第71章


    一连几日, 凌素素每日都早早去围观门派大比的盛象,直到日暮西下,月照高空时才回来。


    甫一推门就掩盖不住兴奋激动的心情告诉芜叶, 江淮这次在门派大比中替清虚一举夺魁,比分高居不下,甩第二名不知多远。


    芜叶对此反应淡淡, 似乎毫不意外。


    凌素素忍不住提着剑去院中跃跃欲试。月光清朗,几招剑光闪劈惊鸿,锐利的剑气随臂展开,飘落簌簌梨花,在月夜里美得极为凌厉。


    芜叶听见动静, 开了窗看了片刻,眼里空落落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算了算日子, 还有半月就是素素十三岁生辰,真正与她相处的日子少之又少。她与凌素素性格又一点不像, 与亲妹妹的关系还未与阿葵师妹来的亲密。


    她沉了口气,合上那扇窗。那日从紫薇林回来, 千雪安忙着主持宗门大比, 也未与她说过此事。至于她, 先拖着脆弱不堪的身子暂且得过且过吧,至少先把娘亲的事先解决再说,她确是这般想的, 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千雪安来了趟未名居, 正巧撞见在院落中练剑的素素。她柔和地笑了笑,亲自上手指点一二,带着她做了一遍动作。


    “如此, 能比你方才更流畅些。”她将剑还与素素,“素素,你先在这练剑。我与你姐姐还有事商议。”


    凌素素接过长剑,点了点头。看了眼千雪安抬脚迈上台阶阖上门的身影,木门紧闭。少女抬起剑,独自在梨花树下练了起来,凌厉的凤眸里此刻只有方才领悟的剑气要领,一遍复一遍势要做到更好。


    千雪安见她屋内四窗紧闭,蹙眉温声道:“屋内的窗户不可长时间拢着,白日还是要撑开通风换气,以免你这病情加重。”


    芜叶亲昵揽过她的手臂,微微颔首,哑着喉咙道:“知道了娘。”


    千雪安拉着她坐在暖案旁,给自己倒了杯清茶润润唇,眼底荡开笑意,收都收不住。


    芜叶被她这模样引得好奇,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忍不住问道:“何事如此让娘高兴?”


    她放下茶盏,拢了拢裙裾,双腿顺势交叠,眼底尽是笑意:“今年这大比,真可谓是群星璀璨,英杰辈出。说到底,还是如今这些年轻修士心气高、胆子大,肯在道途上下苦功钻研。”


    “若不是有小淮在,今年清虚这‘首宗’的名头,怕是就要拱手让人了。最后那一场……可惜你未亲眼得见,小淮与羽族的风砚之,二人僵持对弈,招招都悬在生死线上。为娘站在台下,手心全是汗,当真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千雪安眯了眯眼,深吸了口气,连带着声音都扬高了几分。芜叶将头轻轻倚在她肩上,静静听着。


    “那风砚之,身为紫霄羽族的首徒,素来靠术法让人出其不意,措不及防取胜,招招致命。也亏得小淮那孩子在台上稳如泰山,心念如电,在千钧一发间堪破了他的意图,猛地腾空而起,避过了致命一击,紧接着借力打力,顺势将那风砚之的力道化作了自己的势,一掌劈出,十成十的力道刚猛凌厉,半分余地都没留。就是这一下,风砚之的比分可再也追不上。”


    屋外素素收了剑,大汗淋漓地朝来人轻轻颔首:“江淮哥哥。”


    江淮轻轻颔首,温声问道:“师尊……可是在这里?”


    素素见江淮手里握着玉简,应是有事要禀。想起他今日方与人对弈一场,竟未休息片刻还抽空处理了公务,当真是精力旺盛。她正了正神色,低声说:“娘亲与千芜叶在里面说话呢。”


    江淮明了。


    素素问他:“你若不在院中坐会儿?”


    “无事,我站屋外等着他们便是。”


    “那我先走了。”素素满头大汗,见练得差不多时候了,兀自回了屋内换身衣服。


    风微拂动,梨花溯落。江淮长腿往前迈了两步至廊下檐角处,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忽地止住。


    屋内,烛火暖意,燃在长明灯中的灯芯莫名轻轻跳了一下。


    芜叶歪着头了然,原来娘是为了这事高兴。


    千雪安闻着芜叶发丝间传来的清香,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见她不吱声,不由勾了勾唇角:“你师兄如今这般厉害,怎你作为师妹反倒无甚反应?”


    芜叶想了想,揪了娘亲的一缕发丝绕在指尖,漫不经心道:“师兄赢了我自然高兴,不过我是替娘高兴,替清虚高兴。娘亲可谓大帅之才,宗门大比与其说是实力比拼,不如说如战场般大家各守阵营,分毫不让疆土。”


    “而娘亲作为我军统帅,点兵点将,让他们出去对战。如今他们赢了这场暗自较劲的比拼,也就是说,手底下打了胜仗的将才哪个不是娘亲手带出来的?要说他厉害,理应称赞娘厉害才是。”


    千雪安轻笑出声,将她指尖把玩的那缕发丝收了回来,“你倒是会贫嘴。别光说我厉害,你师兄的确是功不可没……”


    她试探地开口问道:“那在你心中又是如何看待你师兄的?如实招来!”


    江淮凝息敛声,悄无声息地立在屋外檐柱后。屋内低低的交谈声一字不落落入耳中,听到师尊问起千芜叶的答案时,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手里的玉简似乎变得有些多余。


    芜叶不解娘亲为何这般发问,指尖没了发丝缠绕,两只手不由绞紧,沉默了半晌,如实轻声道:


    “师兄恭行必简,关爱弟子,处事明断果决,待人一视同仁,不偏不倚。”


    她不由出神回忆,在秘境时,江淮不顾自身危险把她送出雪寒洞还返身回去救了那两名奄奄一息的弟子;


    去炎境前,娄师兄亲自给众人发了清心丹,后来又听越师姐说是江淮自掏腰包把价值珍贵的清心丹赠与弟子们,让一群弟子们感激涕零。


    再想起幼时对她多多教诲,教她习字读书下棋,苍白的唇轻轻启动。


    一字一句落入屋外隐在暗处的江淮耳中:


    “师兄诲人不倦,颇有耐心,既是良师益友,也是宗门能独当一面的江执事,未来必成大事。”


    见千雪安笑意加深,她顿了顿,眸光轻转,认真道:“娘,我说这么多是想告诉你,师兄聪颖过人,不仅能力出众,还能替你分忧解……”


    她眨着大大的眼睛弯起笑颜,坐直身体,期待地问她:“不如娘暂且将宗门事务交由他代理,随我去凡尘转转?”


    话音刚落,千雪安笑得更加满意,直直忽略了后半句,反问道:“暂且不说别的,在你眼里,小淮身上竟然全是优点?”


    屋外梨花随风轻飘下,花瓣斜斜地落到了江淮脚边。伴随着那句话落下,江淮眼睫垂落,那双无波无澜的眸子似乎泛起涟漪,深潭之下搅动起了暗流旋上。


    芜叶有些急道,轻轻晃着她的手:“娘,江淮身上处处是优点,但人无完人,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蚘虫,怎知他就是个表里如一的君子呢?况且我的重点在后半句啊!”


    千雪安对她的提议仍旧熟视无睹:“小淮今日立了功劳,娘亲又亲自带了他六年,徒弟是什么样我这个做师尊的还不知根底吗?你说得当然是能看得见的优点,但你也说了娘没有看见的,可见在你心中,他确实是个不错的人……”


    她拉着芜叶的手,含笑道:“娘也觉得小淮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你可愿意他做你的道侣?”


    芜叶无力地深吸一口气,脑袋凝滞了一瞬,嘴巴比脑子反应更快,一口回绝:“不做不做。”


    听到少女熟悉的声线,江淮眸底的深色瞬间变得更浓郁了,深潭般的眸底仿佛漏了个洞,进而缓缓积蓄了一个无底的渊,潭中的水全都往那个缺口激湍而流,暗流汹涌。


    衣袂随风而动,袖角仿佛脱了力垂了下来,抓着玉简的指尖倏地收紧,骨节泛白,不知何时笔直高大的身影如山轰然崩塌,站在那里显得有些狼狈。


    江淮浓睫低垂,心口微微发紧,喉间忽地泛上一阵酸意,堵得他气都没顺平。胸膛剧烈起伏了几息,隐在墨色深夜里的如玉面庞瞬间阴翳地缩紧眉心。


    “为何?”千雪安笑容僵在脸上,不解地问。


    这也正是他想问的。


    他听见屋内少女清朗的声音继续道:“我方才说了师兄的种种优点,但唯有一点不好就是:师兄一心修道,满脑子只有飞升。做他的道侣有什么好的?”


    她未注意千雪安微僵的神色,自顾自地说:“枕边人若是个没有爱意的木头,一点意思都没有,做江淮的道侣谁爱做谁做去,我才不干呢。”


    深潭的洞漏得更大了,地动山摇,卷起的旋仿佛要把平静的潭底翻个底朝天,看看潭底到底有无活物,殊不知深不见底的清澈至洁,没有任何活物能在这里存活。


    平静的潭水此时如灌了无限生机,源源不绝地往洞里冲去,但那个渊洞贪欲过重,如何也填不满。


    江淮没来由的为一句话感到烦躁,喉间那股堵着的气一路顺延向下堵到了心口,团在那里,疏通不得。


    他眼尾抽动了下,唇线绷得忒直,稳了稳气息,攥着玉简的指尖更紧,尖锐的指尖扎进肉里,刺激自己保持冷静。


    屋内气氛霎时变得僵硬凝重,千雪安拧紧了眉心,胸口处剧烈起伏。


    她面色不复笑容,苦口劝她:“芜叶,那日汤婆婆已当你的面说清了你的命格需要找一人压制。江淮是娘亲信任的徒弟,也是你口中条条优点的师兄,你为何要执迷不悟呢?”


    她越说,声音越变得有些尖锐:“最佳的道侣人选就在你眼前,你方才一直说要去凡尘要去凡尘,但你为何不提替娘想想,娘舍得下你吗?”


    “放你一人去云溪当初已经是我最大的纵容,再放你独自去凡尘,你让娘如何受得了?你年纪尚小,未曾想清一个女子在凡尘无依无靠,行走世间要如何穷尽险恶,你真的考虑过吗!”


    “咳、咳咳咳、咳咳……”芜叶被她的怒气所震,忍不住捂着胸口咳了几声。


    缓了片刻后,见娘亲并未上前关切她的身体,反而站在一旁说起了风凉话:“你看看,再拖下去,你这病就如汤婆婆所说,药石无医!”


    芜叶秀眉蹙紧,气若游丝地说:“娘,今日我把话放这里,我嫁谁都可以,就是不嫁江淮!”


    虚弱的反驳声让千雪安怒气更甚,起伏着胸口,起身指着她厉声道,动静大得让刚换完衣服的凌素素探头疑惑地出来,问江淮:“发生了何事?”


    江淮面色沉重,并未答她。


    凌素素却听见了里面的争执声:“好!孩子大了,不听娘话了……”


    “亏得娘替你先去问过了小淮,还是你师兄明理懂事,那日听闻你的难处,他还答应了此事,他连道侣契都能牺牲,你如何不能?”千雪安意图穷尽责备来让芜叶明白她的用心良苦。


    芜叶却恍若五雷轰顶,怔在原地:“娘……你说什么?江淮他答应了?”


    “是。”


    下一瞬,芜叶喉咙也不哑了,爆发出尖锐的声音,怒目圆瞪,抬起手边的杯盏砸在地上:“娘!”


    这一摔,屋内屋外的人都愣了。千雪安看着地上的碎瓷,咬着牙怒道:“造反啊?”


    芜叶一口气道尽了苦楚:“娘,你问江淮之前能不能过问一下我的意见?不要擅自主张替我做这个决定好吗?江淮与我根本不可能!”


    似乎喜欢江淮是件令她觉得耻辱的事情,胸中气血翻涌而上,仿佛在此刻找到了卸力点,瞬间奔腾而出。


    她像宣告般地说:“我不喜欢江淮!江淮也不喜欢我!我之前说的江淮的好话全是我假惺惺,但此事与我们之间的争吵无关。”


    历来完美的面具似乎破了一个角。


    他应当是无动于衷的……但那番话就像无数根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口。


    凌素素在屋外睁大了眼睛,听见屋内的动静不禁深吸了口气。她不动声色瞟了眼江淮,见他面色沉得如阴云笼罩,气压低到仿佛雷霆阵雨即将到来,真不知此刻屋内屋外地场景哪个更可怕。


    她没听见千芜叶之前说了什么好话,但如今看来,还是这句话更刺人。素素收回神色,静静听着屋内的动静。


    “娘,我不愿你插手这件事!你总是说要为我筹谋万全,在你的羽翼下生长。可何曾给过我解择的余地?你疼我爱我不假,但总拿他们当借口就显得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千雪安气笑。


    “是,你兀自去替我决定让江淮做我道侣,你说他答应了,或许是他不愿意你也逼着他愿意的吗?我来猜猜,娘是不是挟恩图报,拿当年那件事去明里暗里告诉他,江淮你该还恩了!”


    千雪安惊愕了一瞬。


    芜叶红着眼眶,“看来我说得没错,娘,别拿陈年往事挂在嘴边,人情就是这样一点点耗没的,你这样做是在把我越推越远……”


    她鼻头发酸,眼角泛着泪光,嘶哑着声音,“好了,今日我实话实说,去云溪也是为了脱离你为我安排好的一切!你满意了吗?娘,不要再仗着你们长辈资历深经历多再总说着为我好,来替我做决定好吗?”


    千雪安完没想到他们之间的误会因江淮而爆发,她似乎慌了一瞬,无助地说:“娘是真的为你好……”


    芜叶冷静了些,沉默在二人间下起雨来,那些伤人的话湿淋淋地挂在身上,冰凉彻骨。


    她蹲下身,亲自去捡地上的碎瓷,却在起身的一瞬间眩晕忽地当头一棒袭来,声音如潮水般褪去,直直倒在了地上。


    黑幕倏地坠在了她眸里,沉沉闭上了眼皮。


    “芜叶!”


    “师妹!”有人推门冲了进来。


    “千芜叶!”


    作者有话说:


    梨子:终于写完了文案的情节啦(放烟花)


    江淮:这章好扎心……师妹差点就成我妻了呜呜呜呜


    千雪安:为师已经尽力助攻了,徒儿,往后追妻路漫漫(拍拍淮的肩)


    第72章


    门派大比顺利结束后, 连着下了一月烟雨的清虚终于放晴了。


    花落人败,未名居院落里的梨花谢了,仿佛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实的白霜, 叶叶每日洒扫庭院过后隔日又积了满地的梨花瓣,便也随它去了。接连几日,也无人在意一棵树开得好不好。


    温和的春光透过支摘窗懒洋洋落进来, 床榻上的人,病怏怏地,了无生气。


    芜叶昏迷了三天,千雪安急忙命人请汤婆婆来。汤婆婆看过一眼后幽幽开口:“她这情况比我预想的重,恐怕千宗主得先把她送去凡尘好好修养一段时日了。”


    千雪安仍在气头上, 暗暗恼火,她若早能撮合芜叶和江淮,芜叶的病情绝不会如此来势汹汹。门派大比结束, 便是各宗会晤,她作为宗主是断不能缺席的。


    思来想去, 便是让江淮把芜叶送到凡尘安置好,等身体恢复后, 再谋定后事。


    “小淮, 芜叶那日所言你莫要放在心上, 无论如何你们还是师兄妹。此事是为师引起,若非那日在气头上说话未经三思,芜叶也不会……”


    她沉了口气, “罢了, 为师近日脱不开身,还得托你帮忙将她送去凡尘,照料一段时日, 再过些日子我亲自去将她接回来。”


    江淮看了眼躺在床上了无声息的芜叶,微微颔首,应了下来。


    叶叶为芜叶收拾了东西全都放在一个储物袋了,交予江淮时满脸担忧,细细道来:“芜叶的贴身衣物、发簪首饰等等我都收拾妥当了。”


    “她身子弱,虚寒入体,凡尘此时正值初春,万万要提醒她多加衣物。另有每日饮食需知我已按照汤婆婆的要求列了张清单,全写在这上面了。”


    她妥贴地将一张叠得整齐的白纸黑字递给江淮。江淮接过,“劳烦你了。”说罢,他亲自背着芜叶,闪身离了未名居。


    素素也想跟着去,却被千雪安勒令就呆在清虚,说话未免有些重:“莫学你姐姐任性妄为。”显然她怒气未消。


    素素蹙眉,想替千芜叶说句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望着江淮离去的身影,一言不发。


    千芜叶走了,这里的日子也没那么有趣。


    ——


    凡尘三月,弱柳新发枝桠,半寒春雨半垂丝。


    釉水河畔多了一户人家。


    阮娘就住在他们隔壁,她爹娘前年就死了,以独自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妹妹。三日前,她刚从釉水河淘洗衣物回来,便见到隔壁好似多了点动静。那房子空置许久,自她记事起便立在那,无人住进去。


    她心生警惕。离釉水河最近的便是他们阮家,村里常有神叨的老人说这河里多怨鬼,让她小心些,若是见了鬼,定要提着把刀去,抽刀斫鬼,鬼见了便忿忿离去。


    她当即从厨房拿了把刀出来,在磨刀石上磨得锃亮。举着刀敲响了那家的门,门叩三声无应,她胆子大得惊人,正低头寻块青砖垫脚要翻墙进去时,门开了。


    阮娘当即愣了神。


    眼前之人一身雪衣,俊眉冷目,眉骨如远山青凌,目光清冽似深潭止水,整个人清尘独秀,仿若谪仙降世。她清了清神,举着刀对准他,微微发颤:“你你你是人是鬼!”


    江淮冷眉,看着此时身着补丁的女子举着一把近到他眼前的刀,淡淡道:“在下与姑娘无缘无故,不知姑娘何故举刀对人?”


    声音清润低沉。


    原来他是人。


    阮娘讪讪收刀,视线透过大门,往里扫了眼,语气轻柔地说:“这屋子常年不住人,忽地有了动静,让我以为是有鬼,便提刀前来瞧瞧……”


    “今日瞧见公子,原来是误会,是我鲁莽冲撞了公子,多有抱歉。”


    江淮收回视线,温和道:“是在下方带着妹妹搬回老宅,还未向村里的街坊邻居送上见面礼,应是在下的不是,还请姑娘见谅。”


    对方谦和有礼,样貌清冷出尘,倒让阮娘面色羞红,她像是找到了共同话题般,轻松说:“公子还有一个妹妹,敢问芳龄?”


    “十五。”


    阮娘有些失落地垂头,她还以为与妹妹阮思一般年纪大小。透过门缝,见他院落里四下堆着杂物,箱笼歪斜。


    不知是何原因,这位公子素衣胜雪,应是没做过粗活,她不由主动笑道:“公子刚搬回老宅,这些东西应还未请人清理吧,不如我来帮帮公子?”


    江淮蹙眉,目光掠过院中狼藉,许是想到他一人处理这些确实繁琐,便应了声:“也好。”


    他将人请进了屋,阮娘未见到他妹妹的身影:“公子的妹妹不在吗?”


    江淮未料到她多话,沉声道:“她生了病,身子弱,还在屋内。”


    彼时芜叶尚在沉睡,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般,在梦到娘被人拖着走,乌发散落一地,她拼命伸手去抓却怎么也够不着。她想喊,喉咙像被掐住一样发不出声。


    她才恍然从床上惊坐起。愣了片刻,她动了动肩,觉得浑身恢复了些精气神,手脚没那么笨重了,似乎灵活了许多。


    屋内素朴,拉下的帘子透进朦胧的天光,环境陌生。她便坐着缓了缓,听见外面传来江淮与一陌生女子的声音,便凝神细细听他们对话的内容。


    “她生了什么病?”


    江淮沉默了片刻,幽幽道:“痴病。”


    直到今日,他仍旧不解师妹的固执。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为了劳什子的情爱就不顾自己的身体吗?


    难道她秘境所言,对离殇的情爱是真?


    他甚至愿意为她妥协,却不懂她为何那么抗拒他?


    他后知后觉,似乎在与师妹六年后见到的第一面,他才恍然察觉师妹当初眼里流露的……恨意?


    他不解。那个眼神像个结一样缠绕在他心头。


    他不解。那个宣告般的拒绝何至成为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皑皑雪山,立在那一动不动,等他准备主动翻越这座山时,山背后的那个人像如临雪崩般窜逃了。


    “啊?”阮娘擦桌子的手顿了顿,惊讶出声。


    他回过神来。


    “谁说本小姐得了痴病!”芜叶翻身下床,披了件挂在床头的素衣便推开房门出来。


    阮娘看见那位身着素衣披散秀发的小姐,清眸流盼,出水芙蓉,即使一幅病容也遮不住眉眼五官精致,就是身子消瘦的很,不长肉。


    她站在那里视线在江淮与芜叶间来回流转,这对兄妹相貌皆是脱俗出众,只是长得并不大像。


    “公子的妹妹真……漂亮,你们二人若站在一处,可谓龙章凤姿。”阮娘张了张唇,惊叹出口。


    江淮面无表情。


    芜叶恢复了些,自然而然接受了江淮妹妹的身份,捂着唇笑了笑:“兄长容貌更为出众,少年时更是面若姣女,常被误认为女子……我可比不上。”


    江淮闻言,嘴角抽了抽,仍一言不发。


    不知为何,阮娘觉得这对兄妹气氛怪异,平静的深处搅动着惊涛骇浪,只好讪讪笑道:“是吗?”


    屋内除尘完成的差不多,剩下的施个清洁术便可。


    江淮从袖间取了一片金叶子,交予阮娘:“多谢姑娘今日帮忙,还请收下薄礼以表答谢,改日在下再带着妹妹亲自上门登访。”


    阮娘未料到自己只帮他一个小忙,他竟给了一片金叶子,倒也大方收下,识趣地告退了。


    “江淮,你不解释一下我们为何会在这里吗?”芜叶缓缓走到他跟前,收起尊称。


    “你昏迷了三日不止,师尊命我把你送来凡尘。”江淮关好门,催动灵力,星点散到屋内各个角落。


    芜叶点了点头:“那我们要在这里呆多久?”


    “快则半月,慢则三月。”


    芜叶瞠目结舌。什么,要她和江淮在这里相处这么久?


    “孤男寡女,这不合适吧?”


    江淮转到另一处,同样施以清洁术,回过身来,淡淡道:“你若心止如水,便不会想到那里去。”


    “我……想什么了。”芜叶追上去问他。


    “……”江淮避而不答,给了她一个“自己体会”的眼神。


    “我只想尽快回清虚。”


    江淮动作顿了顿,回眸问她:“你在此养好身体,便能回去。”声音清冽入水,“师尊届时会亲自接你回去。”


    他并未说明千雪安让她来凡尘的意图,一是为了让她尽早适应这里的生活,二是给了她们母女缓和的间隙,三是留足了时间寻找芜叶的良缘。


    她若回去,等待她的就是安排好的一切。


    幽蓝色的星点散在屋内各个角落,泛着莹莹光亮。脚下的尘埃被星点吸收,消逝在空气中。


    芜叶找了个借口,闷闷开口:“凌素素还要过生辰,我想亲自回去为她庆生。”


    “不可。没有师尊的准许,你就在这好好修养。若是你替她准备了生辰礼物,我代你送回去。”他抬步上了二楼,脚底生星,星点如影随形,弥散在暗淡的屋内。


    “……”芜叶跟在身后,冷哼一声,江淮如今张口闭口便是“师尊说师尊说”,如今娘不在,她恶劣地起了玩心,非要给他逼出点人气。


    “江淮,你现在只听得进我娘的话吗?她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师命不可违。”


    “不,你应当问问自己为何不违师命。”芜叶漫不经心地说。


    江淮怔然,深眸触动,泛起涟漪,他当真从未思虑过这个问题。可终究追根揭底,他就是想知道自己到底哪一点令师妹不满了,竟成了她们母女间争执的导火索。


    如今送她来凡尘,或许也是想弥补自己曾做过的错事。他一直是这样想的。


    楼梯间,江淮身子顿了顿,长睫微抬,他转过身,眸色渐暗,那颗幽深的眸子刹然攫住芜叶的星眼,“那我应当问问你为何要违师命?”


    “是我哪里让你不满意?我扪心自问,未曾对你这个师妹有任何偏颇,何至让你心底……如此抗拒我?”


    长腿迈下来一个台阶,缓缓迎面而来,踱在木质的地板上声声作响,叩在芜叶的心底。“……抑或是厌恶我?”


    芜叶未料到他问得这般直接,当日她与娘争吵的时候他定在门外听见了。


    她慌乱地避开眸子,咽了咽口水,抓住扶手的指尖微不可觉的攥紧,“师兄在胡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罢了……”此事急不得。江淮敛了神色, 淡淡道:“日头不早了,我去做饭。”从她身侧狭窄处侧身而过,下了楼。


    芜叶怔然, 她不会下厨,最拿手的也就是长寿面,还是当年江淮陪她练出来的。在云溪与师兄师姐们喝菌子鸽蛋汤, 她也是负责摘菌子的那个。甚至在秘境多日都是吃自备的干粮,如今见到江淮亲自下厨,难免有些稀奇。


    “今天吃什么?”她跟在江淮身后问他。


    江淮翻找出厨具,腾空丢给她一本菜谱,“自己选, 三菜一汤。”


    芜叶接住,蹙眉看着,这不是秘境当日那两名弟子送的《心斋食谱》?


    她草草翻了几眼, 特意选了几道复杂的菜,报上名:“乳酿鱼、汤浴绣丸、剔缕鸡、紫苏饮子, 外加一道醍醐酪可以吗?”


    江淮闻言冷眉微蹙,沉了沉:“紫苏饮子要以紫苏为上, 沉香次之, 麦门冬再次之。我带的食材里倒是未曾准备紫苏叶, 你可以换一种。”


    “不如来碗雪霞羹替代?”


    “可。”江淮点了点头。


    见他自顾自熟练地忙活起来,芜叶稍有些惊奇,“你竟做得如此熟练, 那日越师姐说你喜爱料理膳食, 以食辅之,修身养性,我还不信, 没想到你这么接地气啊!”


    江淮接水的动作僵硬了一瞬,见她在一旁默默观察,幽幽道:“师妹不曾辟谷,厨艺不精,总要有个人下厨吧?师尊托我照顾好你,届时师尊亲自来接你,我倒不希望师尊看到你骨瘦嶙峋的样子怪责于我。”


    “……”芜叶闻言骇然,她如今已经瘦脱相了吗?


    ——


    如此将近半月过去,江淮每顿好吃好喝地养着,属芜叶吃得最欢。半月过去,芜叶面色红润许多,漂亮出尘,与江淮一道拜访当地乡民时,被嘴巧的阿嫂戏称“芜美人”。


    江淮听闻蹙眉,状似忧虑。凡尘女子被赋予“美人”称号,并不一定是好事。若非芜叶年纪尚小,尚且不知会传出怎样的污言碎语。


    芜叶并未放在心上。她适应得很快,釉水河畔暮至时分,常有阿嫂来这提着木桶浣洗衣物,坐在河边祥和地说说笑笑。芜叶人漂亮嘴也甜世事尚浅,像张白纸般,反而深受几位阿嫂的喜欢。


    釉水暮至,是乡间妇女们最快乐的时分。


    淳朴的脸蛋上是真挚的夕阳晕红劳作后的荣光,芜叶与他们闲聊时发现,她们常言家长里短,倒是很有几分趣味,不似修仙界各种攀比境界,弱肉强食。没有勾心斗角的日子,难得清闲。


    她渐渐爱上这里了。


    某日她去釉水河淘洗衣物,偶遇阮娘,被她悄声提醒:“芜娘,不过短短几日,你比初见时出落得更丰腴了……”


    芜叶抿唇浅笑,见阮娘目光复杂地落在芜叶胸前,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凑近了压低声音:“你兄长一人带着你,身为男子恐怕或许未注意到这些,但芜娘这里,怕是不大合身了。”


    “这……”芜叶后知后觉。


    怪不得这几日胸闷气短,她还以为是身子尚未恢复的缘故,没想到是自己又长了一圈……胸。只是她想到凡间女子的小衣似乎都是自己贴身裁定的,她缝个香包都针脚别扭,还说裁件小衣,那可真为难她了。


    “往日都是府里的丫头帮我量身定做,我倒从未注意过这些,这可有成衣铺卖小衣?”芜叶轻声问道。


    “芜娘说笑了,成衣铺哪有卖这个的。这等贴身之物,素来都是自家女子亲手缝制,或是相熟的绣娘上门量身裁定的。外头铺子里卖的,不过都是些粗劣之物,哪里穿得上身?”


    阮娘惊奇地看了她一眼,并不怀疑她话中真假。


    芜叶的手指纤长白皙,她暗自猜测她或许是哪家的富贵小姐,走投无路了,由兄长带着一路回了老宅。


    “……那阮姐姐的小衣可是亲手做的?”


    阮娘摇了摇头,“都是从前我娘为我制的。”


    阮娘年芳十八,爹娘还未替她定下婚事,前年便双双病逝了,家中只剩她与妹妹二人。日子清贫,她便靠着爹娘传下来的酿酒手艺,在溪水镇上的酒楼里当了名女酒师。


    初时芜叶以为她在酒楼里谋生,好奇追问才知,阮娘租了艘小筏船,夜幕时分便在釉水沿岸划着小船卖酒给来往游人。当然,她酿的酒也出售给当地酒楼。


    “是我冒犯了。”芜叶道了声歉。


    阮娘温声笑道:“我常以为自己带着妹妹不易,但看到你兄长独自带着你一人来到此处,倒也觉得颇受安慰,好歹这世间还有与我经历相似之人。”


    芜叶沉默无声,阮娘怕是误以为她和江淮相依为命,才来了这里。


    她未多说,而是真心实意替阮娘谋划:“阮姐姐为何不将酒销到别处去呢?你的酒酿既为独门手艺,世间仅有,便有人看重这一点。”


    “若能打出名声,销到别处去,万贯千金不源源而入?”


    阮娘停下搓洗的动作,沉默了半晌,“从前并非未曾想过,只是我身为女子,行走世间,若无门路,便是难上加难。”


    “……况且流言蜚语诸加于身,是为作茧自缚。不如就做这小成本买卖,勉强糊口。虽然操劳,往后寻得良人嫁了人,倒不必出门历经风吹雨打了。”


    芜叶话到嘴边,顿了顿。实则如千雪安所言凡尘对女子多加束缚,做任何事情都压于封建礼制之下,确实无奈至极。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方道:“阮姐姐,事在人为。能走到如今这步,你已然不易。”


    “……依我浅薄之见,流言蜚语诸加于身,不如顺水推舟,草船借箭,让这把火燃得更旺些。名声响了,我不见山,山自见我,何愁这独家酒酿卖不到别出去?”


    阮娘不动声色将此番话记在了心里,将浣洗好的衣物拧干,放在盆里。


    她起身低眉朝芜叶笑道:“你呀,可别操心此事,我那里还有多余的料子,回去后你来找我拿,叫你兄长为你寻个绣娘裁身小衣。”说罢,打声招呼便回了。


    日暮垂落,釉水河上金光粼粼,来往飘过几艘船只,岸边的几位阿嫂阿姐也陆陆续续归家了。


    芜叶紧紧抿着唇,此事还要让江淮知道?岂不尴尬?她怀着心事回了院子。


    江淮备好了饭菜,正等着她。


    见她垂头丧气地回来,一言不发地在院中晾好衣裳,洁净双手,坐在饭桌前只夹了几根胡罗卜,扒了几口饭,便朝对面看着她一动不动的江淮说:“我吃饱了。”


    她搁下碗筷,就要离席,却被江淮拉住冰凉的手腕,“坐下。”


    从方才入座起,江淮便一直盯着她,他早已辟谷,脱离口腹之欲。但芜叶从来都要规律进食,故来到凡尘的每日三餐都是他亲手做的。


    往日见她乖巧地把饭菜吃得一干二净,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满足感。他将这种满足欲理解为对小黑的喂食欲转移到了芜叶身上。


    看着还剩大半碗的米饭和几盘未曾动筷的精致摆盘,江淮的冷眉蹙得比往日更紧了,就未松下来过。他沉了沉声:“吃饱再做别的。”


    “我吃饱了。”芜叶强调。她绝不肯当着江淮的面承认自己刻意少食,是为了压下胸口那股愈发不受控的长势。


    江淮眸色微凝,冰霜暗自蔓延至冷硬的轮廓,他启唇冷道:“从你动筷到现在,不过扒了三口饭,夹了两次都是芦菔丝。平日里能吞下大象的人,今日吃得这么少,你别晚间太饿喊我起来为你重新做盘小食。”


    夜间喊他做小食这件事还是她太馋了,虽然这不大道德,但她屡试不爽。


    “我牙疼,吃不得那么多。”芜叶微扬下巴,坐在椅子上底气十足。


    “我帮你看看。”江淮起身,走到她身旁。


    芜叶未撒谎,她牙疼持续几日了,她自己探进去摸过,里面长了颗小牙,不过米粒大小并不打紧。


    只是那颗小牙时不时磨得腔内软肉生疼,甚至磨出了个小泡,舌尖不小心往那顶便是一阵酸胀,她更是拨弄都不敢拨弄,近日都是用左边的齿来咀嚼。


    “张嘴。”


    芜叶迟疑了一瞬,仰头微微启开双唇,露出洁白无垠的牙齿。


    江淮俯下身来,凑得极近。芜叶睁着小鹿眼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江淮乌黑锋锐的俊眉,高耸的鼻梁,视线缓缓下移,是两瓣薄薄的唇。


    芜叶呼吸滞了一瞬,那个地方她曾经涉足过,刻意尘封的回忆像酒香飘出了坛,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酒香到底有多清醇。


    气息拂在她眼睫上,痒得乌羽轻闪,她紧张得转了转眼珠子,这个角度她甚至能数清他有多少根睫羽。


    那双深眸正专注地探入她微张的唇间,瞳仁里映出她微微泛红的脸。


    屋内明烛燃烧。映在江淮俊美的面容上,他蹙着眉,神色晦暗,晃荡的烛火让他看不大清那颗小牙。


    于是便抬手隔空取根蜡烛,往她唇边凑了凑。火舌舔舐着空气,热浪扑在芜叶脸上。


    烫热的火源让芜叶面颊烧得更厉害了,她分不清究竟是自己面颊的温度更高还是蜡烛燃烧的温度更高。


    烧得她眼睫都在抖。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被他另一只手虚虚拦住后颈,退无可退。


    “别动。”


    明亮的光映在盈盈的眸子里,烛火微动,二人眸中蓦地炸出熊熊燃烧的烈焰。


    映在江淮漆黑幽冷的眸中,多了丝炙热,他微微从唇上移开目光,与芜叶的目光不期相撞。


    唇边蒸腾的热意无孔不入,烫得她连呼吸都变得又软又急。芜叶心莫名发紧,她含糊着说:“你拿开些,好烫。”


    “哪一边疼?”他低沉着声音问。


    江淮无奈,将蜡烛放在桌侧,滚烫的蜡油不小心滴溅在他的手背上,刹时凝成白色的薄壳。


    眸色黯沉了些,他毫无知觉地俯身压低了姿态,肩背的阴影将芜叶整个人笼住。


    “右……右边,上面。”唇张了又张,酸涩感从下颌蔓延开来,她含糊道。


    他蹙着冷眉,目光凝盯着张开的唇,缓缓抬手,指节分明的长手掐住微张的下颚,虎口抵住温润的下巴。


    继而食指攀爬过唇下每一寸皮肤,停在了粉嫩的唇边,指尖缓缓探了进去,越过柔软的唇瓣,踏足那片曾经舌尖抵足缠绵的温室。


    冰凉的指尖侵略性地往里探了探,芜叶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合拢牙齿。


    但下颌被他紧紧锢住,无奈地由他的指腹缓缓滑过一排整齐莹白的齿,顺着崎岖的形状压过去,沾染些湿腻晶莹的光泽液体,往右深入。


    掠过尖锐湿润的齿尖,忽地触碰到更为柔腻的腔壁。


    芜叶含混地闷哼了一声,舌尖无措地蜷缩起来。心猛地一跳,慌乱地将避开江淮掷来的视线。


    过了片刻,江淮又专注于指尖,不轻不重地往小齿上按了一下。


    芜叶小心翼翼地收回视线,落在江淮的眸中。细细打量起来,墨色的瞳孔恍如幽潭,幽潭深处却微微燃着火光。


    她出了神地想,食欲是否能滋生爱意?


    阮娘说她长了点胸,归根结底还是她最近被江淮养得太好了。


    每天吃着江淮亲手端上来的美味菜肴,一日三餐,满足感在胃中化开。


    丰富的味蕾令她不自觉地沉浸在食欲中,那点抗拒和厌恶竟然一点点随着食欲淡化了,任凭江淮亲昵地闯入她的世界,这些她居然后知后觉!


    她恍然被这个想法吓到了,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她这般安慰自己。


    看着近在咫尺的俊容,垂眼可见深入其内半截的指节,心脏内像安了颗噗通噗通的鼓槌,在安静的夜里似要跳出来般。


    她莫名地开始胡思乱想,心跳声大得惊人,江淮……他不会能听见心跳声吧?


    她心虚地将视线投向别处,比如晃动的烛心。


    江淮指尖停留在一颗细微尖锐的后齿上,像个小刺一般生在柔软潮湿的腔壁旁,顿了顿。


    似有所感,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芜叶绯红的面颊上,灼热忽地从面颊蔓延至耳根。


    江淮眸色深了深,喉结微动。他定了定神,“这里?”


    “嗯。”芜叶从喉头应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梨子:如果这个情节放在gk的话,那真的好香,不敢想呜呜呜呜,我也需要饭(碗里为什么是空哒!)


    江淮:老婆,我的厨艺是亲自为你学的。


    芜叶:不错不错,师兄下厨食色可餐!


    梨子:我了个都,凡尘的日子和真情侣同居了有什么不一样吗


    第74章


    江淮轻柔地触碰到小齿旁的软肉, 磨出泡的地儿突然遇到外物侵略,轻碰一下都嘶嘶作疼。


    芜叶仰着头看他,眼尾泛着薄红, 睁大的盈盈亮眼更为透彻晶莹,被疼刺激得逼出些珠光闪动的泪意。


    “疼。”她皱了下眉,张着酸涩的牙, 舌尖含糊地卷了一下。


    湿润的舌触到冰凉的指尖,他怔然,下一瞬,松了力道。


    指尖从湿润的口腔内滑了出来,擦过滟滟的唇瓣, 丝毫不顾及指尖上沾染的晶莹粘稠的液体。


    他拿了张罗巾素帕,随意擦拭了两下,温声道:“齿尖很小, 不是大事。我去为你煮碗雪莲羹,你喝完再回房。”


    她脑袋晕乎乎地, 方才指齿研磨的触感历历在目,脸颊上一片烫热。


    心里的鼓槌咚咚作响, 立在桌上的那根蜡烛仍孜孜不倦地烧着, 四下无声, 她却能听见心跳声一下接一下猛,好似要冲出胸口般。


    厨房的响动越过墙壁传来,芜叶看了眼桌上几盘丝毫未动的佳肴, 沉默半晌。


    釉水河畔居住了半个月, 江淮对她的照料堪称无微不至,如沐春风。每日三餐荤素搭配换着花样来,美味可口, 日常洗衣烧水他也一概包揽。


    每日沐浴烧的水,不必她说,江淮也会在饭后说声:“水烧好了。”


    初时她刚褪下的贴身衣物也会让江淮用清洁术来清洗,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后来她在釉水河畔见到阮娘她们浣洗衣物时谈笑生风,才主动同江淮说,日后不必麻烦他清洗衣物了,羞腆地提着桶推了院门便往釉水河畔走去。


    她原觉得江淮悉心照料都是娘要求他这么做的,但是!天底下有哪个师兄会如此尽心尽力地像当仆人般把师妹的起居食宿一切事宜料理好呢?


    这太匪夷所思了……


    于是她默默观察了好几天,从一开始的怀疑不解,到后来确信地认为江淮只是闲得无聊才对她如此面面俱到。


    他辟谷、会清洁术、没有宗门要务需要处理,每日便是打坐、给芜叶做饭,替芜叶清洁衣物,围绕着芜叶来准备好一切。默默做完这些,也不与芜叶闲谈。


    她觉得这是江淮试图平衡生活重心的一种方式。


    他甚至不必与人交谈。她数过,两人每日交流,江淮说话多则十句,少则三句……这个世界简直沉寂的可怕。


    所以她一发现釉水河畔的阿嫂阿姐们每日暮半时分便会聚在一起闲谈,便迫不及待地回归到热闹的人群中去了。


    但要说江淮为何变得这般沉默,可能是因为她挑起的火……她心虚地想。


    初来几日时,芜叶闷得慌。当真如汤婆婆所说,一到凡尘,药到病除,咳也不咳了,身子也有力了许多。


    她也坐不住,忽意识到凌素素从前说的尖锐话虽然是为了挑衅,然而那样鸡飞狗跳的生活着实有趣。


    反观江淮,性子淡薄,除了秘境几回交锋,她倒看不出他还有别的情绪。


    邪念由心而生,她恶狠狠地想逼着江淮将那双幽深的眸中染上点别的颜色。极尽办法,他也不为所动。


    于是芜叶开始故意对他说些刺耳的话,他也只是淡淡地倪了她一眼,回道:


    “君子于其言应慎重、多闻、多思,言之出而无悔,慎言其余,则寡尤。我不介意你恶言相待,但师尊一定介意。难道你时至今日,还未意识到自己的错吗?”


    芜叶抿唇哽言,旋即反驳道:“她管太多难道是我的错了?”


    江淮长身玉立,蹙眉回眸看她,冷言如故:“我们所说不是同一件事。师尊并不介意你畅抒己见,你不愿她做主安排你的婚事,若能和声和气地与她说明,她并非并不会认同你的观点。”


    “但引起矛盾的不是这件事,而是你的行为,以及你出言的重量。”他一针见血。


    “……”芜叶怔然。


    听见江淮又说:“言之轻重,难所控。有些话说得太重了,便会造成误会,成为扎在对方心口最锐利的一刀,经久亘年,悔则晚矣。”


    芜叶长睫轻垂,敛神沉思。


    见此,江淮眉眼舒展,眸中多了丝淡淡的柔意。师妹纯勉,多加引导,聪明灵秀,便会多思自省,这一点从未变过。


    想起与江淮斗智斗勇,斗智比不上他,斗勇更比不上。倒不如老老实实享受他体贴悉心的照顾,于是芜叶又变得老实乖巧了许多。


    她回过神,心跳渐渐平息下来。抬手收起桌上的瓷盘,端去了厨房。


    见江淮正默默熬着雪莲羹,热气蒸腾,她轻声道:“我把盘子先放这了。”


    江淮应了声,背着身淡淡道:“雪莲羹还要多熬些时刻,水烧好了。你且先去沐浴,再来把雪莲羹喝了。”


    “哦。”她默默提了三桶水回房,倒在浴桶中。正要翻出贴身衣物,却发了愁。


    小衣太紧了,穿着不合身,胸闷气短不说,还涨得发疼,干脆这几日不穿小衣得了……


    门外敲了三声,传来清凌凌的声音:“忘记同你说,昨夜下了雨,你晒的衣物我替你收好了,叠在了柜子的上层。”


    芜叶闷闷道:“知道了。”


    门外脚步声离去。


    她翻了眼柜子,果真看到了昨日晒的衣物,轻轻嗅了嗅,还泛着清冽的木松香,雪松从雾中穿过……与江淮方才靠近时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说来叶叶忘记给她准备平日常用的熏香,所以这些时日只能暂且用江淮的。


    她一件件拿起来,准备放到一块去。


    欸?


    小鹿般的眼睛里充满着疑惑。


    她捻起那件叠得方方正正的丝织,展开一瞧,是一件小衣。


    月白色的素绫料子,柔软至极,轻若无物,她将那件小衣展开,两只手拎着在眼前端详。


    对着胸前比了比尺寸,胸围处张弛有度,比她先前那件紧了又紧的旧衣宽绰了不少,但不至于松垮垮地撑不起来,而是刚好的托住了那处。


    不是江淮准备的还能有谁啊!莫非他一早就发现了,她还是被人提醒才迟迟反应过来。


    想到这,芜叶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心里的鼓槌方歇了一阵,又开始咚咚敲了起来。


    ……


    她心情复杂地脱了衣裳,白皙纤长的小腿迈进浴桶,热气腾腾,水汽蒸在细腻的皮肤上。水没过锁骨的时候,她停了一停。


    热气蒸上来,把睫毛打湿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雾蒙蒙的。她深吸一口气,往下沉。


    水逐渐漫过肩头,漫过颈窝,漫过下巴。连嘴唇也抿住了,只留一双眼睛在水面上眨了一眨,终于连眼睛也闭了,整个人完完全全地沉了下去。


    胸口闷闷的,那口气憋得太久了。水底缓缓吐出一串泡泡,细细密密地往上升,升到水面就碎了。


    她睁开眼,看见那串从心底不知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泡泡,一路往上,往上,有的贴在浴桶壁上,有的轰然破了。


    终于,气尽了。


    她猛地从水里冒出头,哗啦一声,淋淋漓漓地溅到了地板上,洇湿了好一块乌浓。


    她觉得自己有点不对,憋气疗法都无法让她的心冷静下来。她闭了眸,轻轻地吸出几口气,拿起一旁的皂角搓出些泡沫,涂在肤如凝脂般的柔荑上。


    她忽地顿了顿,连擦在身上的皂角都是木松香,全然是江淮的气息!


    她的生活已经密密麻麻被江淮占据了,连同她脑海、心底的一部分!


    她晃了晃头,这是错觉。


    一阵风来了,吹在湿濡濡的肌肤上,颤抖了下,风去了,带上了点少女情丝。


    风又来了,吹在湿漉漉的发丝上,紧紧贴着牛奶般的胸·脯,她莫名觉得一阵冷意,随意淋了点水将泡沫冲干净便出了浴桶。


    她将那件小衣穿上了,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那件月白色的小衣正正合适她的大小,裹着一团白嫩酥软。


    她望着铜镜出神地想,娘亲说江淮没有拒绝做她的道侣,难道他对她是有一点喜欢的?


    这个念头只是一出现,便被她否决了。江淮只是碍于师长的请求不好推辞罢了……


    她今夜做什么都变得慢腾腾,连头发也擦了半刻钟,擦得半干便随意披散着,又出神地想些什么。


    直到门外又叩了三声,“雪莲羹熬好了。”


    芜叶哦了一声,朝门外道:“来了。”


    大约近日每晚的场景都是如此,江淮坐在饭桌前,拿了本书看,等她悠悠安静地吃完了,便悄无声息合上书,起身收拾碗筷。


    她罕见地在喝羹时问江淮:“我们在此已呆了半个月,我的身体也好得差不多了,不如叫娘亲过几日来接我吧?”


    “此事暂且先不急。”江淮淡淡说,“我见你每日在此无忧无虑,比在清虚还快活些,为何不多住些时日?”


    她一口喝尽,“日子久了,每日都在附近溜达,岂不乏味?”她坐不住,玩心颇大,每日摆弄草药也无趣。


    “明日去栖禅寺。”江淮见她喝得干净,满意地起身收拾碗筷。“明日辰时出发。”


    虽不知去那里作甚,但总归是出门游玩,芜叶还是心情畅快了些,哼着小曲来了兴致看着江淮认真收拾好厨房,一尘不染。


    他走哪里,芜叶便跟在哪里。


    江淮脚步一顿,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冷声道:“还不回房?”


    芜叶这才麻溜儿地回了房。


    第75章


    元辰五年四月暮春。


    燕子低喃, 景色乍暖,水面泛起薄雾。釉水缓缓流淌,深翠的水中倒映着蔚蓝的天, 浮动的棉云飘然而过。


    栖禅寺坐落在釉水对岸的骊山之上,倚山滨水,乘渡船到对岸后还要再爬山上去。


    风吹雾散, 风和日清。岸边无甚游人,倒是釉水上来往船只热闹的紧,坐满了渡客,落无虚席。


    站在船头的船夫们撑着竹篙高歌乡曲,悠远的人声在山水间荡出波波涟漪。


    江淮带芜叶在此处站了半刻钟, 才见到一艘未载满客的小蓬船。芜叶忙站在岩坎儿尖上朝那名船夫招手高喊了声,船夫闻声摇着橹往岸边划来。


    “姑娘,二位去哪里?”船夫洪亮的声音隔着几尺远的水面悠悠传来。


    “栖禅寺。”


    船拢了岸。


    江淮扶了她一把, 芜叶借力先行弯身进了篷船。方才看不大清内里坐了人否。


    她措地抬眸,看到船里还坐着两位气宇轩昂的男子。长相非凡, 剑眉星目。


    一位看着年长些,蓝衣深领, 坐姿端正, 气质沉稳。


    另一位年轻些, 粉衣赤舄,头戴冠玉,手里把玩根木笛转来转去, 眉目含笑。


    见进来了人, 长腿侧身避让,萧晏稍抬眼睑,与芜叶赫然撞上眸, 浅色的瞳孔倏地紧缩。


    船夫见人上齐了,撑着竹篙往岸边顶了一下,船身猛地一沉又轻轻浮起。她未站稳,萧晏及时出手扶了她一下,橹入水时发出“咕咚”一声闷响。


    四目相对间,芜叶温声道了谢:“多谢公子。”


    身旁年长的男子不动声色轻咳了声,萧晏才正了正神色,局促地收了长腿,闷闷说了声:“小心些。”


    芜叶在萧晏对面坐了下来,江淮则并肩坐在了一旁。


    船摇摇晃晃离了岸,又往深翠的水中央笔直去了。


    “姑娘,你们可巧。方才问这二位公子,都是去栖禅寺的。”船夫在前头摇着撸。


    “是吗?真巧。”芜叶浅笑温声道。


    江淮自方才进了篷船便一言不发,眼眸幽深如潭,他很少用凌厉的眼神直视素未谋面的生人。


    但此刻,目光暗自在二名男子间徘徊,最后停留在粉衣赤舄的男子身上。


    红鸾星动,命盘周转,天玄微观。只是一瞬间,这二名男子姓甚名谁,家世渊源,便清晰地呈现在江淮脑海中。若是他想,甚至能通过微观辨术追溯到此人祖宗八代。


    此二人皆为武安侯萧北之子,蓝衣萧然为嫡长子,日后承袭爵位的不二人选。粉衣萧晏为幼子。


    武安侯萧氏始祖于南朝兰陵萧太后之外家,与被清算的长孙一脉倒是同源远亲。不过真要算起来,朝中与长孙氏有关的多少沾亲带故,倒也不足为奇。


    江淮收回目光,垂睫深思。自他记事起,不知因何过节,彼时还是太子的长孙云礼就不太与萧家来往,两家关系疏离。


    幼时,他常听闻父王与幕僚评讲政事战局,武安侯萧北边关频频战捷,皇祖父杯酒释兵权,再后来偃旗息鼓。


    他料想也是武安侯为避免功高盖主而主动求全。父王与幕僚认为萧氏衰落,交出兵权更是任人拿捏。


    尚且还是皇太孙的小怀安却不置可否,一针见血:“武安侯懂进退,皇祖父虽忌惮他,但也惜将帅之才。漠北战乱未定,他日后定能复出。”


    他话说对了一半。


    元辰正年初,萧北跟随恒楚叛军入京,绞杀长孙氏,弃长孙而赴恒,改旗易帜,助恒楚登基为帝。几经战场浮沉,武安侯又一次在朝中站稳脚跟。


    在清虚短短六年,家国情仇似乎是上辈子的事了。武安侯萧氏,也是覆灭长孙氏的屠手。


    他漠然,其幼子萧晏,也正是他此行要寻之人。萧晏只是坐在那里,但与芜叶身上却有根刺眼的红线连着。


    只有他看得见那根……


    姻缘线。


    这世上难说有两块能完全契合对方的石子,一块凹,一块凸,再要令其贴合,可谓万众挑一。


    若要寻,对江淮而言并非是难事。如今属于芜叶的另一块石子找到了,当人真真出现在他眼前时,他心口却像被积石堵住了般。


    他并未深究,想到师尊的嘱托,江淮眸色又深了半分。


    萧晏暗中打量着芜叶与江淮,此二人容貌龙章风姿。他眼尾含笑,抬眸玩味地盯着芜叶。


    他的目光过于灼热,芜叶觉得不自在起来,便轻轻往江淮身上靠,侧头问他:“阿兄,此行还要多久?”


    “不急,约莫还要一刻钟。”


    坐在芜叶对面的男子一直在暗中打量着她。萧晏年少将才,在军营里呆的时间够久。常听闻将士们说江南女子荷花羞玉颜,多生绝代美人,他恍若笑谈。如今得见,倒证实了此句。


    船慢悠悠地晃着,船夫徐徐吹起笛子。


    尽管萧晏将长腿收了收,在狭窄不免与芜叶裙裾相碰。他瞥了眼,见姑娘局促地坐在那,衣袖贴着她旁边的阿兄。


    他眯了眯眸,敛了笑意,越看此人越觉得眼熟。那人死时尚且还是少年,眼前人确是弱冠模样,气质沉稳,可疑的猜想瞬间被打破了。


    伴随着船夫悠远的笛音,萧晏清朗如泉般的音色忽然传入芜叶耳中:“栖禅寺沐斋半月,还有三日结束。姑娘为何偏偏选在末声才去,倒错过了朝拜浴佛的盛景。”


    芜叶行走在外,常与道友搭讪。


    她并未多想,笑颜浅浅道:“栖禅寺远近闻名,香火不断,游人慕名远道而来,沐斋初时前去自然鱼龙混杂。”


    她称江淮为“阿兄”似乎更顺口了。“听闻阿兄说栖禅寺的映山红开得正好,错开人声鼎沸的时节去赏花踏春也未尝不不可。”


    “姑娘想得周到,这几日去寺中确是清闲了许多。”他随意攀谈,姿态惬意,目光落在江淮身上,“姑娘的阿兄到与一人长得极像。”


    芜叶不解,“谁?”


    萧晏眼角含笑,吐出四字:“长孙怀安。”


    芜叶依旧不解,偏头看了眼江淮,挑眉询问,见他神色淡淡,反应平常,并无出言解释的意思。她问道:“不知这是何人?”


    “阿宴,莫要多言。”萧然蹙眉警告他。


    萧晏无所谓:“有何不可?不过是前朝往事,一缕地底的鬼魂罢了,不知祸害了多少人。”


    外人只知,长孙怀安在元辰四年初春寻回京城,不过半月,被斩首示于宫墙之下。


    此后再无小神童。


    那场历经三年的大旱在那天忽逢天降甘露。久旱逢甘露,世人皆以为长孙怀安死得其所,死有荣光。


    但未来料到,一难将平一难起,那场雨连着下了整整三月方歇,将京城淹了半数,死伤以万计数。


    萧晏面不改色又说了几桩陈年往事。长孙怀安死前样貌极其难看,遍体鳞伤。


    听闻是钦天监的监正提议,以极刑将上天对百姓的诸多报应尽数还在长孙怀安身上。


    不出十日,长孙怀安不复少年意气,主动求死。恒楚不忍少年惨遭凌虐,赐断头了结余生。


    这并非皇室秘辛,而是众所周知。恒楚遂民意寻此子,又遂民意了结此子。最后再给自己落个贤良帝王的美名,世人无可指摘,好一番算盘打的忒响。


    江淮闻言,交叠在袖中的双手之间倏地攥紧,面色变得难看起来。他只是静静听着,此人似乎与他无关紧要。


    船幽幽晃着,分明是烈日,船蓬内的气温骤降,冷风贯穿而入。


    “……”芜叶也不多问了,皇室秘辛她一平头百姓可不敢妄议。


    长孙怀安、淮安,江淮,字怀安。


    在心头细细念了几遍名字后,她猛地惊醒,隐隐觉得长孙怀安和江淮就是同一人,但江淮如今好好活着。


    脑海中回想起年幼时她尚且只知江淮父母双亡,胡府恃强凌弱欺压他,救了江淮后,娘亲却嘱托切莫让江淮出千府,她也从未过问他的身世。


    结合昔年旧事,她竟然慢慢在心中拼凑出了大概……


    想到长孙怀安的下场,她心口丝丝地抽疼,她甚至想在萧晏开口前就用双手裹住江淮的耳朵。


    泪意忽地涌上来,她尽力憋回去。


    半刻钟前,她尚且不知长孙怀安是谁,但此刻,她无法视若无睹。怒目圆瞪,漂亮的眸子里藏着压抑的情绪,她压下心中油然而生的愠怒。


    转念一想,有江淮在,她怕什么,天王老子来了还能将她身旁这位未来能飞升的仙抓了去。


    她握紧了袖中的拳头,面上笑颜灿烂,慢悠悠吐了句:“我看未必,天灾为何引于人祸身上,长孙怀安死了还要承受罪名,何其无辜?”


    “监正佛口蛇心,分明是奸诈小人,祸乱朝堂……”那皇帝也是卑鄙的伪君子。


    她话尚未说完,便被江淮冷冷断言:“阿妹莫要妄议朝政。事已至此,往事隐入烟尘,无人在意长孙怀安死得冤不冤。”


    又对着萧晏萧然二人说:“二位公子切莫计较,家妹稚言,此行将至,便在此分别吧。”


    萧晏却像听到了有意思的言论般,忽地放声笑了。


    船靠了岸。还未等萧然出声告别,江淮攥着芜叶的手腕便匆匆下了船,隐入来往的游人中。


    “阿兄,这对兄妹奇人也。容貌绝代无双,那位姑娘说得话也胆量惊人。”萧晏笑道。


    “我真应当把你嘴巴缝上。”萧然咬牙切齿,他这个弟弟肆意妄为,在军营里历练多年死性不改,“你最好庆幸这附近没有探子将你一并告到御前,给萧家惹出祸端来。”


    萧晏耸了耸肩,眉眼含笑吹着哨声下了船,少年意气,风姿卓绝。


    “放手!”芜叶恼火挣扎。


    江淮将她拉到一处僻静的地方,松开了。


    “我知道长孙怀安就是你。是也不是?”芜叶低沉着声音问。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我方才是在替你说话!”


    “长孙怀安已经死了!”江淮咬着牙,眉头紧蹙。


    芜叶沉默了。


    二人僵持了半晌,她闷闷说:“我从前不知你经历这么多事,幼时娘亲教我勿要挟恩图报,现在我告诉你。”


    她认真地看着江淮幽深的眸子,星河碎落,甜意悄然化开,带着丝丝涩意。


    “……我不后悔让你做我师兄,还好我救了你,若是你当真成了长孙怀安,被他们寻了回去,我便见不到你了。”


    不然她会失去会为她做美味佳肴的师兄,教她习字读书下棋的师兄,在千雪安不在时为她指点迷津的师兄……


    她已然沉迷,坠落,牵动她的心绪,否则她听到萧晏所言为何心丝丝地抽疼,鼻头泛酸,眼眶隐有热意上涌。


    刹那间,刺眼的阳光被绵云笼罩,转为柔和的暖意盖在身上。


    江淮撇开认真的目光,侧眸看向不远处高耸的骊山。


    他敛了神色,低哑地质问她:“你为何如此确信长孙怀安就是无辜的?他死后久旱逢甘霖,连世人都认为他死有余辜,你尚且从生人口中得知他的故事不过片刻,为何要怜惜他?”


    芜叶抿着唇,泪眼朦胧打湿了睫,她咽了口气,唇张了张,想要说些什么,却止不住地落下泪。


    江淮或许未曾遭受极刑,诚然他是幸运的。但她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相比死,她一直更希望江淮生。


    但她只是一假想到如果怎么样……她便为他悲哀,明明她只是个置身事外的人,这番莫名其妙地心疼连她自己也为预料到。


    眼泪比心痛来的更急烈。她垂着头,话憋在喉头,流出来的尽是泪了。


    江淮莫名心软了。


    他抬了抬手,抚上那双潮湿的面庞。


    他想,若不及时擦拭它,恐怕下一刻便沿着光滑的面颊徐徐而下,淋湿冷硬的蚌壳,顺着缝隙渐渐渗透进腐朽糜烂的内里了。


    她不应该直面这样的他。


    芜叶的出言维护令他讶然。他想,长孙怀安这个名字随着那道斩钉截铁的死令一辈子长眠地下了。


    他骇然大惊,滔天的怒意一切回归沉寂。


    一念执着万般皆苦,一念放下死而后生。


    “别哭了。”他轻声道。


    冰凉的指尖触及烫热,轻柔地拭去随着泪一同流出的真心,咸湿的泪沾染上干涩,细微的哽咽声忽地变大了。


    他叹了口气,师妹的哭泣是件棘手的事。


    第一次有人为他而哭。


    “我现在活得好好的。”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少女听见此话哭得更厉害了,头埋在江淮胸口,哽咽地说:“我要听你承认你是长孙怀安。”


    “好,我是长孙怀安。”他哑然道。


    江淮垂眸看了眼像小兽一样埋在他胸口的师妹,心口向下坍塌了一片,“陈年往事如过眼云烟,我现在过得很好。”


    第76章


    惠风和畅, 黛绿争春,漫游在暮春时节,还好不快活。


    人来人往, 骊山脚下聚着各路商贩,尤以坑蒙拐骗立着算命牌坊的道士甚多。


    偶有几人凑过来问阮娘:“姑娘,问卜吉凶吗?神算子!”他指了指招牌。


    她垂眸看了看道士潦草的摊位, 笑着摆摆手:“不必……了。”


    阮思拉着她走远了些,生怕她被骗,“病急乱投医可不行,阿姐信他们说的倒不如信我,我说阿姐今年生意定能长虹, 赚大钱发大财!”


    阮娘此行来骊山是为了带着阮思来求个平安符,再去寺中寻方丈算算销酒吉凶,那日芜叶的提议她回去后当真思虑再三, 觉得可行。


    只是未免胆涩,便想来栖禅寺烧香拜佛, 若是佛祖也认同此举,她便放开手去做。


    走到山脚下不远处时, 她眯了眯眼, 见到芜娘埋在她兄长怀里哭, 温润如玉的男子轻轻抬手替她拭去眼泪,她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兄妹二人举动亲密无间,像要融为一体般。


    “阿姐, 那不是芜姐姐吗?”阮思扯了扯她的手。


    “别急着过去。”她按住阮思的手。


    芜叶止不住抽泣, 耳畔传来江淮清泠的声音:“好了,别哭了。有人来了。”


    他措手不及,甚至开始回忆萧晏提及的哪句话让她如此大反应?


    她把头埋的更紧了, 眼泪擦在江淮素白的衣袖上,印下点点湿痕。


    她闷闷地说:“江淮,你总是把事情埋在心底,自己在胃里吞咽、消化了一遍又一遍,直至食髓无味,那点痛就消磨了。这样很累吧?”


    她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我忽地觉得自己对你知之甚少。”


    他的心跟着抽了一下。


    江淮无法用言语形容他此刻的心境。除了母妃,从未有第二名女子为他哭过,她的眼里不全是怜悯,还有心疼。她明晃晃地告诉他,我知道你一直都很累。


    她为何总是令人……出乎意料呢?他琢磨不透。


    待阮娘牵着阮思上前时,芜叶已经从江淮怀里退了出来,眼眶、鼻尖都红红的。


    “芜娘,江公子,真巧,你们也来了栖禅寺?早知如此便一道作伴同行了。”阮娘温和地笑着。


    江淮敛了神色,微微颔首。


    芜叶与阮娘寒暄了几句过后,便一道上山了。


    ——


    诺大的殿内,江淮虔心跪在佛前。眼里尽是冰霜,冷漠地凝视那尊高大洁白俯瞰众生的佛像。


    佛可渡痴念,容万般过错。世人跪在蒲团上,望着佛垂怜的慈眸,祈求甚多。高高燃起的香,是欲求不满贪餍不足的人心。


    他跪在这里,即便周身焚香,骨子里也尽是洗不净的血腥臭味。


    他怕玷污了佛堂,来栖禅寺前特意施了好几遍清洁术,都未能将他过往的痛楚一并带走,反而越发清晰了。


    江淮的身上背着数条人命。


    师祖教他忘前尘,斩旧怨。他无声应下。


    可当真断了情欲么?为何他杀了那些曾经欺他辱他的人,仍消解不了恨意呢?


    他仍旧是恨的。


    恨得如血般浓烈。


    他恨那些害他家破人亡的屠手。


    恨背叛他抛弃他陷害他的江绿衣。


    恨将他打得奄奄一息的胡琇,雪上加霜的胡琬……


    他的眼底被恨意蒙蔽,垂眸,乌浓的眼睫掩住了深眸,他闭上眼,置身于一片血海中。


    釉水河畔的日子很平淡,离过往的仇恨也很近。芜叶每日都会午间小憩,躺在秋千上晒太阳。


    江淮毫不费力地在崇州僻远的小镇上找到了江绿衣,他将自己视作索命的白无常,步步逼近。


    彼时,正午烈阳高照,晒在身上分明是炙热的温度,江绿衣额间泛起冷汗。


    她嫁了人,腹中尚且怀着七八个月大的胎儿。


    她认出了江淮,他与年少时模样差别不大。


    浮肿的面容满眼惊愕,“你、你你不是死了吗?”


    江淮立在院内,见她惊慌后退,他畅快地笑了,用近乎天真的语气问候她:


    “乳娘,我还活着啊。”


    江绿衣直愣愣地站在原地,脚底像生了一团凝结的蜡,固定住了她。


    她颤抖地扶着肚子,咽了咽口水:“长孙怀安,你要寻仇便去寻赵佩儿,是她怂恿我演了那出戏,我原想去告官将你从胡府救出来的,是她蛊惑了我,让你在胡府自生自灭!我从头到尾都是被逼无奈的啊!”


    “是她威胁我,也是她卷了你剩下的钱财……”


    他面上的笑容渐渐淡了,冷得似要结冰。


    江绿衣颤着声音试图安抚他:“小淮,乳娘将你从宫中带出来,护你三年周全,尽心尽意,你原谅乳娘吧?乳娘不过是犯了蠢,想过点安生日子。我给你烧些纸钱下去……”


    她又想到什么,“不,你想要什么,乳娘给你扎个漂亮的大房子,宫殿也成,再烧点贵重衣物,每年清明都给你烧个数沓纸钱供你衣食无忧。你放过乳娘和乳娘腹中的孩子,好不好?”


    江淮冷睨着眼前的妇人,不为所动。


    他在清虚过了六年,凡尘不过一年半载。江绿衣面色红润,丰.乳.肥.臀,想来是被夫家照料的极好。


    “看来你这些年过得很好。”


    “乳娘既然求我了,那我便心慈手软这一回,送乳娘和乳娘的孩儿在地底团圆吧。”


    他咧着笑,当真像索命来的白无常。他不再给江绿衣更多辩解的机会,便了结她。


    他注意到靴底踩上了腥热的液体时,莫名地迎来久违的兴奋,跳动的眼皮,似乎在欢呼。


    江淮腰间的磁石忽然传来响动,里面跳跃出欢快的声音:“你去哪了?本小姐饿了。”


    哦,师妹还在家中等着他做饭呢。


    赤日炎炎,血浓的气息消散了些。他收拾残局的动作快了些。将自己清理的干干净净才火速赶往了釉水河。


    崇州偏远的山村里死了个女人,一尸两命。紧接着,是江赵氏与江州。再后来,便是胡氏满门。


    时隔六年,他终究还是思虑甚多。他心软了。


    江淮睡前做得最平常地一件事是他会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自己曾经的屈辱,演绎着如何将他们千刀万剐,施尽酷刑。


    用极致的痛苦来提醒自己莫忘了来时路。但明明是计划好的报复,他却一朝心软,让他们轻而易举地死了。


    如今他跪在佛前,不是向佛祖认罪伏法,而是虔心祈求,若菩萨有我相,应让他们坠入阿鼻地狱,永生永世享阎王业报,堕入畜生道。


    殿外的钟悠悠撞出三响鸣声,江淮缓缓睁眸。


    钟声涤清了他心中暴戾的杀虐。


    他面无波澜地起身理了理衣裳,抬脚迈出天王殿。


    “江淮,你求的什么?”


    那道声音在耳畔问。


    见他不答,她又自顾自地说,“方才我与阮娘去往那棵古树上扔了条红丝带,你瞧,上面最高的那根就是我扔上去的!”


    她指着榕树最高处。


    红绸绕枝,枯木承载红尘万千祈愿。他抬眸望去,视线越过纷繁的红,一眼落在了枯枝的顶尖。


    风声过耳,殿角的铃铎叮叮作响,红绸末端绑着根竹签,长长地垂下来,在一团红的上方肆意摇晃。


    “你许的什么愿?”他问。


    “秘密自然只有神灵能听见。”她笑吟吟地仰头道。


    他收回视线,敛眸问她:“到处转转?”


    “我想去摇根签,阮娘已经先去了。”芜叶拉着江淮便去找阮娘。


    见芜叶和江淮过来,阮娘手里摇着那根签,示意她快来,“芜娘,我求了根大吉。”


    阮娘将吉签重新放回签筒,芜叶见到路过的僧人,躬身道了声“阿弥陀佛”。


    “施主有礼了。”


    那名僧人抬眸望了眼江淮,站定在旁侧。芜叶从阮娘手中接过签筒,双手合十摇了摇。


    一根签跌了出来,落在地上,芜叶捡起来一瞧。


    “大凶。事无成,徒无劳,终必败兴。”


    她蹙眉,想到所求之愿,面色刹时白了瞬,心下惶惶。


    “这次不算,我摇的太轻了,没让签洗开。”她重新把签放回签筒,毫不犹豫又摇了一次。


    签落了出来。


    字迹清晰。


    “大凶。伤神骨,恶食果,十有九衰。”


    她不信,又摇了一次。


    “大凶。死水涸,多怪梦,覆水沉舟。”


    一旁小小的阮思睁大了眼,怎么会有人连着抽了三次都是大凶?


    芜叶抿着唇,还想再摇一回,直到摇出个吉签来。


    僧人捻着佛珠,见她执着,长叹了气,垂目道:“阿弥陀佛。施主,莫要执着了。心有执念,这签便做不得主。”说罢与江淮微微颔首便离去了。


    阮娘安慰她:“芜娘看开些,若是凶险,不妨多多注意些,或有转机。我尚且还需带着思姐儿去求枚平安符,一会儿山脚下见。”说罢拉着阮思也匆匆告别。


    殿前人走得稀稀疏疏,她拿着签筒,拉着江淮坐在殿前台阶的荫凉处,“我非不信,今日求不出个吉来。”


    江淮无奈,随她去了。静静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摇着签筒,一次又一次地捡起,放回筒里再摇。


    “大凶。”


    “凶。”


    “大凶。”


    “中平。”


    “凶。”


    “大凶。”


    “最后一次,若是再摇的大凶,就当你不准。”她咬牙对着手中的签筒道。


    木签倏地飞了出去,她下了两个台阶捡起那根签,盯着愣了片刻,旋即扬起笑容,站在金闪闪的阳光下,指着签语道:“大吉。”


    清风摇着檐角的风铃又响了。


    江淮松了口气。


    “你求的什么?”他原封不动地将那句话丢给她。


    “求家人安康。”她含糊地说了句。


    她将那根吉签放回签筒,站在台阶上,绽出笑颜看着他软软道:“师兄,你再给我做一串流月珠吧,我还是挺需要的。”


    她打个哈哈,先前拒绝了江淮的好意,现在反倒还真需要了。“定是那串流月珠碎了两颗不管用了,若是麻烦的话便将原来那串再补两颗新的进去。”


    他低沉着声音道:“不麻烦,我重新替你做一串。”


    ——


    天色渐渐阴了下来,暮至。


    阮娘按照新配方在家中酿了两坛新酒,回程的船上与芜叶说想请她来尝尝,芜叶欣然答应。


    “阿兄,那你先回吧。我去阮娘家中喝两壶酒再回家,晚间不必等我了。”她草草落下一句。


    江淮刚要说:“晚点我来接你……”便见她与阮娘手挽手走了。


    千芜叶是喜热闹的。


    他垂了垂眸。形单影只地回了家,想起她话中“……再回家”。


    他怔然愣了半晌,这里是家吗?他与千芜叶的家?


    他坐在院里的秋千上看着紧闭的院门,幽深的眸中似结了霜般毫无情绪。


    这秋千是他亲手给师妹架的。初来乍到,怕她不习惯,便问她缺什么。


    彼时芜叶列了一长串,最后强调:“院子里要有秋千,我好晒太阳。”美名其曰“补充天地之精华”。实则故意刁难他,想让他知难而退,快些结束在凡尘的日子。


    他并非不知,天微亮便亲自去后山砍了三棵粗竹,动手做了架结实的秋千。随后又将她列的东西准备了齐全。


    芜叶见了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仰望青空,一轮白玉浮在头顶,月光莹莹。江淮算了算,大抵明日他便该回了。


    ——


    月上梢头,铜壶滴漏,更声招递,他莫名觉得这几个时辰竟比一更天还难熬。


    那扇紧闭的院门后从始至终都未传来脚步声。他忍无可忍,平日里习惯了的寂静在这一刻却像数根针尖扎着他的耳朵般,静得刺痛。


    他猛地起了身,推开那扇门便往阮家走去。


    “叩叩叩”他敲了三声。


    是阮思来开的门。


    “江哥哥,你是来找芜姐姐的吗?”阮思透过门缝看清了人影,便领他进来,“她喝醉了,我姐姐正给她煮解酒汤呢。”


    阮娘听到声音,从厨房出来,晕浓的酒意贴近,她满脸歉意道:“江公子,不好意思啊,芜娘她喝醉了,错过了约好的时辰。”


    “无事。我来接她回家。”屋内点着烛火,他看到芜叶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阮娘又道:“喝完解酒汤再走吧?”


    江淮眉眼间闪过一丝不耐,冷声道:“不必。”


    他将芜叶揽在怀里,浑身软塌塌地,像团还未发酵好的面团般。


    阮娘听见他轻柔地说:“芜叶醒醒,回家了。”面色柔和到让她有种方才对她冷冷出言的不是同一人的错觉。


    怜惜与爱才会让人束手束脚。


    他们当真是兄妹么?阮娘怔愣地想。


    芜叶喉咙干渴得难受,脑袋晕沉沉地,牵着浑身的重量只想往下滑。


    浑身滚烫,她费力地睁开眼皮,眼前似乎出现了一道模糊的重影,一条长臂伸了过来,她喃喃道:“江淮?”


    她推搡了两下,发现根本挣不开,便由他了。


    江淮只好把她背到背上。


    她轻得很。


    第77章


    弦月若影若现, 清风徐徐掠过。两道人影幽幽叠在一起,两颗脑袋不时相碰。


    芜叶面颊滚烫,仿若两个烧得火红的铁饼, 热意蒸上来,她也不安分起来,在江淮背上手舞足蹈, 胡乱挥舞着双手,挣扎着要起来。


    “放我下去,放我下去。”像三岁不听话的稚童。


    江淮未理会她这句,将她往上托了托,蹙眉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你与她认识不足半月, 还敢在别人家中喝得不省人事,千芜叶你胆子忒大了些。”


    她瓮声瓮气反驳道:“喝口酒怎么了,我还比她厉害呢。纵是喝醉了, 撂倒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子我还是能对付两下的……嘿嘿,但是她家的酒好好喝呀。”


    “我……”她打了个轻轻的酒嗝, “我还想喝。”


    她安分了些,乖乖趴在江淮背上颐指气使地说:“回头我要找阮娘买个十坛八坛, 师兄你替我搬回清虚去吧。”简直是典型的又菜又爱喝。


    江淮蹙眉, 微偏过头, 想到她使唤自己越发熟稔,前些日子攒的气也一股脑问了出来。


    他自嘲道:“师妹对外人总是谦和有礼,为何对我这个师兄总是颐指气使, 刁钻刻薄, 时好时坏,是我哪里让师妹不满意,以至让师妹……”


    罢了, 他只当她是长大后变得乖戾骄纵了些。


    还是小时候的师妹更可爱些。长大后的师妹时阴时晴,总是令他措手不及。他出神地想。


    芜叶想也未想脱口而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每归……夫为具食,不敢于鸿前仰视,为举案齐眉。”


    她圈紧了江淮的颈,“也就是说……凡尘丈夫对妻子应当亲爱有加,无条件对妻子好是丈夫的分内之事。这般理解,你对我好就是应该的。”


    江淮哑然,“我只是你师兄,你也并非我妻……”


    背上的人辗转蹭动,滚烫的面颊急切地寻找一块冰凉。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江淮露衣领上方裸露的脖颈,冰凉的肌肤令她无比舒适。


    “娘亲说师兄想做我的道侣,如果师兄把我当妻子的话,理应对我好,是也不是?”


    她紧紧贴了上去,把整张脸都埋在了江淮的颈侧,鼻尖抵着那寸冰凉的皮肤,舒服得哼了一声。


    江淮浑身僵了片刻,脚下的步子放缓了些。


    那丝烫热的呼吸喷洒在方寸之间,灼热地像是将那一小块肌肤划分了出去,而未被呼吸抚慰的肌肤都在嗷嗷待哺。


    背上的人又呼了一口灼气,她侧着脑袋闭目,江淮轻轻垂眸,便能看见粉彩瓷玉般的肌肤,透着灼热的红。


    嫣红的唇一张一合,“娘亲说你答应做我的道侣……你要反悔了吗?”


    他托着膝弯的手一紧,江淮闻言蹙眉,认为她或许是醉糊涂了。


    半个多月前,难道她忘了她甚至因此事与师尊大吵一架,只为了拒绝他。


    如今,旧事重提,又是为何?


    心乱了分寸,他只当师妹说的话是醉话,久未回答“是”与“不是”。


    “师兄,你为何不作声?”芜叶缓缓睁开乌黑的瞳仁,她抬头凑近江淮耳畔,气息吐在耳廓上:“我知道你听见了。”


    灼热的酒气像羽毛玩弄般轻柔扫过耳廓,泛起圈圈痒意。


    江淮沉了沉面色,深眸紧紧攫住罪魁祸首,他语气带了几分罕见的愠怒:


    “我不明白师妹是何意?当初是师妹信誓旦旦说你我之间绝无可能,如今意图说变就变,难道我就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吗?”


    她分明是完全不在意他。


    不需要时便冷脸甩他甩地远远的,需要时便笑颜灿烂上前示好。对他阴晴不定,反倒对外人总是笑语嫣然。


    他甚至无法分辨她今日在栖禅寺下为他流的泪是真是假,引他说出的那番话又是真是假。


    千芜叶,我尚且未成真神,并非你想象中绝对无情之人。他怔然地想。


    世人常言爱人的眼泪是花,是真花抑或是假花?他无从得知。真假对他而言亦然无所谓。


    他从小生活在勾心斗角的宫廷之中,见惯了宫中的女子表现得楚楚可怜,掉两滴眼泪扮作弱者去获得别人的同情与怜惜。


    宫墙内人言可畏。


    宫墙外人心叵测。


    如果扮演柔弱是女子的特权,那么扮演无情便是江淮的武器,所以他漠然以视温情,警告自己保持无动于衷,不要在同一个圈套中陷进去两次。


    芜叶双臂拢地更紧了,圈着他,面颊贴着他冰凉的颈说:“我的意思是,我改变主意了。”


    他眼神暗了暗,无波无澜的深潭似忽地掷入了一颗小石子。


    她缓缓道:“师兄之好我亦亲眼得见,师兄不如就这般一直对我好下去吧?等我日后埋葬黄土了,你再去寻你的大道不好吗?”


    “我们做一世夫妻,了却俗愿,享尽百年欢乐,各得其所。”她的声音越发诱人,“这不好吗?”


    “一切都是师兄挑起的火……昨夜我苦思冥想,躺在床上左右睡不着,便将娘亲说得话嚼了又嚼,发觉当真是我太浅薄了。”


    “……师兄与娘亲确是为我好,我何必操那个心。左右师兄也是娘亲信得过的人,况且师兄不也答应了娘亲要做我的道侣吗?”


    “……”江淮过了良久都未曾说话,垂眸看着地上一步步往前行。


    她强硬地掰过他的头,四目相对间,她似乎看见他的眼底凝结冰霜,似多有不情愿。


    她的语气也跟着冷了下来。“如今你情我愿……师兄,你又为何作这般姿态?”


    月光照月光,大地结满霜。到了院门口,他在那扇紧闭的大门前停住,院门缓缓打开。


    背上的重量沉了些,手掌牢牢托住她的膝弯。他深吸了一口气,偏过头冷冷地看着她:“师妹喝醉了,我便当你胡言乱语从未提过此事。”


    她还是紧紧圈着,头沉沉地,便一只手扒着江淮的衣领,另一只手倚在江淮宽厚的肩膀上,垫在脑袋下。


    “我只是喝了酒浑身发软没力气,不是失去了理智,我的脑子很清醒,连续背三遍清虚门规都无问题。”她睁着迷蒙的眸含糊道。


    “我是认真的。”她向前探了探,滟滟红唇贴在了江淮的面颊上,一触即分。


    她见江淮措不及防,微张薄唇,讶然愣神。


    她又痴痴地笑了起来:“亲吻为证,千芜叶之前拒绝江淮成为道侣说的话不作数。”


    “若是你能早些带我回清虚,我便早些同娘亲道歉。”她似乎越发开心,全然未注意到江淮阴沉沉的脸色。


    江淮背着她进了门。抬脚迈过低矮的槛,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台阶,用脚尖抵开她卧房的门。


    屋内漆黑一片,窗外透进浅白的月光,隐约可见屋内陈设布置。江淮撩开纱帘,弯腰准备将她放下,芜叶却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


    江淮跟着压了下来,木松香沾染了酒气,晕作一团。他蹙眉凝目,视线一点点扫过她的唇,鼻子,眼睛。


    洁白的月光映在她面颊,美得不可方物。她眼里闪着盈盈星光,笑意温软:“师兄为何满脸心事重重?莫非是被我的坦诚吓到了?”


    他只好俯身撑着塌,手掌下是冰凉柔软的丝绸,珠辉玉丽近在咫尺。他静静凝视她,芜叶从那颗乌深的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若是从前,他是高高在上的江执事,令人不敢逼视。但现在她被他困在这,借着酒劲儿,她胆子越发大了起来,手掌抚在他冰凉的颈后,缓缓压力,额抵着额,芜叶朝他扬起一个娇艳的笑容。


    “师兄?”


    江淮呼吸滞了瞬,薄唇轻启:“……师妹再想清楚些,莫又变了念头。”她总是如此由着性子来,他只当师妹说这番话是一时兴起。兰因絮果,语断难收。他终究是未算到变数。


    师妹说的话是真是假,他不妨试探一二便知。若是她仍然执意如此,他自然会对她负责。


    方才有一瞬他顺着师妹的话想到了二人的以后。他们现在是这般相处,日后成了道侣也这般相处,似乎不会有太大变化,变化。不过每月按例行房,在床上继续对师妹贴心照料……


    他开口的声音有些沉哑,“师妹说出的话,万莫牢牢记住。平日里纵容你,但道侣之事还望师妹深思……在那之前尚且还有机会反悔。”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眸中忽地闪过一丝凌厉。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若是结了道侣契后反悔,师兄不会让你好受的。”


    身下的人似乎颤了一下。“……我想得很清楚。”


    江淮无情,她便要让他动情,成为她的利刃。求卜问神,十之八九为凶,连天意都告诉她难违世事,她偏不然。若是有人害她娘,她自然也要还回去才是。若是这把锋利的刃,敛了刀光,不愿出手,那她便另行其道,为我所用。


    “……”江淮并未当真,他攥着芜叶的手塞进锦被中,替她掖好露着雪白脖颈的衣领,转身离开了卧房。


    待他取了块浸湿的手帕,拧干,半晌过后再进来时就见她沉沉地睡了,安安分分地蜷在锦被中。他替她卸了发上的珠钗,拿手帕为她擦拭干净面庞,沉沉地凝向她,便轻轻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标注:原句为“每归,妻为具食,不敢于鸿前仰视,是为举案齐眉。”。出自《后汉书·梁鸿传》此处改了下,改成了“夫为具食”。


    作者大大碎碎念日常


    梨子:这是最后一章存稿,甜蜜的小两口生活要说拜拜啦,日后火葬场见~


    前两天没写存稿,本文也没有大纲,一直觉得崩文了(芜叶的想法让我觉得有些不受剧情控制了,后来想明白觉得这会成为神来一笔)现在还是继续苟活着在,反正俺写得很烂(日常自省)


    后面几章走一下剧情,夹杂感情线~预计得写到六月份~明天不知道更不更文,最近事情有点繁杂,不更会有请假条掉落,不更期间会写存稿,但不想发出来。或许是本人觉得同期说得攒收藏攒字数是很有道理的,经历了0个规划写了这么多,抱歉~


    芜叶:妈妈加油~我还变成神女,一定不要断更


    江淮:勉强替妈说一声加油吧


    第78章


    翌日, 阳光漫过窗棂洒在了蜷缩在丝绒羽被的少女身上。她睁开朦胧的睡眼。


    “江淮?”


    无人响应。


    她拿出磁石问他:“你去哪了?”


    依旧久未回应。


    她坐在床上兀地想起前些日子,她在午间小憩时,醒来后屋内也如今晨般寂静得可怕。


    待她将院内花花草草重新打理了一遍后, 江淮才回来。


    一身素白,纯洁无染。


    芜叶却诡异地察觉他面色苍白,问他:“你怎么了?”


    “无事。”他依旧如往常般默默进了厨房, 做好了菜肴端上桌,坐在她对面静静看着她。


    那天江淮的眼神很吓人,她连口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他那像刀一样凌厉的眼神将她当场凌迟。她吃完就溜回房了。


    想来也是如那般,江淮应该等会儿便回来了。


    回过神来, 她起了身,在院中踱了两步,发现仍旧空无一人。她喉咙干涩发渴, 去桌边想倒杯水。


    杯盏下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字迹锋利:宗门急召, 三日后归来接你。


    芜叶哑然,手中紧攥着这张纸条。


    江淮留了张纸条就走了?


    她不得不怀疑宗门有事是……借口吧?


    昨晚……莫非, 江淮真被她说的那些话吓到了?


    她气愤地又往磁石里一口气连发数条传讯:“江淮, 你最好准时回来!”


    ——


    萧晏与萧然此行南下, 奉圣命暗中调查湖广两地堤坝溃决之事。去岁大雨,洪水泛滥,尤以有“江都”之称的清水县灾情最重。


    清水县依山傍水, 背靠骊山, 依釉水而生,而釉水乃沅江上游。


    上游堤坝坚固稳妥,方能拦腰阻断洪水, 然清水县此次大坝坍塌,非独天灾所致,更是人祸使然。


    清水县人杰地灵,却出了恶官。堤坝偷工减料,用的是碎石掺沙,外头抹一层石灰,看着光鲜,里头全是豆腐渣。


    大水一来,连个响动都没有就垮了。


    元辰初年干旱无大雨,堤坝刚修好且看不出异样。去岁暴雨连下了几个月,堤坝崩溃,洪水淹没了中下游的数十个村落,死伤数万户。


    萧然、萧晏二人一路追查,发现堤坝溃决竟与当地官员裙带勾结、卖官鬻爵、贪污腐败之事相关。


    这段时日,已暗中收集了不少证据,待他们回了京都,禀告圣上,自有人来捉拿他们。


    然他与萧然虽已低调化名行事,却仍被盯上,此行脱身实属不易。


    骊山之夜,夜黑风高,枯枿朽株,树影森森。


    萧晏、萧然所携暗卫不过百余人,而对方人数几近三倍。


    萧然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山下星星点点的火把,面色凝重。


    连素来玩世不恭的萧晏也收起玩笑神色,正襟危坐,指尖在扶手上缓缓敲打。


    “阿兄,如今作何打算?”


    萧然沉凝不语。


    门外传来动静,是暗卫来回禀消息:“回大公子,栖禅寺下山的路已全被围堵。”


    暗卫顿了顿:“来人分四拨,常、张、魏、李四家,水路、山路处处设伏。原定在岸边等候的船夫,也是他们派来的探子。为不打草惊蛇,釉水河畔的暗卫已退至十里外待命。”


    萧晏冷笑一声:“四家联手?咱们面子不小。”


    萧然拍案大怒,“此事为何现在才报?养你们这些废物是做什么吃的?”


    暗卫伏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


    他们来栖禅寺是为了捉拿人证常烨。常烨是常知府的表侄,此人秘密发现了常知府堤坝用工偷工减料一事。此人在案件中缺一不可。


    然而他们已成为待宰亡羊,如今只能冒险拼死一搏。即便能够脱身,也得在先保证常烨的安危下。


    “阿兄,”萧晏站起来,按住萧然的肩膀,压低声音,“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敌众我寡,骂他们也没用。”


    萧然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压下怒火:“起来吧。继续盯着,有动静立刻来报。”


    “是。”暗卫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萧晏指着骊山一处缺口道:“阿兄,如今敌众我寡,不可贸然硬上,骊山北面坡陡低峻,他们布防较少,或可从这个豁口突出重围。”


    萧然沉吟不语,良久过后才道:“不,我们要兵分两路。”


    他走到桌边,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简图:“你看。”


    “你带三十人从齐峰岭绕道秋潭岭,虚张声势,让他们以为你手上掌握了常烨,引半数追兵至玄武崖。我则趁此机会,带常烨率一百一十余人从栖禅寺西北门走,声东击西。”


    萧晏盯着桌面上的水渍,眉头紧锁:“玄武崖的地形,今日走水路时我已观察过。你的意思是……跳釉水?”


    “正是。”萧然点头,“带着他们去玄武崖,再从地势低处跳入釉水脱身,去附近村子藏一晚上,届时视情况走陆路速回京都。”


    萧晏正了正神色,他问:“阿兄,你可有把握?”


    萧然苦心看他:“为兄的安危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带着常烨出来。”


    他拍了拍萧晏肩膀:“为兄告诉你,萧家子弟,命许家国。蚁孔溃穴,若不将这些害虫消灭殆尽,替民除害,死有余辜。终有一日,千里之台,溃于蚁穴。如今外疆已定,内里蛀虫丛生,官家不满久矣。”


    “乱世武将得力,治世文臣发功。”


    “若不做出一番成绩,我萧家只吃老本,如何立足朝廷?如何光宗耀祖?”


    “阿晏,为兄即便牺牲了,也要为你铺一条康庄大道。”


    萧晏年轻气盛,一路走来顺风顺水,如今萧然将话挑明,他必须要全力以赴,“阿兄,保重。”


    “跟我来。”


    萧晏一声令下,三成暗卫便悄然跟着他消失在夜色里,隐入森森树林之中。


    ——


    “阮姐姐,今儿下了雨,生意不好,你还是早些收摊回吧!”


    她沉沉看了眼天色,今日方来不过半个时辰,便下了雨,出师不利。她尚且未带伞,还是等雨停了再划着酒船回去吧。


    “慢着。”酒楼中跑出来个俊气的男子,送来一把伞,“这伞阮姐姐先拿着吧,明日天晴了再过来还我便是。”


    他把伞塞进阮妗妤的手中,又看了眼她摆在船头的酒坛子,“这酒坛子重的很,如今下着雨,还是莫淋坏了。阮姐姐,我帮你将这些沉的收进蓬内吧。”


    阮妗妤感激不已:“多谢昶哥儿。”


    陈昶是这家酒楼东家之子,在溪水镇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陈昶平日里对她多加照顾,但这意图过于明显,她受宠若惊。


    见他已动手搬起酒坛,她眉眼温婉道:“昶哥儿,多谢你这些时日的照料。再过半月我便不亲自来了。”


    “啊?”陈昶诧异。“你……家中可是出了事?有什么我能帮上的吗?”


    阮妗妤浅笑:“非也,我将酒船租了出去,酒楼的供应也不会断。但我想将酒卖到更多的地方去……”


    陈昶沉吟不语,眼里的光黯淡了瞬,他将沉重的酒坛子搬进了船蓬内,回头看她,眼底满是欣赏。


    “女子行商多有不易……没想到阮姐姐志向远大,往后若需帮衬,直接开口便是。”他下了船,在岸边看着她。


    “多谢。”阮妗妤露出恳切的笑容来。“走了。”


    她解了系在岸边的缆绳,让船渐渐划出去,离了岸。


    烟雨漫漫,夜色朦胧,蓬内点着烛灯,船行至在水中央,釉水上方竟泛起了大雾,笼在山谷中,谷中人静,唯有雨声潇潇。


    阮妗妤隐在墨色中,头戴竹编斗笠,站在船头,撑着篙。


    船身猛地一颤,阮妗妤脚下踉跄,几乎要跌进水里。不等她站稳,一道寒光已贴上了脖颈。


    “闭嘴。”那道声音压得极低。从她头顶沉沉压下来,“敢回头,你的小命不保。”


    她僵住了。


    斗笠下,她垂下眼睫,瞥见身后那片湿漉漉的水渍正顺着他的衣摆往下簌簌地淌,在她脚边洇开一团湿漉漉的水痕。


    那人的呼吸就在她耳后,尤似刚从水底爬上来,来找她索命的水鬼。


    阮妗妤不敢做声,刀架在脖子上自然他说啥她就做啥。


    “把船划到岸边去。”


    阮妗妤闻言照做,竹篙入水。


    浓重的血腥味飘到她鼻尖,她吓得手不停地抖,雨水打湿了掌心,她没拿稳,篙尖在水底猛然磕了一下,差点脱手。


    “别耍花样。”那人低沉地说。


    她咬紧牙关,又狠狠插下去,借着这股劲把船往岸边的方向撑。


    船缓缓停在了岸边。


    “带我去你家。”


    ——


    阮妗妤把他安置在了爹娘曾经住的屋子里。她可不敢去惹这尊杀神。


    但这尊杀神给了她一锭金子,让她把他后背的箭簇拔出来,甫一说完就晕了过去。


    她收了钱,与阮思合力才让他翻了个身,剥去黑色的外衣,里衣竟全被血染红。


    阮思端了盆水来,她先简易地替他将其他的外伤擦了下,刀伤剑伤成道相错,他当时居然还坚持了那么长时间。


    她愣了神,此人相貌不凡,连那把匕首上都镶着一颗价值斐然的宝石,身份定然不简单。


    只是她们家中连金疮药都买不起,仅备了些磕打损伤的活络油,如何能治外伤。


    况且她看这箭簇深入骨髓,她贸然动手把人害死了怎么办?


    她到底什么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娘子,没见过这般场面。想到这,她瞬间面色煞白。


    “阿姐,芜姐姐家中有草药。不如我去借些药来……”阮思出言问道。


    “罢了,你去吧,切莫多说。”


    阮思忙朝着芜叶家跑去了,她用力地敲了三声院门,“芜姐姐!芜姐姐!”


    过了半晌,里面传来动静,“来了。”


    芜叶开了门,见是阮思,微微一怔。


    “思姐儿,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阮思喘着气:“芜姐姐,我家……我阿姐让我来借些草药,外伤用的。”


    “阮娘受伤了?”


    “不是……”


    芜叶蹙眉:“如何这般急?”


    她察觉不对,忙进屋翻箱倒柜,放在一起箱子里,盯着她道:“你说实话,我跟你一起去。”


    阮思无奈,说了实话,“阿姐救了一个男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阮家平日可算得上清净, 今日加上那尊躺着的杀神还有被阮思请来救场的芜叶可谓算得上热闹。


    阮妗妤似乎并不意外阮思会瞒不住芜叶。


    芜叶神色复杂地看向床上躺着的男子,她沉默半晌才开口:“阮娘,你要救他?”


    阮妗妤面色苍白, 犹豫地点了点头,“他……昏迷前给了锭金子……”


    她着急解释道:“这人若真死在我家,那我可成冤大头了。芜娘, 你说你会医术,若不你救救他,这锭金子我们平分?”


    她颤抖地把那锭分量十足的金子拿出来,掂了掂,这样一块看起来有十两黄金。


    芜叶微微叹了口气, “那锭金子阮娘且收好,日后行商多需钱财立身,你若决意要救此人, 那便是你的机缘。”


    她撩开萧晏的衣衫,他换了那件粉衣, 深色的布料上摸上去一片黏腻湿凉。


    仅浅看了眼他身上的伤口,血迹擦干净了些, 箭簇深深地埋在里面, 连皮带肉往外泛着白, 腹背处还有多道深深浅浅的刀迹。


    “我瞧他身上衣衫材质非凡,容貌俊朗。你今日救他,倒可冒风险搏一搏前程……”


    芜叶扫了眼阮娘, 一眼便看到她脖子上的红痕, 看来救人并非她愿,反而是此人威胁了她。


    她蹙眉犹豫了片刻,狠下心对阮妗妤低声说, “若阮娘不愿,我也有办法悄无声息地将他解决了,此事便只有你知,我知,思姐儿知晓。”


    阮妗妤闻言明显怔了一怔,她睁大眼睛,似乎在理解芜叶所讲的话。“这是要杀了他?”


    江淮不在,她行事自然大胆了些。想起制作化骨水的材料她那里也有,连活人都能生生化作一团血水……


    她昨日在去栖禅寺的篷船上见过此人,对他印象深刻,竟未想到隔日又见到了此人。


    此人与他兄长二人身份不凡,对京都时事又了如指掌,她斗胆猜测此人是京都颇为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弟。虽与他无冤无仇,因他对长孙怀安的评价颇为苛刻,她对此人反无几分好感。


    芜叶似笑非笑,而是将选择权交予她。“非也,你看他这一身伤,不救自是死路一条,况且你不知他身份便救了他,若是朝廷通缉的死刑犯,日后引火上身可如何是好?”


    话音刚落,昏迷中的男子似乎眼皮跳了跳。


    芜叶出门在外不喜给自己找麻烦。她尚且还要等着江淮来接她回清虚,对于这种无关紧要的人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阮娘沉思半晌,抖着嘴皮子,心一横,“既然收了他的金子,那还是请芜娘救救他吧。”


    芜叶尊重她的意愿,点了点头,冷静地从药箱中翻出纱布,钳子,小心翼翼地撑开血肉,连麻散都未撒上去,直接拔出箭簇,引得昏睡中男子不禁蹙眉闷哼了声。


    “忍着。”芜叶对着那人冷道,行云流水地完成了一切。


    阮妗妤觉得芜娘冷静包扎伤口的样子简直就像安抚她的神,她慌乱恐惧的神色也跟着烟消云散了般。


    芜叶索性将大大小小的刀伤擦伤也一并处理了,阮妗妤看到她完成最后一步时,终是松了口气。半个时辰过去,她站在原地的腿早已僵得发麻。


    “差不多了,阮娘,他暂且无大碍了。”芜叶收拾了东西,有些困地打了个哈欠。


    “明日我再来送些药,熬好后拿竹板给他灌下去,时候我不早了,我还想回去睡个回笼觉。”


    阮妗妤点了点头。临走前,芜叶又交给她一瓶药粉,朝她浅笑,“阮娘颈处的伤口莫忘了处理。”


    阮妗妤回屋照了照镜子,借着黯淡的烛光才看清了自己脖子处被那名男子划了一刀。


    ——


    阮家无声无息地多了个生人。萧晏很快便醒了,他醒后第一时间便是寻他的匕首。


    恰逢阮妗妤推门进去,便见到他和衣坐在床边,她将手中熬好的汤药轻轻摆在桌上,原想劝他有伤在身还是静养莫动,最后还是将这番话吞了回去。


    别人硬要作死干她何事?于是警惕地离他远了些。


    萧晏蹙眉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你家中清贫,这药从何而来?你可是还将我的行踪告诉了别人?”


    他在试探她,昨夜他分明听到了还有一女子的声音,那人低语共谋要杀了他。若非他当时属实浑身重伤乏力,他简直要死不瞑目了!


    眼前的女子若敢向人泄露他的行踪半句,等他伤好了,自是杀人灭口。


    阮妗妤闻声道:“公子既给了报酬,这汤药便放心喝了吧。”她自嘲了声,“我断不可能将你救了再将你毒死吧,那倒费力得很。”


    萧晏冷哼一声,忍着腹背的疼痛将汤药一饮而尽。他将汤碗搁在原处,凝盯着她,“你胆量不小。”


    “……”那是被逼无奈。


    镇上的酒楼里的说书人动不动就讲些“英雄救美”的故事,盖以男女情爱美言,殊知若是性别扭转,对女子的名声可是有多大的损害!


    她不禁在心中讲那说书人贬了一顿,怪不得这世道只讲“英雄救美”,不讲“美救英雄”。天知道她昨夜经历了什么!


    见她垂眸不语,萧晏缓缓道:“你家中为何只见你一人?”


    “父母早逝,只留一位阿妹。她今日去了村塾念书了。”


    他耳力过人,昨夜分明听得清楚,不止她们姐妹二人,那语气有些耳熟,他倒想不起在哪听过。


    萧晏不再与她兜圈子,敛了戾气,忍着痛道:“昨夜救我之人定还有一人,烦请你去将她请来,我当面与她道谢……”


    阮妗妤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心里“咯噔”一声。莫非他将芜娘与她的那番话听了去?她压住惊骇,“……怕是公子听错了。”


    萧晏着实痛得厉害,捂着腹部的刀伤,冷汗丛生。


    他换了口吻:“姑娘误会了。你如何会医术?况且我这伤口怕是不对劲,该换药了吧?还请你速将她请来。”今日无论如何,他都要见到那位说要将他“解决”了的女子。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与她无冤无仇不说,何置将他害死?当时听得他眼皮乱跳,心都提起来了,简直是虎口逃生又如狼窝。


    阮妗妤狐疑地看了两眼他的背部,见伤口处果真渗了血,他身上穿的这件白衣还是芜娘暂时拿了她阿兄的衣服换上的。


    芜娘虽说着“无事无事”,但那也只是客气,如今阮娘见他出血把江公子的衣服染脏了,她不由瞪了他几眼。


    她愤愤地端起空碗退了出去,准备去敲芜叶家的院门,见她院门敞开,她站在门口唤了两声,“芜娘。”


    芜叶特意把门敞开着,偶尔注意下阮家的动静。留了陌生男子在家,她不由替她担忧,故随时开着院门,也好有个防备。


    “何事?”芜叶请阮娘进来。


    阮妗妤犹豫道:“你或许还得过去趟,他刚醒拉扯到伤口渗了血,怕是你需要重新换药。”


    芜叶蹙眉,不由在心底白了他一眼,她心知肚明。若是好好静养在床,包扎好的伤口如何会渗血?定是那人故意如此。


    她无奈提上药箱子,“走吧。”她倒要看看此人要玩什么花样?


    “是你?”萧晏重新坐在了床上,见到来人却像见了故人般,浅瞳猛然缩了下。他咧了咧嘴角,泛起一个有气无力的笑意来。


    他当真惊奇。将昨夜里听到的与前日里相关联起来,不由暗自回想前日自己不过多言说了几句某个死人的不是,便让她见死不救?


    “是我。”芜叶挑眉道。


    “你们见过?”阮妗妤不明所以。


    “前日与阿兄去栖禅寺恰巧与他乘坐了同一条船。”芜叶轻描淡写。


    “在下还不知姑娘姓名。”他早已将心中咬牙切齿的愤恨抛到九霄云外,转变为了慕名讨好。


    芜叶不想透露,并未理会他:“把衣服脱了。”


    阮妗妤见他二人气氛微妙,芜娘从进门开始,萧晏似乎变得兴奋了许多。她轻声道:“我去倒盆水来。”


    屋内之余下他们二人,萧晏在军中赤膊习以为常,此时却攥着襟口,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见芜叶眼神瞥过来,才扭扭捏捏地把衣领扒开些,睁着浅瞳直勾勾地看她:“这样可行?”


    “上身都脱掉。”芜叶把纱布拿出来,看了他一眼。“你这样我没法给你缠纱布。”属实是他腹背受敌,前后都有伤,上了药缠纱布时要绕上一圈又一圈。


    萧晏哦了一声。耳尖微微泛红,将上身的衣衫褪了个干净,坐在床边等她解开缠着的纱布。他反倒觉得这趟受伤,老天待他不薄。


    二人挨得近,难免肢体相触。就像前日在船上时,他们膝挨着膝,四目相对的刹那他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响。


    此刻同样也是。


    她弯着身,轻柔地将纱布一圈圈解下,指尖不小心划过紧绷的肌肉,猛地叫他神台清明。他咽了咽喉头,方才灌了碗汤药下肚,此时却觉得口中无比干渴苦涩。


    萧晏嗓音低哑了些:“姑娘好歹劳心救了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在下知道恩人的名字也好日后来报恩。”


    “不必。悬壶济世,不足挂齿。”


    “……”她不说,他有的是法子知晓。


    芜叶将最后一圈裹带解下,放在一旁的小几案上。配了药粉,替他撒上去。


    萧晏见她动作行云流水,不一会儿就把药上好了。启唇张了张,“你动作仔细些,莫漏了伤口。”


    芜叶睨他一眼,手中的撒药粉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抻出去替他抹匀了些,此人胸肌有料,不看白不看,不摸白不摸。


    见他狐疑地看她停留在他胸膛前的手,芜叶有些心虚地收回手,“这药粉为独门秘诀,我看你恢复得快,不出三日就能生龙活虎了。”


    她让他背过身去,萧晏便老实地转过去。“抬手。我替你缠纱带。”他闻言像个木草人横着手,手臂肌肉线条流畅,直伸出去好长。


    萧晏在军中受了伤,从来都是男随医替他上药,连青楼窑子都被萧然明令禁止,还是头一回离女子这般亲密。


    不过见了两回的女子,他却敢坦然将后背全身心地交予她,尤其是行医之人更明白人的死穴在何处。他莫名觉得后怕,咽了咽口水。


    “姑娘居然会医术?”


    芜叶闻言眼睫半垂,医术她会,制药她会,但她更会的是制毒,杀人于无形。


    她并未理会他。反而这种“欲擒故纵”的态度让萧晏感到久违地怅然若失。


    他存心想逗一逗她,“姑娘看了我的身子,可要对我负责。”


    “……你未免太强买强卖。”芜叶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若非答应阮娘救他,恨不得现在给他下点毒才爽快。


    她忍了忍,“你这身子被箭戳了个烂窟窿,是否算得上破败不堪?莫非男医见了你的身子,也要对你负责?公子应当不会如此……饥不择食,见人就赖吧?”


    “……”萧晏一噎,片刻后竟笑出声来。他那日没看错,这姑娘说的话果然胆量惊人,那更有意思了怎么办?


    “可有婚配否?”他凑近去问她。


    芜叶才懒得搭理他,萧晏问啥芜叶一律装聋作哑。于是给萧晏重新换好药便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大概是前几天写这张的时候感觉芜叶学制毒也是要化学才行,想了一个灵感,有人写过古代奇幻版绝命毒师吗


    第80章


    那日江淮留下的字条并不算假, 他确有事回一趟清虚。


    烟隔断,香留半。


    诺大的殿堂安谧,殿外传来响动, 弟子躬身见到来人,道:“江执事,师祖在里面等你。”


    江淮微微颔首, 长腿迈进殿内,便听见一道肃厉的声音:


    “江淮,为何你迟迟不破妄心境?”


    他撩袍跪在殿内,“师祖,弟子想再给自己点时间……”


    上岑师祖坐在上方蹙眉问道:“你情欲劫已过四年, 此时正是突破妄心境的上乘时期,你究竟想等到何时?”


    时间是个大染缸,少不更事时妄心是一张白纸, 白纸上画了什么一眼便知。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妄心只会越来越难找。


    江淮将身伏在地上, 避而不答,“弟子今日前来, 只求一问, 还望师祖能解疑答惑。”


    上岑师祖沉吟片刻, “问吧。”


    江淮挺直脊梁,敛神望他:“若是妄心是人,该如何是好?”


    上岑答:“不执空有, 泯然执念, 视之不见而忘却。”


    “倘若此人忘不掉呢?”


    复又答:“除之。”


    “倘若此人除不掉呢?”


    上岑师祖闻言顿了顿,搁笔,下了两个台阶踏至江淮身侧, 俯视他,“是除不掉?还是你不想除?”


    江淮怔然。长睫轻垂,他沉默良久。


    他本以为曾经那些给他带来无穷痛苦的人是他的妄心,杀了他们,心是痛快了,随之而来的是一尘不改,畅快瞬间消亡。


    他独身立于世,无亲无故。在他即将溺亡之际,那株救命稻草挽回了他,可又为何不念旧情,与人施计再次推他坠入深潭?


    于是他施加百倍的报复为过去无能为力的自己替天行道,如今始作俑者死了,他也成了屠手。但过去造成的伤害依旧无法填补心底的亏空。杀了恒楚,他的父王、母妃、亲族依旧回不来。


    那些人是镶在他心口的镂空巨石,心肺被棱角撑到血肉模糊,让他丧失了常人的情感。


    他原以为过去害他、叛他的人是妄心,索性除之痛快。但为何妄心劫仍未突破呢?


    他迷茫了,遂今日来向上岑师祖求一解。


    上岑师祖见他未言,并不着急等他回答。


    “二者兼具。”江淮坦然道。


    “那便忘却之。”


    江淮沉默了。


    “妄心境要想突破必须除妄心,一则你彻底放下,再不为其所动,二则妄心彻底消亡,死不复生。”上岑师祖大抵明白了他的困境,耐心解释道。


    悠远的记忆从千年前飘过来,上岑师祖抚了抚白须,儒雅的目光似乎落得很远,“本尊曾经认识一人,他在妄心劫困了?百年,他以为妄心是仇人、是任何对他心怀不轨意欲伤害他的人。”


    “久而久之,猜忌和恐惧笼罩了他,他便将过去害他落魄潦倒的仇人他杀得一干二净,连友人也无法忍受他的猜忌疑心,渐渐与他疏离。”


    “他迷误妄心境,修为停滞不前,众人讥笑嘲讽他。”


    “唯有其妻,不离不弃,他们相恋四百年,他全心信任他。”


    “后来前辈点拨,他才恍然意识到,原来爱也是妄心。妻不除,境不破。”


    江淮心底仿佛升起了一个答案,他还是问道:“难道他当真狠得下心?”


    上岑师祖沉默颔首,凝视着他:“今日本尊问你,若你是他,又作何选择?”


    江淮沉默半晌,若是他……“弟子难以抉择。”


    他似乎非要听到一个确切的答案来,“江淮,道侣与前途二者择其一,你选哪个?”


    事实就摆在他面前。


    他自嘲地冷笑道:“身为无情道修士的道侣何其无辜?他的妻子什么也未做错,却要被杀妻证道?大道至简,原来皆是目光短浅之人。”显然江淮站在了前者。


    所谓珍视皆在眼前,但那人却将爱他信他的妻子无情屠杀,简直如同入魔了般,这并非正道。


    上岑师祖也跟着笑了,目光欣赏地看向他,负手走在他身前缓缓道:“杀妻证道是他登天阶的其中一步,但那人最终却迟迟卡在最后一步。”


    “他着相了。踩着无辜妻子与旧友的尸骨踏上去的人,注定不被仙界接纳。后来他自尽于天阶之下,转世投胎去寻他的亡妻了。”


    江淮眉心蹙得更紧,这种人简直厚颜无耻,他私心希望那人的亡妻转世再也遇不到他。


    他无法做出这种下作的事,心中那点苗头明明灭灭。


    沉默良久,他又伏在地上,低哑出声:“师祖,倘若妄心不出百年便会消逝,那停滞百年修为只为等妄心自灭,待她死后,再突破修为,此举可行?”


    诡异的直觉令上岑敏锐地察觉江淮不对,他皱了皱眉,但并未批斥他,从他话语中摘出了点别的东西,神色惊喜地看着他:“莫非你已然寻得妄心?”


    江淮直身垂首,“是。”


    上岑迟疑了片刻,方道:“佛门有句俗话说得好,‘菩提本清净,起心即是妄’,修者常迷惘之,便会看不清自己的内心,既然起心是妄,寻妄心本不是难事,却依然有许多人迷途难返。”


    他祥和地笑了,“本尊虽催促你尽快破境,但未想到你已然看清妄心所在,江淮,你没让本尊看错呐。”


    “弟子浅薄,动用了天玄术才如此迅速。”江淮垂睫。


    “起来吧。”上岑嘴角扬起,“看来你天玄无情双修对你多有助益。”


    江淮长身玉立,垂睫聆听。


    “只是你所问之事,本尊无法给你答案。本尊只能告诉你,耽于情爱,导致百年间修为停滞的结果是什么。”


    “你可曾想过这百年又有多少层出不穷的高才想要爬到你如今的位置。”他顿了顿,声音凌厉了些,“这世间不缺天才,缺的是天时地利人和,而像你这般还未到顶便想着半途而废的人数不胜数,这样的人本尊见过不少,他们最后的下场皆是……”


    “少年心气不复,壮志未酬怆平生,最终一蹶不振。”倘若修道中断了,便难再拿得起。


    弟子在殿外守候已久,见江淮出来时,他眉眼间郁气重重,浑身气场低沉,脊背似乎弯了弯。


    “师祖,您何必说得那般严重?”弟子迈进殿内,不解地问。


    江执事天资卓绝,即便再过百年,世间也难再出一个能超越他的人。


    上岑师祖面色沉了沉,冷哼一声,负手而立。


    “倘然真由他停滞百年修为,只怕他要被妄心愈缠愈深。人尚且对养了四五年的狗畜都难舍情分,更何况是他说妄心是人。无论是人是物,时间越长便越难割舍。他终有一天,能明白本尊说这番话的苦心。”


    前车之鉴他说了,姑且不论江淮听没听进去,但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亲自培养的真传弟子陷入迷途,他哪有放任的道理?


    上岑本不欲插手过多弟子的事,转念想了想,还是吩咐下去,“江淮近日在忙什么,你多注意些。”


    弟子躬身应道:“是,师祖。”


    ——


    江淮心中闷了团郁气,抬头看了眼天色,又去了趟朝阳殿。


    甫一进去,便见千雪安正与七长老言泊霖在殿中下棋博弈,见他回来,千雪安抬眼浅笑。


    “师尊,七师叔。”因都是熟人,江淮未用职务礼称。


    言泊霖温和一笑。“晃眼便是又一年初春,将近一整年都未曾看到你和芜叶的身影,芜叶的身体情况如何了?”他与千雪安关系匪浅,芜叶的事并未瞒他。


    “师妹身体己全然恢复了,倒是常记挂着师尊去接她。”江淮温声道。


    千雪安指尖捻了颗白棋,并未动容。她心底是想念的,却仍为那日芜叶所言耿耿于怀。


    “是时候让她回来了,雪安。”言泊霖温言劝道。


    千雪安避而不答,问江淮:“为师让你办的事情办得如何?”


    江淮见七师叔在此,略微思虑后才开口:“徒儿已按天玄术给的方位引师妹提前去见了那人,那人样貌不凡,家世清白,与师妹确有根姻缘线相连。”


    “今日算来,凡尘这时会是他们见的第二面,如此循序渐进下去,她与那良缘便不必过多干涉了。”他淡淡道。


    执黑棋的手顿了顿,言泊霖只知芜叶去凡尘是静养,却为料想到千雪安早有谋划,让江淮提前安排芜叶红鸾星动。


    他叹了口气,千雪安一贯强势,如今连芜叶的姻缘她也要插手到底。若是让那小姑娘知道了,这母女二人又该火烧房梁了。


    黑棋缓缓落在棋局之上,言泊霖道:“芜叶生性要强,雪安你也是分毫不让的性子。有朝一日,她若知晓是你们算计了她的婚姻,可知那时的后果?”


    千雪安只是不以为意,落下白子,嘴硬道:“那又如何,无非是撒泼耍赖,从小如此。我已纵容过她一回了,如今遂她的愿,放她去凡尘,任她远走高飞。”


    江淮垂眸,深瞳幽暗半分。


    当他答应千雪安共谋芜叶姻缘时,便已然站在了芜叶的对立面。当他未出言及时回应芜叶的悔言时,他已然伸出了手,亲手将她一步步推入算计之中。


    是以他愠怒,怒自己行之差错,悔则晚矣;怒自己妄心念动,是为芜叶。


    他思虑良多,最终只留下一张字条慌乱措逃,他怕他再多留一日,便忍不住告诉她真相:


    你怨我吧!你恨我吧!你看清你面前站的人是谁!


    是这个我伪君子师兄联合你娘亲打着为你好的名号,算计你的命数,要将你生生推远!倘若你真的知道了真相,你就再也说不出那番后悔的话了。你断不可能与我再有半分关联……


    而今,他已然确信芜叶便是他的妄心,妄心亦忘心,妄情亦忘情,妄心动必除之,抑或,忘之。


    跪在上岑师祖身前时,他感慨良多。他初初算计她的良缘,便迎来了第一轮报复。若说在釉水河畔的安逸日子,他也曾动摇过,等待千芜叶红鸾星动的日子颇为煎熬。


    出发栖禅寺的前一天夜里,他差点抑制不住妄心。触探师妹锐利的牙尖,是他未忍住逾矩越界。灵台清净过后,他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不知为何,他的内心竟然连恐惧都没有,反而隐隐期待师妹发现真相后审判他的那日。


    他希望她高高在上,站在正义的倾斜的那端,批驳他的罪行,怪罪他的不是,指责他的过错,而他只是虔诚不语,静静伏跪在她的脚边。


    是以,他那么做,与千雪安不一样。他这般给自己找了个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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