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兴尽悲来, 识盈虚之有数。当过去的芜叶还在希望友人能长久留在她身边时,今日的芜叶已经要勇敢地面对自己所做的抉择。
离开,是成长, 也是解离。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师兄师姐们一步步离开她的心理准备,但未料想到,最先提起离开的, 会是她自己。
千雪安为芜叶找来了一位曾经在云溪长期执教的药修,那位药修看起来是个上了年纪的婆婆,姓汤。芜叶便唤她汤婆婆。
千雪安与她交好,本想邀请她在未名居住下,但汤婆婆不肯。只有一个要求, 让芜叶来紫薇林,她才肯亲自教授她。
芜叶为了专心准备云溪的入门考核,隔日便收拾了行李主动搬到了清虚山脚下紫薇林的木屋内。这里种满了大片紫薇花, 夏季绯红,俨然像进入了粉红的幻梦。
直到紫薇花的花瓣成片凋谢, 落在潮湿的青草地上,盛夏的绯红一点点褪色, 铺满整座小院, 檐角余下褐色的枯萎躯干, 静静镌印在青色的天空下。
芜叶才恍然意识到时间过得如此快,这个夏天马上就要结束了。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凋零的紫薇林, 下意识喃喃道:“林花谢了春红, 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彼时汤婆婆正悠闲地躺在院中的长椅上,听见这句, 默默摇着扇接了下句:“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
芜叶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那句尾音落得极长,似乎与这不知不觉到来的秋,都蕴含着同样的落寞。
汤婆婆惜字如金,这是芜叶第一次听见汤婆婆与她说关于草药之外的话。
芜叶第一次见到汤婆婆时,她满头白发,身材佝偻,走路也是慢吞吞的,说话更是嘶哑嘲哳,与修仙界对于女子的刻板形象截然不同。
但她的举止,比如,悠闲自在地躺在长椅上,慵懒随意的作风,都让芜叶觉得无论一个女子有多么年迈,但她的底色依旧是潇洒随意的。
虽然这位住在清虚山脚下的汤婆婆,外貌看起来算得上“丑陋”,但在芜叶看来,汤婆婆年轻时一定是个美人。
美人在骨不在皮。
汤婆婆即便面容衰老,脸上皮肤皱得像树皮一样,但鼻梁很高,眼睛大大的,尤其那双手保养的极好,细腻白皙,干净纤长。即便是每日采摘草药,指甲缝里也无泥垢。
汤婆婆不苟言笑,与芜叶的交流除了教她辨别草药,考察她背诵药方,绝不会与她交流一句别的。即便芜叶对她心生好奇,想打听她的来历,汤婆婆也闭口不言。
这样的女子太神奇了。她的世界里似乎没有情爱,无名利,也无子女,似乎无牵无挂,除了一心惦念着她的药圃。
芜叶许多次都想张口问她,又自顾自吞了回去。
汤婆婆见她练习认真,准她休沐三天。后来芜叶回到未名居时,听见千雪安与她说,汤婆婆与她一样,是个凡人时,她更为诧异。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敬意,这样的女子少见矣。
无道侣,无灵根,但有着一身本事,在云溪里常任执教,以制毒、解毒出名。后来云溪呆腻了,于是去游遍四海八荒,神出鬼没,成了名不见经传的药门毒姥。如此经历,连千雪安都敬她三分。
芜叶却想到,这一路走来,汤婆婆一定吃了很多苦。再细问些,千雪安也不肯再多说。只说“对一个人要保留三分敬意,三分神秘,才恰到好处”。
休沐三天,芜叶连忙告知千雪安,她想去江淮的无言居,将之前放在他那里的生辰礼物取回。千雪安放心同意。
她静静看着藏在山林后的院落……在她去云溪之前,应当和江淮好好告个别。
她有无言居的灵钥,俨然成了这里的半个小主人,可自由出入。
不知江淮今日在不在?
她这般想,右脚便踏进了无言居。周遭寂寥,像是长久未有人居住,甚至感知不到一丝人味。江淮来清虚已有几月,但他甚至未买个傀儡童子来看家,甚是奇怪。
在庭中央唤了好几声“江淮”始终未见回应,许是江淮不在。于是芜叶自顾找遍了整个一楼,桌案、柜橱、廊下角落都找了个遍,都未发现那缸清酒的影子。不过梨羽流那盒发饰倒是在她曾经歇息的房间里找到了。
侧边还放着一只小木盒,芜叶顿住,想到这既然是出现在她的房间,想来是为她准备的,便抬手轻轻掀开盒盖。
里头静静躺着一条粉色的发带,是蝴蝶花样,带着清香。为着采摘草药利落些,怕发丝勾缠枝蔓、沾惹尘土,她一早便把心爱的蝴蝶髻拆了,换成了更为清爽贴耳的平髻,只余几缕碎发垂在颈侧。下地干活嘛,就是要利落点。
毋庸置疑,这发带一定是送给她的。
芜叶欣喜地将发带小心翼翼从木盒中取出,抬手拢过颈侧垂落的几缕软发,另一只手捏着发带两端,轻轻绕着发丝缠了两圈,指尖灵巧地打了个小巧的蝴蝶结,刚好卡在耳后。
从铜镜中一瞧,显得更为娇俏。
芜叶未着急走,又去二楼的阁楼转了转,见书案未落一丝灰尘,甚至整个样式都与她走之前别无二致,她还是很满意的。
她找了个蒲团在书案前坐下,翻看了一旁摆放的好几本她从前最喜欢的地方志。又想起刚过去的那个夏天,她几乎把整座阁楼的书都看过一遍,但她又带不走,倒是可惜。
遂提笔写了一页书名,将她从前最喜爱的地方志书名一一列序在宣纸上,写了一页不够,又取了张纸另起一页,写上了她最不喜欢的书籍。
芜叶想着,如此一来,将来再回清虚她也好直接翻阅这些书籍。又考虑到日后去了云溪,兴许偶遇书荒,又誊抄了一遍,将先前写得那几页夹在了某本书中。另一份则细细折好,收入囊中。
在无言居左等右等,也未见江淮归来,便准备起身离开。只是走到半路,才记起来那盒梨羽流送的梳妆盒又忘了带走。罢了,下次再来取走。
她未走多久,江淮就从上岑师祖那里回了无言居。一抹熟悉的气息忽闪而过。
芜叶来过。
他推门去了那间未芜叶准备的房间,那个木盒还在,他松了口气。打开一瞧,空空如也。
江淮猜想,许是被她取走了。
也好,别让她看到自己这副糟糕的样子。他神情落寞地盯着那个盒子,又转而去看一旁的铜镜。
现在的江淮,骨瘦干柴,余下一层脱了形的人皮,走出去甚至是一个幼童稍加施力便能推倒在地的弱者。不知情的人若见了,定会讶异,此子年纪轻轻,头上的青丝已经掉得无甚毫几。皮肤白皙到血管经脉清晰可见。
长睫微垂,他见到铜镜里的自己,肌肤像是过去许多年变得毫无张力,皱成一团,已经是个丑八怪的模样了。摘下帷帽,那个光溜溜的头顶也见不到一丝发根。
铜镜里的那个自己,连他看了都感到很陌生,更别说爱美人的芜叶见到了说不定会吓哭。他是绝不敢顶着这副糟糕的容貌见到芜叶的。
于是每日用帷帽遮挡容貌,听闻芜叶休沐,也是尽量晚归避免与她相见。
江淮自筑基后每日都要去找上岑师祖修习无情道,从不例外。在无情道入门前,上岑师祖是极尽心力去引导他。此子聪悟,心性坚韧,一点便通,令他十分满意。
初见时交予他的那本心法,他也日日在练。若不是日积月累,心法修炼从未断绝,他定不会这么快就进入退病阶段。
无情道分七劫,一劫退病,二劫去情欲,三劫除妄心,四劫渡魔境,五劫步真空,六劫脱胎换骨,七劫遁入苦海。经此七劫,可得大道,终成神。
一个夏天过去,江淮便成功进入退病阶段,实在让上岑师祖大为震惊。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时日,江淮的身体饱受病魔蹉跎,夜间浑身烧到像火炉般,也只能泡在冰泉里去热。看着江淮正在经历退病的这一关,他也爱莫能助。当初他初入无情道,经历退病阶段时,每日只能将自己关在房间内,白日疼痛钻入腿骨,更是走不了半步。
但江淮竟也咬牙撑过去,每日还能强忍着抽出时间随千雪安修习天玄术,从未落下一天修习。吐血、脱发、蜕皮、掉指甲以及身体轻易的划痕就能造成鲜血的大量流失时,连千雪安都劝他,等他渡过这一关后在同她修习天玄术。
江淮拒绝了,他不允许自己有丝毫空闲。那段时日,身体似乎有另一个人在主宰着他,与他抢夺身体的控制权,如若他未熬过去,这些病魔当真会实实在在席卷他的生命。
他从不相信千芜叶的祝福就能让他平安度过苦难,他也不相信那颗测灵石上说得仙骨道胎真的能助他成神。
不然为何身体的变化一日比一日糟糕?
后来芜叶几次来找他,都未见到他的人影。于是去问千雪安,江淮在何处。千雪安并未告知实情,只说了句“你师兄大抵是在上岑师祖那里修炼呢!”
这般尽量避开,已至他来到清虚的第二年年初,一月。
无言居的唯一的变化就是庭院里多种了棵苦楝树。这是江淮从即将被砍的苦楝树林里抢救回来的,许是深深共情了一棵树,让冷漠的江淮大发良心。
那个冬季,他常常看着那棵干枯安静的苦楝,时常想象它在春天开满花的场景,只是悲哀地想着,不知他能不能挨到那时。
庭内的那棵苦楝也停止了生长,静静地,散发出暗沉的死气。
与病魔经历长达半年多的周旋,江淮每时每刻都病痛缠身,他看到自己身上盘旋的黑气,一点点填满身体。
他再也无法看清身体里的那个主宰,看到吐出的鲜血能装满一壶时,一度让他以为自己撑不过去这关。他学会了接受,与病魔和解,不做痛苦的奴隶。
他不再表情痛苦到狰狞,不再歇斯底里,最常做的事情就是闭气、凝神、解体,默念心法。
直到某一天,他看到自己的身体长出新的毛发,新的指甲,新的皮肤,直至那些疼痛再也无法让他崩溃时,更强健的体格似乎正一点点替代那些脆弱的、一击即溃的肉·体,他的身体重新焕发生机。
苦楝花开,春已至。那棵苦楝与他同死同生,挨过了一个艰难的寒冬,拼尽全力开出了生命的温柔。
与此同时,江淮也成功渡过了退病劫。这仅仅是身体变得平静的第一步。经过退病后,他无条件主宰着自己的身体,哪处疼痛,哪处坚硬、哪处柔软,都能得以控制。
再与芜叶相见时,恍如隔世。
作者有话说:
江淮:不行!不能让老婆见到我这副丑样子!(赶紧带上帽子ing)
注明:
1.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取自唐·李煜《相见欢》
2.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取自唐·王勃《滕王阁序》
第42章
经过将近半年的训练, 芜叶在汤婆婆的严格训练下,已从一个药修初学者对各类灵草有了一定的了解,即便是覆住双眼, 仅凭气味和形状就可以辨别出来手中是何种草药。
最复杂的药谱她也背得滚瓜烂熟,甚至独立配出药方,这一切都源于她付出了比常人多百倍的时间去学习。
她将时间安排的满满当当, 甚至没有时间去见她的朋友们。除了记诵草药、药方之外,对于身体机能的训练也从未停歇过,摘草药是一件需要消耗体力的事情。每日背着篓子上山摘药,摘完还要拿回来清洗晾晒,晾晒后还要将其切片, 这样下来,芜叶各方面的体能也增强了许多。
时光匆匆,再见江淮时, 已是二月末。她又一次来到了江淮的无言居。这回,她是来告别的。
她去岁十二月曾来过一次, 庭院里多了棵干枯的苦楝树,白雪皑皑, 落在上面像铺了层厚实的毛毯。只是那回来时, 苦楝树还未发芽。
今日再来, 见到苦楝树枝角已泛出成片淡紫色的花,远远望去,像裹了一层雾般。在初春的阳光下, 清风落在楝花上, 轻漾浮游,恍如落入紫色的云雾中。
原在来的路上已想好了告别的说辞,譬如, “师兄,我走啦,你要好好修炼!我还等着你在清虚给我当靠山呢!”
直到真站在江淮面前,她才觉得告别是很难言说的,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江淮好像更怕冷了,站在门边,身上裹着厚厚的白绒狐裘。
二月末已是春季,天气渐渐回暖,今日艳阳高照,一路走来累得芜叶额间出了层薄汗。
但江淮似乎更习惯将自己裹紧,那是他经历退病期留下的后遗症。芜叶并不知这些,寻了个话题关切地问:“师兄,你如今也冷吗?”
“是有点。”
他看见芜叶站在苦楝树下,许久未见,芜叶好像长个子了,扎了个低垂的平髻,上面扎着几朵素色绢花,绑着那根粉色丝带,丝带尾巴长长落在胸前,风亦动,发丝飘,倒有种宁静的少女气质。
“那快快进屋吧!”她毫无察觉地揽过江淮的手臂,拉着他进屋,比他更像这里的主人。
“怎种了棵苦楝树在院内?”她开口问道。
苦楝树的树皮可入药,味苦,性寒。而楝花,始于暮春,收梢于初夏。楝花谢尽时,花信风止,花期短,按理并不适合作为观赏植物。
江淮解释道:“去岁十月见有人要将苦楝树林都砍光,种上流苏,正巧撞见,便移植了一棵过来,庭院里空落落地,多了棵树,也多了一抹亮丽的景色。”
“原是如此。”芜叶阖上门,不漏一丝风进来。
芜叶未来之前,江淮正在屋内同自己下棋博弈。听到灵钥进入洞府的动静,才来门口一望。
芜叶眼神随意一瞥,宴客的案几上还有一盘未下完的棋。黑子与白子旗鼓相当,似有杀风,势要将对方团团围住。她最近也看了些棋谱解闷,对这颇感兴趣,细细观察起来。
一提起庭院里的树,江淮才想起他将言少觉送她的那缸酒埋在了苦楝树下。毕竟那是别人送她的生辰礼物,他擅自做了决定还未同她说一声。
“去岁夏末,言少觉送了你一缸清酒,你可记得?”
芜叶记得,她之前来过几次,都未找到那缸清酒,不知他放在了何处。
见芜叶点头,他又道:“你许久未来取,那桂花提子酒放在廊下日晒夜露的,木塞子都干缩了,酒气跑了不少。我想着这么放着也是糟蹋,索性埋到苦楝树底下了。那地方背阴,土也松,埋酒正合适。”
沉吟片刻,又添了句:“你若是想抬回去,也可以现在挖出来。”
芜叶摆了摆手,依旧盯着那盘棋:“那还是算了罢,现在挖出来又无人与我喝一杯。且这坛子酒存放的时间越久味道才越浓郁,日后我再回清虚,邀请花莲师姐他们再来喝一杯,再配上几盘下酒菜,岂不美哉?”
她坐在黑棋的位置,伸手从一旁的青釉棋罐里摸了颗黑子,思索着下一步。
江淮闻言,眸底无甚情绪,“你何时出发去云溪?”
“再过三日吧!”她跃跃欲试,将黑棋子落在三颗白棋之间。
江淮问:“师尊送你去吗?”见她下起棋来,江淮也摸了颗白棋,毫无犹豫地落了子。
芜叶答:“并不是,娘亲要那段时间刚好要去看凌素素,于是就让我随汤婆婆一道去云溪,她是教授我辨识草药的老师。”
再看棋盘,只一子之差,白棋便赢了。“师妹棋差一招,比不过师兄!”
江淮长睫半垂,并未多问关于凌家的事,看了眼棋盘,淡淡道:“到了云溪后,可以再练,多背棋谱,下手就有了旗感。”
芜叶笑着应道:“哈哈,那且等我练成棋圣,再与师兄大战三百回合!”
江淮觉得她还是没什么变化,相较而言,芜叶觉得江淮性子更淡了,她未察觉出不对劲来,只是看了眼周遭,冷冷清清的,除了屋内燃的香还在直直往上飘,其余的物什甚至没有什么活气。
江淮在清虚的真心朋友不多,时常都是她拉着主动社交。见此,芜叶提议道:“我走后,小黑和小蓝能不能交予你帮我寄养?”有它们在,江淮或许能解解闷。
“……”江淮刚准备说他不喜欢鸟味。
像是怕他拒绝般,芜叶又赶忙找补:“江江和叶叶要帮我看家,还要帮我打理小花园里种的瓜果蔬菜,除了喂鸡喂鸭,喂牛喂猪外,就没别的心思再照顾小黑和小蓝了。它俩也不调皮,很乖的。”
小姑娘睁着水润漂亮的大眼一眨一眨地看着他:“拜托你了!”
看着那双眸子,江淮无奈点了头。芜叶的眼睛顿时亮了,“谢谢师兄!师兄最好了!”
江淮起身,从芥子空间中取出一串珠子,“手伸出来。”
芜叶不解,默默伸出手。江淮没多说什么,将那串珠子戴在了芜叶手上,正合适芜叶手腕大小。她问道:“这是什么?”
“迟来几月的生辰礼物。”他替她在末端打了个结,又默默注入一道神魂进去。“这叫流月珠,天玄术里有一道术法叫流月,流月遇危可转安,逢凶可化吉。你带上它,时刻不得离身。”
他并未提及,流月是将自身的气运渡一半给别人,所谓流月,也称借运,此举早已被天玄术列为禁术。为求保险,他看了多方古籍,在确保仙骨道胎的体质转运给他人是不会对那人有任何反噬后,才放心往这珠串里加了十二道流月。
清虚宗主的女儿什么也不缺,精美的法衣、保命的符箓自然有千雪安给她。他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如果能帮上她的话,十二道蕴含“流月”的珠子足以帮助她化险为夷。
“谢谢师兄,我很喜欢。等我去了云溪后,我会经常给你写信的!”芜叶十分喜欢这串珠子,爱不释手。
江淮看着那道欢快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林径,没由来的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盼你学成归来,相见欢。芜叶每同一人告别后,他们都是这般说得。虽有不舍,但她仍旧毅然踏上了那条她亲自抉择的路。
在一切准备就绪后,便与汤婆婆前往了云溪。
汤婆婆却选择了一条需要花费最久的路线,芜叶不解问她:“为何不直接御剑?”
说完,她像是恍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尴尬地紧抿唇。汤婆婆与她都是凡人,怎么会御剑呢?
汤婆婆鲜有耐心地同她解释:“乘坐空间传送阵的确不比御剑快,但沿途的风景也各有不同。这一路会经过琅琊、水门、桑梓,在时间充裕的情况下为何不慢下来去品尝下当地美食?”
芜叶一听见吃,眼前一亮,也不再多说什么。她还是第一回 去清琅州,这里的建筑与陆林的也别有不同,清琅山水遍布全州,基本上不是在靠岸的路上,就是在岸上。一路的风景对芜叶来说都十分有新意。兜兜转转,千雪安给她的储物袋里都装了一半。
汤婆婆冷冷劝她:“别给你娘把家产败光。”这句话依旧无效。
一路上也遇到许多前往云溪进行入学考核的路人,无不诧异她们从清虚来。有人见芜叶年纪太小,也惊讶道:“你竟还是凡人,年纪如此小,当真能吃的了当药修的苦?”
芜叶并不多说什么,药修她是一定要当的,再苦再累也绝没有回头一说!别看她白日里吃好玩好,晚上可是挑灯夜读,将那些考核内容记诵了一遍又一遍。
如此在路上花费了四天三夜,汤婆婆终于带着芜叶终于抵达了云溪,找了间云溪附近的客栈住下。考核的前一天晚上,汤婆婆让她早点休息,芜叶却还抱着那本草药集,嘴里念念有词。
虽然汤婆婆也提前告诉她,“以你目前的水平,足以进入云溪当名药修。”
但她仍觉得虽然准备得确实充分,但也不能盲目自信。
只是同汤婆婆说:“您先休息吧!我再多看看书。”
看着满页的草药图鉴,她又想到了在清虚时,江淮为她搜罗来的话本子里常有一些书生赴京赶考路遇美人的故事。她到这时更是感慨,那些书生又要拼命读书,竟还能留恋情爱,最后考取状元,娶得美娇娘,爱情事业双丰收,那真不是一般人。哪像她,此刻是绝不敢掉以轻心的。
凡阻扰她者,她都要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冲锋向前!
隔日进了云溪,已无瑕再去欣赏云溪别样的美。入门考核历时三天,终于结束了。芜叶松了口气,她闭口不言,好在汤婆婆也没问她考得如何。考核结果也需三天,汤婆婆默默带她在云溪周边转了转。
同样是三月初的季节,江淮在清虚还裹着狐裘,这里的人却皆着短衫短褂。街上也热闹极了,芜叶常常能见到有修士骑着大象横行过街,这里以象为宝,随处可见绣着象形状的包,编制着象形状的凳子……
清琅以巫族势力最为庞大,巫族的人也很好辨认,头上缠着黑巾,无论男女都带着大大的银饰耳坠,男子丰神俊朗,女子柔情娇媚。当地人信奉巫族,于是在每处中心都会设立九烛阴台,以供祭拜。九烛阴台或大或小,倒没有那么多讲究。
不过听当地人说,九烛阴台就数距离云溪最近的耒灵城最为灵验,他们正巧经过耒灵,看见那座气势恢宏的九烛阴台时,芜叶心生敬畏,不禁站定。她只是站在最下方,甚至感受到立在台上的神像似乎在怜悯她。慈目低垂,普渡众生。
汤婆婆问她:“进去拜拜?”
芜叶点头。
遂拉着汤婆婆进去把每一尊巫族供奉的神像都拜了个遍,祈祷心中所求,皆能圆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这日, 江淮果然收到了芜叶从云溪寄来的信。窗外的苦楝花瓣如落雪似的轻飘飘搭在了信笺上,江淮拂手抹平,从里面取出信。
平摊在案几上, 粗略看了一眼,字迹工整秀丽,看来她到云溪并未荒废了练字。江淮这才认真读起信中的内容。
江淮师兄亲启:
见字如晤, 展信舒颜。
师兄!想必你已经从娘亲那里听闻,我正式成为了云溪药修中年纪最小的弟子!考核前,我还是觉得心里惶惶不安,在正式考核时,还犯了一点小错误, 将“红花”写成了“西红花”。
考完后依旧忐忑,于是去了耒灵城最大的九烛阴台对着所有的神像都祈求了一遍“让我通过入门考核”,不过不知是那些神灵发挥了作用, 还是你赠与我的这串流月珠发挥了作用,最终我还是以入门考核第一名的成绩成功进入了药门。
我到云溪已经有些日子啦, 今日好不容易逮着个空闲,赶紧给你写信!这里的师兄师姐待我都极好, 刚来那几日, 给我分配了一亩灵田, 灵田需要自己亲自开垦,种上灵植。
真到了这一步才发现,我连药锄都挥不利索, 时常一锄头挖歪, 把好端端的药草都连根铲断,多亏了林师姐手把手地教,现在我挖药材也是有模有样了, 嘿嘿!
说起来,当药修的日子比在清虚繁忙太多啦!时常卯时刚过,天还蒙蒙亮,外面起着大雾,就得从被窝里爬起来。
师兄你是不知道,刚来的头几天,我差点把被子裹成个茧,只感觉每日都睡不够,最后还是被师姐连人带茧给拽起来的!
现在已经在慢慢习惯啦,虽然还是会偷偷打个哈欠,但一想到能采到带着露水的灵花,就又有劲儿了。
这里种植的灵花,采出来的蜜很清甜,我与同门常常渴了就靠花蜜兑点露水就着喝了,十分解渴!
这可是真正的“甘露”哟,可见我这人,每天都需要靠“甜头”充饥才有活力。
我们常常在地里一待就是一上午。云溪的灵田可大了,放眼望去全是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那个清香味儿哟,比咱们清虚后山那片野草坡好闻多了!
前日我还发现我的灵田里种植的药草被兔子啃了叶,气得我直接将它捉回去,每日好吃好喝供着,再怎么饿也不能啃我的叶子呀!
所以这只坏兔子,只能通过每日在怀里让我撸撸毛来抵债了。
有时候中午囫囵扒上两口饭,下午又得去听课啦。药理可真难,什么“阴火阳火,动而故生阳,静而故生阴”,什么“霜能杀物,露能滋物”。
说实话,这些比之简单的草药记诵,听得我真是脑袋嗡嗡的。
奇怪的是,虽然脑子累,但心里踏实得很,比在清虚像无头苍蝇一样成日晃来晃去强多了。有时候晚上回房,揉着酸疼的胳膊,倒头就睡,第二日又开始日复一日的生活。
不过忙归忙,但我是真喜欢这样的生活,充实且有趣!
听说丹修那边的大炉鼎前两天又炸了一个,还好没人受伤。我们药修这边就安全多啦,顶多就是每日跟着业师调配药方,适配出更合理的方子。
有回业师让我们把麒麟草全都碾碎成汁,那味道别提有多熏人了!回去后一身味道,泡了三天澡都没冲掉。
还有被麒麟草的草汁染绿了手,洗了好几天都洗不掉,回回与同门相见都像聚集了一群绿手怪。
不过,业师说麒麟草汁可以美白肌肤,那我也就无所谓了!
嘿嘿!还有后来有回犯错与同门被罚去给丹修洒扫丹炉一周,又认识了几个丹修朋友们!
他们炼的丹药时常多到用不完,在外面卖出一粒三颗中品灵石的培元固本丹在这里就如糖豆一样。可见,云溪定是靠着这些丹药赚麻了!
云溪的月亮又大又圆,跟咱们清虚的差不多。除了这边蚊虫比较多,有时“幸运”的话一推门还能遇到蛇,就那么蜷在门槛上,吐着舌信子直愣愣地看我。
师兄你知道的,我最怕这玩意儿!回回被吓个半死。每每遇到这种情况,我都只会原地僵住,连喊都喊不出声,全靠同住的师姐赶来解围。
还是林师姐(她与我同住一屋)胆大,拿根长棍轻轻一挑,就把蛇请走了。
她说这叫“与万物为善”,我说这叫“师姐救命”!
这里天气不比清虚,有时上午还是日照高头,晒得人直冒汗,下午转眼就是阴雨绵绵。
若是真遇上这种情况,也只能手忙脚乱将白日晒的草药立即收回来,有时连吃饭都顾不上,赶不上食堂的饭菜,只能同师兄师姐们一起开小灶。
云溪由于经常下雨,地里总是爱冒出各种各样的菌子,五颜六色的,可爱极了!我未辟谷,馋这口,这在清虚可吃不到噢!
所以回回都拉着白师兄(一位很幽默的师兄,也是我的菌子同好)常常跑去地里摘菌子,红的黄的白的,一捡就是满满一箩筐,回去仔细辨了又辨,把有毒的剔出去,剩下的便做菌子大乱炖。那叫一个鲜!
吃的不过瘾,我们还会特意去隔壁丹修种的灵田里摘菌子,反正他们种的是药材,又不要菌子,地里的菌子不采白不采!一来二去,地里的菌子竟被我们采光了。
后来被丹修朋友们发现,白师兄接口说这叫“为民除害,顺便满口腹之欲”,那味道别提多鲜美,丹修朋友们闻到了也加入到了我们采集菌子的队伍中,哈哈!
我这儿一切都好,师兄勿念。等下次攒够了假,我就回清虚看你,到时候给你带我自己配的驱蚊香包(这里蚊虫多,外面买的都没自己拿药草配得有效果),虽然味道比较奇怪,但心意满满嘛!
师兄在清虚可要好好的。顺便代我向其他师兄师姐问好呀!
祝好!
师妹芜叶
亲笔
看完后,江淮眼底露出一抹柔色,嘴角勾起浅笑,温情不经意间流露,一旁的小黑看到了甚至惊讶地瞪着圆溜溜的猫眼。
江淮收起神色,冷冷看了它一眼,又将那信笺细细地折起来。
他握着信笺起身,在房中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几处角落,都不甚满意。思忖片刻,终于转身登上阁楼。
他径直走向那个上锁的木屉。掏出钥匙打开锁,拉开抽屉,先是小心地取出上层的物品,又亲自裁剪了张柔软的面料垫在下方。
随后将原先放置的宣纸拿出,然后换成信笺轻轻放进去,再将那张薄薄的宣纸放进去,最后落了锁。
那木屉里收着的宣纸,正是芜叶随意夹在某本书中留下的一页书名。
江淮定时会来阁楼亲自洒扫一遍。他不喜欢别人进入他的私人领地,动他的东西,遂未请居家傀儡,像洒扫、更换家具等都是亲历亲为。
某次洒扫时无意中翻到一本,发现这里面还留张纸,写满了书名,分类也极为醒目。
不用想也知道,这定是芜叶留下的杰作。
江淮翻了翻,看到她将喜欢的书籍归类在了大大的“善”字下,不喜欢的则归在了“恶”字下,喜好分明。
于是替她细心收了起来,如今那木屉中又多了芜叶写的信笺。
只是,这写给芜叶的回信,他却不知写什么。思来想去,提笔落下:
千芜叶亲启:
小黑与小蓝近日乖巧,一切无常。
勿念!
江淮亲笔
寥寥数字,不足萦怀。
无言居的苦楝树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几经风雪,也不见那棵树下小姑娘的踪影。
后来那木屉装满了一封封叠得极为整齐的信笺,直到再也装不下。江淮就换了个更大的盒子来装信笺。里面除了信笺外,还有芜叶寄来的礼物,譬如亲手做的醒神香,明绯花包,通窍药囊等等。
偶有一日,遇见言少觉,见他腰间佩戴着一个绿色的小香包,他问后,才知芜叶给每人都送了不同颜色的香包。
送给他的是个白色的。
既然送的都是一样的东西,他自然不会把这香包像个玩意儿一样戴在身上,于是同那些信笺一样都锁在了箱子里,从未拿出来过。
有段时间,芜叶寄来的信笺极为频繁,她常常在信的末尾写道:
风雪一更,乡心梦盛,怀思故园声。
江淮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那行字,思念的感情似乎早已是上辈子的事了。无情亦忘情,断情亦绝欲。
这些年,他在无情道的去情欲一劫上颇有进益,他感受不到这行字里的情感,那只是冷冰冰的笔划构成能够表意的字。
他依旧提笔写道:
一切安好,勿念。
末了,又附上:
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
在这一点上,他能理解芜叶做出的抉择。他们都要步履不停,各揣大道。芜叶先前常在信中念叨要回清虚,实则已过了六年都未曾回来过。
再后来,芜叶寄给他的信笺少了,三月十封,三月五封,半年三封,一年一封。
江淮猜想,按云溪药修弟子的修习进度,她应当是与同门去往各地一边游历一边亲自验学。
不出所料,江淮从千雪安那里听闻,芜叶现在与云溪的药修同门,正前往凌派三岛新开的灵草秘境。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用书信的排版来着,发现传到jj上就自动变成首行缩进了……
注明:
1.“风雪一更,乡心梦盛,怀思故园声。”仿写于清代诗人纳兰性德的《长相思·山一程》
原诗: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2.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来自于唐朝李白《江夏使君叔席上赠史郎中》
感兴趣可以去阅读原诗
第44章
与此同时, 芜叶正与同门师兄前往凌派三岛的路上。云溪的长老们早就得到消息说,此次灵草秘境分两境,寒境与炎境, 一般这种秘境极容易生长出冰系灵植和用于炼器的火系岩石,也因此吸引了很多药修和器修的关注。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惊现的灵草秘境处于凌派三岛的管辖范围内, 离南岛不过百里的距离,自然是由凌派三岛主导了话语权。
在各派弟子赴秘境前,凌家家主凌长熙早已派人去秘境勘察一番,发现里面的秘境妖兽等级太低,更适合元婴期以下的低阶修士历练。见此秘境对他们价值不高, 于是广邀各宗派弟子前来灵草秘境历练,以作顺水人情。
芜叶所在的云溪门正应邀前来,当然, 秘境的名额分派到各派人数也是有限的。于是在云溪门带队弟子在前往凌派三岛之前,都是经过了重重考核, 优中选优,才选出了一批元婴期以下的优秀弟子前来南岛。
彼时, 灵草秘境对于药修的吸引力极强, 此消息一出, 有不少药修弟子都欲争抢此次秘境的名额,于是云溪门决定先将报名的弟子通过实力考核一番,主修实力占考核七成, 术法一成、体能一成, 防御一成,最终以综合实力决定此次派往秘境的名额。
芜叶看到要求后,倒是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术法占大头,若是那样,她毫无优势可言。不过芜叶的术法虽为零,但她的主修成绩力挽狂澜,最终以一个中等的综合排名挤进了此次云溪门前往灵草秘境的弟子名单中。
其中,以丹修师兄王忆为带队人,药修十三人,丹修九人,医修百余人。但医修并不与他们同路,而是率先前往南岛熟悉开境事宜。
修仙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云溪门作为医药实力最强的门派,自然要担负起救死扶伤的职责,每年在开展的秘境中都必须派出至少百余名医修作为辅助性救援人员,这群医修在修仙界的地位自然也拔高起来。
于是医修率先乘坐飞船抵达了南岛,芜叶所在的药修队伍则后一步抵达。等他们到了南岛后才发现,岛上的客栈都被订满了。
客栈外挤满了人,站在外面一脸愁云,显然是与他们一样未订到房间。王忆带着同门,在客栈外等了将近一个时辰,都没等到宗门的执事长老给个答复。
“可恶,云溪门偏爱医修也不用这么明目张胆吧?置我们药修丹修于何地?”说话的人正是芜叶写给江淮信笺中曾提到过的白师兄,白茂川。
不止他不满,其余人也开始怨声载道。
既然是宗门派出的秘境任务,居然只给医修订好房间,他们药修丹修就没有提前订,这可不就是偏爱吗?
同样是宗门派出的秘境任务,大家在秘境中获取的妖兽内丹、珍稀灵植至少要上交两成给宗门,都要上交同等数量的收获,居然还区别对待。
还有人说,医修大部分弟子都是云溪巫族,云溪更偏爱本族,他们不是不能理解,但何必在这个时候闹妖蛾子?
如此吵吵嚷嚷一个时辰过去,客栈外排队的人也陆陆续续走了,留下了好大一片空处。见人走远,而他们还留在这里等候,这群弟子更是不知道接下来前往哪里。
“我们为何要一直在这里等着?”有弟子问道。
王忆只好安抚众人:“各位莫慌,要先等长老给个答复,在外面一切都要听从宗门的安排,不可妄自行动。”
有些丹修怨声连连,而芜叶已经在一旁台阶处席地坐了下来,她也不讲究。这些年到灵田里干活除草、种药哪样不得亲历亲为,浑身弄得脏兮兮已是常事,再厉害的洁癖到了云溪也被治好了。
见芜叶懒散地坐在台阶上,与芜叶关系好的几位也跟着坐下来,慢悠悠地聊起天。
阿葵将头搭在芜叶肩上,看着那群还在吵吵嚷嚷的丹修弟子,无奈说道:“唉,他们吵他们的,就不能让我们没辟谷的弟子先把肚子填饱么?”
赶了一天的路,微咸的海风拂在脸上,像是含着细沙摩挲在皮肤上。落日半边隐在海面下,晦涩地告诉众人天色快不早了。
芜叶听后,深表认同。她肚子确实有些饿,不过好在她随身带了些干粮,于是问阿葵:“我这里还有些干粮,你可要先填填肚子?”
阿葵闻言眼睛放光,“要要要。”
芜叶掏出几个卷饼给她,看她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禁感觉有些可爱。“慢点吃。”
阿葵比她小三岁,是她的直系师妹,年仅十二岁,已经筑基期,但与她一样都未辟谷。
如此算来,阿葵的年岁与凌素素的年岁一样,不过芜叶对与凌素素这个一母同胞的妹妹已无甚印象了,但遇见与凌素素一般大小的阿葵她也时常多加照顾。
记忆里,凌素素的面容已经快淡忘了。凌素素与娘亲并不像,而是更像他的父亲,凌长熙。
时隔多年,记忆深处里的南岛,总是泛着海水咸腥的气味,在这一刻,风似乎混杂些熟悉又陌生的回忆,措不及防地吹向她。
这次,会见到凌素素吗?
凌素素对她而言,可以说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说起这个“无”,是因为芜叶七岁的时候,娘亲才告诉她,她还有个妹妹,彼时她惊喜地说不出来。
娘亲带着温柔的笑意问她:“你想不想去看你妹妹?”
她欣然点头,但真到了南岛,一切又与她想象中背道而驰。
凌素素并不喜欢她这个姐姐。这是芜叶在经过了数次尝试亲近这个素未谋面的妹妹未果后,得出的结论。
过往的时光如流水般在眼前流过,芜叶沉默下来,在心底叹了口气,望向远处的海面。
一旁那几位丹修站着也累了,于是也跟着芜叶他们一道坐在了台阶上。一群云溪弟子坐成两三排,在客栈门口等着,颇显滑稽。里头的小厮也不赶人,尽管让他们坐着。
早听闻南岛有许多海底风味的美食,听同门林春锦师姐提议:“明个儿我们在南岛随意逛逛,去吃顿美味佳肴如何?”
阿葵点了头。芜叶只是默默听他们说明日要去哪里逛,吃什么,问到她也只是浅浅一笑,点头应好。
正说着,前方径直走来一群身着深蓝色长袍的凌派弟子,他们背上一律负长剑,迎着海风前来,气势逼人,引得街上其他游走的宗门弟子纷纷侧目。
“莫不是朝我们来的?”一旁慵散的丹修谢弦起身开口问道。
众人摇了摇头,纷纷起身看向那群凌派弟子,又一脸疑惑地看向带队人王忆。
阿葵悄悄揽紧了芜叶的手臂,“但我们没犯事啊。”
王忆虽不知何事,但还是站在了众云溪弟子的前面,对着身后的同门说道:“莫慌,我们在南岛地界并未犯错,且听这群凌派弟子是何来意?”
芜叶瞧那领头的弟子穿着一袭黑袍,扫过那人面庞,顿觉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名字来。在脑海里扫荡一番后才终于忆起这此人是凌氏旁系子弟中的成员,名叫凌拾柒。
海风吹过面庞的发丝,她也看得越发清楚,凌拾柒对她微微一笑。此人大抵是冲着她来的。
凌拾柒站定,扬手示意身后弟子停下。他朝王忆温声道,“冒犯了,今日我等前来,是来接千小姐回凌府的。”
芜叶站在一侧,有些无措。一旁同门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神在凌拾柒与芜叶之间来回波动,芜叶觉得自己甚至能读懂他们眼里的话:
你和凌府是什么关系?
她来不及解释,这么多同门在此,她并不好一个人离开。且宗门纪律严明,秘境任务不得单独行动。
芜叶正想婉言拒绝,凌拾柒似乎看穿了她的为难,对她说:“我们为千小姐的同门也安排了住处。如今天色已晚,据我所知,岛上的客栈都被订完了,若是要住客栈,还得乘船前往最近的东极岛,少说也要两个时辰。”
王忆面露为难,凌拾柒又笑道:“凌府为各位备下了上等厢房,各位不若来凌府做客,若想住到秘境结束也可,一切吃住,皆由凌府负责。”
如此一来,众人自然明白,凌府的生活自然要比客栈的生活滋润许多,王忆却并未急着做决定,只说:“且等我与宗门随队长老告知一声。”
凌拾柒淡淡颔首,站在一侧,等候他们的决定。云溪的弟子并不掩人耳目,讨论的声音尽数落入他的耳中。
“王师兄,这还有必要和长老说吗?宗门连厢房都不给我们提前订好,医修前脚到就有房住,我们药修丹修后脚到,就没地儿住,光是记得那群医修了,把我们这群人全忘光了?真不知每年云溪拿我们的丹药成批出去卖,赚那么多钱都花哪去了!”
凌拾柒嘴角抽了抽,看那位女修很是毒舌,又听到继续道:“要不是托芜叶师妹的福,我们这群人都要露宿荒野了。”
芜叶在心下给这位丹修师姐竖起了大拇指。这番话正中他们的下怀,王忆面色红透,迫于压力于是对凌拾柒道:“那便多谢凌府招待了。”
凌拾柒点了点头。
少顷,便带着一行人到了凌府门口。凌府设立在海岸边,日照青波,夕阳垂落,金灿灿的光撒满了凌府的琼楼玉宇,在青碧的琉璃瓦上映出道道波粼。
阿葵抬脚跨过门槛,金光闪过,她低垂着头惊叹道:“凌府连门槛都是镶金边的啊!”
凌拾柒听闻此话,淡淡笑道:“这且不止,跨过这道门,还有九九金阶,都是集齐各地珠宝金玉铺设而成。”
众人一听,长期住在山川溪谷之中的药修丹修们惊得下巴都要垂到门槛之下,云溪门不谙世事,连宗门内的弟子也无甚名利追求,此番见到金碧辉煌的凌府,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更是在心中一致鄙夷云溪。
云溪真的太抠门了!
明明靠着倒卖丹药、天材地宝成了修仙界第二富宗门,却没把这钱用在弟子身上,每年想尽办法将云溪大门修得富丽堂皇,做出璇霄丹阙的辉煌模样,实际上连弟子学舍的蚊虫都舍不得花钱治理,可苦死我等!
凌拾柒命人带着王忆等人去安置,阿葵还有些不舍:“师姐,别忘了明日的约定!”
“我记着在呢!”芜叶点了点头,告别了同门。
凌拾柒转身对芜叶说:“千小姐,这边请。”芜叶跟着他往另一侧去。
经过数道长廊,还未到,芜叶不解:“我们现在去哪?”
凌拾柒寥寥看她一眼,淡道:“去见家主。”
芜叶点点头,未再多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金乌西移, 全然没入海底,天色沉了下来。
凌府的侍女们逐一在廊侧点灯,放上通明的长明珠, 照亮前行的路。
芜叶默默跟在凌拾柒身后,垂首。
眼前的路渐渐与回忆中的画面重叠,越走越近, 她的心底闪过多种情绪,最终心止如水。
湿润的暖风轻柔吹向廊下桂树,摇曳了一地黄花。
黄花在空中打着旋儿,似乎将芜叶的记忆也拉回了七岁-
那日千雪安带她来到凌府,兀自去换了身衣服。诺大的凌府, 像新开辟的小地图般,芜叶满是新奇地窜来窜去。侍女未看住她,竟叫她不见了。
芜叶走了许久, 都未走出回廊。回廊的尽头洒满了金辉,底下站着一个人影, 身姿挺拔,青隽的身影在阳光下卓然而立, 她心中顿觉, 那就是她的父亲。
又或者说, 想象中的父亲形象,与此人别无二致。
她朝着那抹身影跑去,轻轻唤着“爹”, 那人未回头。
越跑越近, 她心里那道声音越强烈,于是大声唤了起来“爹”。
如此大的动静,那人才从金辉下回过头来, 他背着光,芜叶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是她内心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带着委屈哭喊着“爹,你看看我呀。”
她直直扑过去,抱住那人,那人低头看了眼她,依旧不为所动。芜叶带着哭腔道:“爹爹,芜叶来找你了。”
直到那人把她的手重重拂开,冷声对她道:“我不是你爹。”
说罢,又离她五丈远,带着厌恶的语气盯着她说:“滚远点。”
芜叶无措地站在原地,恍然失神,哭腔戛然而止。
她眼里含着困惑,她先是见过了凌素素,凌素素与此人长得十分相像,娘亲说,凌素素与她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她笃定,此人就是凌素素的爹。
而凌素素是她的妹妹,凌素素的爹一定就是她的爹。
而此刻,她“爹”眼里的厌恶毫不掩饰,充满了浓烈的恨意。那张俊脸因这恶狠的眼神显得阴森可怖。
芜叶敢肯定,如果她再叫一声“爹”,此人一定会掐死她。
年幼的芜叶被冷厉的眼神伤害到了,但她表达悲伤的方式只有哭,似乎只有哭才能让人关注到她的情绪。
她边哭边喊着“爹爹、爹爹”,晶莹的泪从那两道眼缝里止不住地流出,凌长熙只是冷冷在一旁抱臂看着,直到那股哭声点燃了他心中的不耐。
他用力掐着她的两颊,出声阻止:“再哭,把你丢出凌府。”
威胁的话语不起任何作用,凌长熙当真想掐死她。他松开手:“不自量力,凌家血脉高贵,绝不会生出一个毫无灵根的废物。”
小芜叶哭得更厉害,上气不接下气,瘫软在地上。
凌长熙更厌恶她了,他不耐地站起身,高高在上,睥睨冷冽。温热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并未带来暖意,反而在这五月天里,冻得她直发抖。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凌长熙的时候。
如站在阳光里的恶鬼,望向她的眼神似乎恨不得将她碾压踩碎。
她不知道凌长熙为何那么厌恶她。
彼时,千雪安终于赶过来,怀里还抱着凌素素。
凌长熙看到她,顿时展开笑容,对千雪安轻柔地唤了声“师姐”。小芜叶目睹凌长熙变脸,与方才的人间恶魔宛如两人。
千雪安并未应那声“师姐”,她见到芜叶在地上哭花了脸,忙将素素交给凌长熙,听到芜叶嘴里哭喃着“爹爹”,才意识到定是凌长熙搞的鬼。
她一字未说,冷冷瞪了一眼凌长熙,牵着芜叶便离开了。
小芜叶哭着回过头,看见凌长熙千刀万剐的眼神,而她怀里的素素仍叫喊着“娘亲”。她心一惊,迅速地收回眼神。
在无人的时候,她同千雪安说:“娘亲,我想回清虚。”
“你让我回去吧!”
千雪安拒绝了她,义正言辞告诉她,“素素是你妹妹,你不是说想见妹妹吗?我便带你来了。来时,你已答应过娘亲,要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的。”
小芜叶后悔自己曾经许诺给娘亲的诺言。
面上的泪痕干涩发皱,她不解地问:“为什么凌素素的爹不是我爹?”
千雪安难言,拧了条湿润帕子,替她擦干静面上的泪痕,“那有何关系,反正你与素素都是我生的,我是你们的娘。”
“至于父亲是谁,很重要吗?”
“我曾与你说过,你的生父是凡人,但未告诉你,娘亲与他早已没了联系。娘亲与你生父是露水情缘,于是便有了你。后来,我与你凌叔叔结为了道侣,便有了素素。”
“这下你能明白了吗?”芜叶点了点头。
所以凌长熙是素素的爹,不是她的爹。她的亲爹,或许是死了,或许是不见了。
大抵是没爹的孩子,看起来更可怜。
小芜叶又长得甜美可爱,在清虚,她时常跟在少棠师姐后边做她的小尾巴,也得到了言泊霖的半分怜爱。言泊霖出门送给女儿言少棠的礼物,也会顺便带一份送给她。
于是这份“偷”来的爱,是小心翼翼的,是别人的怜惜,也是施舍。
在她看来,天底下没有爹不爱自己的女儿。凌长熙也不例外。
在凌府的饭桌上,仅仅是夹菜,她也能敏锐地察觉到那抹针刺般若有若无的恶意。
千雪安给她夹了两道菜放碗里,她还未动嘴,便听凌长熙酸酸地说:“师姐,你还没给素素夹菜。”
芜叶:“……”
千雪安看了他一眼,刚要放下的筷子又提起来,往素素碗里夹了几块鱼肉。
“素素,多吃点。”凌长熙见状,也往素素碗里添了几道蔬菜,又冷冽地扫了芜叶一眼。
芜叶垂眸看了眼自己半空的碗,又侧目看到素素碗里添满了她父母夹的菜,再加上那若有若无的敌意。
芜叶只是自顾自往嘴里扒着饭,片刻,盈盈泪珠悄无声息落在了嘴边,苦咸味,她就那样就着饭吞了下去。
千雪安见到了,不明所以,只是安慰她:“宝贝,你怎么哭啦?”
她这一问,凌长熙冷冷投过来一道视线,他怀里的素素也望过来。芜叶羞腆地往千雪安怀里钻,透过衣料缝隙,她甚至能看到凌长熙嘴角勾起的笑容,他细细将汤勺里烫热的羹吹凉,喂进素素嘴中。
没由来地,透过缝隙,芜叶与凌长熙隔空对视一眼。
她听见千雪安半开玩笑地同她说:“是不是被这顿饭好吃哭了?”
她顺着点了点头。
后来在清虚听到的零散传闻中,大致拼凑出了当年的事情:凌长熙是娘亲的师弟,二人青梅竹马,凌长熙单方面喜欢她娘亲。
后来娘亲率先去凡间历练,遇到了她的生父,良宥盷,与生父露水情缘,后来她心灰意冷,又回到了清虚,生下了她。
凌长熙得知后,恼怒至极,用尽手段让娘亲妥协与他结为道侣,为他生下了凌素素-
打着旋儿的黄花缓缓落地,坠入一旁立着的青缸内,与那几朵醉莲一同浮在上面。
“千小姐,到了。”凌拾柒压低声音道。
芜叶的思绪也被倏然拉回,甫一抬眸,入眼的便是一扇紧闭的雕花门。
见她犹豫不前,凌拾柒轻声催促道:“千小姐,家主在等您呢。”末了,便退至门旁,静静守着。
芜叶终究是推开了那扇门,抬脚跨过门槛。
屋内极尽奢华,案几上放着香炉,青烟笔直如松,在芜叶推门那一刻,绕了个圈盘旋而上,香气袅袅入鼻。屋内有扇山水屏风,遮住人影,看不出什么。
她以为一开门便能见到凌长熙,但坐在案几旁的另有其人,少女端坐在案前,伏身提笔写着什么,一袭黑衣,长发用一根红丝带高高束起,极其利落。芜叶晃神,像是看到了年轻时的娘亲。
此人正是她的妹妹,凌素素。凌素素极淡地扫了来人一眼,并未说什么。
身后传来低沉的嗓音:“素素,唤姐姐。”
屏风后淡定走出一人,如寒冰行走世间,带起森然冷意。凌长熙与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并无两样,岁月并未在他的脸上流露风霜,依旧丰神俊朗。
如果能忽略掉那双冰眸的话,凌长熙的容貌或许在修仙界也能挤进十大美男的排名中。
芜叶对凌长熙行了一个规矩的礼仪,唤了声:“凌叔。”
凌长熙淡淡点了个头,蹙眉看向坐在案前一脸无所谓的少女。这副神态不禁让他有些窝火,双唇阖动,冰冷地吐出两字:“素素。”
凌素素搁下笔,起身看着芜叶。芜叶如今比她高个头,看她就同看小葵一样。
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姐姐。”
这声“姐姐”,也是冷冰冰的。
说罢,便扭过头去。如果此处能笑的话,芜叶当真想笑出声。
她冷着脸的模样与她爹如出一辙,他们都不喜欢她,这个事实经久过去依旧无甚变化。
“嗯。”芜叶应下,却像个陌生人般回应她“妹妹”。
凌长熙冷冷出声音:“出去。”
芜叶还以为这声是对她说的,见凌素素转身毫不犹豫地走了,才回过神来。
凌长熙坐在了主位,抬了抬手,对她说:
“坐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芜叶大大方方地在凌长熙对面坐下, 听他开门见山道:“你娘亲说你此次是为灵草秘境而来,你若是有任何需要,可以找凌氏弟子求助。”
此人怎么会如此大发好心?芜叶在心底冷笑。
但她仍是不露山水, 抬眸看向他,莞尔一笑:“多谢凌叔。”
自她进门时,凌长熙就一直在打量她。她长得很像师姐。圆润的杏眼, 巴掌大的瓜子脸,皮肤白皙,褪去了幼时的婴儿肥。
许是经久未见师姐,他只是见到了师姐与那人生下的孩子,便恍然失神。他就那样看了芜叶半晌, 都未出声。
芜叶垂眸静静坐着,等凌长熙把话说完。穿过那双出神的眸,她能感觉到, 凌长熙在透过她,寻找娘亲的影子。
凌长熙淡淡道:“你很像你娘。”
但这是一个无法抹杀的存在。
他微眯着眼, 细细地从她的眉眼开始打量,再到轮廓。她既像师姐, 又是师姐与那人相爱留下的存在。
那时他刚闭关出来, 甫一听闻师姐有了身孕, 他甚至恨不得将她在胚胎的时候就捏死,他不应该让这么一个占据师姐半颗心的吸血鬼存活于世。
正是有了她,才夺走了师姐对他的关注。不, 应该是这个凡女的生父, 他应当在师姐爱上那个凡人之前就杀了他!
他的眼底不可控制地流露出滔天的妒意,他甚至连都不知道那个凡人姓甚名谁,就把他最爱的师姐的魂勾走了!
他收回眼底的恼意, 听见此女说:“素素也很像娘。”
凌长熙勾唇,素素是他与师姐共同孕育的孩子,与他同源同血。若不是有千芜叶的存在,他的素素应是在拥有满满的母爱之下长大的。
他想,他应当与此女少见面的,只要见一次千芜叶,心底那抹克制不住的杀意即将漫出来,若是当真杀了她,师姐不会原谅他的。
但是他真的太想念师姐了!
师姐只知道守着清虚,若不是他三番两次地借口素素生辰催她前来,她当真是一眼也不想见他。
他恨师姐眼里没有他,他爱师姐眼里只有他。师姐是一张织满毒药的铺天巨网,他却心甘情愿自投罗网。
如今,她连一封书信也不肯写给他们父女,当真是清虚尽职尽责的好宗主!
大抵是他眼底深压着的爱欲太过明显,连芜叶也忍不住轻咳一声,将他拉回现实。
凌长熙只想问她:“你娘可曾说过,她何时再来南岛?”
芜叶怔然,如实答道:“娘亲并未与我说过。”
凌长熙不禁苦笑,是了,他甚至期待此次灵草秘境就能见到她,当真是天方夜谭。一个灵草秘境而已,又如何能出动大名鼎鼎的清虚宗主呢?
“罢了。”他眼底露出一抹神伤,又转而与她说:“素素说想与你一同进秘境。”
“?”
芜叶不解,凌素素为何不好好跟着凌氏弟子入秘境,非要跟着她一个药修。
凌长熙无奈,想起那日素素练功后,气喘吁吁地问他:“听娘亲说,千芜叶去当了药修,她也会来此次秘境吗?”
他蹙眉不解,“你关心她做什么?”
素素刚练完功,眼里还带着杀气,冷眼瞧他:“问问不行?你那里有各宗进秘境的弟子名单,你就告诉我,她来不来?”
凌长熙过目不忘,顿时回想起云溪门的药修名单里的确有一个叫千芜叶的弟子。他冷冷颔首。
听见素素留下一句:“你想办法,让我和她一起进秘境。”
凌长熙并未应下,不慌不忙道:“你可与凌氏弟子一起历练,为何要同那废物凡女一起?”
素素顿住脚步,瞪了他一眼,威胁他道:“若不按我说的做,娘亲下回再来时,我不会再帮你打掩护了。”
凌长熙面色沉沉,素素却未流露丝毫怯意,“下个月秘境开启,我要与她一起。”说罢便提起剑走了。
想到这里,凌长熙确实觉得自己平日过分溺爱凌素素,以至于让她忘了他这个做父亲的威严了。
他揉了揉眉心,随意胡诌了个理由:“素素想找一味药材,凌氏弟子不擅长寻药,他们有任务在身,素素跟着药修同路会方便一些。”
芜叶犹豫了一二,此事她做不得主,带上凌素素不知还有多少麻烦。
只好婉言推脱:“此事事关重大,素素年幼,跟着我们一群实力薄弱的药修行动,恐怕会遇到危险,我看素素还是跟在凌氏队伍里更安全些。”
凌长熙屈指敲了敲案几,冷厉的神色暗藏笑意。
“云溪门没给你们订下房间,现在那群药修丹修都还在凌府呢,在我凌氏的地盘,自然是由凌氏做主。凌氏邀请你们入府做客,自然也能将你们赶出去。你且看,若是这般,你的那群同门可还会高看你一眼?”
芜叶闻言,深吸一口气,她在心底忍无可忍,她就说,凌长熙怎么会那么好心?
见芜叶一直未答,凌长熙面色阴沉,起身留下一句话:“你作为素素的姐姐,进了秘境,要照顾好她。”
“……”芜叶无语。
凌素素都筑基期了,她一个没有法力的凡人怎么保护她?替她去死吗?
她心情郁郁地出了门,见凌拾柒还在门口守着,见到她,依旧云淡风轻的模样。
“千小姐,您的卧房在这边。”
芜叶跟了上去。顷刻,便到了。侍女已贴心准备好了饭菜、热水与衣裙,芜叶还算满意。填饱了肚子,又泡了个舒服的热水澡,洗去尘华后,换上寝衣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晨,芜叶早早醒来,推开窗户,怅然深嗅,晨风中还融了些金桂花清甜的香气,十分提神醒脑。
她正打算洗漱完径直去找同门,正巧前院侍女送来话:“千小姐,家主说让您梳妆完与素素小姐一道吃过早饭再出去。”
“好,我知道了。”
去前院的路上,正撞见凌素素在院中练剑,刀光剑影,翩若惊鸿,身姿宛若游龙,一剑毕,庭中金桂被剑气所煞,落了一地黄花。
芜叶隐在白墙后,透过雕花窗,静静地看完了整场。身后的侍女瞧她看得认真,低声赞道:“素素小姐勤奋刻苦,每日天未亮雷打不动便开始练剑,一练便是两个时辰,可谓用心一也。”
芜叶点了点头,她很欣赏有天赋且能永恒付出努力的人,这样的人,江淮为其一,可谓她心里的拼命三郎。凌素素年纪小,却有这般心性,她打心底为这个妹妹自豪。
见凌素素收了剑,她收回目光,“走吧。”
等了片刻,菜上齐后,凌素素刚好入座。她换了身红衣,袖角卷起,长发高高束起,做男装打扮。
芜叶有些疑惑:“你每日都这般穿?”
凌素素皱眉,坦然道:“有何不对?”
芜叶摇了摇头,淡淡地说句:“很洒脱,好看。”
凌素素一怔,嘴角不经意上扬,旋即恢复如常,若无其事地拿起食箸自顾自吃起来。
芜叶并没有说,凌素素做这副打扮很像个矜贵的女扮男装的小小姐,出门在外,容易被人盯上。大抵是这些年得来的教训,芜叶很少在外着华服,一向都是低调行事。毕竟她没实力还被盯上的话,那真的小命不保。
不过素素就不一样了,在南岛,谁人不知,凌素素是凌长熙的掌上明珠,谁敢惹她分毫就是与整个凌派三岛为敌。
芜叶吃得很快,片刻,一个空碗便摆放在凌素素面前,吃完她就要往外走去。
她还约好了人,可不能让他们久等了。“走了。”
她疑惑地抬起头,眨眼间,芜叶三两下便吃完了,她叫住芜叶:“喂!站住!”
芜叶听见,回过头来,没好气道:“我不叫喂,难道你连姐姐都喊不出口?”
“千芜叶,你等等我!”凌素素赶忙扒两口饭,跟在她身侧,“今天你去哪,我就去哪。”
见她还是不叫姐,芜叶为难道:“诶哟我的大小姐噢,好好的凌府你不呆,跟着我做甚?”
“……”
“把你们小姐拉回去,别跟着我到处乱跑。”她对着凌素素的侍女说道。
只见侍女把头伏地更低了,只作耳聋。
芜叶当真是不解,难道这是凌素素想的整蛊她的新把戏?拜托,缠人这一套她早玩腻了。
但当她换成了被缠者,情况又不一样了。接下里无论她说什么,凌素素都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芜叶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她依旧不妥协。
芜叶露出了最后的笑容:“凌叔知道你要跟着我出府吗?外面不安全,别跟着姐姐到处乱跑,好不好?”她试图把素素当小孩一样哄。
凌素素抱着剑,那个红丝带垂落在肩头,好不潇洒,她随意地说:“他可不管我出不出府,反正出了凌府,也没人敢惹我。”
也对。
芜叶妥协了:“行。一会儿跟在我身边,你要是出事了我真救不了你。”
凌素素上下瞥了她一眼:“也对,没指望你救我,毕竟爹爹说你是个废物,废物嘛,应该躲在我的剑后。”她看了眼怀中长剑,宛若珍宝般。
芜叶在心底气急,她忍了又忍,若是有别人敢在她面前这么说她,她早就一拳头挥上去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干为敬!
但是眼前的人是她的亲妹妹,她在心底默念了数十遍“兄友弟恭,姐妹悌亲”。
仍是忍不下这口气,于是小发雷霆,对她说:“凌素素,你可以现在落我的面子,但是不能在外人面前这么说。”
“你能懂吗?”
芜叶的言外之意即不要让别人觉得你没有教养好吗?
凌素素没理她,自顾自走在前面,抱着剑说:“还不快点跟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说是芜叶带着凌素素去找同门, 实则一路都是凌素素在前面带路。
芜叶怀疑凌素素早就打听好了她今日的行程,所以一路防备凌素素,叮嘱她, “等会万莫说错了话。”
给她留点面子……不然真的令她很难办。
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浸着清香便到了客宿处。芜叶的同门们也正好吃过早饭, 准备去找她。
见到芜叶身侧多了一人,像个清秀潇洒的小少年。但一眼能辨认出,她是女扮男装,他们不禁有些好奇。
阿葵扫了凌素素一眼,亲密地揽过芜叶的手问道:“师姐, 这是……”
未等芜叶开口,凌素素便道:“我叫凌素素,是千芜叶的妹妹。”
“师姐, 没听你说过你还有个妹妹啊!”
话音刚落,她就成功收获了白师兄的一个手打枣栗, “师妹不说,自然有她的道理, 莫问那么多了, 准备出发吧!”他也没问, 凌素素为何跟着他们。
凌素素站在一侧,看着阿葵与千芜叶紧贴的手臂,眸涩幽暗几分, 周身的气息冷气四溢。
阿葵自然也感受到了凌素素投来的视线, 她不为所动,轻轻附在芜叶耳边软声说:
“师姐,你看旁人都盯着你呢, 你就送我盒最香的胭脂好不好?往后我沾着你的香气,看谁还敢凑过来惹你心烦。”
那句话自然而然地落入凌素素耳中,她听见她那凡人姐姐摸了摸师妹的头,宠溺地笑道:“行,都依你。师姐钱多,一盒胭脂算什么。”
她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收紧,视线一直跟随在芜叶身上,如芒在背的眼神让芜叶浑身都不舒服,她当真想忽略那道冰冷的视线。
于是芜叶扭过头来,泛出浅浅笑意,“素素,一会儿我与阿葵想去买些胭脂水粉,你可还要跟着?”
她能明白姐姐并不想让她跟着,但她非不让她如愿。
凌素素跟上她的步伐,嘴角勾起弧度,“当然,妹妹就是要一直跟在姐姐身后。”
芜叶继续问道:“你想要什么礼物吗?姐姐送给你。”
“我什么也不缺。”
芜叶作罢,笑吟吟地牵着阿葵跟着同门出了凌府。
南岛的变化并不大,只是道路两侧种满了重瓣樱。
行走在樱花树下,风一摇,一片片花骸便打着旋儿落下来,将路面染成绒绒的淡粉色,令人心情都舒畅了。
芜叶不解地问:“与我从前来时别有不同,这路边以前重的是山茶花,如今为何改种了重瓣樱?”
这里的气候湿润,重瓣樱花季短,大量种植劳神费力,用作景观显然并不划算。
其余同门从前都未来过南岛,并不知其原因,只觉得这重瓣樱开在道路两侧,美极。
凌素素抱着剑解释道:“娘亲喜欢重瓣樱,于是爹爹便命人将整个南岛的山茶花都砍了,改种樱花。”
芜叶蹙眉,她并不知娘亲还喜爱樱花,但清虚从未见到一棵樱花树。樱花飘落,轻拂过手心,芜叶伸手接住。
她细细数了数,这花瓣竟有三十来片。
“好大的手笔,每年养护这些花不知要花掉多少灵石。”阿葵叹道。
凌素素冷哼一声,“种几棵重瓣樱算什么,我们凌家不缺钱。”
“重瓣樱花季短,为了让花停留在最美的时刻,爹爹便命人为每棵重瓣樱都加了减速阵,延缓时间,便能让花季更长。每位来南岛的修者见到此景,都叹为观止,那这灵石花得便值了。”
走过那段种满重瓣樱的路,看到了许多与他们同样出来闲逛的宗门弟子,甚至还见到了几位身着合欢宗弟子服的女修,果真是各有风情,容貌娇艳。
连阿葵都被美得目瞪口呆,一直回首望去。
还是芜叶将她痴痴的头扶正,“别看了,人家都走远了!”
阿葵嘟着嘴道:“人家再看一眼嘛!这对我的眼睛十分友好!”跟着的丹修弟子谢弦闻言抽了抽嘴角。
兜兜转转了几圈,将到了午时。一行人便决定先去繁华的街市品尝下当地的特色佳肴。王忆带着他们又到了昨日他们来过的那家客栈。
“在这吃?”有师姐问道。
王忆瞥了眼她:“当然不是,是那边。”他指了指对面,挂着“满香楼”招牌的酒楼。
“这家酒楼味道如何?”芜叶悄悄凑近问凌素素,丝毫未注意距离。
她身上的淡淡香味飘进凌素素的胸腔内,她简言道:“还算不错。”
王忆带同门进了这家满香楼,择了两间包厢分别落座,旋即将点菜之事全权交由师弟师妹们。
“各位想吃什么直接点,账目我自会回宗门向长老禀报。南岛风物佳肴甚多,今日不必拘谨,只当是秘境启程前的饯行,祝诸位此行顺遂,满载而归!”
包厢内闷着热气,芜叶见阿葵都吃了不少,再看一眼白师兄,他又点了两壶酒,倒满瓷碗,与谢弦比起来。
不过片刻,白师兄便醉意上头,再看谢弦,他也醉得不轻。林春锦正与其他同门交谈,屋内觥筹交错,酒气熏天。
芜叶仅仅是喝了几杯清酒,也觉得脸烧得很,不经意间看见凌素素也倒起酒来,她连忙把酒杯抢下。
“不准喝!”她特意将酒杯放远了些。
凌素素也没执意要抢回来,她静静看着芜叶绯红的两颊,说道:“姐姐,你醉了。”
“我没醉,我的意识还很清醒。”芜叶笑了笑,把头埋在饭桌上,窝在胳膊里,仍觉得呼吸的空气也是闷热的。
“好热,我要出去小解,顺便透透气。素素啊,你就在这等我啊!”芜叶忙出了包厢。
凌素素见她步子踏得极稳,瞥了眼,由她去了。
满香楼的宾客来来往往,芜叶在二楼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了厕所。谁料人太多,连厕所都排着长队,她又低头朝一楼望去,人也不少。
透过廊桥的窗户看见对面的客栈,她心生一计。
下楼时酒劲陡然泛上来,头晕眼花,她赶忙抓住楼梯扶手。宾客皆从这狭窄的楼梯下去,略显拥挤。
芜叶侧身避让,待缓了缓神色,目光再朝门口望去,见到门口进来一群穿着清虚弟子服的弟子们。
芜叶眯了眯眼,只觉领头那人背影清挺,隐约有些熟悉,却一时没能想起是谁。
腹中呕意更甚。
她未再多想,急匆匆地下了楼,往对面客栈而去。
等芜叶再折返满香楼,刚踏入楼内,便与一行人迎面遇上。
为首男子转过身,容颜清绝,眉目如画,长身鹤立,措不及防地撞入她的眼里。
那一刻,她的眼里再看不见别人。
芜叶心跳滞空了瞬。
脚步顿在原地,睁大眼,似乎在确定那人是不是记忆里的模样,旋即又露出惊喜,盈盈的眸子直愣愣盯着他。
心底荡起一股热意,烧到了脖颈。窗外的凉风吹得她一激灵,可她却觉得自己的面颊烧得慌。
她居然在这里遇见了江淮?
她站在人群外,感觉天旋地转,憨憨笑道:“师兄?”
可惜周围人声嘈杂,笑语与杯盏碰撞声交织,轻易掩住了她轻柔的叫唤。
芜叶试图拨开拥挤的人群,想再走近些唤他,目光却先一步落在他身侧。
原来他正与人交谈。
旁边容貌娇美的师姐正含笑望着他,二人低声交谈,语气熟稔又温和。
她抿紧唇,这情况有些尴尬,她叫了一声对方没听见,那她还是装作没叫过吧?
芜叶垂了垂睫。
她侧身想装作擦肩而过无事发生,步行至楼梯口时,听见凌素素在二楼喊她。
“喂,去那么久?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你,你那阿葵师妹正找你呢!”
“来了来了。”她大步跟上去,没再回头多看一眼。
待芜叶行至楼梯口,江淮不经意间抬眸,余光捕捉一抹淡粉色的身影,眸色微顿,看那人上了楼,转眼跟着别人消失在拐角处,又敛了视线,继续听身旁人说着话。
“江淮?”越瑶音见他出神,轻轻唤了声。
对上江淮无波的眸,越瑶音说话更为轻柔。
越瑶音又说了一遍:“这家酒楼都订满了,若是要等还需一个时辰,不如带着弟子们去旁边隔壁酒楼?”
江淮颔首,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也好。”
芜叶的师兄们醉得不轻,连阿葵也吃得太多,不想动弹。后来又是行酒奏乐,包厢的情绪再次高涨,众人兴尽不醉不归,芜叶未多吃,慢慢陪他们耗了两三个时辰才从酒楼出来。
林春锦在前面揽着吃醉酒的阿葵。阿葵嘟囔着不知在说些什么,林春锦又得防着她吐出来,只能将她谢谢扛在身上。
“师妹,我先送阿葵回去了!”林春锦朝芜叶摆了摆手。
芜叶无事一身轻。她无奈地看着前面叠在一起摇摇晃晃行走的师兄,笑了笑,又看向凌素素。
“素素,你跟着我出来都耗在这半天了,你不觉得没意思吗?”
凌素素勾起唇,弯起笑眼。
“有意思啊!看到姐姐上楼前见到江淮哥哥愣了神呢,你叫他,他没听见,你就傻站在那,若不是我叫你快上来,你真要去凑和他们的热闹?”
芜叶并不在意她说话的内容,抓住关键词。
“江淮?你们见过?”
“自然是见过。”
“娘亲带他来过一回,后来娘亲忙,连生辰也不陪我过了,便让江淮哥哥当过几次跑腿,来给我送了几回生辰礼物。”
“……”
芜叶想起年年过生辰,娘亲都会抽出时间亲自来云溪看她。如此对比,她还是莫多说话再中伤素素了。
不过素素一脸无所谓,怀里的剑被她背在身上:“现在天色还早,他们回了凌府,我带你去海边吹吹出风吧。”
芜叶想拒绝,凌素素却用力锢住她的手腕,施了灵力,芜叶就算想挣扎也不行。
芜叶咽下这口恶气,罢了,且顺着她-
半晌,凌素素带着她来到海边。
天色暗沉,厚密的云层掩住了月光,此处伸手不见五指。芜叶不明白这海边有何好看的。
凌素素读懂了她的不解,从怀里掏出两枚避水珠递给她。
“等会将避水珠含在嘴里,我带你下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芜叶犹豫着接过, 听见素素问她:“你知道南岛美人鲛吗?”
“知道。”芜叶点头。
“美人鲛与南岛掌控的海域相接,夏夜阴眠时,南岛方圆百里内便常常会见到鲛人出没。”
“这里的渔民对此见怪不怪, 因为他们与鲛人做了上千年的邻居,已形成了深厚的邻缘关系。”
“美人鲛有一面名为硃鲛的镜子,就在镇在南岛下, 传闻是西王母娘娘的昆仑镜不小心摔碎掉落到此界后被鲛人族所获,当做了传世宝贝。”
凌素素不紧不慢道:“我们凌家沿海起势,作为南岛的掌管者,自然也有义务护住数百海里的鲛人族,作为回报, 美人鲛愿意将硃鲛的使用权限分凌氏千年。”
芜叶深思道:“如此说来硃鲛镜是王母娘娘的神器所化,自然珍贵。鲛人实力太弱,宝物在身,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们愿意与凌氏共同拥有硃鲛镜却是明智之举。”
“不错。”凌素素看了她一眼, 又道,“传世神器世人皆争而夺之, 但此物如同定海神针般完全移不走, 也毁不灭。美人鲛琢磨了数百年才发现硃鲛镜的用途。”
她顿了顿。
此时天际的云雾像漏个洞般, 将遮住的月亮拨开,皎洁的月光洒在芜叶如玉的面庞上,凌素素甫一侧眸, 便见到芜叶睁着水灵灵的大眼静静听她说, 精巧的五官像天上来的仙女。
凌素素怔然,她这位姐姐可能不知道自己这副容颜有多吸引人,她比娘亲的容貌更加精致, 樱粉的面庞,空气中似乎弥散着淡淡的酒香。
半晌后芜叶也未见她说下面的话,于是问道:“是何用途?”
凌素素回过神,她卖了个关子。
“想知道的话就先把避水珠含在嘴里,一会儿下海你没有灵力说不了话,便只能听我传音给你。”
芜叶听她的将避水珠含在嘴里,冰凉的圆珠抵在舌尖,“走。”
身形一晃,便被凌素素拉住,飞身下了水。
海水泛着凉,芜叶似乎感受不到般,顺畅的呼吸让她在海底如鱼得水,只是需要用些力气往下踢蹬后腿往深海游。
越往下,像是进入了无尽的深渊,辨不清方向,只能跟着前面尾巴泛着蓝光的荧鱼游动。
忽然,一群庞大的躯体乌压压地从芜叶眼前缓缓游过,幽深苍苍的兽眼恍若无闻地扫了眼这两个闯入海底的人族,他们自顾自向前游,并未驱赶。
这是鲲,其翼若垂天之云。
芜叶从前只在奇兽图鉴中见过,亲眼见到,才知人族身躯在如此庞然大物面前不足一提。
不知又游了多久,芜叶手臂有些发酸,她漂浮在海中。
直到凌素素过来拉着她向前游,脑海中接收到她传音:“快到了。”
芜叶默默看着海底的一切,他们似乎进入了一个迥然不同的世界。
这里无论男人、女人都长着漂亮的尾巴,五颜六色的,泛着鳞光在矢车菊蓝般的深海里极为耀眼。
不知游了多久,宛如进入了神秘且美丽的海底世界,每一处都有漂亮的鱼儿贴上来,泛着清澈透亮的水母浮在身侧。
她听见凌素素说:“前面就到了美人鲛掌管的地域了。”
有个大大的水罩从中断隔,似乎隔却了海水,穿过这道透明的水罩,芜叶发现她即使嘴里不含着避水珠也能自由说话了。
她远远看见那海底悬立着一面巨大的镜子,差不多有几层楼那般高,足以让一座阁楼从中穿过。
周侧泛着五颜六色的盈光,像许多个不同颜色的荧鱼在来回浮游。
芜叶讶异道:“这硃鲛镜居然这么大。”
“硃鲛镜是昆仑镜的碎片化成,即使是豆大也继承了昆仑镜的威力,按理说,昆仑镜可大可小,伸缩自如,但目前从鲛人发现这面镜起,硃鲛镜都是这般大小。所以世人无论如何争抢,他们也偷不走。”
凌素素带着芜叶游近,芜叶才发现那些盈光不是荧鱼身上的,而是鲛人尾巴上的光芒。鲛人从硃鲛镜中自如穿过,过了好一会,才从里面游出来。
这物什看着无害。
芜叶感慨:“真像一扇门。”
“硃鲛镜还有另一个名字,叫‘见生门’,因为酷似门形而得称。”
素素看着芜叶,“如果这世间所有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那或许就是这扇门提前告诉你的。逝者已往,生者尤生,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做出改变吧。”
她偏头微笑,真挚道:“姐姐,我希望你能把握住机会。”
说罢,便将芜叶推向镜中,在她进去的一刹那,硃鲛镜的某一角轻微泛起涟漪。
过一会儿后,那一角又恢复如初。
芜叶被推入镜中,身侧已见不到凌素素。
她只觉得眼前的场景好熟悉,她回到了清虚,见到了娘亲,不过娘亲还是几年前的模样。
她见到他们在千府救了江淮,娘亲收江淮为徒,江淮依旧选择无情天玄两道双修,事情似乎无甚变化。
直到八岁那年芜叶的命运像走偏了的直线,硬生生拐了个弯,直冲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而去。
她看见原来那条线的自己在八岁没有离开清虚,而是选择一辈子都陪伴在娘亲身边,一事无成,庸庸碌碌。
芜叶看见这个画面,从未如此庆幸自己的选择,离开清虚,她仍是毫无灵根的白纸,但这张白纸上已画上了鲜艳灿烂的景色。
完全做一张白纸,芜叶的确设想过这样的路线。她享受娘亲给她营造的虚景,带给她最好的生活。
这是最平淡也是最幸福的生活,她的寿命短,娘亲的寿命长,若是能一辈子陪在娘亲身边,从出生至死亡,都能依偎着亲近的母体,那她也如愿了。
她的嘴角泛着浅浅笑意,看见另一个自己幸福快乐的长大,命中注定地爱上天道之子江淮。
但江淮哪有那么容易被打动呢?
她一路跟随自己的身影,看见她偷偷躲在殿外听着里面的动静,芜叶扫了一眼。
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她很清楚地看到那是少女时期春心萌动的模样,她不禁有些好奇。
身体穿过木墙,她看见殿中江淮静静跪在地上。
千雪安静静俯视跪在地的人。
她痛彻心扉道:“江淮,难道为师让你与芜叶结为道侣,你不愿意?她天真烂漫,寿命不过百年,在你的人生中不过占据一小部分,你为何不愿照顾她度过余生?”
这一刻,她甚至能感知到殿外偷听的少女心脏传来丝丝痛意,她们本就是一人,能同感。
听见殿内的发问,这一刻,傲然娇艳的花儿枯败了。
“你明明知道她一直喜欢你!”
江淮跪在冰凉的地板上,静如玉雕。墨色顺滑的长发垂落肩头,面容皎皎如月下寒玉,清冷眉眼微垂,仿佛此刻只是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名。
“江淮,你别忘了,我曾经告诫过你,她才是那个救你的人。你不会不懂我的意思。”
“徒儿恕难从命,”江淮抬眸看她,冷冷道,“师尊,徒儿早已修了无情道,无情无欲,又如何能满足师妹满腔爱意呢?”
“你!”
“你说你愿意照顾她一生,却不愿与她结为道侣吗?”
“是。”江淮将身伏下,额头触碰到冰凉,轻叩在地。
“师妹尚且年幼,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她或许尚未懂得真正的情爱是什么,徒儿给不了她想要的,也不想辜负她。”
千雪安质问他:“那你呢,你修无情道,又何尝懂得真正的情爱!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你,前些日子还曾与我说,想嫁与你。”
“我气急,转念一想,她若是能长久地留在清虚,那也不错。今日来问你,未曾料想你会拒绝。”
“我且再问你一次。”千雪安揉了揉眉心。
“若以当年救命之恩相要,你愿不愿意娶她为妻?”
芜叶的心跳顿时如击鼓般拍打着节拍,她看向殿外那抹身影,又无奈地回过神来,等候江淮的回答。
他伏起身,肩背挺得笔直如松,冷漠的声音足以穿透墙壁,传到殿外那人的耳朵里。
“徒儿对师妹只有师兄妹情谊,并无男女之情。亦或者说,徒儿早已断绝了情爱,一心只有大道,难以回馈师妹的感情,徒儿能明白师尊爱女心切,才为师妹开口。”
芜叶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她说不清此时是她自己的心跳还是殿外少女的心跳。
“若师尊当真要以救命之恩要挟,请再给徒儿一段时间想清楚,道侣结契是终身大事,不得草草做定论。”
他似乎说了拒绝,又好似没说。
至少江淮未把话说死,千雪安往殿外瞥了一眼,无奈道:
“也罢,若你当真想清楚你无法与她结为道侣,你定要与她说明白,让她断了这条心思。”
芜叶是她的女儿,惶惶于情爱终究是苦涩的,她希望芜叶在情事上顺利些。
“徒儿告退。”
他起身时,似乎往芜叶这里投来一抹视线,深沉的眸似乎要将她盯穿,芜叶顿时心紧,好在江淮视线并未久留,看过一眼便匆匆离开了。
芜叶也正准备脱离,换成别的画面时,忽地听见殿内的千雪安静静说了一句: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她不知娘亲这句话是何意,但莫名地心慌张乱跳,画面撕裂,像断了弦的琴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恍惚中,她似乎听见江淮的声音:“师妹,不要执着了。”
“放下吧,世间男子多的是,我可以为你找一良缘。”
“你要亲自把我推给别人?”她听见自己问。
江淮颔首。
她嗤笑一声:“明明你可以答应娘亲的要求,与我结为道侣,你可以不爱我,但让我留在你身边不好吗?”
她笑得痴狂,眼里流出几滴泪,声音痛苦。
“为何要将我推给别人,因为有个凡人道侣很可耻吧!”
随即她又立即否定,“不,或许在我是你师妹时,你就同其他人一样觉得我是废物。”
“如今,这个废物要像皮球一样交到你手里了,你如烫手山芋般要将她扔得远远的。”
含着泪眼望向他:“我说的对吗?”
江淮蹙着眉听她说完,平静地说:“师妹,切勿自轻。”
毫无情绪的眸子像幽深的潭水,一望无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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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寒凉的眸, 她再也看不见一丝温意。
——
芜叶控制不住的流着泪,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转眼又看见娘亲吐着鲜血, 怒瞪着眼,倒在了血泊之中,身边有个头戴帷帽的男子, 拿着利刃手起刀落。
鲜血喷洒在皎洁的地板上,在森森月光的照映下,温热的鲜血还往上冒着热气,显得恐怖瘆人。
她想冲出去喊人,却被身边人一把按住。
“不——”她被捂着嘴, 声音透过手掌丝毫传不出去,一旁的梨羽流用力地控制住她,声音透过耳膜传来:“师妹, 你听我说,不要打草惊蛇。”
“现在不可以出去。”
澄澈的眸子本能地闪着泪光, 她甚至没弄明白发生了何事,她的娘亲为何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她只是撕裂无声的流着泪, 挣扎着要逃出狭窄昏暗的空间。
但她甚至提不起力气, 呼吸急促地抽搐着身子。
等门被掩上, 殿内的尸体也被处理干净,地上一尘如洗,丝毫未见斑驳的血迹。
一切恍然如梦。
“娘亲, 娘亲, 娘亲……”
她颤抖着身体爬过去,用尽了全身力气般瘫软在地。
只那一瞬,画面撕裂, 芜叶知道,这又到了另一个场景。
她静静跪在地上,伏在一人脚边。
她在这副躯体里,抬不起头。
只听见自己断断续续地说:
“师兄,我求你了,我求你,帮我找出真凶。从前的事情可以就当从未发生过,你想让我嫁人我便嫁人,你想让我滚出清虚我便滚。”
“我知道你厌恶我,我不会再缠着你,对,我不会再喜欢你,我们不再相见都可以……我只求你,帮我找出杀害我娘亲的凶手。”
她泪盈盈地伏在那人脚边,不停地磕着头,额头叩在地上掷地有声。
那人依旧无动于衷,他终是变成了高高在上的道君,断情绝欲弃私心让他变成了一尊冷漠的雕塑。
在面对曾经亲密无间的师妹,不顾自尊跪在脚边哭求着他时,他也能做到事不关己。
他当真是修成了无情道。
芜叶没有哪一刻更恨他了。
她恨他无情,恨他心中只有大道,恨他不顾私情,恨曾经如温玉般的师兄再也回不来了。
她再也想不出什么办法能让眼前人施舍一眼,给她个回应。
终于她想到发间还插着一根钗子时,毫不犹豫地拔下,将尖锐的一头对准自己的脖颈,像一只主动引颈自戮的鹿般。
她绝望地说:“江淮,你若不帮我,我就去地底陪我娘了,反正在这个世间,我再也没有牵挂了。”
这一刻,她甚至为自己不值。这条命,只能拿来威胁别人。
那人的长睫微动,他眼里泛着冰冷的郁色,见到那碍眼的发钗,几不可察地微微蹙眉。
见雪白的颈上被划出血丝,他眸里的神色更浓烈了。
他挥手用灵气打掉了那只发钗,心底生出一股燃烧的怒意。
但他不知自己的怒火从何而来,咬着牙愠怒道:“你觉得你的命值几分钱?”
那支发钗掉落在地,细小的骊珠一颗颗滚到了阴暗的角落里,四散在地。
“我同你说过无数次了,师尊的死与他人无关,这事没有议论的必要。”
芜叶披散着青丝,绝望地摇头,带着哀求的语气说:“不,我亲眼见到的。”
“我娘就是被那人杀死的。师兄,我娘待你不薄,你帮我查出真凶,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宗门被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第一次如此低三下四地求人。
江淮沉眸,蹲下身,手掌掐着她的下颚,凝盯着她。
泪眼盈盈的眸子,当真动人。
“千芜叶。”
“我曾经同你说,你要惜命啊,你都忘了吗?”
“师尊教导你自尊自爱,你也忘了吗?堂堂清虚宗主的女儿匍匐在地跪着求人,被人见了成什么样子?”
他真切地希望她能长教训。有些事,即便头低的再低,也只是满足了别人的恶趣味。
指尖微微施力,芜叶不得不抬起下颌,倔强地回视他。
江淮抬起另一只手,在泛出血丝的伤口轻轻一抹,伤口便自然愈合。
修长的手掌下是柔软雪白的脖颈,此刻盈盈一握,真像只脆弱的天鹅。
江淮对上她的面庞,半晌后,都无人说一句话。她不知道江淮在想些什么,她只知道江淮看着她的脸从眼睛到鼻子再到唇,出了神。
指尖松了气力,芜叶率先收回视线,低眉道:“我没有忘,但我没有能力,我只能求你,帮帮我。”
“看着我。”
江淮扼住她的下巴,逼她正视他的眸。
她想要避开,江淮眼里有着复杂的神色,晦涩难懂。
芜叶的眼里团着漫天的繁星,带着盈盈水光,被泪水打湿地长睫垂了下去。
江淮觉得此时此刻最美丽的眼睛便是一双氤氲弥漫又暗含光芒的眼睛,足以让你将所有破碎的希望重新拼回。
“乖一点。”
他俯身靠近,芜叶紧张地垂睫。一个吻轻轻落在了芜叶的眼睫上,那滴泪轻易便沾染在薄唇上。
“你……”芜叶不可置信地睁开眼,江淮已经隔开了距离,但她清晰地看见江淮下唇上还泛着晶莹。
那是她的泪。
无情无欲的江淮竟然吻了她!她抬眸看他,但江淮的眼里没有半分缱绻留恋,他的唇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也是凉凉的。
她当真不可思议,伏在地上愣了几秒。
又听见他面无表情,高高在上地说:“我替你查清楚此事后,你便离开清虚吧。”
芜叶一怔。
“我为你选好了良缘,届时,会在清虚为你大扮婚礼,此后,你余生安然无忧,我也算了却前尘,圆了你娘的一桩遗愿。”
江淮将她抱起,缓步走到榻边。
“这段时日,你且住在无言居平复心神,师尊的丧葬事宜皆有我亲手操办。”
旋即将她稳稳放下,指尖拂过松散的发丝,帮她别到耳后,“你放心,我必给你一个答复。”
肺腑一股郁结袭来,她轰然倒地。阖上眼皮的最后一刻,高高在上的男人似乎慌了神。
——
再一睁眼,便是身处装点红绸,贴满“囍”字的新房。她静静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穿着红色喜服,胭脂红唇,额间点着精致的花钿,明明是大喜的日子,镜中的自己却一脸哀色。
有人推门进来,不是别人,正是江淮。她只是从铜镜中便能看到他的师兄一步步朝她走来。
男子缓步走到穿着婚服的女子身前,看着铜镜里娇艳欲滴的师妹,其实美艳至极,但他就是越看越不舒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眼底心生一股厌烦,唇线紧绷,芜叶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
或许是他打心底厌恶她,才做此表情。
她紧抿朱唇,明眸垂睫,闪过一丝落寞,随后像是夺过主动权般,换成了凛然的神色。
江淮靠近,在她身侧冷冷道:“师妹出嫁后,不比在清虚。嫁出去了,那也是到别人家,万不如自己家里舒服自在。”
“妻为夫助,妻不贤,夫则休之。”
芜叶静静听着,并不作声。
“凡间伦常对女子的束缚颇多,师妹更应谨言慎行。你的夫家对你好,是益事。”
“往后,师妹,你就得靠你自己了。”
她忍着这股不属于自己的泪意,眼神悲凉的看着他,唇角忽地泛起一个笑。
“江淮,我真想知道,日后你找到道侣是何模样,难道也是如现在这般冷冰冰的?”
“你空有一副容颜与绝顶天赋,心却冷到骨子里,我当真想象不到你爱上人的样子。”
她顿了顿,撩起一个轻蔑的笑,“哦,不,我真想象不到,哪个女子倒了大霉会爱上你。”
江淮不为所动,仿佛立在她面前的只是一尊神像。
芜叶拿起妆蔻抹在本就红艳的唇上,看见镜子里的她愈发艳丽了,她玩味地看了眼江淮,视线凝在男人紧抿的唇线上,莫名炙热。
她仰头收回泪意,几不可察的勾唇,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我真想知道,师兄动情的样子。”
她温柔地抚摸他的脸,像是情人之间最亲密的触碰。
见男人眼里无动于衷,她主动伸手勾上他的脖颈,红唇覆上凸起的喉结,留下一个胭脂般鲜艳的印子。
“你!”
江淮似是没料到她如此大胆,身体一僵,他想将她拂开,抬起的手却顿在了半空中。
芜叶已经吻了上去,轻轻擦过他的,挑衅般扬眉直勾勾地看着他,独属与女子的清香与木松香紧紧混合在一起。
江淮依旧不为所动,眼里无一丝情欲,她撬开江淮紧抿的唇线,舌尖轻蹭他的上唇,含住,久久辗转。
终于让她抵住一丝缝隙,长驱直入,勾住他的舌,细细研磨。
女子已经情动,面颊沾染绯红,但江淮清明的神色让她有些挫败。她似是报复性地咬了他一口,再来回舔舐。
贴在窗户上的“囍”字灌入冷风,飘落在地。
江淮眼睁睁看着那窗花从中间断裂成两半,甚至不知道自己放任师妹吻他这件事是对还是错。
像是回过神般,再将目光回到芜叶的眸,明眸亮眼,说是盛满星空也不为过。
而此刻,他就在她的眼里。他再也看不见其他,放任自己沉浸去。但他看清了芜叶眼里一闪而过的厌恶,心跳漏空了一拍,瞬间滞停。
芜叶察觉手有些发酸,放开了他。
“江淮,我们扯平了。”
她看到江淮的唇上还有她残留的津液,挂在上面。
她好心用指尖替他擦拭,像是讥笑般:“一点意思都没有,连接吻都不会的木头人哪个女子会爱呢?”
“真不知你给我灌了什么迷魂汤。”
“哦,对了,以前为你许过的愿就当我随口一说吧,不必当真。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我不喜欢你了。”
她在江淮面前尽情地转着圈,红裙绽放出烈艳的花,江淮扫过一眼,便看清了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江淮并未作声,静静凝目即将出嫁的师妹。
这是芜叶很少见的一面。她即使性格骄纵也不会做出格的事情。
这一刻,江淮甚至觉得这么多年,他从未看清过师妹的性格。
“你逾矩了。”
他在陈述一个事实。
芜叶停下转圈,靠近他,红唇吐出的气息落在他身上。
“那又如何,世间并无律法规定女子嫁人前夜不能同其他男子接吻,你若是想去告发我,便将事情捅出去吧。”
“这婚结不成,我也乐得相见。”
又悄悄附在他耳畔说:“去啊,就说清虚天之骄子的师妹是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勾引师兄,未遂。”
“师妹,你的目的是什么?”
江淮将唇上沾到的胭脂抹去,静静地看着她:“如果是毁了自己,离开清虚不会再有人为你托底。”
他冷漠地揭穿了一个事实。
“你越嚣张跋扈,其实你的弱点就越明显。”
芜叶听后,漂亮的眸子里是毫不掩饰的恨意:“我不为了什么,我只是为了报复你。我真希望你身败名裂,堕入深渊不得好死。”
“自娘亲死后,你就变成了一头披着羊皮的狼,你虚伪堂皇,你道貌岸然,说了要给我一个交代,却拿假模假样的结果糊弄我,我忍,但我心底无时无刻不后悔当初让娘亲救了你。”
“你恶心,你不敢直面热烈的情爱,你就是阴沟里的小人。这么多年来,你其实一直都是。只是你伪装的太好了。”
“你骗过了我,骗过了我娘,你骗过了所有人!”
江淮完美的面具碎了一地,他当真以为自己这么多年的伪装毫无缺陷,其实无情道根本没有洗净他的底色。
他的底色本就是一团灰黑,用纯白掩盖的再完美,都有被揭穿的一日。
江淮像是被揭穿真面目,露出一个轻蔑的冷笑:“那样是为了你好。如果你不这么说,我们还可以一直是师兄妹。你不想听那便罢了。”
如今被芜叶拆穿,他辩无可辩,蹙眉拂起袖子,匆惶失逃,生怕再从她那句嘴里听到她说出自贱的话来。
芜叶像是宣泄自己的情绪般,她终于能将心底的话说出来了,心情畅快。
旋即又静静对着铜镜里的自己道:“你都看到了么?这就是他的真面目。”
“你不应该爱上他,你要离他越远越好。”
“不要相信他说的话。”
一瞬间,镜中人睁大眼,铜镜仿佛化开一圈涟漪,那抹身影便烟消云散了。
第50章
芜叶面色苍白, 从硃鲛镜中忽然出来,踉跄退开几步,捂着胸口直喘气。周围路过的鲛人纷纷侧目。
凌素素在外面等了许久, 终于见她出来,松了口气。
她上前问道:“你在镜中看到了什么?”
芜叶哑然。她似乎还沉浸在镜中的细节。
凌素素觉得她状态不对劲,只说:“硃鲛镜可以看到未来, 那是不久之后将会发生的事情。”
芜叶看着凌素素的眼睛,她冷静下来:“不对,我还看到了过去。我的过去与硃鲛镜展现的过去并不一致。”
她坚定地认为:“所以那里面的事情将来不一定会发生。”
凌素素摇头,“或许行迹不一样,但结果都是一样的。如果这个结果对你来说并不满意, 你可以赶在这之前改变它。”
芜叶沉默了。凌素素此行正这个目的,如今目的达成,也该离开了。
“走吧, 时间不早了。”
那扇像门一样的镜子旁边依旧人来人往,每个人面色如常的出入其中, 却并没有芜叶这般大反应。
她怔在原地,看着那面镜子, 问道:“我再进去一次还能看到更多吗?”
凌素素抬眸瞥了她一眼, “不能。每人只有一次机会。再进去, 对你毫无作用。”
芜叶缓慢眨了眨眼,声音沉沉:“罢了,那走吧。”
回去时, 天依旧阴沉沉的。月亮躲在云后, 不透一丝光,倒是云的颜色,在一团黑中, 显得黯淡而寂寥。与凌素素告别后,芜叶回了自己的房间,洗漱完,平躺在床上仍久久未眠。翻来覆去,心慌意乱,她都在纠结在硃鲛镜中发生的事。
她与镜中的芜叶共感,她现在只知晓,将来会发生这些事:
江淮并不喜欢她,他拒绝做她的道侣,以及娘亲迷离的死因她不知道,凶手是谁她也不知道。
想到这,芜叶枕着手臂,痴痴望向窗外若隐若现的月。
暗蒙蒙的天空就像她此刻的思绪被团了一层迷雾般,看不清,挥不散。
镜中的她去求江淮找出凶手,但江淮给出的结果似乎并没有让她满意。可她最后还是妥协了,嫁给了江淮为她选定的“良缘”。
还有那句“你不应该爱上他,你要离他越远越好”依旧在耳畔回响。
芜叶叹了口气,手臂枕得有些发麻,她换了姿势,侧躺着枕着,视线落在了明明暗暗的烛火上。
如果这一切真的会发生的话,她就不能继续留在云溪了。
回清虚,帮娘亲避开危险才是她现在首要做的事情。
至于江淮,六年未见,他们之间也没有像镜中那般深厚的师兄妹情谊,何谈爱恨,毕竟她到现在都没有喜欢上江淮。
芜叶觉得,暂且先不要与江淮有过多接触,免得真陷进去怎么办。
所以,等她回了清虚,她绝对会赶在娘亲拿当年救命之恩问江淮,他愿不愿意成为她道侣之前,先同娘亲说清楚。
她自己的婚事自己做主,她不会做江淮的道侣。
另外,在镜中,她与江淮之间一切的矛盾似乎都源于娘亲的死因。她不由设想,如果这件事情没有发生的话,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了。
想到这些,她的思绪明朗了许多,饶有希望地看向那轮被云雾遮掩的月。
终是闭上沉沉眼皮,呼吸昀长,静静睡了过去。
此时距离秘境开启前还剩不到两日。
隔日,云溪门的随队长老岩灸召集了各弟子,又进行了入境前的动员讲话,分发了相关地形图,和重要补给。此外一切都需要弟子自行准备。
岩长老语重心长地看着这批弟子说:“本尊知道你们当中有人实力薄弱,甚至连术法都不会。”
他顿了顿,快速地往芜叶身上扫了一眼,又继续说,“但是敌不过就跑,把命苟住比什么都重要!”
“我们云溪门弟子出门在外,都要互帮互助,若遇到有同门身处险境,能帮则帮,帮不上则是命数如此,莫要自怨自艾。”
“修仙的每一步都是踩在别人的血肉往上走的,你们初出茅庐,不经磨练是看不清世道的残酷。”
岩长老见到每位弟子都睁着明亮的眸子看着他,他们都是宗门里历经层层选拔才来到这里的,培养一群优秀的弟子多不容易呀,但他们殊不知,每年入秘境都会有一批弟子再也回不来。
他叹了口气,终究是最后再说一句:“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有所收获,有所成长。全部都给我活着回来!”
待人群散去,他亲自找到芜叶,彼时芜叶正在清点进入秘境要带上的随身物品。
他满意地摸了摸胡子,亲切问道:“芜叶丫头,出门的东西可都备好了?”
芜叶回过神来,清脆的声音回答他:“都准备好了,长老。”
“千宗主与我关系甚好,昔年也是一同在外闯荡的过命之交。在得知你想赴往秘境时,她连连劝阻我将你的报名驳回,甚至后来你在宗门的选拔成绩也具有很大的争议。”
“你既是一介凡人,又是千宗主的亲女儿,各长老自然有所顾虑,于是故意压低了你的分数。”
“但没想到你的成绩依然过了及格线,长老们最后进行了一次票选,一票之差,我力排众议,让你成功入选了此次秘境的名单。”
芜叶静静听着,原来这背后也有故事。
“芜叶丫头,你要相信自己,你的成绩远比你想象的耀眼。你虽是凡人,但努力上进,即便在长老们压低了你分数的情况下,你的实力依然能超过众多修士。”
“你的韧劲儿十足,绝不会被轻易掠倒,所以,即便是顶着千宗主不许的压力,我也相信你。”
能得到长老的认可她很是惊讶,她禁不住夸,绽出一个灿烂的笑颜。
腼腆地笑了两声,旋即道:“多谢长老力排众议,给我一次历练的机会。我不会辜负长老给我的期许,这次秘境,我有信心能出来!”
岩长老欣然颔首,又问她:“听说你妹妹,她要与你一道前往秘境是也?”
芜叶点了点头。
“作为凌氏未来的掌门人,凌长熙定然给了她许多保命的法宝。你的可够?”
他扫了眼一旁的物资,“若是不够,我再赠与你几件。”
芜叶知道岩长老是好意,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别人的法宝她或许用不习惯,还容易出岔子。
于是婉言道:“多谢长老好意,娘亲已为我备足了保命法宝。您瞧瞧,我全身上下。”
芜叶双手摊开,“我头发上戴的发簪、发钗还有各种首饰其实都是法宝。”
岩长老笑了声,“哈哈那我便放心了,进了秘境,打不过就跑听见没?”
“嗯嗯。”
岩长老看了看天色,不早了。于是转身离开:“时候不早了,你收拾好东西,明日便与大家在秘境口集合吧。”
芜叶起身目送他走出门去,又看了眼自己的要准备的东西。
不禁有些头大。
还是先看眼地图吧,把地形熟悉清楚,好逃命。
她先看了地图上标注红点的地方,那里每个宗门都设置了传送门,可以直接传送出秘境。
秘境将开未开之时,各家便已为了这些传送门的选址争过一轮。清虚的传送门离寒境炎境最近,这意味着,在遇到紧急情况时,清虚的弟子一出寒境与炎境便能迅速撤离。
她眯了眯眼,云溪的传送门距离清虚设置的并不远,隔壁便是凌派设置的传送门。将这三宗的传送门点位都默默记牢后,她又去看别的。
而标注蓝点的地方则是云溪门勘探到天材地宝比较多的地方,此处离清虚弟子的传送门是最近的,他们或许能抢占先机。
用绿色圈出的地方则是最危险的地方。没有标注具体的凶兽种类,只画了几个潦草的标记,旁边用小字注着“速离”“勿入”之类的话。
芜叶潦草扫了一眼,默默将其中两个圈的位置记在脑中,提醒自己一定要避开。
虽然岩长老刚肯定过她的实力,但是她知道自己菜鸟的身份还是尽量别往危险的地方去。
整张地图被一道蜿蜒的山脉从中切开,分作两块截然不同的地貌。
寒境在进入雪山区域,温度骤降。若不做好保温措施,寻常筑基修士甚至可能被活活冻死。
灵力在那种极端环境下运转滞涩,御寒效果大打折扣,靠修为硬扛甚至是最蠢的做法。
但极端的条件往往催生极端的造化。
寒境深处,成片生长着冰系灵植。雪莲、霜芝、玄冰草、寒魄花……这些灵植性寒、珍稀,且大多可直接入药。
各大宗门的药堂每年都会从云溪门高价收购,说是炼出来的冰心丹能解火毒、清心魔,对冲击金丹境的修士大有裨益。
而对芜叶来说,这些冰系灵植最大的用处,是制毒。
她虽然是药修,但最开始的初衷就是能够为自己保命。后来在云溪门深入修习后才发现,相比制药,她制毒的本事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药与毒在她看来,并没有两样。危急时刻,药能救她,毒也能救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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