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他们一回到清虚, 便有无数双视线齐齐落在他们身上。千雪安自然还有其余要事要处理,便交代芜叶带着江淮四处转悠会儿,熟悉熟悉宗门。


    此时正值弟子散课, 比武场却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芜叶忍不住小声嘟囔:“奇怪了,今日怎这么多人?”一边悄悄捏紧了江淮的衣袖,生怕与他在人潮里被冲散。


    “这里每日都有弟子在此切磋比试, 胜负所得积分,会直接影响他们在宗门的排位。名次越高者,便能多得修炼资源,多得师长指点,就连下山历练的机会, 也会优先落在他们头上。”


    修仙界本就弱肉强食,一切以实力为尊。这般明码排位,反倒让各人修为深浅一目了然, 再无藏拙余地。


    江淮目光扫过一侧那面不断滚动、实时更新的宗门榜单。外门弟子名次更迭频繁,榜单上的名字瞬息万变;而内门榜单则沉稳许多, 鲜少出现大的变动,足见实力差距早已定型。


    夕阳的余晖斜斜洒在比武场上, 为台上打斗的两道人影镀上了一层金辉。


    只见台上一人青衣旋身掠起, 长剑破空, 罡风四起,直取对手破绽,引得周遭一片叫好。


    人群本就拥挤, 这一阵喝彩过后, 更是齐齐往前涌去,恨不得贴到台边,这倒让芜叶有些后悔带着江淮来这人山人海的地方了, 心气焦躁,根本无心去理会周围人是呼喊的谁的名字。


    台上那位倒地了也不认输,反而迸发出更强的剑气,直冲青衣少年而去。青衣少年这次却一动不动站立在那,手掌一翻,一股强压将那人的剑气全数吞没。


    场下一阵寂静,似乎都被这股威压给震住了。


    “那人是谁?”江淮淡漠的神情露出一丝疑惑。


    “啊?”


    “台上那个。”


    此时那位青衣少年已收起长剑,做了个辑,负手而立。


    此局胜负已然分明。


    台下爆发出雷霆般热烈的欢呼声,甚至在青衣少年下场时,人群自觉让出一条道来。


    远处一抹轻飘飘的青绿极为明显,芜叶这才辨认出来,“哦!那是梨羽流啊!清虚的天才选手!”


    江淮了然。


    原来此人就是他方才在金丹排位榜单上看到的悬在第一的名字,第一与第二的差距实在过于悬殊,着实令他印象深刻。


    几轮比试结束得极快,不过片刻工夫,场上又接连换了三四场,喝彩声此起彼伏。梨羽流正准备离场时,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呼喊声。


    “师兄——”她欣喜地大声喊道。


    梨羽流倏然回过头来,这才注意到与他欣然挥手的芜叶。


    他的位置离江淮不过几尺来远,他蓦一回首,面容便更加清晰。这人身形挺拔,站在人群里很是显眼,眉眼周正,轮廓清俊,有着一副很出色的样貌。


    梨羽流穿过人群,在江淮打量梨羽流的同时,他同样注意到了这个少年。一身白,长身素立,宛如落了场深沉的雪。


    ——这人同自己很像。


    这是江淮见到梨羽流的第一印象。


    藏不住野心的深眸,似乎只要对视一眼,便知此人和自己是同类,就像荒野中的孤狼遇到了另一匹狼,对同类有着最灵敏的警觉。


    他们习惯于藏起獠牙、收起利爪,把真正的野心与算计裹在层层伪装之下,表面看着或清冷淡漠,或平静无波,内里却是步步为营的狠厉。


    但梨羽流显然比他更好的适应这里,人群中不乏有女子悄然靠近,面若羞桃,轻声唤着“师兄”,他皆面带微笑,颔首回应。


    芜叶悄悄踮起脚尖,低声打趣道:“你别见怪不怪,我觉得日后你也会经历这般场面!”


    她靠的极近,江淮甚至能看清她额间的碎发,像一颗带着绒毛的水蜜桃般。


    “嗯。”


    梨羽流带着二人走出了比武场,寻了条人少的小径走。他在前面带路,自然听见这窃窃私语,二人亲密并肩洒下的影子也是黏在一起的,他的影子却孤零零似的隔离在二人外。


    直到身影相距甚远,他才回过头来,在原地等着,“不跟紧点?”


    “来了师兄!”芜叶这才拉着江淮跟上前,“其实是你走太快了!”


    他并不计较,目光温和地落在江淮身上,笑意浅浅开口:“这位是?”


    江淮还未来得及开口,芜叶便抢先说道:“这是江淮,是我娘的第一位关门弟子!”


    关门弟子?


    梨羽流看着江淮,不经意间眉头微皱,看向江淮的目光带着冷意。


    “……”凝滞的空气似乎有些发冷。


    江淮道了声:“师兄。”


    梨羽流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挑眉,脸上笑意不改,“宗主准备收弟子了?”


    芜叶轻巧道:“是呀……等拜师典礼时便正式为徒了!”


    梨羽流点点头,眯着眼,话锋陡然转向江淮:“清虚收徒历来都是要经过弟子大选,即便是宗门中的世家弟子也得达到最低条件才行。”


    他直盯素衣少年,冷声开口:“江淮,是有别的天赋才让宗主破例收徒了吗?”


    芜叶倒是不知江淮有什么天赋,江淮也不清楚自身有什么特别才让千雪安收他为徒。


    她摇了摇头。


    江淮淡淡道:“或许是千宗主见我颇有眼缘,便收徒了。”


    梨羽流紧咬下颌,目光像要将此人盯穿。


    呵,说的轻巧!千雪安乃清虚实力第一,宗门内外多少天资卓绝之辈挤破头想拜她为师,她看都不看,又怎会看上一个毫无根骨的凡人?


    他暗自探查江淮的气息,心中更是泛酸。此人连练气都不是,甚至还未触碰到修仙界的门槛,便被清虚之首的千宗主收为关门弟子。


    曾经他也是千雪安带回来的,他资质不凡,又不缺努力上进之心。从十岁入清虚开始,便一心想拜千雪安为师,日日勤学苦练,不敢有半分懈怠,年仅十六岁便位于内门金丹榜第一。


    哪怕成为宗门里最出色的弟子,哪怕千雪安对他向来温和赞许,却从未松口收他为徒。他以为,只要再努力些,总有一天能得偿所愿。


    可没想到,千雪安竟会破例,收了一个来历不明、连修仙问道还没入门的江淮做首徒。


    他不甘心,同样是千雪安带回来的,为何只有江淮合眼缘?


    他这般想,浑然未察觉一股阴郁之气盘旋周身,是淡淡的暗紫色,外层又叠加了一圈黑灰色。这股气,在江淮看来很是稀奇,但他并未表现出来。


    江淮侧眸,看芜叶的反应,她像是什么也没看见般。


    难道这股气只有他能看见?他垂眸,不动声色敛住眼底的疑惑。


    “……”空气再次凝滞。


    芜叶倒觉得一向温和的梨师兄今日有些多问了,她连忙转移话题:“梨师兄,你不要再问江淮啦,我娘收他做徒弟,肯定是因为江淮很好呀!”


    梨羽流收起方才的试探。


    “师兄没为难他,只是好奇罢了。”


    他的目光又落回江淮身上,一身雪白素衣,清冷无尘。


    那股淡然自若的气质却是难得,清瘦挺拓的模样,也看不出具体年岁,倘若他不是千雪安的徒弟,他一定极为看好他。


    可偏偏,是这个人,占了他盼了许久的位置,打乱了他的计划!


    “罢了,师妹有了新人忘旧人啊……”梨羽流调侃道。


    梨羽流没再追问,但还未等他说完,便被芜叶追着打,他似乎早有预料,身形一闪,便窜去前方。


    芜叶恨不过,回头对江淮急道:“别听他瞎说!”


    “无事。”江淮并未在意。


    “还瞎说呢,师妹解释就是掩饰啊!”梨羽流还在前方试图挑衅小姑娘。


    “你别动!”


    芜叶追上前去,但她一追上,梨羽流一溜烟儿便跑,她气急败坏:“有本事你别动用术法躲我!”


    “真冤枉啊!”


    “我没用术法啊师妹!”


    “师妹,你的体能得加强了吧!回头我便同千宗主说道说道,给你每日晨跑再加四圈!”


    聒噪。


    江淮在心底默念了一句,却并未开口阻止,只是静静跟了上去,目光如影随形,落在打闹的两人身上。


    他们很亲密。


    他暗自比较在凡尘与芜叶的相处,女孩总是收敛着情绪,而她与梨羽流的相处显然更放得开,嬉戏玩闹。


    她不曾这样追着他跑过。


    不曾这样气急败坏地喊过他的名字。


    不曾把那些鲜活滚烫,毫无防备的情绪,肆意地倾倒在他身上。


    他垂了垂眼,脚步却未停,仍旧不远不近地跟着。


    在千府的日子如梦幻影,芜叶怕他一个人太无趣,拉着他上课,才结识了梅先生这位忘年交;怕他在千府拘谨孤单,又牵着他在璀璨烟花下许下新年愿望;他眼疾哑疾痊愈时,也会背着他与众人筹备惊喜。


    过往种种,他都在接受着来自芜叶的馈赠,已然不敢奢求更多。但没想到,她对别人更为鲜活。


    即便那个人是——她常常提起的对她极好的师兄师姐。


    她未曾提及他们的姓名,如今一见,便知她曾经说的的确不假。


    他不过是在凡尘捡回一条命的人,是承了她无数善意与照拂的人。那些温柔已是馈赠,妥帖已是恩赐。


    他如何能再奢求她拿对待旁人的随意来待他,奢求她在他面前也这样毫无顾忌地笑、毫无顾忌地恼、毫无顾忌地追上来揪住他的衣袖?


    奢求不起的。


    他看着芜叶终于追上了梨羽流,看着他被她一把揪住袖子,看着她仰起脸来瞪人,脸颊因为跑动泛着薄薄的红,嘴唇开开合合不知在说什么。


    可落在江淮眼里,却只看见鲜活红润的脸颊,小蝴蝶发带沾着阳光肆意飞奔。


    他曾经在心底觉得芜叶是一团鲜活的绿,如今再看她身旁那人也穿着一身青绿,觉得刺眼极了。


    他忽然很希望自己能够藏起来,消失不见是最好的。又或者没有感情、没有心脏才好。


    他走的极慢,想要极大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又希望芜叶能停下来,回头看一看他。


    于是这般出神的想着,隔着三五丈的距离远,绿荫覆在他身上,像笼了层绵绵阴翳。


    梨羽流打闹间瞥见这一幕,觉得那雪一般的少年好像气息更冷了。


    “芜叶,他走的太慢了,你叫他走快点!”


    前方的身影倏地顿住了。


    “喂——江淮——”


    见他愣在原地,又大声喊了句:“师兄!”


    “你怎么走那么慢!”她站在夕阳下,披着粉霞朝他笑着招手。


    江淮怔了一瞬,他迈出阴影,与她一同站在阳光下,心跳得更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宗门大群已经沉寂了快三年。


    上一次有人说话, 还是某位长老的灵宠走丢,大家在群里接力转发了一整天寻宠启事,最后发现那肥鸟就蹲在食堂后厨偷吃灵谷。


    此后便是又是一片死寂, 偶尔浮上来的,不是自动推送的宗门任务,就是某个倒霉弟子被娄山合欢宗的妖艳师姐骗光了辛辛苦苦积攒的灵石、在群里艾特执事堂申请预支的尴尬消息。


    宗门上下对热帖中的少年很是关注, 曾经无人发声,众人默默潜水已久的宗门大群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活跃。


    芜叶在大群甚至能看到江淮一天的行迹路线,比如他辰时去了星耀峰玄黄定灵碑前测灵根,在巳时又去潇湘馆领来了清虚弟子服与一摞砖头厚的修仙界基础通识,午时又去了和气堂办理弟子登记, 领了弟子灵牌。


    众人如此关注他的原由,除了他是千宗主的首任关门弟子外,更因为今晨在星耀峰发生的一件奇事。


    听说一向晴朗无云的星耀峰在江淮把手放在灵碑上的那一刻, 便招来了满天乌云,闷雷滚滚响了半盏茶的功夫才散, 此后又是一片云蒸霞紫的景象。


    此刻,花莲正悠闲地躺在芜叶洞府里的仙女椅上, 嘴里还叼着一串晶莹剔透的葡萄。


    只听见师妹惊道:“你快看这个!”


    芜叶瞪大了眼睛, 把这几条消息给花莲看, 她看到这些消息时,一如群里吃瓜众人的反应,“这……未免太夸张了吧!”


    自然也有人不信, 但很快就有人发出留影石记载的录像, 证实了这件事并非传闻。


    一时间,玉牌不断传出震动,那段的录像犹如决堤的滔滔江水般很快泛滥开来。


    虽不知江淮是何灵根, 但能引来天象异动的灵根,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身怀仙骨,日后定能得道飞升,还有一种是……


    “仙骨已经几千年未出现了,你说笑呢!”


    “谁还记得之前有位修习天玄术的弟子预言宗门百年内会出现天降紫微星,莫非预言成真了?”


    “预言家!!!”


    “那还有一种可能呢?”


    群里有人回复:“还有一种可能,自然是天生道种!”


    “这种人曾经也有过,那还是《瀛海志传》中记录的,传闻两千年前东极岛开荒老祖便是天生道种,有着天生道种的人本身就是道的一部分。不是他们去寻道,而是道来寻他们。”


    “也就是说,他们的道途几乎没有阻碍,属于是天道追着喂饭吃!”


    闻言,群里更是炸开了锅。


    “那不就是天才中的天才?”


    “天道莫不是太不公平了,有些人根骨不行,便已回天乏术,但这世界上居然还有天生道种,别人百年都悟不透的境界,道种轻而易举便能得道……如此天赋还是太令人忮忌了!”


    “别把话说太早,无论是仙骨还是道种都是极小概率才出现的事,天降异象或许只是巧合呢?”


    “就是啊!大家还是老老实实修仙吧,苦命的孩子还在筑基徘徊呢……”


    “……”


    花莲看完更是长叹,又往嘴中塞了几颗葡萄,“唉——为何人与人差距如此之大!”


    “你也是天才好吗!”芜叶无语,抬头反驳道。


    花莲四岁便灵气入体,六岁便达练气,九岁筑基,如今已经筑基三阶了。在梨羽流这个绝世天才前,花莲也是莲阴族寄予厚望的圣女。


    “那能和真正的天才相比吗!”花莲指了指自己,“我是妖,我的实力有一部分都是靠家族传承的,出生时族中长老便传功与我,这才进步神速。但你看看梨羽流,人家又努力又有天赋,这才是清虚真正的天才!”


    芜叶连连点头:“你说得对!”其实她根本没听进去。


    “欸?”芜叶又跳起来。


    “有没有一种可能——”


    “什么?”


    她闪着水灵灵的双眸,压着笑容凑近道:“江淮是二者兼具呢?”


    花莲疑似自己耳朵没听清。


    “怎么可能,寻常人有一种就逆天了,要是有两种,那岂不是——”她话未说完,倏地一顿,嘴里的半颗葡萄差点滑溜下来。


    “怎么不可能?”芜叶已经迫不及待要问问江淮了。


    花莲肃然义正言辞:“师妹,人不能脑洞大开……”她邪魅一笑,“除非我们打赌!”


    “赌什么?”


    “当然是赌江淮是天生道种还是仙骨啊。”


    芜叶瞥她一眼,从冰玉瓷碗中捻出剩下的最后一颗葡萄,递给她,“我问你赌资是什么!”


    “赌资嘛!”花莲略带思索。


    “输了你再带我们去瑶山捉一次白羽霜翎鸟做烧鸡吃!”


    就这?


    去岁夏末他们一行人在瑶山偷猎白羽霜翎鸟被娘亲发现,她可是被罚了三个月的禁足,直到冬日母亲说要带她去凡尘玩,她才得以解放。虽然这相较于几位师兄师姐们在知事堂被罚二十灵鞭已是很轻了。


    瑶山是距离清虚最近的一座远古遗山,由清虚管辖,其山腹深处早被列为宗门禁区,违禁者,视情形依照门规处置。


    “赢了如何?”


    花莲扬眉:“赢了就带你去西陇玩,看看我们莲阴族的奇景!”


    “——崔特扎亚!”


    西陇莲阴,传说是被巫山神女瑶姬吻过的瑰宝,藏在无尽的绿茵里。只要踏入那片土地,所有的争闹仿佛便会自动止戈,恍若神女那一吻护住了那里的子民。那里没有尘世喧嚣,没有血雨腥风,诞生出了世间最盛大的,同样也是最安详的万妖之城——崔特扎亚。


    她记得十分清楚,因为崔特扎亚是修真界唯一一座不设防的城池。


    “听起来,代价十分迷人,”芜叶并未一口答应,反而问她,“上次瑶山之行被我娘抓了个现行,你如何保证能把我顺利带到崔特扎亚,还不被我娘发现?”


    “这你不必多虑,”花莲从仙女椅上起身,狡黠一笑,“我自有妙计!”


    “还是你这的葡萄好吃!清虚的人为了卷修炼,一个个都坚持辟谷,五谷杂粮也是天生地长的呀,不像我们妖族,忌食是万万不可的。”


    “况且世间有如此多的美味,仅靠辟谷丹真是食之乏味也。”


    芜叶心领神会,修仙者与凡人是不一样的,他们以吸收天地灵气为食,可以说吐息纳气间都在进食,而辟谷丹的作用便是让他们忘记饥饿。


    她没有灵根,不必修仙,自然也不必辟谷。其实辟谷丹她也是可以吃的,但娘亲说,这东西她吃多了,便会积累毒素。况且她又不像修仙者一样能将丹毒排出体内,还是老老实实“朝日饔,夕日飱”为好,于是便在洞府内开辟几个小菜园种植各类蔬果。


    说是“小菜园”,实则一点也不小。花莲初来时,便震惊了。


    “你说的小菜园是有一个练功广场那么大好吗!”


    “有……那么夸张吗!”


    “我说错了吗?”花莲仍没回过神来,“你洞府里的种植着四季的各类作物,甚至还有瓜果蔬菜,完全都可以自给自足了!”


    芜叶习以为常道:“确实是够我吃了,娘说这里的瓜果蔬菜因为吸收天地灵气催收催育,凡人能吃的各类谷物、瓜果蔬菜甚至可以一年四熟。”


    她未曾注意到花莲惊讶的表情,“有一年实在收获太多了,便拿去喂鸡喂鸭了。”


    “你说什么!喂鸡喂鸭?宗主能允许你把洞府糟蹋成这样?”


    “这还是娘亲的提议呢!”芜叶带着她往西侧笔直走了下去,入眼的是一片青绿色的草地,鸡鸭其实并不多,也就几十来只,不远处还有个池塘。


    见那池塘里还养着几条肥嫩的大鲤鱼,花莲劝自己习以为常,猜测道:“鸡鸭鱼肉都齐全了,为何没有牛羊?”


    芜叶深深瞥了她一眼,指向了东侧,“也有的,在那边。”那边传来羊群咩咩的叫声。


    “好吧,那为何宗主不给你一个储物空间,让你有足够的地儿种田?”


    “储物空间我也没有灵力打开,还不如让娘在洞府施个空间术,这样,我辛勤的管家们也可以随时帮我打理小菜园。”


    “你你你还有管家?”清虚上层的子弟们已经奢侈到这种地步了吗?


    “清虚不是不让带随从吗?”


    “可能我娘权力大,就听她的。”


    好吧,确实是这个理儿。


    如此对比下来,花莲简直觉得她这圣女在外求学的生活也太穷酸了。奴仆没有,豪宅没有,甚至她最爱的人间烟火味也没有,甚至没有家里舒服。


    莲阴族是妖族,喜食荤腥,没有肉的日子对他们而言简直堪比牢狱。


    好在老天对她不薄,让她发现了芜叶这只小可爱。于是一来二去,一得空便提着新奇玩意来芜叶的洞府蹭饭吃。别的不说,芜叶的庖人倒是做得一手好菜。


    这日,芜叶依旧为她准备了席位,满桌珍馐,看起来甚是美味。


    “我开动啦!”花莲欣喜地提起筷子。芜叶去了凡尘三月,她却在清虚过了整整一年多。


    一年多没吃上这里的饭菜了!她要好好品尝一番!


    不过今日味道似乎有些不同,花莲问道:“你换庖人了?”


    “这都被你尝出来了!”芜叶又是一大口,“我吃着没区别啊!”


    “你当妖族嗅觉灵敏是开玩笑的啊!”


    “确实是换了个庖人,之前那个傀儡庖人不知为何好像坏掉了……”之前的傀儡坏了,她便去找娘重新启用江江叶叶,小五小六也顺势成为了小菜园中辛勤的农场主。


    这顿饭还是叶叶烧的,凡尘三月,她学了不少新菜式。


    “完了!”


    一提到饭,她这才想起来,江淮刚来清虚第一天,还没人给他准备吃食。清虚都是以辟谷为主,刚入门的弟子还得前往外门的“朝花夕食”就餐。


    只是那路可得绕老远了!


    花莲满脸疑惑,问她发生了何事?


    “我忘记让江江去给江淮送食盒了!”


    花莲松了口气,小事小事,她还以为是出了大事呢!


    “江淮也是带脑子的好吗?忍一下饿又怎么了,若是他去朝花夕食那里就餐,便权当锻炼身体了。”


    “莫说了,江淮在凡间身子骨受了伤,休养了几月才痊愈,外门离这多远,要翻好几个山头呢!”芜叶见事已至此,也不慌不忙往碗中夹菜,“他是我师兄,我多照料些也是应该的。”


    花莲想象到一个人纯靠步行翻越好几座山头,却没苦硬吃的模样便觉得好笑。


    “待他学会御空术便知道那根本不远。”


    彼时花莲还有机会嘲笑刚入门的江淮,待到将来,修仙界升起的冉冉新星不过心念神动,便能在一瞬间到达百里开外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星耀峰的动静不小, 修仙之人对于天地灵机的变化最为敏锐。自然引来了清虚各位长老的关注,甚至惊动了还在闭关中上岑师祖。


    禁地石门轰然洞开,一道清瘦的身影踏云而出。来人白发如雪, 眉宇间却有化不开的道韵,正是闭关一百八十年的上岑师祖。


    “何人在渡劫?”


    执事长老等候多时,上前一步, 躬身道:“回禀师祖,并非是渡劫,而是有人在星耀峰测灵根。”


    话音刚落,天际又是一道惊雷炸响。雷声沉闷如鼓,震得执事长老浑身泛起一身鸡皮。


    “测灵根?”


    “是……”


    上岑师祖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上一次见到这种场面,还是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几千年过去, 摇身一变,竟成了东极岛的开荒老祖。


    不过那老家伙倒是先他一步化神登仙。


    “走, ”他收回神色,说, “随本尊去看看, 是哪家的孩子, 测个灵根都能把这清虚山的雷都给招来。”


    轻轻拂袖便化作一缕云烟出现在了星耀峰遗石殿中,千雪安在一旁见着上岑师祖,忙行礼。


    “见过师祖”


    “不必多礼。”他们便静立在一旁, 等候玄黄定灵碑给出结果。


    寻常人测灵根不必这么久, 仅仅是放上去那一刻,灵碑便能给出答案。


    “过了多久了?”师祖慈祥地问她。


    “已有半炷香的时间了。”


    上岑师祖笑着看江淮,那少年盘腿坐在那, 背脊笔直如松。


    心性不错。


    “此子根骨不凡,是棵好苗子,将来必成大器。”上岑师祖笑着说道。


    “师祖过奖了,江淮根骨不凡,日后也得艰苦修炼才是。”说话间,殿外乌云渐渐消散,天际恍如破开一个大洞,紫光倾泻而下,笼罩着整座山峰。


    玄黄定灵碑上缓缓呈现出三行字,第一行字:极品道衍天灵根。


    千雪安并不意外,定睛看二三行,仙骨道胎,逆天之命。


    她松了口气,心中尘埃落定,正如天机告诉她的那般。


    江淮已从灵碑前立起,茫然地看着眼前一头雪白的中年男子。


    “师尊?”他望向千雪安。


    “这是上岑师祖,清虚无情道开山老祖的第一任弟子,你该唤声师祖。”


    “见过师祖,弟子江淮有礼了。”江淮礼数周全,躬身作辑。


    上岑师祖笑眯眯地问,“江淮?年方多少。”


    “十三,虚岁十四。”


    他面目慈祥,“十三岁,那还是颗嫩芽的年纪。”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千雪安一眼,缓缓道:“也正是修炼无情道的好时候。”


    “师祖?”千雪安眉头微蹙,疑惑道。


    “江淮先天道胎,修炼无情道对他来说绝对是量身定做的,修为日跃千里不在话下,”他负手而立,更是提到最诱人的一句,“或许不出百年,清虚又能出一位得道飞升的神仙了。”


    江淮沈默着,静静听二人对话。


    千雪安听明白这番话的言外之意,她如何听不懂上岑师祖这是动了收徒之念——而且是收她的徒弟。


    她有些为难,含笑道:“极品道衍天灵根,也是天玄术的最佳继承者。师祖也知道,天玄术的传承举步维艰,能碰到一个好苗子都是百年难遇。”


    “雪安已在凡尘接受了江淮的弟子礼……”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雪安,你作为清虚宗主,宗门内能出一个飞升成仙的弟子莫非你不引以为豪吗?”


    千雪安抿唇不语。


    “天玄术对他来说并不是最好的道路。”


    上岑师祖话音有些重,这意味千雪安再明白不过。


    光明正大的和她抢弟子啊!


    上岑师祖并不急着等她回复,殿中一时陷入微妙的沉默。执事长老早已识趣地退到门外,只剩下三人立在玄黄定灵碑前,气压却比方才殿外震雷鸣响时还要紧闷。


    一向安静的江淮发声了。


    “师祖。”


    上岑师祖转头看向江淮,眉梢微挑。


    “弟子在凡尘已与师尊行过弟子礼,师尊待弟子恩重如山,弟子不敢忘,也不会忘。既然已经选择跟随师尊修习天玄术,便会一直走下去。”


    这分明是拒绝师祖。千雪安有些担忧,又怕他之后追悔莫及。


    此话一出,上岑师祖收起脸上笑意,沉声道:“江淮,你可想清楚了?”


    “弟子……”


    他未说完,千雪安便抢先开口,“师祖,江淮年纪尚小,他……”她试探着问道,“不若让江淮兼修天玄术与无情道?”


    上岑师祖沉吟片刻,“罢了,那便让他兼修两道吧,莫要浪费了他的天赋。”


    江淮明白,恭敬地道了声:“多谢师祖体谅。”


    “江淮,筑基前你便跟随你师尊修习天玄术,待到筑基后便来望山峰寻本尊,”他从袖中摸出一本书卷丢给他,“每日打坐前都要按照这本心法修习一遍,不可松懈。”


    “是……”江淮小心收入袖中。


    “下次再见前本尊要看到你筑基。”上岑师祖这话并未说清,江淮还想问及何时会再见他时,师祖已然消失不见。


    “师尊,师祖说的下次见又是何时?”他只好问千雪安。


    千雪安莞尔一笑,负手改作环胸,“我也不知,”她一步跨下殿阶,往外走去,散懒地摆摆手,“好好修炼!”


    “为师期待你早日羽化登仙!”


    说罢,江淮赶不上她的步伐,只好立在原地。


    “江师叔。”有人唤他。


    师叔?


    江淮回头,原是上岑师祖一道来的执事长老,他面容更像个青年人。


    “见过长老——”他欲要行礼。


    “欸别别别,如今你辈分比我大,要行礼也是师侄先行礼。”执事长老悄悄摸了一把额上的汗,连忙扶他。


    “长老莫要多礼。”他同样回礼。


    二人的姿势有些滑稽,执事长老也察觉到了,便松开了。也是,江淮还是一初出茅庐的少年。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道:“我在殿外都听见了,往后你跟着上岑师祖修习无情道,自然就是他的亲传弟子。师祖的辈分可是如今清虚里头最大的,他可是无情道的第二代传人。”


    “那如今无情道已有多少代传人?”


    “十二代了。”执事长老瞅了一眼少年,“你既然是师祖的亲传弟子,那清虚几乎得有超过半数的人得唤你师叔,超过九成的人还得唤你师祖。”


    “……”


    那画面似乎有些猎奇。


    “唉——”他又感慨道,“每年无情道都是清虚收徒最少的,如今连天玄术的弟子总数都超过无情道咯,这万年倒一的位置可真是非无情道莫属。”


    “可想而知,无情道简直就是修仙界的天坑专业,寻常人若是一意孤行踏上这条路,那连宗门的考核能不能过都难说了。”


    江淮抓住关键词,“如此说来,天玄术也是修道者的天坑?”


    “话是这么说没错,那都是普通弟子说的。你可知,清虚曾流传着一条名言?”


    “……不知。”


    执事长老一路交谈,对于刚进入清虚的小萌新,他觉得还是得和江淮多说道些,以表对师叔的关爱。


    他靠得更近低声道:“无情道就算是屎,也总有人要尝一下屎的味道。天玄术则是裹满了屎味的尚方宝剑,看着臭,用起来香!”


    清虚“名言”可真是接地气,不知是哪个鬼才想出来的。


    江淮总觉得自己是被坑了。


    “……”


    罢了罢了,他还是仙骨道胎呢。


    这位执事长老是个会谈天的,一路上几乎没有冷场的时候。交谈间江淮还得知他名唤藏休,也是修习天玄术的,与千雪安还是同窗。


    下山的途中,有内门弟子见到藏休,皆尊敬的唤了声“长老好”,见到江淮又一脸惊疑,不知此人是谁。


    “喊师叔!”藏休告诉那群弟子。


    弟子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喊了声“师叔好”。


    有胆大熟识还上前问藏休,藏休笑他“榆木脑袋”,又与他们道明,江淮是上岑师祖新收的真传徒弟。那些弟子这才恍然大悟。结果越发多的人都侧着脑袋看江淮的模样,甚至有人用留影石拍了好几张江淮的凤表龙姿。


    “他们为何要拍我?”江淮不解。


    秋水为神玉为骨,美玉怀瑾而不自知。


    藏休上下打量江淮的面容,眼里升起一抹惊艳之色,毫不掩饰地夸道:“哈哈哈自然是因小师叔长得太俊俏了!”


    “……”


    “小师叔,无情道的门面你可得挣回来呀!”藏休哈哈笑道,“你是仙骨道胎,想必能打破清虚无情道毕业率最低的铁律。”


    藏休将他送至星耀峰下,与他交谈很是畅快,二人欲说还休。分别前藏休又送给他一些瓶瓶罐罐,大的小的都有,瓶身标有的种类更是没有重复的。


    问他接下来去哪,江淮想了想,按千雪安交代给他的,不若今日便把弟子服领了。


    “去潇湘馆。”


    藏休遗憾地想若不是他还有要事在身,还想同江淮再唠唠。细心地考虑到他还不会御空术,遂又路上叫了个弟子,让他带江淮去潇湘馆,说罢他便御空离去。


    那位路人弟子便随机接到了来自执事长老的任务,他甚至未有丝毫犹豫,反而满脸欣喜的与江淮攀谈,谁料这位小师叔太过羞涩腼腆,竟拒绝了他用留影石合照的请求。


    潇湘馆离星耀峰并不远,不过二里路,步行一刻钟便可到达。送江淮到了潇湘馆领了弟子服后,他还等在门外,江淮甫一出来,他就上前好心地询问江淮,接下来还要去哪,他现下正巧有空,正好做好事做到底。


    江淮撩起眼皮,看向这位好心弟子,白白胖胖,看着很是讨喜。既然他主动帮忙,那他还能再去一趟和气堂领弟子灵牌。


    他敛起冷气,客套道:“多谢。”


    那弟子毫不客气,咧起笑容,“小师叔你太客气了!”


    “其实你昨日一进宗门,我便注意到了你!不落凡尘的气质,乍一看恍如谪仙降世。”他说的极为夸张,引来江淮带着一脸问号的注视。


    “浮夸。”


    被说的弟子也不气恼,笑呵呵地施展御空术,长剑从天际飞来,稳稳立在面前。


    见他手上还抱着一摞书卷和几套弟子服,他又好心道:“这么多,你拿着不方便,且先放在我的储物空间里吧!”说罢,江淮手上一空,这些东西都被收进了他的储物空间中。


    “上来,”他率先站上去,伸出手,“我载你去!”


    有了几次千雪安带着芜叶和他御空的经验,江淮对修仙界这些御空之术也渐渐习惯。


    只是,有些尴尬的是,这名弟子的御空技术显然不合格。长剑在高空中不断浮动摇摆,往下瞟一眼都是万丈悬崖,若是再动一下,他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千峰叠翠,峰峦起伏,云重雾浓。此时清虚再美的风景对他来说都过于心惊,江淮额角突突地跳,只觉心悸都要犯了。


    江淮忍不住道:“你慢些。”实则搭在那名弟子肩角的手已经在微微发紧。


    那人察觉,略带歉意地说:“你别紧张,是这谷中山风比较大,”忙澄清自己,“真不是我技术问题,我可是通过了御空术资格测验的。”


    “这里常年云雾缭绕,多氤氲天气,每次飞过这里都会经历气流颠簸。飞过忘情谷,就会好上许多。”


    好在他说的是实话,飞过深谷,气流变得平缓许多,没有那么颠簸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胖弟子是个话痨, 一路上话就未落地过,江淮只觉聒噪,盼着快些落地。


    终于平稳落地。


    “多谢!”江淮温声道。


    “举手之劳, 不足挂齿。你还不知道我名字吧?”那胖弟子收起长剑,笑道,“我叫言少觉。”


    江淮颔首回应, “我还有事,先行一步,烦你把弟子服与那摞书都给我吧。”


    既然已经到了目的地,应该就能摆脱这人了吧。


    言少觉双手抱臂,长剑也在怀中, 自顾自走在前头,恍若未闻。


    “慢着!”


    “你第一次来,我带你四处逛逛!”他回头道。


    “不必。”江淮婉言拒绝。


    言少觉热心笑道:“藏长老交代了, 要我好好关爱小师叔。”


    江淮想起藏休对言少觉讲的原话:既闲来无事,便给你找点事做, 带领这位江师叔去趟潇湘馆吧。他有些后悔答应这位弟子的好心帮忙了。


    和气堂极为气派,立在清虚地势最平坦之处, 往南便是外门弟子的住所, 往北则是忘情谷——清虚弟子日常进行模拟实战训练之地, 东西两侧延展而出连接了炼月塔与摘星阁。


    奇怪的是,这里的上空似乎格外清净,几乎看不到御剑飞行的弟子。


    “这里没人御剑飞行?”江淮问道。


    言少觉点头, 解释道:“这一块是禁飞区, 是一位合体期的阵修长老专设给修习列阵的弟子的训练用地。所以在这一块区域内,清虚化神期一下的弟子无法突破禁制,都得步行。”


    话音刚落, 不远处屹立的一座云岩白塔印入眼帘,宛如白虎蹲踞。


    言少觉顺着江淮的视线望去,“那是炼月塔,紧挨着忘情谷。你若站在炼月塔边上,往下看,就能看到那还有一汪剑池。”


    江淮瞥了眼那边。


    “其实那剑池已经荒废很久了,连省吃俭喝的剑修都不会在里面捞剑。我们离那太远了,看不到。”可想而知,剑修有多看不起剑池里的这些陈年老剑。


    “你是剑修?”


    “看不出来?”他动动手臂,露出怀中的长剑,又觉得一路走来,抱着长剑有些沉重,便念了口诀,将剑收起来。


    二人边走边聊,不多时又经过摘星阁。


    “这摘星阁每隔两月开放一次,举办‘揽星衔月’集市,每次都会持续半月。只要是清虚弟子,报名参与就能来交易。”言少觉来了兴致,“里头新鲜玩意可多了,回回都掏空不少人的钱包。”


    “这里头确实好玩,很多人拿自己研发的小玩意来这交易。我听说不少器修丹修他们都拿自己炼制的新奇玩意来这卖,更有甚者,靠这条路子赚得盆满钵满。”


    他附耳靠近道:“我认识一个器修,他曾经是名散修,术法修为虽不怎么样,但此人锻剑技术高超精湛,不止在整个清虚,在整个陆林他都是名声大噪,许多人慕名而来找他锻造剑器,听说他曾经专靠锻造剑修用的剑就已经进入陆林富豪榜前一百了。”


    江淮闻言,一针见血般淡淡道:“财不外露,如果实力不匹配的话,会为他引来杀身之祸。”


    “可不是吗?”言少觉点点头,“后来这位器修听说凡清虚弟子在外若是遭遇屠宰抢夺,清虚还会派人前去救援。”


    “或许他实在是走投无路,想寻棵大树庇荫,遂拜入了清虚煅器宗师闻人墨的门下。这样一来,自然没人再敢招惹他。如今,短短五年,他在摘星阁靠锻器所得收入便足以抵得过十来个世家子弟加起来每年灵石的总和了。”


    言少觉并不缺灵石花,但提起此人时他眼里泛着光,看得出他很佩服那名器修。


    碧瓦丹柱,雕梁画栋。摘星阁如一颗明珠般镶嵌在列阵中央,江淮多留意了几眼,此时正值摘星阁修整期间,见大门落了锁,他便收回目光。


    言少觉领他去和气堂时,和气堂的坐班弟子帮他录入弟子信息时还多瞥了他几眼,见江淮投来冷冽的目光,才讪讪地将弟子信息录入到弟子灵牌中。


    片刻,坐班弟子将一块通体翠绿的灵牌递给江淮。他对江淮道:“灵牌可传讯,接受宗门通知,切记保管好灵牌。遗失、补办都可以再来和气堂。”


    见事情办妥,二人便一同走出了和气堂。


    江淮低头看了眼掌心那块温润翠绿的灵牌,又不动声色扫过言少觉腰间那枚色泽鲜亮的橙色灵牌,微眯双眸,问道:“为何与你那块颜色不同?”


    “你那块翠绿色的,乃是真传弟子的身份象征,我们这些尚未拜师的内门弟子,佩的都是橙色灵牌,外门弟子则是黄色的。”言少觉耐心解释道。


    江淮颔首,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双唇。从和气堂出来,已是到了午时,他还未用过早膳。


    “哪里有膳食卖?”


    “膳食?”言少觉疑问道,又想起什么,猛然轻拍了下脑门,“你不说,我都忘了膳食堂位置在哪,小师叔你还未辟谷吧?”


    “辟谷,是要用辟谷丹?”他想起藏休塞给他的瓶瓶罐罐里就有一瓶叫辟谷丹的。


    “……是的,但是你现在肯定不习惯。”言少觉挑眉,微笑道,“我知道有个地方能吃到好吃的!”


    江淮迟疑道:“哪里?”


    “芜叶的洞府啊!我昨日看见你们是一道回来的。”


    “……”


    说罢,言少觉心念一动,那柄长剑又出现在眼前,“抓稳了!”他拉上江淮,就火速飞往芜叶的洞府——未名居。


    他二人到时,芜叶和花莲正在品尝叶叶做的酱板鸭、红烧肉、酸菜鱼和糖醋排骨。色泽鲜艳,香气四溢。


    “你这虽换了庖人,但味道是更美味了!”


    “嗯嗯!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你快尝尝!”两人大快朵颐,毫无形象地往嘴中不停地投食。


    花莲一边往嘴里塞着肉,一边含糊感叹道:“还是你这儿自在,能吃上这么多好吃的。太羡慕了!”


    她差点噎住,芜叶见状,忙唤来叶叶给花莲倒杯茉莉花茶。


    正当花莲要猛灌一口时,门口忽然传来动静。


    芜叶还以为是娘亲来了,但今日娘亲不是一整天都要忙吗?


    “好啊,你们居然背着我们偷偷吃好吃的!”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两人被乍然出现的言少觉吓了一跳,手里的动作都顿住。


    芜叶缓缓将视线落在言少觉身后的暗处,定睛望去,小鹿眼中带着惊讶,“师、师兄?”


    江淮从言少觉身后缓步走出,来到芜叶身侧。他目光淡淡扫过满桌佳肴,最后落在了旁侧凳子上一个熟悉的暗朱色食盒上,在千府温养的日子里,那个食盒一直是专属他的。


    他心情带着自己不可察觉的愉悦,温声问道:


    “好吃吗?”


    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给我留了饭?”


    这时候应该答没还是答留了,芜叶傻了。


    要说没的话,昨晚她主动说“明日让江江给你送食盒”的诺言还历历在目,要说留了的话,他要是现在打开食盒检查的话,不就当场揭穿她的谎言吗?


    芜叶急中生智,干脆直接硬着头皮道:“正、正准备让江江给师兄往食盒里装呢,没想到师兄这么快就回来了……”


    江淮淡淡瞥了她一眼。只一眼,芜叶便心虚地垂下眼睫,甚至连半分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不如……大家现在一起吃吧!”花莲打破二人的尴尬。芜叶遂叫叶叶拿了碗筷,又叫她再炒两个白灼青菜来。


    言少觉未曾察觉,“小芜叶?”他看向芜叶,“你方才喊小师叔什么?”


    “师兄啊!”


    “?”言少觉一愣,满脸问号。


    他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江淮:“你不是上岑师祖的真传弟子吗?”


    “不对啊!他是我师兄!”芜叶立刻瞪他,“是你搞错了吧!”


    “不可能,今日藏休长老亲口告诉我的,当时小师叔也在场。”他疑惑地看着江淮,等待江淮给一个解释。


    江淮淡淡道:“今日测灵根时,上岑师祖婉言让我日后跟着他修习无情道。师尊同意了,但要求我天玄术与无情道二者兼修。”三言两语便将事情解释清楚。


    “那你现在就是有两个师尊?”花莲问道。


    江淮瞥了她一眼,“……是。”


    花莲陈述了一个事实:“如此说来,那以上岑师祖为尊,我们都得叫你声小师叔。”


    “我不管。”


    芜叶抿唇,认真地板起小脸,郑重其事道:


    “江淮无论拜谁为师,他都是我娘亲的徒弟,也是我的师兄。”


    芜叶一说完,又觉得哪里怪怪的,这句话像是宣告江淮是她的一样。她意识到时,带着婴儿肥的小脸庞上浮现两朵粉云。


    见江淮闻言还看她一眼,芜叶心脏跳个不停,脸上还带着明显的慌乱。她未曾察觉自己吞咽的速度都变快了,试图多扒几口饭掩盖刚刚的举动。


    嗯,一定是她刚刚反驳花莲太紧张了,心才怦怦跳的。


    江淮移开视线,唇角却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不知为何,江淮很喜欢这种感觉。


    被人在意的感觉。


    江淮把这归结于芜叶的纯良,又想起昨日她与梨羽流熟捻的打闹,寒眸冷冽,不经意间扫过她粉红的脸蛋,觉得她真幼稚。天真的想法,天真的师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是夜, 未名居的灯火长明。江淮的洞府还要经过选址、设计、建造、装饰等环节,等洞府确定好还需要三个月。芜叶的未名居正好有几间空余客房,江淮顺理成章地住进了未名居。


    江淮随意翻看着今日领取的那摞书, 《练气如何入门?》、《扎实筑基法》、《清虚弟子条例》还有一系列关于修真界的详细介绍,分别涉及灵植灵草、神兽灵宠、丹药法器等。


    江淮沉默片刻,拿起那本《练气如何入门?》, 只是随意翻看两页,又把书往枕边一放,闭上眼,屏息凝神,回忆书中的指引。


    观想丹田有旋, 引气入体。


    片刻后,房中盘坐之人缓缓睁眼,门外有细碎响动传来。


    一颗软萌的脑袋从门外推开一道缝, 悄悄探进来。


    “师兄?”


    江淮起身,推开门, 见她只穿了里衣,未着外衫, 光裸洁白的双足直接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眉头不自觉蹙起。


    “怎不穿鞋就来?”


    芜叶缩了缩脖子, 轻手轻脚走进屋。


    江淮反手将门阖紧,将夜风吹来的凉意彻底隔绝在外,回过身来又轻道了句:


    “虽将至夏季, 天气转暖, 也不可赤足行走,难免寒气入体。”


    芜叶含糊应了声,并未当回事。


    “何事?”


    “其实没什么, 就是见师兄这里有动静,过来瞧瞧。”她目光扫过那摞书,小声道,“你方才在看书?”


    江淮颔首,温声道:“上岑师祖说下次见我时,我必须要达到筑基的水平。”


    寻常人修炼,要从练气达到筑基至少需要五年时间。所以修真界的世家大族对于幼儿的培养,更是提前至了五岁。越早修炼,对他们就越有利。像江淮这种,已经是修炼的很晚了。


    “修炼的话,我帮不上师兄什么忙了……”


    芜叶垂着头,一改往日活泼,连发间挽着的蝴蝶发髻,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江淮弯下腰,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发顶,帮她把蝴蝶发髻往上拨了拨,捧起她肉嘟嘟的小脸,微微抬起。


    “所以师兄要努力修炼,以后也能保护好小芜叶,等小芜叶长大了,师兄就是你的靠山。”


    这番话直白又动人,似乎不掺杂任何虚情假意。


    芜叶感觉自己的下巴被捧起,垂睫微抬。


    清冷如月的师兄,毫无预兆地填满在芜叶漆黑的眸子里。


    亮晶晶的。


    江淮甚至能够透过那双眼眸看见,自己嘴角正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这笑意太柔,像娘亲在凡尘给她买过的棉花糖一般,轻轻挠在芜叶心上。


    她猛地反应过来,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从耳尖蔓延到脖颈,连鼻尖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粉。


    他正要和她分享一个好消息时,被她倏然打断。


    “师、师兄!”她慌忙偏过头,挣开江淮捧着脸的手,双手捂着发烫的脸颊,声音都变得结结巴巴,“我、我该回去睡觉了!师兄也早点歇息,别别别熬太晚!”


    说着,她便慌慌张张地转身,赤着的小脚在地板上踩出细碎的声响,连头都不敢回,匆匆抓着门框,轻轻带上门,身影便消失在夜色里。


    他要和她说什么来着?


    哦对,他刚刚成功引气入体,进入了练气阶段。


    夜渐深,未名居的灯火依旧长亮。


    江淮一夜未眠,始终盘膝静坐,循着上岑师祖所给心法的指引,一遍遍运转体内刚引纳入体的灵力。


    初时还需刻意凝神才能把控灵气走向,到后半夜,灵力已然能循着经脉自主流转,体内每一次循环,都似有周遭的灵气被悄然吸纳,融入丹田之中,让那初生的灵力漩涡愈发清晰、愈发充盈。


    等他再次睁眼时,微微抬手,指尖便能清晰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气流在经脉中缓缓涌动,相较于昨夜初引气入体时的微弱纤细,此刻的灵力已然浑厚饱满了许多,流转间也多了几分顺畅自如。


    一夜过去,他已然稳稳踏入了练气二层。


    晨光渐亮,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弟子灵牌传来一阵响动。他拿起灵牌一看,是言少觉给他传讯:


    “小师叔,速与芜叶来云顶丹霞!”


    江淮记得云顶丹霞是宗门弟子上基础通识课的地方。


    “何事?”


    “来就是了!”灵牌一闪。


    毫无缘由,他回绝道:“不去。”


    云顶丹霞那侧,言少觉见江淮拒绝,不由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千芜叶这个小丫头,去了凡尘一趟,连秋阳长老的课都敢逃了!


    还是花莲熟悉芜叶的性子,见这状况,肯定道:芜叶绝对是睡着了。


    他们虽年岁、修为皆不同,但都恰好选了这门《神符总录》。但这一年,秋阳长老的课回回都安排在辰时,一大清早就要起来上早八,引得内门弟子苦叫连连。


    曾经有胆子大的弟子还敢逃课,但次次都被秋阳长老抓个正着。


    秋阳长老也不客气,对于这种情况,他一律视为目无尊长,最终的结课测验通通零分。在这样的高压整治下,秋阳长老的课座无虚席,几乎是全清虚到课率最高的一门课。


    芜叶虽然毫无修为,但是这类基础通识课仍然要上。按秋阳长老的话说就是,修炼差劲没关系,不读书是不行的。不然到时候遇到危机时刻,连保命的符箓都不知道用哪个。


    “怎么还不来啊!”他们一行人给芜叶敲灵牌都要敲烂了,还是言少觉昨日同江淮领弟子灵牌时与他交换了传讯,这才能联系到江淮。谁料,江淮一口拒绝。


    花莲道:“你方才没说清楚缘由,小师叔性子清冷,又护着芜叶,自然不会不明不白就听你的。”


    还是言少棠开口道:“你直接同他说,芜叶上课要迟到了,秋阳长老的课,迟到和逃课没区别,叫他喊芜叶起来。”


    言少觉又给江淮传讯:


    “小师叔,你不能装没看见啊,这可关系到芜叶《神符总录》这门课的最终成绩!”


    江淮看着传讯内容,眉峰微蹙。他大步流星来到芜叶房门前,门扉紧闭。


    “芜叶,该起了。”他敲了敲房门。


    “喵喵?”似乎惊醒了里面酣睡的小黑。


    小黑睡眼惺忪,看向床榻上蜷缩的主人。它懒懒地跳上去,用爪子推搡主人几下,床榻上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动静。芜叶闭着双眼,额头、鼻尖都泛着细细的汗珠,面色苍白。


    “喵?”


    小黑伸出爪子去探芜叶的额头,一片滚烫的温度。


    人类的身体真脆弱。


    “喵喵喵喵喵~”连着对门口的好几声猫叫引来了江淮的疑虑,他心头一紧,眉峰蹙得更紧。


    江淮不再犹豫,指尖凝起一丝灵力,轻轻一点,房门的木栓便“咔嗒”一声弹开,推门快步走了进去。


    小黑指着芜叶的额头叫道。


    江淮撩起袖子去探芜叶额间的温度,冰凉的指尖与灼热的汗珠相触,江淮的眉头彻底拧紧了,小黑见状,连忙问道:“喵喵?”


    江淮似乎听懂了小黑的猫语,回应它:“她发烧了。”


    这一场风寒来势汹汹,昏沉间,芜叶只觉得浑身发烫,灼热到想立即掀开被子,但连骨头缝都透着酸软,眼皮重得掀不开,喉间也干哑发疼,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迷迷糊糊间,身侧恍惚落下一道清浅的身影,不一会儿又消失不见。


    见江淮出门而去,小黑不解地跟着他,看着他出去接了盆热水进来,侧身坐在床边。他没有唤她,只是伸手先将她散乱在颊边的碎发一一拂到耳后,指腹微凉,轻轻贴在她滚烫的脸颊上,稍稍缓了她燥热的难受。


    芜叶无意识地嘤咛一声,往那丝凉意凑了凑,眉头依旧紧紧拧着。


    小黑依偎在芜叶颈侧,静静地看着江淮将一块素白的手帕浸在温水中,又被捞起。江淮将芜叶汗津津的小脸用手帕擦拭一遍后,放在木盆里清洗一道,拧干,叠成长条状,敷在芜叶的额上。随即又离开,不多时便回来,手里却多了瓶丹药。


    芜叶脸颊依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瓣干裂,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江淮立在榻边,垂眸看了她片刻,丹瓶一翻,一枚莹润温润的丹药已落于掌心,丹香清浅,安神退热。这药也是藏休送的,正好派上了用场。


    江淮微微俯身,一手极轻地托住她的后颈,缓缓将她半扶起来,轻柔地捏住她的下颌,“芜叶,张口吃药。”


    昏沉的芜叶似乎听见了,不自觉地微张双唇。江淮指尖一送,丹药稳稳落进她口中,入口即化,清润的药力顺着喉间滑下。


    芜叶在昏沉里轻轻哼了一声,下意识往他手边那点微凉的气息靠了靠,像只找到了凉处的幼鸟。


    “娘亲别走……别不要我……”芜叶喃喃呓语,蜷缩在被子里。


    江淮身形微僵,片刻后才缓过来,眼里似乎带点怜惜,托着她的手,又放柔了几分。


    待药力化开,手臂传来微微麻意,他才小心翼翼将她放平在榻,指尖替她拭去唇角沾到的一点细碎丹沫,动作轻得近乎虔诚。随后伸手,将被角一点点掖好,从肩颈到脚踝,裹得严严实实,半点寒风都钻不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榻边,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腰间的弟子灵牌又是一震,不必细想,就知道是言少觉在催他。


    他回了句,“请告知秋阳长老一声,芜叶今日发烧了,身体不适,无法到课,请他见谅。”


    说罢,他正准备叫叶叶来照顾她,似有一阵微弱的清风穿过,撩起纯白的衣袍。他循着风口望去,视线落在一扇半开未开的眉顶花格窗上,此处极容易被忽视,藏在乌纱帘后。


    原来是这处漏了风。夜间未关窗,才致风寒发热。


    他过去将窗户合上,又凝神探查可还有别处漏风。经过一番检查,将房内的窗棂合上,不透一丝寒风。


    随后离去找了叶叶,交代她:“你帮她换身衣服。”便转身往厨房走去。


    叶叶抱着一身干净的衣裳进屋,看见床榻上的芜叶湿漉漉的模样,好不可怜。


    待叶叶给芜叶轻轻擦拭了全身,换好衣服后,江淮正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进来,芜叶此时也醒了,坐在床榻上。


    叶叶贴心地在榻边放了张小食案,江淮将粥轻轻地放在上面,一股鲜香扑鼻而来,引得芜叶忍不住分泌口水湿润干涩的喉间。


    “师兄,这是你做的?”嘶哑发声。


    江淮点了点头,“吃吧。”


    幼时他发烧了,母妃虽厉声斥他“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后,又会冷面热心地亲手为他煮一碗皮蛋瘦肉粥,就像药后的补剂一般,吃上几碗,风寒体热都会痊愈。


    芜叶并未多话,默默地将一整碗都喝了个干净,像没喝够般,她眨了眨眼,江淮便意会,叫叶叶再去盛一碗来。


    她脸上的潮红褪去了一大半,他抬手去探芜叶额间的温度,还有些烫热。


    江淮温声道:“喝完再睡一觉,出一场汗,就会好多了。”


    芜叶点了点头,又喝完叶叶端来的粥后,缩回被子里,沉沉睡去。浅浅的呼吸声,略带急促,江淮眉头微皱,在一旁椅上坐下,闭目调息。


    芜叶再次醒来时,是被尿意憋醒的。


    她迷糊间想找恭桶就地解决,睁开红肿沉重的眼皮,猝不及防看到椅子上还坐着一人,把芜叶吓了一大跳。


    “师兄?”


    她轻声问,江淮并未应答。


    她又喊一声,“江淮?”


    快醒过来,她想小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一觉睡醒, 芜叶感觉似乎恢复了些力气。


    可能多亏了那碗粥的缘故,但是她现在只想小解。


    江淮入定,她一直唤都唤不醒。尿意如潮, 正当她轻手轻脚把恭桶移去屏风后面,又悄悄打开窗户通风换气,正准备褪下亵裤时, 听见江淮唤了声“芜叶”。


    她身形一僵,随即立马恢复正常姿势,匆匆系好裤腰带,脸颊瞬间发烫。


    “我在这!”


    芜叶从屏风后虚弱地出来,一侧紧闭的窗户又被打开, 看得江淮眉头微皱,没好气地说:“站在风口,是嫌烧退得不够慢, 想一直发烧吗?”


    “没有……我就是想小解……”她弱弱地说。


    江淮一怔,略带不自在:“抱歉。”


    “为何不喊我?”


    “我喊了, 你没听见。”入定之人五感全无,听不见是正常的。


    江淮抿了抿唇:“……”


    他这才透过那扇模糊的屏风看到一个恭桶, 他头回感觉大脑一片空白, “我先出去了, 半晌再来看你。”说完,火速拉上门走了。


    等他再来时,发现芜叶又爬到床榻上睡着了。


    只是睡姿不太好, 四脚朝天, 还老是踢被子。这不得不让他分心关注芜叶的动静,看了会书,视线一转, 发现一只雪白的足露了出来,他过去盖上被子,坐回去又看了会儿书,翻页时,发现手又滑露了出来。


    他放下书,又贴心地为她把手塞进棉被里。


    伸手探了探额间的温度,还有些烧。大抵是热得慌,才翻来覆去。


    于是他等芜叶睡安稳后才又坐下来,静静地在一旁看书-


    千雪安还是从秋阳长老那里得知今日芜叶没去上课,是因为发烧了。


    她赶到时,芜叶正躺在床榻上沉睡,江淮正坐在一旁桌案盘腿看书。小黑不知又去了哪处。屋内烛火映照,二人一派祥和的模样让千雪安很是欣慰,芜叶年岁小,自主性不高,往后学习若有江淮的督促,也能让她放心些。


    千雪安将声音放轻,“你回屋休息吧,这里我来。”


    江淮颔首,如雪花般静悄悄地退出去了。


    他一走,房内似乎更安静了,急促沉重的呼吸声透过丝绒棉被传来,千雪安走近一看,才发现芜叶整个一团都缩在被子里。


    这孩子就喜欢捂着被子睡。千雪安轻柔地掀开被角,将芜叶闷得发烫的小脸露出来,拨开几缕湿漉的碎发,坐在床榻一侧,沉思着。


    凡人的身体不比他们强健,只是寻常风寒感冒若是严重加剧都可能会要了他们的命。


    芜叶年幼,抵抗力又不比成人,生老病死对她来说是一件极为平凡的事,芜叶体质差,从她出生开始大小病不断,好在诸神庇佑,顺利平安地撑过了病魔侵扰。


    她想起素素那孩子,只比芜叶小三岁,完美继承了她父亲的极品水灵根。素素体健,不必她操那么多心。凌府上下的宝儿,捧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集齐了那么多人的爱。


    而芜叶自幼坚强,每次生起病来,反而安慰起她,带着软萌的嗓音说:“娘亲,我没事的,你别担心。”


    这几年,她想过诸多办法帮助芜叶强身健体,譬如每日的练体是必不可少的,晨跑、游泳、负重爬山等,再配合每日营养均匀的膳食,都让她的体质在一点点变好。


    当初小小的人怀抱在手中,分量不过三五个沉甸甸的果子那般重,脆弱得像个瓷娃娃,抱在怀里生怕稍一用力就碰碎了。那时候她连哭都不敢大声,细声细气地哼唧,饿了、冷了、疼了,都只会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人,看得她心都揪成一团。


    别人的孩子生来便有灵根庇护,寒暑不侵、百病难犯,唯有她的芜叶,要一点点扛过风寒、熬过病痛,在凡人与仙门的夹缝里,一点点长到这么大。


    千雪安想到这,不禁眼眶发红,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芜叶滚烫的额间,眼神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又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虑。


    芜叶是她自小带大的,也是她满腔爱意盼望着、期许着,长大的孩子。


    面对芜叶,她无疑想得更多些。


    譬如想如何让她无忧无虑,如何让她多吃点长高些,如何让她学会自保,如何让她无病无灾,健康长寿……明明她身为母亲最初只希望她健康快乐,为何所求越来越多呢?


    她既是清虚的宗主,承担着无数职责的同时,也是一名普通的母亲,强大且脆弱,仅靠芜叶这根小草便能击败她。


    外人不乏有人质疑她身为女性执掌清虚的能力,但对于芜叶来说,她就是最合格最爱她的母亲。


    床榻上的人似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眉头微微舒展,无意识地往她手边靠了靠,喃喃一声模糊的 “娘亲”。


    千雪安心口一软,竭力控制住心疼的情绪,回应她:“娘亲在呢。”


    娘亲在呢,娘亲一直都在。


    娘亲是这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她就这样静静守着她,从她小小的模样,还得蜷在摇篮里要她哼曲儿才能睡着的时候一直守到不用她哄不用她摇摇抱就能独自睡着的时候,她才意识到长大是如此的悄无声息。


    千雪安近来总是觉得心慌,不知是何原因。


    她修的是天玄术,本就对命运气机极为敏锐,近来心头更是时常无端发慌,像有一根细弦在脑子里绷得紧紧的,日夜不宁。


    她忍不住去深想,直觉这一次命运的斧头要砍向自己了。


    露在被角外的小脸毫无察觉,她看着芜叶,心中控制不住去细细描摹,她想象着芜叶十岁的模样,十五岁的模样,十八岁的模样,想象她梳起少女发髻,穿上明艳衣裙,想象她有一天也会遇到倾心之人……-


    这两日她暗中去寻天玑尊者求得一解,天玑尊者修为远在她之上,观天衍命,早已将她前路看得分明。


    她这一生,修行顺遂、道途平坦,情事却一路坎坷,如今别无所求,只想安安稳稳守着芜叶长大,但命运凉薄,何曾真正放过谁。


    一如从前她冷静地告诉别人,命运已经铺设了各种道路,但结局只有这一个,无可变更。


    天机尊者不忍告诉她,只道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如此一句,她便明了-


    她在世间的牵挂少之又少,芜叶为其一、良宥盷为其二、清虚为其三、素素为其四。良宥盷她寻了多年,她寻良宥盷多年,杳无音信,早已不抱太多奢望,支撑着她一路前行的是已经淡忘到微乎其微的爱意。


    对素素虽有亏欠,但凌长熙会照顾好她,他既已与她立结道侣契约,也不会放任芜叶不管不顾。


    而清虚则是职责所在,她放不下清虚,上代宗主亲手将清虚万里基业、千年道统托付于她,她已然立誓,要让清虚门楣不坠、仙音不绝,护三界安宁,守四方清晏,承先师之志,启后世之昌。


    她只希望在她离开前,江淮能挑大梁,继任她的宗主之位。


    想到今日见江淮时,感受到他已经突破练气二阶的修为,她不由欣慰,入修仙界不过两三日,无人引领,就能达到这种程度,着实让她惊喜。


    听江江叶叶的汇报说,芜叶很是喜欢这位师兄,在千府的日子,梅先生授课,芜叶怕他无聊还特意让他跟着听课,二人每日形影不离,有好吃的好玩的,她都是第一个分享给江淮。


    闻言,千雪安心道:芜叶啊,你对师兄那般好,师兄也要对你好才行啊。


    她有私心不假,救江淮时,她已然告知他,“你要记住,芜叶是你的救命恩人。”


    她抬手,轻轻拂去芜叶颊边的碎发,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待芜叶病愈,她便要正式将江淮带在身边,亲自传授他清虚的门规心法,天玄术的卜数相命,教他执掌宗门的谋略。她要让他尽快成长起来,尽快撑起这片天。


    若她当真……不在了,清虚有江淮,她也能彻底放下心来。


    想到这,她褪去外衣,与芜叶和衣而眠。芜叶这场风热,似乎又清瘦了,带走了些重量。揽在怀里,小小的一只。


    芜叶后背紧贴着她的心跳,千雪安静静看着她,这世间有很多是她掌控不了的,也是她拥有不了的。但此刻,血脉相连,骨肉相贴,芜叶就是她最珍爱的宝贝。


    她还这么小,不能再没有娘了。千雪安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鼻尖蹭过她柔软的发顶,汲取这片刻的安稳。


    天际的落日悄无声息被夜色漫过,淡淡晚风飘过,云卷云舒,一日的繁忙又渐渐归于沉寂。屋内的长明海烛依旧通亮,更阑人静。


    中途叶叶端着吃食来了一趟,推门见到母女二人安然依偎的模样,又悄声把门搭上,退下了。


    芜叶是被热醒的。


    环抱在千雪安的怀里,暖意太过浓郁,加上身上还未完全退去的低热,只觉得浑身燥热。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嘶哑的声音响起:“娘亲?”


    千雪安应了声,“饿了吗?”


    芜叶点了点头。


    额上多了双女人纤细葱白的手,听娘亲说:“不烧了。”


    手又探进后背,千雪安摸着一片濡湿,这是排了许多汗。


    “起来换身衣服吧,我去叫叶叶准备些吃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许是身体经过长时间调理的缘故, 芜叶的风寒高热这次好得很快。


    只是她渐渐发觉,近来竟很少能见到江淮。往日里二人朝夕相伴,连吃饭都要同坐一处, 如今江淮一心扑在修炼上,竟是连一同用饭的功夫都没了。


    即便同住屋檐下,两人也常常是擦肩而过, 难得碰面。


    天刚蒙蒙亮,芜叶就被叶叶叫醒,每日按部就班起身炼体、听课,一日课业与训练排得满满当当,待到夜深, 也便到了歇息之时。


    而江淮白日里既要跟着千雪安修行,还要熟悉宗门里的大小事务,那些基础的通识课业, 他都抽不出空亲自去听,只得夜里挑灯恶补。


    一边要精进修为, 一边又不愿落于人后,只能把每分每秒都榨干来用, 这段日子, 他几乎夜夜都要熬到后半夜才能归来。


    生活似乎变得乏善可陈, 单调而紧凑,被课业与修炼挤得满满当当,他连一场安稳的睡眠都成了奢望, 往往只是盘膝入定, 打坐至天明,便算作恢复了精力。


    好在这里的生活强过在凡尘提心吊胆的日子,每日紧凑的安排时而让他有种回到了他还是皇太孙的熟悉感。只是又有所不同, 那时他被世人誉为“天降神童”,这时他只是一个在修炼上初出茅庐的少年。


    这里的一切都是重新开始。


    他极快地适应了这里,辟谷、打坐、修炼、结交人脉,不过短短三月,就在清虚一众弟子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崭露头角。


    芜叶已经许久未曾真正见到他了,得知江淮的消息,反倒还是通过梨羽流得来的。


    譬如梨羽流说江淮近来修为突飞猛进,不过短短三月修为突破筑基,连几位素来吝啬夸奖的长老都对他赞不绝口,抑或是他在宗门小比中一鸣惊人,已是不少弟子心中暗暗佩服的人物。


    她的师兄如此优秀,光芒如此亮眼。


    与有荣焉。


    她心中先是生出几分真切的欢喜与沾沾自喜。


    随之而来的,就是巨大的惶恐如落下的暴雨迅速围裹了她。如众星捧月般,江淮已然成为人人仰望的、天之骄子般的人物,而她,自然成为了高高悬起的明月旁边,被顺带照亮的星星。


    许多女弟子迷恋上了江淮,甚至想通过她来变着法儿打听关于江淮的喜好、吃食习惯等。他们围堵不到江淮,自然有机会围堵她。


    他们都知道,千芜叶虽是千宗主的女儿,却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女。对一个凡女,他们会忌惮什么呢?纵使她是宗主的女儿。


    毕竟他们也不做过分的事情,只是每日围上来,盘问她:


    江淮喜欢吃什么?江淮喜欢什么颜色?江淮心仪什么类型的女子?江淮每日都在做什么?江淮是什么样的人?江淮从前经历了什么?江淮与谁关系最好?


    诸如此类的问题,刚开始她还天真地一一作答,以为他们是真心想要与江淮结交。芜叶很喜欢这种感觉,迫不及待地与他们说起江淮的好。


    她私心想着,如果江淮也有这么多朋友就好了,在千府他看起来总是空落落的,缺少人气。


    很显然,这群女弟子并未把她当作真正的朋友,因为他们每日关心的唯一人物自始至终只有江淮一人。她一旦稍稍提及自身,他们就会露出不耐与敷衍之色。


    在他们看来,芜叶的唯一作用就是,和她打好交道、套近乎,再通过她认识江淮,将她当作跳板。


    花莲看得分明,芜叶沉浸在这种不属于她的光环里,众人前来送礼、巴结、夸耀她,这都是江淮的光环所带来的。


    花莲直言提点她,“这些人都是虚情假意,只是想通过你来认识江淮。”


    芜叶满不在意,笑道:“那又如何?至少送给我的礼物是真的呀!”


    花莲气急反笑,不能理解她的想法。


    芜叶并未觉得这般有何不妥。


    江淮越受人追捧,她也越是水涨船高。在强者为尊的世界里,没有人会喜欢和弱者打交道,他们甚至找不到凡人身上有什么谈资。毕竟他们每日追求的,不过是修炼与境界。


    这是芜叶觉得她身为一个凡人,极少能获得追捧与簇拥的机会。


    即便这束短暂的光亮是借江淮的光芒带来的。


    她羡慕江淮,钦佩江淮。


    只是有什么东西,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变化。


    日子一久,那些重复不休的追问,芜叶听得耳朵都要生茧。


    真让她觉得难受的是,某日听他们暗中提及她,“千宗主生了个毫无修为的女儿,要我我都丢脸死了,还把她当个大小姐一样养着。”


    “江淮师兄处处比她强,千宗主终于从其他长老那里赢回一口气,从前因千芜叶落下的面子如今还是从江淮身上找回来的。”


    她连上前质问他们的勇气都没有,他们说的都是事实。她难过地想。


    这番话就像一把利箭射中了靶子,她心底想要隐匿最深的痛楚暴露无遗,而江淮就是那把利箭。


    不知何时,江淮已然站在高处,从上而下俯视,她的平庸软弱似乎一览无余。


    她再也无法忍受别人投射而来的比较目光,她觉得这样下去,江淮恐怕就要成为她心底最厌恶的人,即使这个人是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师兄。


    他的光芒太过耀眼,耀眼到了刺眼的地步。他甚至分走了娘亲对她一半的关注,娘亲眼里的欣慰她看得分明,甚至连睡前都能听到最亲之人对江淮的夸耀赞赏。


    江淮江淮江淮江淮江淮江淮江淮江淮江淮江淮江淮江淮淮淮淮淮淮淮淮,满心满耳,全部都是江淮!


    当真是句句不离江淮!


    娘亲以前最喜欢她的!


    小小的芜叶心底的那点占有欲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闭嘴。”她第一次顶撞娘亲。


    千雪安一怔,并未训斥她,只是不知芜叶是为何事生气。她柔声追问原由,但芜叶紧抿唇,闭口不答,蒙着头就蜷在被子里。


    传来细绵绵的声音:“抱歉。”她为方才对娘亲的无礼道歉。


    黑暗中,芜叶隐隐闪着泪光,她可以接受,江淮通过她获得娘亲的喜爱,但是她不能容忍,江淮越过她,直接夺走娘亲对她的那份偏爱与关注。


    如果早知道让江淮当师兄的后果是这样,她当初就……


    会后悔吗?


    她想了想这个问题。


    罢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至少她不再为此感到沾沾自喜。


    隔日,她尽数回绝了那群打着朋友旗号实则只想利用她打听江淮的人,连半句有关江淮的消息都不愿再听。


    千雪安只当是芜叶与江淮闹了别扭,转头去问江淮发生了何事,江淮也一脸茫然。对此间种种,他一概不知。


    他们虽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已是近三个月未曾好好说过一句话,连碰面都难得一见,又何来矛盾可言?


    披着晚霞的余晖,这日江淮早早回了未名居,他原是想同芜叶说,师尊为他修建的洞府已经妥帖,今日是来收拾东西的。


    甚至他还特意亲手做了道糖醋排骨和酸菜鱼,那日同芜叶、花莲、言少觉他们吃饭时,见她夹这两道菜的次数比较多,才知她还喜欢吃这个。他特意找叶叶学来,只是这些时日他都没机会去让芜叶品尝下他的手艺。


    糖醋排骨色泽鲜美,微微冒着热气,酸菜鱼肉质细嫩爽滑,味道好极。他甚至想象到芜叶吃到美味佳肴欣喜时,头上那两个蝴蝶发髻上下晃动的模样。


    想到这,一抹不自觉的笑意若隐若现。


    暗暮抵夜,昏黄渐渐消亡在天际,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深沉。桌上热气腾腾的菜已然转凉,即使他暗用灵力温热几回,都不见他要等的人到来。


    不知出于何种缘故,心口狂跳,他有种不详的预感。


    他唤来江江,问他芜叶近三个月可有晚归过?


    江江只答:“芜叶未曾晚归过,今日是头一朝……”


    他让叶叶去芜叶房里找,也不见人影。明明这时芜叶早该回来了。心悸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他甚至不敢得出那个结论:芜叶失踪了。


    “找!”


    江淮想不到她还能去哪。


    未名居找了、云顶丹霞也找了、她常去炼体的地方也找了、千雪安的洞府也派人去找了,都未找到芜叶的影子。


    江淮眉头紧蹙,眸色转深。当即传讯给千雪安:师尊,芜叶失踪了。


    千雪安收到讯息时正与藏休、言泊霖等长老商议拜师大典的各项事宜,看到这条消息时心中“咯噔”一下,这才从那块装有定位的磁石中找到芜叶的位置——瑶山。


    她仅仅是看到这个地址,便明白这孩子是去干什么了。


    藏休见她神色骤然不安,问及发生了何事。


    “小女顽皮,竟跑去了瑶山。”千雪安道。


    千芜叶一介凡人断无可能孤身闯那等凶险之地,定是有人同往。


    言泊霖脑中第一个闪过的,便是自家那两个坐不住的孩儿。


    言泊霖忽觉眉心一跳。


    坏了!


    言泊霖忙对千雪安道:“你莫慌,她断不可能一人跑去瑶山,定是有人同往,我猜测,小胖和棠儿也一道去了。”


    “江淮,你即刻动身前往瑶山,把她带回来。”她将磁石交给江淮。


    一旁藏休亦开口道:“江淮修为进步神速,但他实战经验少。瑶山外围亦有妖兽出没,不若我与他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江淮修为突飞猛进,本是千雪安放心让他前去的缘由,的确少了几分实战阅历。有元婴期的藏休同行倒是稳妥许多。


    千芜叶轻轻颔首,“如此也好。”末了又对江淮说:“快去快回。”


    江淮应了声:“是。”


    拜师大典在即,万不要出了意外才好。


    千雪安真是想不到芜叶还有胆再去瑶山,上回同花莲他们去瑶山捉白羽霜翎鸟,把堂堂珍稀灵鸟当烧鸡吃,她一气之下,罚了她三个月禁足。


    这次芜叶竟然还敢再犯!


    她心中怒极,恨不得给她脚踝上装上脚镣,再不准未经允许就乱跑。


    但若是她亲自抓她回来,她说不定当场发作,不给芜叶留半分情面。倘若江淮去的话,芜叶还能听他的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


    瑶山在地图上是位于陆林州距离清虚最近的一座远古遗山, 方圆百里,大大小小的村落皆由清虚管辖。


    瑶山腹地,灵气充沛, 润泽丰厚,珍稀灵植妖兽甚多。常常有盗猎者在这一带为非作歹,挖了上万年的灵植去卖, 杀了遍地修行上千岁的妖兽尸骨,只为了获取那颗修为深厚的内丹。


    清虚屡禁不止,仍有人顶风作案。


    芜叶一行人首当其冲。


    虽说他们要捉的野生白羽霜翎鸟常年生活在瑶山外围一带,近百年已经脱离珍稀物种范围了,甚至人工养殖的白羽霜翎鸟也屡见不鲜, 但是仍有些人觉得那还是珍稀妖兽。


    此时身处瑶山外围,本应晴朗无云的星夜转眼就骤然变天,如天幕漏下的珠帘, 大雨倾盆而至。


    瑶山的气温,比清虚最高的云泰峰顶的温度还要低上许多度, 几人纵使有过上一次来瑶山的经验,但仍是被冻的瑟瑟发抖。


    见状, 他们一个个施上灵力雨罩, 雨滴落在无形屏障上, 如遇气泡般自动弹开了。唯独芜叶没有灵力,她最怕遇到这种情形了。


    言少觉、言少棠都是剑修,他们一心顾着戒备周遭妖兽, 花莲在前方开路, 梨羽流正处队伍的末端殿后。一时竟都无暇顾及她。


    她微微垂眸,冻得双腿发颤,顶着双手挡住冰凉彻骨的雨丝。此情此景, 她甚至有些后悔答应他们来瑶山了。


    正当她准备硬挨这场冷雨时,一层温润柔和的灵力屏障轻轻覆了过来,将她整个人护在其中。


    芜叶眼睫颤了一下,前面的人毫无反应。她回头一看。


    是梨羽流。


    他已是金丹期修为,抬手间便布下一层稳固的雨罩,稳稳将芜叶护在中央,雨滴落至屏障边缘,便无声滑落,半点也沾不到她的衣襟。


    “站近些。” 梨羽流声音清淡,“我这雨罩护得住你。”


    前方花莲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我瞧见前面有间木屋,我们可以进去避一避。”


    众人皆点头,雨天妖兽常出没,寻处能避雨的地方安全些。谁料,走了快半炷香的时间还未抵达木屋,反而雨下的越大了。


    雨下的越大,就意味着所耗在雨罩上的灵力就越多。


    “梨师兄。”芜叶站在原地等身后梨羽流跟上,指着自己上方说:“你把雨罩收回去吧!”


    “我们共用一个雨罩便够用。”


    “好。”梨羽流听她的,便收起了罩在自己身上的灵力,钻进了芜叶的雨罩中。


    一个雨罩盖一个人是足足够用的,但是盖两个人未免显得拥挤。两个人不得不侧身,梨羽流身量更高,将芜叶揽在怀前绰绰有余。


    “师妹,你靠近些。”


    芜叶听见梨羽流说,她抬头看他。恍惚间有些愣神,面如冠玉,目若晨星。记忆中对她极好的师兄已经褪去了少年的模样,身姿挺拔。


    一双长手搭上来,轻轻拦住她的肩膀,后背紧贴着烫热的胸膛,熟悉的木香缠绕周身,沁润心脾。


    “快跟上!”少棠见他二人慢悠悠跟在后面,催促道。


    说来奇怪,那木屋看着不远,实则他们走了快半刻钟都还未到。


    上次来瑶山他们走的是当地村民常走的,今日为了新奇,几人一致决定,走另外一条崎岖小路。言少觉早就提前打听过了,那条路也能走,不过弯弯绕绕比较多。


    天公不作美,雨下过的山路,每踏一步下去,土变得极其松软湿滑。若不留神,脚踩偏极易跌滑一跤,加上树丛枝叶繁茂,擦肩而过间,难免沾染湿漉雨气。


    芜叶重心不稳,好几次差点滑跤还是梨羽流及时扶住她。她瞧见自己裙摆处沾上多处泥泞,几乎分辨不出原有的颜色了。


    她从没有这么狼狈过!


    虽然不会洁净术,但娘亲每日都会将她打理的香香甜甜、白白嫩嫩。此刻,她有些嫌弃自己衣裙上泥泞的污点了,又瞥见梨羽流洁白的衣角,二人离的极近,索性她的裙摆没有把梨羽流的弄脏。


    是了,他们身上穿的是法衣,有灵力护体,自然不会轻易沾染脏污尘土。想到此处,她不着痕迹地与梨羽流隔开了微弱的距离。


    “为何我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左眼皮也连着跳了四回,你们说,这是不是神灵在警示,叫咱们别再往前去了?”


    他刚一说话,便获得了亲姐一个冷酷的眼刀。


    “乌鸦嘴,给我闭上。”


    言少觉立刻噤声,紧紧闭嘴,黑溜儿的眼珠子不安分地扫过一侧,陡然发出一声大叫,几乎要跳到他姐身上,把几人吓地齐齐一颤。


    “叫魂呢!”花莲没好气地说。


    言少觉瞪了她一眼,真不是他大惊小怪,方才那一眼,当真是把他吓得差点魂都飞出来了。


    “你你你们方才没瞧见啊?”回应他的是众人的疑惑。


    “你们没有看到一个这么粗,这么壮的东西窜过去?”


    他说着还便比划,那架势怕比他的腰围还要粗,见众人摇头,他极力去解释方才那惊魂一瞥,“我方才就盯着那儿,与那金眸子正巧对上一眼,然后我吓得大叫一声,正要问你们看见没。”


    梨羽流闻言微微蹙眉,抬手示意众人屏息噤声。


    山林间霎时安静下来。


    雨打在枝叶上、落入溪流里、流淌进泥泞的山沟,淅淅沥沥的雨点也掩盖不住夏日的蝉鸣、吹林打叶的沙沙声。周围一切静谧又祥和,方才紧张的气氛宛如从未发生过。


    众人松了一口气。他们尚且还在瑶山外围林场,应当不会遇到有高阶妖兽出没。


    “金眸子,比你腰身还粗壮?”梨羽流不放心问道。


    修仙界以纤细苗条为美,像言少觉这般胖的剑修更是不多。他的粗腰围起来甚至有三个芜叶那么大。


    “对!”言少觉点头如捣蒜,“我现在心里头更慌了!我平日里疏于修炼,要真碰上了,说不定就要一命呜呼了。”


    他缩在少棠背后,两只手死死扒在她的臂膀上,“姐,你修为高,剑法好,要保护好我啊!”


    言少棠闻言,斜睨他一眼,看他像个八爪鱼似的紧紧缠在她手上,当即冷道:


    “松开。”


    “我不敢松啊啊啊……”


    见言少觉死活不松,她用另一只手提起剑鞘毫不客气地往他额上敲,“叫你平日不好好练剑,你这么弱要是真遇到危险,我只教你一个字。”


    “跑。”


    芜叶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别看言少觉身形粗壮厚实,但跑起来那身肉半点都不拖累,他的疾跑功法,反倒比谁都练得好。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木屋看着就在不远处,我们却走了一炷香的时间都没到那儿。”


    花莲在前面气喘吁吁。纵然她是修炼者,但还是觉得喘不过气来。芜叶平日被千雪安督促练体,权当强健体魄,此时倒觉得还好。


    她话音刚落,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骤然传来,她仍以为是自己缺乏锻炼导致的。


    谁料看到缓缓抬高的视野,身旁言少觉的头顶竟比自己还低了半尺。


    “你们为什么——”下一秒她瞬间僵住。


    众人皆注意到脚下有什么在缓缓升起,视野寸寸攀高,原需仰视的参天古树此刻只到脚踝处。往下一瞧,竟比炼月塔还高。


    芜叶腿脚一软,差点晃了下去。多亏梨羽流立刻收紧手臂将她扣在身前,掌心的灵力稳稳托住她的身子,才幸免于难。


    雨水混着泥浆在脚边漫开,原本看似普通的山路,表皮的杂草与腐叶簌簌滑落,露出一片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冰冷肌肤。


    下一刻,整片地面猛地一掀。


    轰隆——


    巨大的力道从地底冲天而起,泥土飞溅,枝叶断裂。他们所站立的整片林道,竟在这一刻直立而起,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


    巨蟒昂首,身躯如山峦般横空翻涌。他们一行人,从头到尾,竟全都站在巨蟒的身上!


    冰冷的竖瞳如金色巨灯,自上而下,冷冷锁定了他们。这一群乳臭未干的孩子,修为最强的也只是金丹期。


    竖瞳微眯,视线定在那位金丹期的修者身上,他显得最为冷静,腿脚颤颤的,但仍将一群师弟师妹护在身后。


    而这群人中还有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个头小小的,看起来还是个人类的幼崽,被他们护在最内围。


    哦,还有个男孩躲在女孩身后,真是没骨气。不过他即便全身发抖,也把那个最小的牢牢护在身后。


    这群人族为什么要在他背上蹦跶!是嫌命不够短吗?


    视线迅速扫过,他看漏了,这里面还有个妖族。


    巨蟒在心中嗤笑一声,有趣。


    下一瞬,一股如山似海的威压骤然从巨蟒身上席卷而出,直直落在每个人身上。胸口跟被压了块千斤石,几乎喘不过气来。


    言少觉本就吓得腿软,此刻被这威压一压,直接双腿一弯,差点瘫倒在地,只能死死抓着言少棠的衣袖,牙齿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姐……好好好沉……我喘不过气来了……”


    言少棠牙关发紧,紧紧握住他的手腕,“稳住!别掉下去了。”


    这几人加在一起都不够他打牙祭的,虽然他已经很久不食人荤。他原只是想悄然翻个身,不料被那男孩察觉。


    讨厌的人族,他睡个觉都不安稳。巨蟒盘踞此处已久,睡个觉的功夫就要花上三五十年,这个休眠的位置是他最寻了许久的,僻静宜人,鲜少有人会往这里走,没有深处的阴森湿气,反而还能日日晒到暖洋洋的太阳。


    它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了。


    睡饱了就该食饱喝足,它甫一睁眼就看到讨厌的人族踩在他的身上,痒绵绵地,从他的尾巴踩到他的脖颈,一点也不痛快。


    原想吓唬他们再走一遍给他挠痒的,见那胖男孩吓得面色发白,巨蟒也不忍欺负修仙界的草芥,浑厚的威压再次传来,只是这次收敛了许多。


    “尔等私闯瑶山,速速远离!”他只客气这一回。再有下次,别怪他不客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蛇尾长身一摆,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终于触及地面的高度。


    芜叶只觉得胃里上下翻涌,呕意直冲云霄。


    待几人站定后, 梨羽流见察觉巨蟒并无杀意,只是驱赶。他松开扶住芜叶的手,连忙以礼相道:


    “我等无意叨扰阁下清梦, 只是大雨滂沱,山路难行,众人灵力消耗甚巨,只求寻一处地方暂避恢复灵力后,片刻便走。”


    他们一行人, 除他是金丹,芜叶是凡人外,剩余三人皆是筑基期。


    先前一路施展雨罩就消耗了大部分灵力, 若再这般僵持下去,迟早会灵力枯竭。这条路许是越走越偏, 才走到了巨蟒的栖息地。若是现下回程,几人都得淋成落汤鸡。


    人族还敢讨价还价。


    巨蟒又是一声沉闷低啸。那庞大的身躯似是不耐, 长尾再次重重一扫, 这一扫虽未伤及人, 却带起一股狂风骇浪。


    蟒身摇摆,站在蟒身之上的人更是站不住脚。芜叶虽被众人护在内里,但此时大家都各顾各的, 无暇顾及她。


    芜叶被这股巨力掀起, 又无灵力傍身,往前倒去,雨罩触底随之而破。冷冽的雨水瞬间打湿全身, 手掌触碰到冰凉湿滑的肌肤,完全抓不住着力点,只能被迫趴在冷硬的蟒身上。


    那蟒身赫然抬高,简直悬崖峭壁还可怖。芜叶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向下直直滑坠,她根本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害怕地大声喊道:


    “梨师兄,救救我——”


    落至最低点时又被赫然抬起,她害怕地又尖叫了一声,身子措不及防地直直从高耸的蟒身之上甩飞出去。


    那一瞬间,她几乎能够清晰地看见师兄师姐们惊慌的神情。


    “花莲师姐!梨师兄!”芜叶用力地伸出手,但很可惜没有人及时抓握住她的手。


    梨羽流目眦欲裂,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空茫。


    她太快了。如一个虚影般在空中一闪而过。


    “芜叶!”众人齐声喊道,眼睁睁看着她飞出去,蛇尾也没有接住她。


    她摔在了那道陡坡下,翻滚着小小的身体,直至再也看不见。


    那道陡坡连着悬崖,悬崖之下是无人踏足的深谷。众人想到这一点,心下冰凉。


    蟒身抬高至最高点的一瞬间,花莲甚至能看到她眼角滑落的泪水与雨水掺杂,飘散在雨夜里,身子直直坠入地底。


    眼看蟒身游动离方才芜叶滚落的地越行越远,花莲意识到不对劲。


    “停下!”


    花莲与言少棠无情地用力拍打蟒身,“我叫你停下!”


    区区巴掌之力对拥有坚硬鳞片的巨蟒而言宛如挠痒痒。而梨羽流则是静静地望向那道巨大的深谷,眸子黑沉沉的,翻涌着不知名的意味。


    言少觉最为懊悔。


    这趟是他开的口,他不应该带她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如今芜叶飞出去,不知道还有多少活路,她才八岁啊,怎么一个人面对险境。


    他颤抖着牙关,眼里泛着泪花,朝着巨蟒爆发出一声嘶吼,“停下——!”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嘶吼都被尽数吞没,巨大的威压甚至不是他们联合能抗衡的,或许几个元婴期的师叔一同来了都无法将他制服。


    言少觉怒极,将要拔出剑,插向蟒身,却被梨羽流生生阻拦。


    “不要拦我!否则视作绝交!”


    梨羽流的手并未放下,在他顽固的施力后,梨羽流败下阵来。


    他几乎可以预见,言少觉的剑在巨蟒坚硬的鳞甲上甚至捅不出一个血洞来。


    事实同样如此,经过几番不自量力的斗争后,那把他曾用来耀武扬威的宝剑竟然碎裂成两半。


    一时间,愧疚、心碎、自责、恐惧无数难以言白的情绪一同涌上来,向来乐哈哈的言小胖这一回居然毫无颜面的哭了。


    巨蟒恍如未闻。


    不就是死了个人吗?她既然没有灵力,护不住自己,还非得闯到瑶山来,她的师兄师姐们实力薄弱,护得住自己却护不住师妹,还允许她跟随来到瑶山。一切皆是自作自受。


    不要共情人族。这一切与他何干?


    蟒身急速地穿过几片树林后,木屋的身影渐渐明晰起来。他们这才明白,巨蟒把他们送到了这里。他们并未露出欣喜颜色,反而一致沉默。


    金色的竖瞳静静看向他们,凉凉道:“下来。”


    “尔等只有一刻钟的时间在此恢复灵力,时刻到了你们必须离开。”巨蟒在木屋外的空地上盘旋下来,目光如炬盯着那间覆手可灭的木屋,静静等候这一行人修养片刻。


    身体撞上陡坡的那一瞬间,芜叶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整个人就像不受控制的破轮般沿着湿滑的坡面翻滚而下。


    棱角分明的石头硌在身上,生满倒刺的枯枝划破脸颊,混合雨水的泥土灌进衣领,细小的飞虫钻进鼻腔。


    她试图抓住草根、藤蔓,哪怕是一块凸起的岩石也好,但雨水让一切都变得滑不留手。


    手指在泥泞中只能抓住一把细碎的泥沙、断落的碎石、枯干的杂草,除此之外什么也抓不住。


    翻滚。不停地下坠。


    晕头转向。


    好痛。


    好冷。


    她想痛呼一声,却措不及防地咽进一口泥沙。胃里排山倒海,她张着嘴想要吐干净,却呛进了一口雨水。


    冰冷的雨打湿了她的眼,淋湿了沾满泥土的脸,与滚烫的泪汇成一条褐色的、蜿蜒的曲线。


    好长的一段路啊。


    终于,身体重重地撞上了一棵坚硬粗实的树,树干拦住了她的去路,繁枝嫩叶牢牢拖住了她。她只是刚试着动一下,头皮就被扯得丝丝作痛。


    芜叶侧眸一瞧,原来是发髻上的蝴蝶丝带被树枝钩住。


    也正是这一眼,让她更加心惊胆战。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云海蒸腾,若没有这棵树,她大抵已经死了。


    但是她还活着,看着自己被卡在悬崖边上动弹不得,感受雨水任意打在身体上,风陡然习习吹过,她已顾不得腿上的伤口了,只觉得身体的温度一寸寸凉下去。


    悬崖边的风更大,大到她若不紧紧握住树干,恐怕一个不留神就会被风吹下去。


    她好害怕。


    芜叶绝望地想,要是她有灵力就好了。


    至少在方才她有机会能抓住梨羽流的手,至少不会死在这里。这里又脏又黑,又凉又湿,她才不想与一堆腐叶枯木的尸体作陪呢。


    就不该来瑶山的。


    她讨厌这个地方。


    凡人就该好好呆在舒适圈里,不要想着突破自我、挑战自我。


    勇于挑战那是修仙者应该想的事,她一个没有灵力傍身的凡人就应该先保住小命!


    只是想到这,她就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眼眶里的泪花如洪水般泛滥。此时嚎啕大哭是不丢人的,这里绝对不会有人来。


    她再也控制不住放声哭泣,不知如何是好,嘴里呜咽喊着:“娘……娘……谁能救救我啊……”


    平日里学的那些符箓她关键时刻一个都用不上,学了跟白学一样。


    剑法她也只是练其招式,不得精髓,真要让她自保,恐怕对上与她实力相当的凡人还有胜算,若是修士,那想都不用想,直接要杀要剐,随他便是。


    另外,她对打打杀杀,容易丢小命的也不感兴趣。


    阵盘太过高深,要用脑子,她也用不着那么高级的。


    属于是适合她的保命技巧,她都了解些皮毛,但要进入修炼地步,她是不行的。


    痛意从手心传来,微微松开,才发现那树枝上是有倒刺的,夜深了看不大清,只能强忍着痛意熬过这个艰难的夜晚。


    她在心中想到娘亲让她强身健体,觉得炼体还是挺适合她的。又看到背后深得想让人跳进去的悬崖峭壁。


    又高又险,她以后还要再加一门攀爬训练,再遇到这种紧急情况,她至少能爬出去。


    还要有游泳,如果谷底是深潭,如果她会闭气的话即使掉下去了或许还有一条活路。还要有疾跑,逃命的时候跑得快能派上大用场。还有每餐多吃点饭,她今晚没吃饭,现在饿得慌。


    罢了,她现在得活下来才能想这些……背部撞击石块的地方痛得她阵阵冒汗。


    嗯。还得加一项,回去她要找医修学习,不说治病救人,匡扶天下,首先就是为求自保。她也不必学的深,像这种野外生存技巧和急救,她必须重点学!


    仅仅是胡思乱想,完全打发不了漫长的时间。也不知花莲他们怎么样了。


    若是他们平安无事,便只能等他们来救了。


    她似乎完全将一块极其重要的东西抛之脑后。


    江淮靠着磁石给出的定位极快地判断出他们走的是另一个方向,这个地方是离瑶山腹地直线距离最近的入口,并不会在寻常的地图上标注出来。


    他能知道这一入口还是某次协助千雪安处理清虚驻瑶山守卫弟子的人员变动才得知的。


    这个入口隐蔽深邃,藏在一条崎岖的山路之后。入口处设有障眼术,没有当地人带领是很难闯进去的,除非是有人误打误撞进入了这里。


    当再一次看到磁石闪烁的红点所显示的方位在一段凶险的悬崖峭壁旁,江淮的心都要揪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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