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过敏之症 当年的事另
陆楹看向她, “泰安坊徐记的胡桃酥。姐姐不必担心,许多同学都吃了,他们都没事呢。”
“你是何时发的疹子?”
“吃着午膳时就发了。我正用着饭呢, 突然那些个混小子指着我的脸嘻嘻发笑, 说我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
发病如此之快, 又结合郎中说的他不只是起了风疹,喉头也肿了起来, 姜甜有了一个猜想。
“你不是不爱吃果仁?”姜甜想起先前沁甜茶坊推出七宝擂奶茶、阿月浑子浮云牛乳时,陆楹专门说过他不爱吃这些。
陆楹不以为意, “是啊,总觉得那些干货嚼碎了糊嗓子,黏在喉咙口发痒。不过今日学监拖堂, 实在饿得狠了,于是吃了两块胡桃酥,味道倒是不错。”
姜甜本想换着法子跟陆楹和郎中解释一下她的猜想, 猛然间想起一件久远的事。
陆机的兄长陆植死前, 正是喉间肿胀、呼吸困难!
她登时睁大了眼。
虽说陆机并未提及陆植是否有浑身冒红疹的情况, 但当时姜甜听描述便觉得很像过敏之症, 并且军医看过排除了中毒的可能。虽说陆植与陆楹同父异母,但若他们都对特定食物过敏也并不是没有可能。
“小姐, 怎么了?”云薇看她神情不对,担忧地扯了扯她的衣袖。
不过短短一瞬间, 姜甜的衣衫已被冷汗打湿。
不行。
不能现在说。
这件事要等陆机回来之后先悄悄地告诉他。
他一直怀疑陆植之死并非意外,怎会如此巧合, 在党项人佯败进攻之时陆植正好暴病去世?难不成陆植和陆楹都对食物过敏,而有人竟然能知道这个秘密,用此等手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害死了陆植?
她绝不能打草惊蛇!
她努力平静下神色, 见陆楹身上的疹子随着时间已褪去些许,想来他症状并不严重。郎中摸不清楚他的病因,但还是让人煮了解毒的甘草绿豆汤来给他喝,另外以浮萍、苦参等药材煮了水,准备给他涂抹身上发疹之处为他止痒。
陆楹不好在姜甜面前更衣敷药,悻悻地起身告辞。姜甜额外嘱咐了他几句,千万只吃些清淡的食物,待他好转随时再来找她玩。另外她让郎中跟着陆楹密切关注,如果发现有呼吸不畅的情况必须第一时间来报-
酉时中陆机回了侯府,近日他都在霁雪庭和姜甜一起用饭。姜甜本想屏退左右赶紧跟他说要紧事,但是婢女们已摆上餐食,她怕陆机听完之后吃不下饭,于是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用完饭后陆机扶着姜甜回了书房,问她发生了何事,怎么心神不宁的。
姜甜想了一下午怎么跟陆机解释,先跟他陈述了一番陆楹突发急病之事。闻言陆机并不很惊讶,印象中陆楹自小发过几次类似病症,都没什么大碍。
姜甜咬咬牙开门见山道,“我曾听云游四海的游医说过,有一种病症名为‘过敏’,意为对某些寻常之物过度敏感。比如普通人吃下完全没问题的食物,有的人先天禀赋不耐,食之便会浑身冒红疹发痒、喉咙肿胀呼吸困难,严重情况下甚至会危及性命。”
陆机面色凝重起来,“你怀疑陆楹是此症?他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他从未听闻“过敏”,然而说这话的是姜甜,她不会凭空捏造。在魏夫人寿宴之时她妙手回春救了沈氏小儿,想必一定有特殊的渠道和机缘知晓一些常人不能知晓之事。
“我之所以如此怀疑,一来是症状十分吻合,二来是已有多位名医看过却难寻症结,其他病因都难以解释。时常致人过敏的食物有水产海鲜、各类坚果、牛羊乳、一些南方水果例如芭蕉。”
她注意到在她提到“坚果”时,陆机的神情微微一动。
她趁机补充道,“陆楹提到午时吃了两块胡桃酥,紧接着此病便来势汹汹,是不是太过巧合了一些?”
陆机沉吟片刻,问道,“他平日里确实不喜食坚果。如若他确实对坚果不耐,往后若他再食用坚果,是不是还会出现同样的症状?”
“是的。若食用过多甚至会有性命之虞。”
姜甜顿了一顿继续说道,“胡桃只是我的猜测而已,也可能是别的食物。我将陆楹近日吃过碰过的东西都记下了,你看看可有什么可疑之物?”
她将一张纸递给陆机,陆机蹙着眉细细读完,没有言语。
他瞳仁颤动,目光空空地投向远处。他的嘴唇微微发白,姜甜知道他不只是在担心陆楹,她方才已跟他说明陆楹已大有好转无碍了。陆机的模样分明是跟她想到了一处去,只需要她一句话将他点醒——
“另外此等禀赋不耐之症,是会遗传的。”姜甜舔了舔嘴唇,解释道,“所谓‘遗传’,即是血脉传承,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你可以想想你们族中有没有其他人与他有类似的症状?比如你父亲,比如……你兄长?”
陆机立即回问道,“可是我并没有此症。”
“遗传并非绝对的。即便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尚且体质有所不同,例如有的人长得像母亲有的长得像父亲,即便模样相同其他习性亦有所不同。只是一个家族内若有人有此症状,同族之人更有可能患同样的不足之症罢了。”
先前陆机描述陆植之死时她就怀疑是过敏了,让他写了一份当日军中的吃食以及平日里陆植的饮食禁忌。她依稀记得那日的食物以大鱼大肉为主,倒是没有提坚果。另外陆植挑食得人神共愤,不吃的食物洋洋洒洒写了三十余项,她实在看不出来哪里出了问题。
“不过一切皆是我的猜测罢了。”姜甜绞着手指有些为难,“这也不好验证。总不能让陆楹以身试毒把这些东西都试一遍,万一试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回过神来,陆机的脸色已然苍白如纸。
他偏过头看向姜甜,语气有些颤抖,“那日大败党项人,犒赏三军,所有人喝了许多酒。边地物资匮乏,唯一的下酒菜……就是胡桃。”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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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之后就甜甜大婚了
第62章 引蛇出洞 小情侣互飙
两人静静对视许久, 在彼此的眼中看到同一个惊人的猜测。
片刻后姜甜缓和气氛道,“一切只是我的猜想罢了。”
陆机眼神坚定,“我不相信那么多巧合。一定有人在幕后操纵。”
那么问题来了, 该如何验证呢?
姜甜小心翼翼地问道, “若有人设计害死你兄长, 谁人能从中得利?”
陆机神情略带苦涩,“那范围可不小。”
当时镇北军屡战屡胜, 声名大噪,说是如日中天亦不为过。朝中许多人对陆宗翰西疆马步军都总管的位置虎视眈眈。此外陆家父子三人行事俱是铁面无私、守正不屈, 在朝中树敌不少。
“你说的是侯府内的,还是侯府外的?”
陆机猛地蹙紧了眉,继而叹了一口气, “什么都瞒不过你。”
姜甜讪讪地笑了笑,“要能知道如此生活细节上的东西,我只能从侯府内开始想。”
当时陆机跟姜甜说起陆植之事时, 姜甜问过类似的问题。然而家丑不可外扬, 陆机不愿将他多年对魏夫人的猜忌摆到台面上来。况且他一直看不清魏夫人的底细, 时而担心他心慈手软让父兄蒙冤而逝, 时常又担心他疑心过甚冤枉了好人。
他下定决心,“事已至此, 是时候投石问路,试试侯府内这潭水的深浅了。”-
三日后陆机猝不及防地提出姜甜想和魏夫人共进晚膳。她眼下病情稳定, 不日便会离开侯府回自己的小院,特意做了些糕点饮子, 想当面感谢侯府这段时日的照顾。
魏嘉柔闻言略微有些不快。远远地放在霁雪庭是一回事,真要登堂入室坐到一张桌子旁是另一回事。然而她转念一想以陆机的倔驴脾气这不过是早晚的事,她何必庸人自扰想这些, 于是抿着唇点了头。
一旁的王嬷嬷倒是气得双目暴突,生生忍到了陆机离开,立即在魏嘉柔面前发作起来,“那狐媚子还没入府就如此耀武扬威,这是要给夫人立规矩不成?简直反了天了!还想着跟夫人共进晚膳,我呸,她配吗?”
魏嘉柔烦闷地挥了挥手,“她未必是那个意思。好了,多说无益,徒增烦恼罢了。吵得我头疼,再吵便给我出去。”
到了晚饭时分,姜甜在婢女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来了凌霜苑。她穿着一身藕荷色褙子,病中显得身段更为纤细,落在王嬷嬷眼里妖妖乔乔的,恨得她牙根痒痒。
姜甜面上带笑,一枚梨涡若隐若现,十分礼貌地向魏夫人请安,言辞间颇为恭顺。一旁的王嬷嬷时而对她横眉冷对,时而怒目而视,姜甜只当她根本不存在。
不多时陆楹和陆机相继回府,几人围坐在圆桌前,婢女呈上一溜极为讲究的菜肴,例如水晶脍炙、梅子醉虾、清炒茭白、莲房糖醋鱼、笋丁炒鸡、火腿山药羹,琳琅满目,跟过年吃席似的。
落座后姜甜喊人呈上她为表心意特制的饮品。
她笑意盈盈地介绍道,“近来店中从于阗进了一批上好的胡桃,我专门做了这胡桃露,香气扑鼻,还有安神补脑之效。”
她一边说一边细细端详魏夫人的神情,却见她并无什么反应,不过礼节性地朝她勾了勾嘴角。
姜甜端着一个青白釉莲花注子给座中每人倒了一杯,登时醇厚的香味飘散席间,浅褐色的浆液盛在白瓷盏中,煞是好看。
一旁的王嬷嬷忽地变了神色。
姜甜正不紧不慢地倒着核桃露,王嬷嬷突然极为无礼地插嘴道,“瞧这饮子冒着白气,想必冰得很。夫人脾胃弱不宜饮用,两位少爷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冒汗,这时候喝一杯冰饮下去最是伤身。姜姑娘一片好意我们夫人心领了,暑气虽盛,贪凉可不好,这几杯饮子还是端下去吧。”
陆机和姜甜同时看向王嬷嬷,魏嘉柔亦露出讶然之色。她只当王嬷嬷是故意要给姜甜脸色看,心下愈发嫌恶,从前竟没发现她手伸得这么长。前几日让她闭门思过,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变本加厉起来!
魏嘉柔以巾帕按了按嘴角,不满地瞥了王嬷嬷一眼,“担心寒凉伤胃,放一会儿便是了。”
王嬷嬷被驳斥后唯唯诺诺地后退几步,顷刻间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
饭桌下姜甜忍不住偷偷掐了一把陆机的大腿,陆机按住她胡作非为的手,表示他知道了。她掐得不很用力,但陆机从未做过这种饭桌底下的勾当,反捏了她一记作为警告。
陆楹感受到气氛尴尬,连忙说起国子监里的趣事,将话题岔开了去。其余几人则默默用饭,只偶尔回陆楹几句。陆楹说得口干舌燥,拿起手边的核桃露一饮而尽。陆机目不斜视,却将王嬷嬷慌张的神色尽收眼底。
姜甜笑眯眯地问道,“味道如何?”
“很香!”陆楹憨笑答道。
王嬷嬷按捺不住再次插嘴,强行挤出一个笑来,“姜姑娘的手艺果真名不虚传,三少爷平时是不爱这些果仁之物的……”
陆机冷冷地瞥她一眼,“王嬷嬷今天是怎么了,有这么多话非要在我们用饭时说吗?”
魏嘉柔简直无地自容,怒斥道,“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快退下!”
她因魏家的事已自觉愧对姜甜和陆机,贴身的王嬷嬷今日又行事不端,烦人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她心里再清楚不过,陆机对她这个主母只有三分敬意,可比起曾经的陆植已是好上许多。若她再不知足到处指手画脚,在这侯府只有自取其辱的结果。
王嬷嬷欲言又止,然而魏嘉柔难得发这么大脾气,她只得依依不舍地退了下去。
她退出大堂在外面的廊下等候,传菜的婢女路过见她愁容满面、六神无主,疑惑地问她发生了何事,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终于待到主子们用完饭,王嬷嬷亲眼见着陆楹活蹦乱跳地从堂中走了出来,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待到魏嘉柔出来,她露出讨好的笑容迎上去。怎料魏嘉柔却冷眉冷眼地瞥了她一眼,“你近日屡次失仪,不必跟着我伺候了,且去耳房思过吧。”
王嬷嬷瞠目结舌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有苦难言。她心底暗骂魏嘉柔简直是有眼无珠,她一心一意为魏嘉柔筹谋,她非但不领情还当着那小贱人的面儿斥责她,丝毫不顾多年的主仆之情。
她怀着一腔愤懑甩着帕子来到耳房,碰见一个小婢,随便抓住一点错处将她劈头盖脸骂了一通,一肚子的火总算消了些许。怎承想她屁股还没坐热,突然有人慌慌张张跑过回廊喊道,“糟了糟了,三少爷浑身发红喘不上气来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应该早就猜到是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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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真相大白 四条人命
闻言王嬷嬷大骇, 顾不上魏嘉柔的命令,提起脚就往陆楹住的寒汀轩奔去。
一路上她脑中闪过晚宴时姜甜的行为举止,愈发觉得她根本不怀好意。莫非她知道陆楹吃了核桃就会发病?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跑得气喘吁吁, 来到寒汀轩时下人们忙忙碌碌跑进跑出。她随便抓了一个人, 说是不知为何陆楹用完晚膳回房后便发起一片片的红疹来, 虽然此前发过几次,但这次格外凶险, 说是喉咙口好似堵住了喘不上气。
王嬷嬷脑中一闪而过姜甜捧着巨大一壶核桃露的模样,猛拍大腿骂道, “那蛇蝎妇人是要三少爷的命啊!”
她汗如雨下要往屋里冲,被陆楹身边的小厮拦下。
“王嬷嬷这是做什么?郎中已在内为三少爷诊治了。和先前一样,大抵是被虫咬了或是上火了, 郎中说先放点血泻热散散风毒就好。”
王嬷嬷一听更是忧心如焚,“这是哪来的庸医?什么放血,三少爷分明是吃了油腻的发物, 该开些疏风清热的药才是!”
突然从房中跑出来一名小婢, 唯唯诺诺地喊道, “不好啦!三少爷呼吸不上, 脸已涨得青紫……快去请太医来!”
王嬷嬷哪里还顾得上其他,赶忙推门而入疾步冲向屋内。房中竟不见郎中身影, 唯独陆机和姜甜两人围在床前。王嬷嬷见着姜甜愈发怒火中烧,恨不得一脚将她踢开, 这是猫给耗子哭丧呢!盛怒之下她不客气地扒开姜甜去查看床榻上陆楹的模样,却对上床帏中一双清明的眼睛。
陆楹好好儿地靠着引枕坐着, 面皮白白净净没有一丝红肿,更别提什么喉头肿胀呼吸困难了。
陆机扶着姜甜一齐到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只字未发, 冷厉的视线如剑锋扫过王嬷嬷惊惶的脸。她一身热汗骤然转冷,吓得哆哆嗦嗦,转瞬间不自觉跪倒在地。
“原来王嬷嬷知道三少爷不能吃胡桃。”陆机沉思着,手指在膝头微微敲动,“胡桃又没有毒,为什么他吃不得?”
“这……”王嬷嬷进门一见生龙活虎的陆楹便知中了计,顷刻间汗如雨下,“老奴先前见过几次三少爷发疹子,都是在吃了胡桃之后,于是作此猜想……”
“哦,那为何不直说呢?反而三缄其口、遮遮掩掩,害三少爷反复受病痛之苦。”
王嬷嬷心如擂鼓,顶着陆机炽热的目光只觉回天乏术,犹豫着是拼死抵赖还是全盘托出。
片刻后她咬咬牙狡辩道,“老奴蠢钝,不过盲目猜测罢了,怎敢说出来徒增恐慌?”
陆机语气淡淡,“但你方才在门口说有人要三少爷的命,说得板上钉钉,并不像是盲目猜测啊。”
王嬷嬷偷瞄了陆机一眼,挤出一个讪笑还想狡辩,忽地寒光一闪,冰冷的剑刃已抵在她的颈侧,一绺断发飘飘扬扬地在她的余光里落到地上。
“……!”王嬷嬷双唇紧闭,再不敢胡言乱语。
“王嬷嬷!”陆楹掀开被子下床走出来,不可置信地望着她,“我真的不能吃胡桃?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难道……大哥也和我一样?他是误食了胡桃才过世的?”
“恐怕,不是‘误食’。”
陆机的剑锋微动,王嬷嬷感到一阵刺痛,一滴鲜血顺着她的脖子渗入衣领。
他眉目冰冷,“王嬷嬷,我记得你并无子嗣,但有一名来往甚为紧密的‘侄儿’。你现下不说没有关系,我在军中待了这么些年,自有法子让你和你的侄儿开口说话。”
王嬷嬷一瞬间崩溃了,颤抖着求饶道,“我、我说!只求、只求侯爷不要为难我的侄儿!所有恶事都是我一人鬼迷心窍,与其他人无关啊!”
姜甜没想到她这么没骨气,陆机吓一吓就什么都愿意招了。从前王嬷嬷称呼陆机向来只叫“二少爷”,在这时候倒是知道改口叫“侯爷”了。还是魏夫人和陆机待人太宽厚了,让包藏祸心之人能安然蛰伏这么久。
陆机冷笑一声收回剑,以帕子擦干净上面的血迹,让人请魏嘉柔来。
魏嘉柔一听陆机请她去寒汀轩审王嬷嬷,她登时觉得天塌了。她立刻想起去年六月魏府办完消夏宴的次日,兄长遣人来请她去皇城司。她不是让王嬷嬷安安分分地去耳房思过吗,怎么又去陆楹那儿闯祸了?!
一路上她行色匆匆,心中闪过许多猜想。王嬷嬷虽然心思重、喜欢仗着她的势作威作福,但从来一心向着她和陆楹,决计不可能做出伤害陆楹的事。因此她猜此事还是与姜甜有关。
没想到她完全猜错了。
等到了地方,陆机客客气气让她上座,一众人一齐听堂中跪着的王嬷嬷招供。
王嬷嬷自知大难临头,说话吞吞吐吐语无伦次。
她说年幼时有住在南边的亲戚上他们家来带了一些海鲜作为特产,然而她的幼弟吃过之后竟然浑身肿胀窒息而死。自此两家结了仇,她家将对方告上县衙,此事在当地闹得沸沸扬扬。后来有一名游医路过,说海鲜乃是发物,她的幼弟命中注定会被其克死。除了海鲜之外别的发物也可致死,譬如他就接诊过吃了羊肉之后暴病而亡的。
她父母中年丧子甚是悲痛,没过几年撒手西去,她辗转被卖做丫鬟送进了魏府。此后近二十年间,她完全将这件事抛诸脑后。直到她跟着魏嘉柔来到侯府,一次偶然她在侯府大少爷陆植身上看到了同样的症状。
听到这里,魏嘉柔的脸色惨白,几乎没有勇气听下去。
“大少爷一向对夫人横眉冷对,颇为不敬……尤其是那件事之后……”王嬷嬷小心翼翼地去瞥魏嘉柔的表情。
“够了!”魏嘉柔猛地捂住胸口,“你——你还有脸提那件事!”
坐在一旁的陆楹同样面如土色,茫然地问道,“什么事?”
王嬷嬷的泪水夺眶而出,“是,夫人,是老奴多嘴,害得少夫人没了孩子。可是我一颗心全是为了夫人啊!大少爷和少夫人对夫人吹毛求疵,自那件事之后更是百般刁难,夫人在府中举步维艰,过得连下人都不如……”
“别说了……”魏嘉柔羞惭不已,掩住脸面艰难地呼吸。
陆楹哑着嗓子质问道,“所以——所以你故意毒害了大哥?”
王嬷嬷对上陆楹的双眼,被他澄澈的视线烫到了似的垂下头去。
“是的。”她颓然坐在地上,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于是我偷偷用不同的食物去试,发现大少爷一吃胡桃便会发作。可怕的是,我发现三少爷也有此症!为了夫人和三少爷长远计,我瞒下了没跟其他人说。待到大少爷离京前往镇北大营后,我托关系给营中伙头军带了话,说大少爷最爱吃胡桃……”
王嬷嬷坦白之后,偌大的堂中一片死寂,几乎落针可闻。
蓦地陆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陆机磕了一个头,“哇”地一声大哭出来,“哥,我对不住你!全是为了我,才害得大哥和父亲丢了性命!”
他喊完之后伏倒在地痛哭不止,陆机连忙将他扶起来。
座上的魏嘉柔呆呆地看着堂下形容狼狈的王嬷嬷,哽咽着掩面而泣,“该跪的是我……我……我还有何颜面活在这世上?……”
陆机见状有些动容,深吸一口气制止他们二人,“好了,一家人不必说这些。若只是这刁奴一人所为,与你们有何干系?”
王嬷嬷立刻膝行几步上前,“侯爷,此事当真是我一人所为,天地可鉴!否则夫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三少爷不能吃核桃?不管是先前几次三少爷发病,还是今日晚膳时的试探,夫人显然一无所知。虎毒不食子,夫人不可能拿亲骨肉的性命开玩笑啊!”
她情急之下抓住了陆机的衣摆,陆机极为厌恶地将她拂开。他侧身握拳忍下心头沸腾的恨意,叫暗卫进来将她绑了锁在柴房,让人一刻不停地看守,千万不能让她自寻短见。
王嬷嬷被拉下去的时候还一直高声喊着是她一人所为,直到被塞住了口舌再发不出声音。
魏嘉柔拭去面上的泪水,仿佛被抽了骨头一般虚弱地坐在太师椅中。
她幽幽叹道,“此事你好好查吧,以你的本事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我实在无颜见你,也不敢腆着脸再在这侯府中待下去。楹儿,我们一起去陆氏祠堂跪着。待到一切尘埃落定,我们便收拾行装离开京城,去许州投奔你外祖。往后我将一生茹素,为大郎、大娘子、他们未出世的孩儿和老侯爷诵经祈福。”
陆机心头百感交集,最终深吸一口气道,“不必如此。我自会查清来龙去脉,绝不会放过一个恶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魏嘉柔不敢看他,拉起地上的陆楹往外走。事已至此,她亏欠陆家的太多,根本不敢请求陆机的信任。
“夫人!”
姜甜叫住了他们。
虽然她是局外人,可眼下凭借常理推断,魏嘉柔应该确实不知情。何况从第一眼见到魏嘉柔开始,姜甜一直觉得她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作为继母对陆机也是有情有义。一个人全靠演技能演到这种地步吗?她不相信。
于是出于不忍,姜甜出言劝慰道,“侯爷年少时失去了母亲,又没了父兄,若是夫人和三少爷再离他而去,他岂不是没有家了吗?”
此话一出,在场三名陆家人都感到一阵切肤之痛。
陆楹充满感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扶着魏嘉柔向陆机行了个礼,“姐姐不用劝我们了。让我们去祠堂里跪着吧!跪着我们心里还好受些。”
姜甜和陆机只得目送他们相互搀扶着走出寒汀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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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茶货商行 姜甜:我实
回到霁雪堂, 姜甜匆匆关上门,把憋了许久的话一股脑抛了出来,“王嬷嬷招供得如此迅速, 怕是仍然有所隐瞒。她不过是魏夫人身边的一介女使, 哪来的手段干预军营中的吃食?恐怕背后还有主使。此外你一提她的侄儿她便供认不讳, 这个人也得好生查一查。”
陆机本来心情阴郁,然而看到她如此焦急的模样, 感受到一阵深深的慰藉。
他微微颔首道,“不错。即便是她买通了军营中的伙夫, 依旧不可能在我军与党项激战那一晚如此精准地对兄长下手。关于幕后黑手,我心中已有猜测了。”
“她口中的‘侄儿’并非她的侄儿。前日我已派人查清,那人其实是她的私生子。”陆机稍稍一顿, “王嬷嬷原来家境贫寒,然则五年前那人却突然在明州做起生意,赚得盆满钵满。想必就是这笔脏钱让他发了家。”
没想到陆机动作如此之快, 姜甜心下稍安。
陆机轻叹一口气, 走到桌边坐下, 脸上十分罕见地透出一丝疲惫。他放空片刻后朝姜甜笑了笑, “抱歉将你卷入这些事中,让你见笑了。”
“这是什么话。”姜甜看他神情落寞, 问道,“要不我出去, 让你一个人静静?”
“别。”陆机蹙起眉向她伸出手,“别走。”
他平素一向杀伐果断, 鲜少露出这样脆弱的模样,像被雨打湿的白荷。姜甜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被他带着坐在他一边大腿上。
她抱住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轻轻地抚摸他的头发。她的手指搭在他修长的脖颈上,几乎能感受到薄薄肌肤下脉搏的跳动。
他灼热的呼吸落在她颈间,“我一直不知该如何面对魏夫人。”
姜甜应了一声示意她在听。
陆机如同褪去铠甲的小兽,软软地窝在她怀中低声诉说。那些怀疑和迷茫,好的坏的都不必掩藏。
他生母故去时他才八岁,记忆有些模糊。他十岁那年父亲续弦,魏夫人入府。她待他赤诚、尽心尽力,因此他一直不理解为何兄长如此厌恶这位继母。后来他长大些了听到下人议论,知道父亲本来立誓永不再娶,被魏家设了计才不得不娶魏夫人。可是那时弟弟陆楹已然出生,他呵斥了嚼舌根的下人,不许他们再提此事。
孟允棠小产之事他亦有所耳闻,在那之后陆植和魏夫人势同水火。但孟允棠倒常在他们之间调停,只说自己身子不好,并非全是魏夫人之过。
陆植素来不爱议论人短长,却屡次提醒陆机要小心魏夫人。自他意外离世后,陆机一直在暗中查探。他不能不怀疑魏夫人,可是魏夫人却浑然不觉,待他一如既往。难道一个恶人真能披着一层画皮毫无破绽地生活,数十年如一日?
看今日情景,恐怕魏夫人确实不知情。可是毕竟出手的是她身边的人。她的贴身侍女设计杀了他风华正茂的兄长,他的父亲和嫂子因此含恨离世。她的侄女同样恶毒,设下圈套害得姜甜险些丧命。即便魏夫人是无辜的,陆机能不恨她吗?
恨她容易,可是陆楹呢?陆楹对他就像他对陆植一样,他是无辜的。
何况恨又有什么用呢。死去的人没有一个能再回来了。
陆机放任自己消沉了一会儿,坐直身子看向姜甜的眼睛,“抱歉,跟你说了这么多。”
姜甜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一丝不苟的发髻揉得乱七八糟,他懵懵地看着她。
她笑了笑,“这笔账实在难算,我也说不好。不过我觉得你遵循本心就好。世上本无双全法,不论你胸怀宽广仍然视他们为家人,还是与他们分家老死不相往来,都是选择罢了。”
“我担心的倒是那幕后搅弄风云之人。”姜甜忧心地皱起眉,“你说出事那天党项人佯装大败引得镇北大军放松警惕,继而大举进攻,正巧你兄长暴病而逝。恐怕此事和辽国使团一案一样,是有人通敌叛国、里应外合。此人胆大包天敢勾结外族,同时手又能伸到侯府里,想必位高权重。你探查之时可要小心,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陆机深深地看进她的眼底,长叹一声将她揽入怀中。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他的掌心抚上她头顶的伤处,心疼地问道,“成日这么多忧思,头不疼吗?”
姜甜打开他的手,“与你有关的事,我能不想吗?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做了寡妇。”
此言一出她自知失言,面上一红。
她还没嫁给陆机呢。
陆机闻言终于有了些笑意,亲昵地搂着她在她脸侧蹭了蹭,“哦,没想到你对我如此一往情深。若我出了事,你就要去做寡妇。”
“可别说这些晦气话。”姜甜赶忙制止他,捧着他的脸警告道,“回头你查出了什么可得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千万不能背着我做危险的事,知道吗?”
陆机垂下了眼帘。
姜甜用力地捏了捏他的脸。
“姜老板好凶。”陆机被捏得龇了龇牙,晃了晃脑袋甩开她的手,“好,知道了。”-
姜甜腆着脸在侯府休养了二十余天,终于说服了陆机让她搬回品茗苑继续养病。虽说王嬷嬷被抓之后再没人敢给她甩脸色看,毕竟她和陆机无名无实,长住在侯府她不自在,还是搬回去得好。
另外她委实闲得慌,在侯府只能与几名掌柜以书信往来,效率极低。眼见的孙乙、曹掌柜和虞掌柜把她的生意办得蒸蒸日上,她这个做老板的感到一丝危机,怕是长此以往她要被架空了。
一出院她便拉上诸位掌柜一起开会,让他们汇报近日的业绩。
她近来每日吃了睡睡了吃,无聊就调戏调戏陆机,整个人容光焕发春光满面。要不是她仍用软绢包着头,真是半点看不出病人的样子。
夏日炎炎,几家沁甜茶访和沁小茶大力推出解暑冰饮,销量欣欣向荣。曹掌柜和虞掌柜各自看好了几家好门面,先前以一一写明呈给姜甜过目。她当面与众人确认了几处要点,当场圈了四家门面让两位掌柜的安排后续开店事宜。
除此之外,她一直想在沁小茶试运行会员体系,安排云薇去做个规划出来。最近自然销量高,此事不很紧迫,但待到暑气消退,便可安排起来了。
她想着最好的时机能趁夏秋之交,先推出集章兑换奶茶的活动试试水。趁着夏季末尾让许多人买了奶茶手上攒了几个章,有了沉没成本,更容易心痒痒把剩下的章集了,便可拉动秋冬的销量。
她三言两语勾勒了个大致的方向,剩下的交给云薇去想。
最让她惊艳的还是孙乙。不过短短一个月未见,他手下的茶货商行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不仅仅联合了京中几大茶行,而是将一些小茶农亦囊括了进来。于是他们的茶货商行眼下能向辽国提供各类品质的茶叶,高端的供给皇室贵族,中端的给官僚世家,低端的给平民百姓。辽国饮食油腻气候干燥,茶叶出口能大大改善辽民的健康。此举极大程度地扩大了双方交易量。
孙乙还联合大中小茶商一并与辽人议价,保护中小茶商不被压价,并且显著地提升了协商效率。
除此之外,他还联合京中其他商行设立了对辽出口茶叶专属仓库,以及往来商人居住议事的客栈。不出一个月,两国签订合同的茶叶订单量足足翻了三倍之数!其中姜甜手下的栖香茶铺和雪芽茶行自然获益良多,下游带动上游,已派人去两浙和建州收购更多良田了。
孙乙汇报得两眼放光,请求姜甜想法子走官府的门路,去申请一个榷场优先交易权。有了这份文书,他们的茶货商行就是说一不二的官府认证旗号了,不但能承接两国官府的单子,还拥有许多贸易上的便利。
姜甜正有此意,决定明日就去办。
与此同时,去年十月时来京开奶庄的几名辽国富商去而复返,也大有和姜甜合作的意向。姜甜打算商行从茶叶和奶制品切入,逐渐可以拓展到其他品类。
孙乙实在是个能人,姜甜给他升职加薪,另外让他自行搜寻可用之才,帮他一块儿经营茶行。
两人越聊越兴奋,一直到日头西斜姜甜才恋恋不舍地上了轿子打道回府。打下帘子后,她后知后觉有些头晕恶心,回到院子里用完晚膳没忍住“哇”地一声吐了。
云薇吓得不轻,“小姐!”
姜甜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云薇却吓白了脸,怒不可遏地骂道,“亏我还以为侯爷是正人君子!”
“……?”
云薇已经急哭了,拉着姜甜的手问她该怎么办才好。
姜甜脑子拐了好几个弯才反应过来,最后哭笑不得地解释说她只不过是头上的伤口还未完全好全,思虑过度所致。
晚上陆机照例翻墙进来,难得云薇没有躲起来让他们两人二人世界,而是当着姜甜的面儿狠狠告了她一状,说她成日想着生意不顾惜自己的身体。
云薇走后陆机坐在床头看着姜甜直叹气。
他问她都在忙些什么,她眉飞色舞地将手下几名得力干将大肆赞扬了一番,顺便提了优先交易权的事儿。
“好了好了,别再说了,小心一会儿又头疼。”陆机拿她没办法,抬手帮她理了理额角的发丝,“这事儿我找人去办就是。”
“那怎么好意思?”姜甜露出赧然之色,“我只是与你说着玩儿,不是想麻烦你办事。”
“不算麻烦,本就是我们的合伙生意。”陆机不动声色地给她戴高帽,“何况你当老板的本就该统筹其他人各司其职,断没有事事亲力亲为的道理。这么多人甘愿为你驱策,这就是你的本事。”
姜甜被夸得飘飘欲仙,用被子遮住红红的脸,嗔怪道,“哎呀,侯爷不愧是官场之人,真会说话。”
陆机忍俊不禁。
他在官场可从没这么好言好语地哄过人。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不长,剩下的字数不多啦,预计下周就可以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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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心生嫌隙 侯爷秋游不
陆机作为皇城司使情报网四通八达, 很快查出五年前王嬷嬷的侄子发家的本金是从何而来。他查到一位名叫何韦的官员,于五年前在镇北大营中任随军转运副使,管辖军中粮草事宜。
顺藤摸瓜再查下去, 他很快便查到当时陆宗翰手下的督军西疆兵马钤辖于庭恩。在陆植和陆宗翰去世后的一段时间内, 于庭恩大有异军突起之势。可惜此人心比天高、刚愎自用, 完全不是行军打仗的料。他带着镇北军打了几次败仗后被屡立奇功的陆机取而代之,被贬谪去了西北苦寒之地。
明面上的线索到这里便断了, 但陆机并不认为于庭恩就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他在朝中并无根基,要说他能有这样的胆色和手段与外族勾结, 实在是抬举了他。
对于始作俑者,陆机心中已有了猜测。
魏嘉柔和陆楹在侯府祠堂长跪了七日,无论陆机怎么请都不肯离开。
他查明事情原委的确与魏夫人无关, 亲自去祠堂在列祖列宗前阐明原委,将他们请了出来。魏嘉柔没想到王嬷嬷背后竟然还有主使,一时哑口无言。陆机让她切勿再提离京的事, 否则只会打草惊蛇。对外他只说他们二人近日病了, 让陆楹休养几日之后便照常回国子监去。
一语成谶, 从祠堂出来后陆楹发起了高烧, 陆机叹着气在他床头守了一夜。
破晓时分陆楹总算出了一身汗,迷迷瞪瞪地睁眼说饿。
下人呈上瘦肉粥, 陆楹看清床头的陆机,下意识叫了一声“哥”, 继而呜呜地哭泣起来,说没脸再喊他。
陆机无奈地笑了, 捏了捏他饿得削减下去的脸,骂他是烧糊涂了在说胡话。
魏嘉柔来探望陆楹时向陆机提议,她可以出面让魏家收姜甜为义女, 如此一来陆机和她的婚事会容易许多。她自知魏家亏欠陆家、姜甜许多,如若有什么她能助一臂之力的陆机尽管提,权当是帮她赎罪了。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陆机并未答应,而是淡淡地敷衍道此事改日再议。
魏嘉柔不解其意,只当是陆机厌恶透了魏家,不愿再与其有任何牵扯。
处理完家中事务后,陆机在折子上写明前因后果,并将证据一一列出,当即进宫面圣。
怀文帝从头到尾听完来龙去脉,神情晦暗难辨,“所以你怀疑,暗中勾结党项人大败镇北军,同时设计害死你父兄之人,正是肃王?”
陆机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怒火答道,“回禀圣上,这桩桩件件证据均指向肃王,与辽国倒卖军械一案如出一辙。除了肃王以外,微臣想不出第二个人选。”
殿中一片死寂。
陆机等了片刻后抬起头,只见怀文帝以手扶额支在桌上,脸上难掩苦恼和疲惫。
“圣上?”
怀文帝看向他,“你说你兄长和弟弟均是先天禀赋不足,对胡桃‘过敏’……类似的病症朕怎么从未听说过?”
“不敢欺瞒圣上,微臣亦是第一次听说。然而幼弟的确一吃胡桃便会浑身发红疹、喉头水肿,几次就医均有记录在册。近日微臣派人遍访九州名医,确实有不少名医见过此等症状,尤其多发于食用海鲜、牛羊肉之后。”
怀文帝忽地眼神微动,“牛羊肉?”
陆机不明其意,疑惑地对上他的视线。
怀文帝调整了一下坐姿,朝他抬了抬手,“哪些名医接诊过此等症状,你写个单子来交与太医院。”
陆机应下。怀文帝发问看起来并非是怀疑他的证据有误,反而好像是对“过敏”之症颇为上心。莫非宫中有人发了类似的急症?
怀文帝并未透露,陆机不敢擅自打听,将话题拉回到肃王身上。
“肃王狼子野心、虎视眈眈、扰乱朝纲、残害忠良,甚至通敌叛国只为扶持个人势力、铲除异己。微臣与其不共戴天!只要圣上一声令下,微臣便启奏将这桩陈年旧事昭告天下,以慰我父兄在天之灵。”
他字字森然掷地有声,言语中的怒意恨不得化为尖刀将肃王就地正法。
怀文帝坐在龙椅之上长长地叹了一声。
“朕与肃王斗了二三十年,想扳倒他岂是这么容易的?”怀文帝摇了摇头,“他自幼母家势大,深得先皇宠爱,在朝中培植的势力盘根错节。你这些证据还不够塞牙缝的,只会被人弹劾一个捕风捉影。非但动不得他分毫,还会引火烧身。”
怀文帝说的这些陆机早已想过。他咬牙道,“若圣上准允,微臣愿以血肉之躯伺机刺杀肃王。平日里肃王府戒备森严固若金汤,微臣可趁秋猎之时借机下手。如若事成,可伪装成意外身亡;如若功败垂成,罪责全由微臣一人承担,只求圣上垂怜保全我的家人。”
怀文帝讶然,深深地看着坐在他下首的陆机。他目光放空,在他身上看到他父亲和兄长的影子,心情复杂,感动中掺杂了几分不忍。
“肃王身旁卧虎藏龙,刺杀可没那么容易。”
“微臣一定审时度势伺机而动。”陆机抬起头,眼中恨意滔天,“肃王杀我父兄,勾结外族践踏西疆山河、屠戮军民,此仇我此生必报!”
怀文帝沉默思索许久,犹豫道,“你的决心感人肺腑,然而仅凭你一人,其一不知能否成事,其二哪怕真的得手,也很难做得干干净净。只怕被肃王一党捉住把柄,不但你死无葬身之地,梁王亦会借题发挥造反作乱。届时虽说除掉一枚痈疮,却陷天下黎民于水火,朕怕是要遗臭万年了。”
梁王是肃王一母同胞的弟弟,在封地拥兵自重。肃王多年来之所以能如此飞扬跋扈,正是因为二人一向同气连枝互为依仗。
陆机神色一变。
“此事还得从长计议。”怀文帝挥了挥手,“你先回去,一定要沉得住气。待朕再想想,过些时日再宣召你。”-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姜甜忙得脚不沾地。先是相继新开了四家沁小茶,又为茶货商行拿到了优先交易权,从茶叶逐步拓展到糖、干果、香料,先从单价较低且她熟悉的食品做起,继而拓展到一些简单的药材。
与此同时不少辽商入京做生意,在京郊开了几家奶庄供给高端牛羊奶及奶酪制品。姜甜在其中出了不少力,为他们牵线搭桥,优质羊乳直接供与内廷。
孙乙招了几个人一并开展商行业务,扩大仓储和驿站,代人签订合同,这也是一笔新的收入进项。
姜甜的生意版图逐渐扩张到了南北食品贸易,然而她本人还是最喜欢做奶茶。听闻不少进出京城的官员和商人将沁甜茶坊的名号传了出去,眼下大江南北都掀起了一波奶茶风,她便动了心思想在其他城市开加盟店。
她与几名掌柜一合计,决定先在附近的应天府和洛阳做试点。她派了两名得力的掌柜分别去两地考察,物色了几处好铺子后亲自前往选址。
她此行自然是跟陆机报备过的。自从被绑架过后,陆机如今是风声鹤唳,第一次非要全程陪她去了应天府,第二次实在抽不开身,生生派了二十名暗卫跟着她,声势浩大得姜甜颇为汗颜。
巧的是她刚定下应天府和洛阳各三家铺面,小妹姜琴突然来访,告诉她姜修业要举家搬迁去应天府了。他被贬为大理寺评事后在京中仕途不顺,再加上姜玉瑶被土匪掳走一事,全家在京城抬不起头。于是他自请外至洛阳做推官,前些日已允准,下个月便要动身。
姜甜有些舍不得这个乖巧善良的小妹。京城与洛阳相去甚远,往后她若想照拂姜琴只怕鞭长莫及。
她问姜琴愿不愿意到洛阳她的沁甜茶坊帮忙,总算是多一门手艺,不必成日守在家中待嫁。姜琴十分感念她的好心,可惜姜家上下现在恨透了姜甜,如果她与姜甜来往被家里人知道了,她和她娘亲在府中只怕再无立足之地。
姜甜只好托曹掌柜去洛阳后多多看护姜琴几分,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她。她心里想着再过几年等姜琴到了议亲的年纪,她可以帮忙在京城物色一名合适的夫婿。这样姜琴回到京中,天高皇帝远,姜家再管不着,姜甜便可为她撑腰了。
生意一帆风顺扶摇直上,最近几日陆机却有些反常。
姜甜问了他几次那幕后黑手究竟是谁,他却多有回避,语焉不详。姜甜猜测他已查明始末,只是怕将她卷入到危险中。她追问了几次陆机都不说,她虽生气却拿他没有什么法子-
入了七月,圣上忽地罢朝数日,道是身体抱恙,饶是姜甜都觉出几分云谲波诡。更为吓人的是过了几日,朝野内外忽而盛传太子犯了一个大错使得圣上暴怒,罚太子禁足东宫十日。宫中众人对其讳莫如深,姜甜不敢乱打听。然而连市井小民都有所耳闻,实在让人怀疑是谁在推波助澜散播消息。
近来陆机忙得不见人影,姜甜闲来无事经常去找安福县主玩儿。她们玩腻了斗地主之后,她又教会一行人玩掼蛋,最放纵的一次直接在县主府打了个通宵。
这日她们照例打着牌,喝着沁甜茶坊的新推出的饮子林檎乳茶。林檎就是古代的苹果,个头小、味道酸,但加入蜂蜜和少许陈皮之后别有一番风味。
县主向她提起说下个月皇室会组织一年一度的秋猎,她已提议让姜甜随行供应奶茶。姜甜感激不尽,晚上一见到陆机便跟他分享了这个好消息。
怎料陆机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他下意识地反驳道,“你不能去。”
姜甜一愣,“为何?”
陆机显然有些失态。他立刻偏过头去隐藏他的表情,继而镇定下来转过头看向她,“猎场有许多野兽出没,十分危险。我全程需得守在圣驾左右,顾不上你。皇室出巡,暗卫难以接近,我不放心。”
姜甜没有第一时间回话,而是狐疑地眯起了眼打量他的神情。
陆机不擅长撒谎,虽说面上没什么表情,然而他的喉结滚动,已然出卖了他的心虚。
作者有话说:
今日三更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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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我们在一起三年了》
(1v1无三观不正)
大一开学,许如真终于见到阔别三年的发小,对方大变活人成了一个高富帅。
徐焕星:我现在看起来怎么样?
许如真:挺好的,对了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男朋友……
徐焕星:?!那我是谁?!
许如真准备和男朋友约会:
徐焕星:哎呀我的牙好痛可以陪我去医院吗【委屈】
许如真:……行吧。
徐焕星:哥哥不会生气吧?
许如真和男朋友约会中:
徐焕星: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我是来加入你们的。
过了一段时间许如真恢复单身。
许如真:我怎么听说我们在一起三年了?没人通知我啊?
校园轻松沙雕甜宠恋爱,成长型微天然呆学霸女主x绿茶钓系男主,女主刚出新手村遇到顶级魅魔被钓成翘嘴的故事
第66章 身后之事 侯爷给老婆
姜甜毫不客气地指出他的破绽, “我与皇室以及各位世家女眷待在一处,此行自有禁军保卫我们的安全,哪里还需要暗卫?长公主和县主都会去秋猎, 难不成她们也有危险?”
陆机哑口无言, 抿唇片刻后扶住她的双肩, “姜甜,经过上次一事, 我实在不敢再冒一丝风险……”
“侯爷不必顾左右而言他。”姜甜瞪他一眼,“恐怕是你要趁秋猎之时报杀父兄之仇, 危险的不是我,而是你!我猜得对不对?”
陆机错愕地睁大了眼,本想再争辩几句, 然而姜甜目光如炬看得他无所遁形。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苦笑道,“你真是太聪明了。”
不知为何, 陆机今晚的每一句话都死死地踩在姜甜的雷点上, 让她宛如一个爆竹一点就炸。
她气愤地甩开他的双臂骂道, “现在嫌我太聪明了?我看你是把我当傻子!明明已经查到罪魁祸首, 开始暗中布局你的复仇大计,却偏偏将我蒙在鼓里。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若是一切顺利你不声不响地大仇得报当然是最好, 可万一有个什么意外,你让我怎么办?”
哪怕陆机不说, 她也知道此行必定凶险异常。上次陆机对上雪豹有惊无险算他武艺高超,可哪能次次都这么顺利?他终究只是血肉之躯。
姜甜一想到陆机竟然想以身犯险, 让她无知无觉地在京中等待,她便觉得手脚冰凉。如果等来的不是好消息呢?如果昨日还活蹦乱跳的,明日变成了一具尸首呢?
这种时候她不想袒露对陆机的感情, 忿忿地拣了难听的话说,“你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办?我的一半身家都分给了你,岂不是打水漂了?全京城都觉得我是你的外室,我往后还怎么嫁人?”
手足无措的陆机听到这些忽地松了一口气。他垂下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他俊秀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伤感的情绪,语气却很温柔,“如果我一去不返,我已留好了五百两黄金、梅园、京郊田产五百亩和城中五间铺面与你。往后你想做什么都行,不必被这些俗物掣肘。终身大事是我对不住你,我已托付谢景珩,他会为你寻一位人品上佳的郎君。”
姜甜目瞪口呆,被气得头痛,一个趔趄扶住桌面才不至于跌倒。
“怎么了?头又疼了?”陆机慌乱地将她扶住,想查看她的伤口却被姜甜挣扎着噼里啪啦打了一顿。
陆机怕她动作太大扯到伤口,用了些力气扣住她的手腕。他安抚的话还没说出口,他粗暴的动作狠狠地伤了姜甜的心,她愤愤不平地瞪着他,眼中已噙满了晶莹的泪水。
陆机手上的力道瞬间松了,捧住她的脸凑近去看。姜甜又是恼怒又是委屈地瞪着他,偏过头去想抹眼睛,陆机却贴上来轻柔地吻去了她的泪水。
咸的。
姜甜泄了气,半晌后推开他控诉道,“你看不起我。”
陆机无奈道,“这是说的什么话?”
“你觉得我去了帮不上你的忙,反而会拖后腿。你还想拿钱搪塞我!是,我是爱钱,但我才不要你的。”姜甜气得牙根发痒,她大概被陆机传染了,恨不得咬他一口,“如果你有什么意外,我才不用谢景珩帮我物色如意郎君。我自己能挣钱,什么样的美男子没有?我去找十个八个,每天左拥右抱,岂不美哉?”
她说不下去了,陆机上前不容置疑地把她按在怀里。
她这么说陆机竟然一点儿也不生气,反而很伤心的样子。姜甜在他怀中薄薄一片,轻得像云一样,陆机甚至怕他的手心太热,会将她融化。
他轻轻抚摸她丝缎一般的黑发,长叹道,“我答应你,我一定会竭尽全力保全我自己,平安回来。”
姜甜许久没有言语,最终捧住他的脸望进他琉璃色的眼睛,“可是你也会竭尽全力复仇,对不对?”
陆机点了点头。
“那贼人设计害死我兄长,让党项人大举入侵,致使黎民流离失所,我父亲重伤不治。国仇家恨,我不能不报。”
他的目光回到姜甜脸上柔和下来,“但这和你没有关系。太危险了,你不能去。何况你去的话,我一定会分心。”
姜甜的喉咙如同被哽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同样的桥段她上一世在太多的小说、影视作品中看到过,理智告诉她陆机是对的。她只是一个卖奶茶的,哪里懂这些明枪暗箭、尔虞我诈。她去了非但插不上手,还只会添乱。万一她成了猪队友坏了陆机的大计,难道他们要反目成仇?
退一万步讲,就算陆机真的有危险,这条路也是他自己选的。她真要为一个男人赌上自己的性命?
两个月前她被绑架的阴影仍未完全褪去,她实在没有勇气铤而走险。
她心烦意乱,转过身下了逐客令,“我今日不想见你,你走吧。”
身后好一会儿没有动静。
蓦地陆机重重地抱了她一记,嘱咐此事牵扯甚广,让她一个字也不要透露,无论是对任何人。姜甜越听越气,然而不等她发难,陆机说完这些之后摸了摸她的头就离开了。
姜甜气急败坏地打开门追出去,院子里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
每次都跑得这么快!
让他走就走,让他别去冒险他怎么不听话啊?!
姜甜气得两眼一黑-
在那之后的几日姜甜时而躲去舅母家,时而去找安福县主,就是不肯见陆机。
她成日坐立不安,一会儿安慰自己陆机是个成年人了,他会照顾好自己的。一会儿她又忍不住操心,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她还真的舍不得。
她知道兹事体大不能透露风声,只在安福县主提起秋猎时佯装好奇打听了一番,得知此行许多皇亲国戚、大小官员都会去,声势浩荡。安福县主向来喜欢骑马狩猎,对这次秋猎充满期待。
姜甜愈发放心不下。也不知道陆机的计划究竟是什么,看县主这副兴致勃勃的模样显然一无所知。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殃及她可怎么办?县主于她不只是朋友这么简单,更是有恩。要她装傻充愣眼睁睁看着她步入险境,她可做不到。
陆机怎么都见不到姜甜,无奈在临行前一日只得到沁甜茶坊来找她。
赵掌柜前来通报,她摆摆手让他去传话,说晚些有话对他说。陆机得了准信先行回府,照例晚上到品茗院来寻她。
次日他就要启程去几十里外的皇家猎场了,好在姜甜总算没再将他拒于门外。
陆机一推开门,姜甜难得热情地扑上来搂住他的脖子,捧着他的脸在他颊上亲了一口。陆机被亲懵了,听得姜甜像个登徒子一样拉长了声音道,“几日不见,我可想死你了。”
“……”陆机头晕晕地进屋坐下来,看着她给他倒水,警惕地做出一个防御的姿势,“你不会想在水里下药把我迷晕了去不了秋猎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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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出发秋猎 圣上和侯爷
姜甜无语, 端起水先饮为快,“至于吗?让你被参一本玩忽职守,难道是什么好玩的事?”
她露出一副不高兴的神色, 陆机才觉正常。他就着泛黄的烛光看着她, 怎么也看不够。她已梳洗毕了, 一头柔顺的青丝如瀑披在肩后,脸上不带一丝脂粉, 白白净净,像水中刚洗净的荸荠。
要是放在平日, 他能随心所欲地抱着她,蹭她的颈窝。可是临别在即,他只远远地坐着, 不敢僭越一步。
他和圣上的计谋并非万无一失。要真是出了什么差池……
姜甜生了一小会儿气,突然转过头来凑近他,捏住他的两边耳朵揉了揉, 二话不说去吻他。
陆机一惊, 很快融化在她的浓情蜜意中。
今晚的姜甜太过主动, 完全让陆机受宠若惊。她甚至有股泄愤的意思, 不客气地撕咬着他的下唇,分开的时候陆机的嘴唇都有些肿。
陆机被她撩拨得晕头转向, 抓住她胡乱点火的手十指交缠扣住,郑重允诺道, “我一定拼尽全力平安归来,你等等我。”
姜甜眼眶微红, 没有说话。
“十二日后,我就回来了。”陆机怜惜地将她脸侧的碎发理到耳后,亲了亲她脸颊上的小痣。
陆机没想到今夜的姜甜红了眼圈倒不全是因为担心他, 而是担心她自己-
次日,姜甜换上县主府侍女的衣物,跟着安福县主的辎軿车驾上了路,前往位于京城东北方向的封丘猎场。
县主的马车极为奢华,由四匹高头大马拖着,高七尺有余,人在其间可以站立行走无碍。时值白露,暑气已然散去,坐在车内微风拂面甚是惬意。
安福县主披着薄纱坐在车内喝茶嗑瓜子,撩起帘子看着窗外秋高气爽,不满地嘀咕道,“难得出门也不让骑马,真是憋闷。”
姜甜安抚道,“到了猎场就可以骑了。”
“打猎也只能在外围小苑猎些野鸡野兔。下辈子我一定投胎做个男儿。”
姜甜陪她玩笑了几句,不经意间流露出担忧的神色。安福县主以手绢在她面前挥了挥,“别担心了。你可真是对陆机一往情深,城中的生意都抛下了,非要跟来。”
姜甜扯了一下嘴角。
她不能破坏陆机的计划,自然不敢向县主透露半个字。本来她什么都不知道,傻呵呵地打算来秋猎为女眷们提供奶茶饮子。可是眼下知晓了会有危险,她哪里还有这个心思?何况做奶茶太招摇,怕是一转眼就传到陆机耳朵里,反倒扰他心神。
因此姜甜寻了个由头,对安福县主说陆机想在此行中请圣上为他们赐婚,她怎么劝都劝不住,担心他会触怒圣上,因此想跟来看看。
安福县主没什么心计,可她转念一想挑起眉毛,“他为何如此急迫?难不成……你有了?”
姜甜哑口无言。
看她无语的样子县主知道自己猜错了,哈哈一笑。她转念一想揶揄道,“此次秋猎惠和公主也在。你莫非是怕她对陆机旧情复燃?”
姜甜干巴巴笑道,“县主言之有理。那我们多拉她一块儿打牌吧,她就没空看别人了。”
县主脸色一变,“我可不愿跟她一块儿玩。成日摆个架子拿腔拿调的,看着就难受。”
她说出了姜甜的心里话。姜甜狡黠地对上她的视线,继而向她比了个低声的手势。
安福县主马车内摆了许多吃食和玩物,还堆着一摞书。姜甜闲来无事得到首肯翻开最上面一本,竟是一本教人拳法的武功秘籍。她翻了几页忍俊不禁,安福县主让她别笑,说用来防身好用得紧,改日找个时间好好教她。
姜甜心想,她倒是有空可以教教县主那招断子绝孙脚。
她放下手头上这本去翻下一本,没想到封面写着《霜天剑法十三式》看着平平无奇,翻开竟画着一男一女在亲嘴,栩栩如生。
姜甜:“……”
没想到县主有这样的爱好。
安福县主一看尴尬地“啊呀”了一声把册子收好塞到最下面,“怎么把这本带出来了。让你见笑了。”
姜甜理解地摆摆手,“没事没事,都懂的。”
安福县主并不害臊,大大方方地叹了口气,“还不是寡妇长日无聊,只能看这些画本解解闷儿。你说宁国公闲来无事给陆机做媒要他尚公主,怎么没人做我的媒?看哪个美男子不顺眼,快安排他来娶我。”
姜甜被她逗乐了,心中的担忧总算压下去些许-
刚过巳时,御驾抵达驿站稍作休整。陆机经传召步入堂中向怀文帝奏报,三千羽林军已在围场四处埋伏好,场内一有异动会立即赶来。
怀文帝的坐姿有些异样,额头上沁出一层虚汗,一时没有回话。
近来陆机心中隐隐有不详的预感,忍不住出言询问道,“若圣上龙体不适,可在驿站多休息几个时辰。或是我们韬光养晦以待来日,请圣上千万以龙体为重!”
怀文帝大手一挥,“不必再劝了。此行不成功便成仁,半个时辰后出发。”
陆机走出厅堂,遇上从朱轮辎车上下来的太子。他面容憔悴眼下青黑,看上去可怜极了。他不知为何上月一篇奏折触怒了圣上,遭了一通驳斥,半点不留情面,还让他禁足东宫。禁足期满后他多次请求入宫,然而圣上对他百般挑剔,他似是已见弃于御前。
怀文帝自幼对他宽严并济,从未有过如此疾言厉色之时。因此他成日诚惶诚恐,担心有小人在背后嚼舌根离间了他们父子情分。
同时他听闻圣上龙体抱恙,悄悄打听后有相熟的太医透露是帝王常患的白虎历节风,体现在关节肿痛难忍、行动受限。圣上罢朝数日,他请求入宫侍疾,怀文帝却质问他是何居心,他当即吓得长跪不起。
太子最近日日如渡劫一般提心吊胆、委屈不堪,当真不知做错了什么。眼下他见陆机从驿厅中出来,立即迎上去询问圣上的近况。
陆机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只说圣上询问围场安防事务。语毕他安慰了太子几句,说是圣上应是近来身体不爽,也许并非真心责怪他。闻言太子不禁动容,双目通红,欲言又止。
半个时辰后重新整队出发,陆机翻身上马,看着眼前平原黄土飞扬,右眼皮倏地跳了跳,让他心中有些不安。
就在一个月前,圣上深夜召见他,向他讲述了一个彻底除去肃王的计划。
多年来圣上培养了一名心腹安插在肃王身边,正是当前的步军司指挥副使周鹏。自从肃王串通辽国漏出马脚之后,肃王一党蠢蠢欲动。肃王和圣上双方皆知,他们之间必有一战。然而谁输谁赢变数极多,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约莫三个月前,肃王与几名幕僚私下商议,一致认为秋猎是个动手的好时机。周鹏见状借机撺掇肃王起事。于是肃王决定让一批死士刺杀圣上,由他带兵当场抓获,在死士身上搜出东宫之物,声称太子弑父意图夺权篡位。如此便可一箭双雕,圣上已死,太子大逆不道应贬为庶人,圣上子嗣凋零,朝中唯有他堪承大统。
周鹏立即将消息秘密地传入宫中。
其实在过去十余年中,怀文帝有好几次机会能对肃王出手,然而每一步都是险棋。眼前此局亦不例外。虽说周鹏是他们的人,然而正使文英统领猎场禁军,是切切实实的肃王一派。另外无论如何怀文帝都要以身犯险,若现场混乱真有个不测……
他自知龙袍之下不过只是血肉之躯,因此犹豫了许久。
然而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前些年病痛尚可忍受,不显露于人前。可即便太医如何调理,近年来他已是强弩之末。有时疼痛难受彻夜难眠之时,他便站在寝宫往外看无边夜色。这大好江山与其间蛰伏的魑魅魍魉,他当真放心撒手西去将它交给尚且青涩的太子吗?
作者有话说:
圣上和陆机开始钓鱼执法
第68章 你怎在这 气得侯爷想
怀文帝自幼夙兴夜寐、战战兢兢, 好险从倍受宠爱的肃王手中夺来了这个皇位。是他早年欠的债,也该在他殡天之前打扫干净山河。
因此他决定将计就计引虎出动,打肃王一个措手不及, 在他起事时将他当场抓获扣上犯上作乱的帽子, 自此他和他的同党自当永世不得翻身。
陆机向他禀明肃王勾结外族残害他父兄之事更加坚定了怀文帝的决断。肃王这颗毒瘤已腐烂到了根儿上, 是时候将它连根拔起了。
怀文帝知道太子的性情,一来不能藏事, 二来至纯至孝,决计不会同意他们的计划。因此干脆从头到尾将他蒙在鼓里。
陆机眼睁睁看着怀文帝诸般谋划, 还故意训斥太子做出父子离心的异状,好让肃王放松警惕,不禁暗自感慨怀文帝一片爱子之心-
当日傍晚他们抵达了封丘, 下人们扎好营帐,禁军在四周布防,营地内升起袅袅炊烟。由于天色已晚, 今夜不设盛宴, 而是让众人先行歇息, 待到明日再正式开启秋猎。
当晚姜甜睡得极不安稳, 时不时就会惊醒。
好在一夜安然无事。
次日卯时营地内响起号角,众人晨起整装用过早膳, 继而在御帐前有序列队,文臣武将先后拜见圣上。
姜甜是充当安福县主的侍女来的, 怕撞上陆机,自然不会去凑热闹。她跟着其他几名侍女去整理县主要用的马具和武器, 行动间看着宫人们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各色吃食,心想错失了一个推广沁甜茶坊的好机会,当真心痛。
巳时三刻游猎正式开始。男子与女眷的猎场严格分开, 姜甜假装好奇一直跟着安福县主,实则想熟悉一下周遭的环境。可惜她的马术实在不怎么样,安福县主给她找了一匹极为温顺的马,她依旧骑得磕磕绊绊,大腿根磨得极为刺痛。
午后听闻太子和诸位大臣收获颇丰,圣上龙颜大悦,大开宴席。姜甜想借机多收集些情报,便跟着长公主和安福县主去了晚宴。
陆机并未参加狩猎,而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圣上身旁。筵席上他右手按在剑柄上,神情看似平静,实则将肃王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为了降低风险,两个月前圣上刻意将肃王的左膀右臂宁国公派去北疆核查粮草军械。数年来每每入秋宁国公都会走这一趟,因此不易引起肃王的怀疑。
正思忖间,陆机极好的目力猝不及防地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虽然男女分席距离极远,但他站得高,能清楚地看到那个圆圆的后脑勺。以及那人脖颈极白,在篝火映照下几乎白得发光。
陆机深呼吸几个来回,气得有些发晕。
宴席散场后姜甜亦步亦趋地跟着县主回了营帐。还未到戌时巡营安寝的时候,营地内许多下人忙进忙出,姜甜借着给县主打水的由头走到河边,一回头忽而被人勾住肩膀带到一旁树下,吓得她魂飞魄散。
一定神,她不知该不该松一口气,因为陆机黑着一张脸瞪着她,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恐怖。
姜甜先发制人道,“你是……?”
“……?”陆机的怒容有一丝崩裂的迹象,不知道她在演哪一出。
姜甜心态稳如老狗,假装惊讶地瞥他一眼,“侯爷,我是安福县主的贴身侍女,我们这样不妥吧?”
时间紧迫,陆机不能跟她多说,揪住她的后衣领毫不留情地抛下一句话,“明日我安排人送你回去。”
“凭什么?”姜甜挣开他的手,“你可不要自作多情。我不是为了你来的,我是怕县主有危险。”
陆机无奈地叹了口气,“此地诸多女眷,自然有禁军保卫她们的安全。不必担心。”
姜甜理直气壮地反驳道,“既然如此,我能有什么危险?”
陆机哑口无言。
“你是不是控制欲太强了?不要经上次绑架一事之后就草木皆兵。”
陆机突然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克制地扶住身后的树干。
姜甜不解其意,绕过去仰脸看他的脸。只见他长眉颦蹙双目紧闭,一副颇为痛苦的模样。她吓得晃了晃他的手臂,“你怎么了?在干嘛?”
“……我在忍。”陆机睁开双眼冷冷地剜她一眼,“忍住不要打你的屁股。”
“……?”姜甜连连后退了几步,“你好变态啊!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想这种事情。”
陆机睁大了双眼,无话可说。
怎么好像他很龌龊似的?
几年前他被陆楹气得头脑发昏的时候便会抄起他打他打屁股,别无他法,打别的地方怕下手太重把他打坏了。
此地并不安全,时不时会有人来。陆机抬眼掠过远处的人影,匆匆递给姜甜一枚信号弹,“你既已来此,一定记得警醒些。遇到危险的时候就发射这枚信号弹,不要犹豫。”
姜甜见他急着离去,心里又是焦急又是不舍,拉住他的手问道,“会不会误了你的事……”
“无碍,我有分寸。”
姜甜最不想成为他的拖累,再三嘱咐道,“你提前安排一小队人马在山下接应吧,如若看到我的信号让他们来救我。你千万别来,顾着你自己就是。我机灵得很,会找地方躲起来,不用担心我。”
有人来了,陆机重重地捏了一记她的脸,接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消失在稠密的林间。
究竟是什么计划,怎么半句也不能透露?
姜甜心事重重地回到县主的附帐,拿出一张纸将今日探得的地形画了下来,托着腮对着地图唉声叹气-
接下来几日营地内一派繁荣悠闲之景。姜甜在女眷营帐中时不时可听到远处猎场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安福县主虽在女眷中一骑绝尘,猎到了不少猎物,然而每每听到围场的动静还是会露出羡慕的神色,十分向往真刀真枪地来一场。
到了第七日发生一件大事。太子狩猎时遇到一只吊睛白额大虫,若射杀定是一等大功。然而太子见其左右带着幼兽心生不忍,下令将其放走赶回山林。本该是美事一桩,怎料圣上闻讯大怒,大骂太子妇人之仁,猛虎乃是凶兽,放归是置秋猎众人安危于不顾。太子性情软弱因小失大,更有沽名钓誉之嫌,难当大任。
安福县主得知此事后百思不得其解。当今圣上是闻名内外的仁君,往年秋猎向来网开一面,怎会因此事斥责太子?
姜甜在一旁听得心惊,联想到此前在京城时圣上对太子亦多有苛责,她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这恐怕是天家父子联手演的一场戏,为的是勾引反派上钩,趁此良机对太子下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圣上和陆机定有后手等着收网。
当今天下对皇位最虎视眈眈的人莫过于肃王。难道陆机的父兄是他害死的?
当晚御帐内太子泪流满面长跪不起,满腹委屈无处倾诉。怀文帝烦闷地向他摆了摆手,像是极为厌倦,“你今夜就乘坐辇轿悄悄回京,在东宫闭门思过。朕不想看见你!对外就说你病了,在营帐中休息。”
“父皇!”太子狼狈地向前膝行几步,“儿臣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鉴,今日之事完全是发自本心,绝无欺世盗名之意……”
“朕不想听你巧言饰非。你下去,回京!”
“父皇……”太子隔着泪眼看着案后的怀文帝,从未觉得他竟是如此陌生,“不论父皇怎么想,儿臣只愿能陪在父皇左右。儿臣知道父皇近日犯了白虎历节风,手脚疼痛,还不得不在诸位官员面前强撑……儿臣实在放心不下!”
怀文帝如同被戳中痛处一般气急败坏道,“住嘴!不要让朕说第二遍!”
太子讶然望着双目通红的怀文帝。帐中半晌无声无息,唯有怀文帝艰难地喘着粗气。继而太子眼中的光熄灭了,他颓然地向怀文帝行跪拜礼,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退了出去。
陆机在外已准备好一切,看着太子换好衣服,趁着夜深人静悄悄安排他上了马车回京去。
离开前太子浑浑噩噩地问他,“子衡,你说天家父子,难不成一定会走到相互猜忌的结局吗?”
“殿下慎言。”
太子颓然摇了摇头,“如若父皇子嗣兴旺,我不做这太子又如何。我知前路艰险,父皇嫌我没用,不敢将这重担交与我,也是正常……”
陆机长叹一声,“殿下切勿过度伤神。前路再难,自有忠臣良将陪着殿下走下去。”
马车披着夜色启程。车轮开始滚动之时太子忽地撩起帘子,惊疑不定地看向陆机。
“不对!”他神色一凛,“方才我与父皇争吵不过短短一炷香时间,何以你已将一切安排妥当?这都是父皇事先安排好的对不对?不,我不走——”
另一边的御帐中,怀文帝难堪地侧躺着抻平一条腿悬于空中,试图减轻脚踝的疼痛,薄薄的寝衣已被汗水打湿。内侍打水进来为他换下脚踝上冰敷的帕子,小心翼翼地问他是否需要宣见太医。
怀文帝摇头叹气,沉疴入体,治了数年也不见好,他早已认命。
想到近日他对太子责备的一字一句,他便心如刀绞。他这个儿子像极了他,他从未说过这等剜心之语……
可是太子如此仁厚,怎么镇得住这些妖魔鬼怪?
怀文帝只盼一切顺利,生前还能为他的子孙荡平前路。
作者有话说:
在秋猎营地发现姜甜
陆机:小发雷霆
姜甜:……你是?
陆机:七窍生烟
姜甜:你怎么这么龌龊!
陆机:
试一下整点发文的玄学!
第69章 未雨绸缪 姜甜立大功
夜间下了一场秋雨, 次日山间河流水位暴涨,水流湍急。宫人们相互嘱咐去河边打水时务必小心,河水流速极快, 如若落水怕是会转眼尸骨无存。
到了秋猎第九日傍晚, 仍然一片风平浪静之景, 姜甜心中的不安与时俱增。
距离御帐三里地之外的东侧层林掩映的山坳中,隐藏着圣上和陆机提前准备好的三千羽林军, 只待一个信号就能在一刻钟时间内驰援救驾。这些日他们行事极为低调,穿着朴素, 不生火不扎营,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此处。
突然间羽林军的探子匆匆来报,“长官, 大事不好!在河流上游发现一队来路不明的人马,粗粗看来起码有上千之数!”
御前羽林卫中郎将王勒然大惊,立即加派人手再探再报。
一炷香时间后三名探子只回来一名, 身上鲜血斑斑, “不好, 我们被敌军发现了!应是宁国公豢养的私兵!”
“宁国公?!宁国公不应该在北疆吗?”王勒然冷静下来, “对方有多少人?”
“约莫两千人左右。”
“不过是些散兵游勇,可以一战!”
王勒然立刻派人前去主营帐通知陆机, 另外号令全军即刻迎战,务必在肃王正式起事之前解决宁国公的增援, 以免刀剑无眼不慎伤到圣上。
另一边的宁国公亦是大骇。肃王要趁秋猎起事计划严密,从未对外走漏过半点风声, 让他提前从北疆折返不过是未雨绸缪。怎料寂静的山谷里竟然还藏着大批羽林军!可见这分明是一出请君入瓮的戏码!
他立刻派人去给肃王报信。他的心腹们七嘴八舌地给他出主意,有人打了退堂鼓被他当众斩杀,剩下的人再不敢退缩。其中一人提出一计, 让他派出一队人马去挟持长公主等贵女,总归手上多一些筹码。
宁国公采纳了此策,派出三百人前往女眷营帐,剩下的人即刻转移阵地。然而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抬眼望去,羽林军竟已不动声色地杀了上来!
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山间忽地发出一阵噪音,河边的姜甜抬头望去,只见大群飞鸟纷纷从林间逃逸,密密麻麻如蝗虫一般。
她站直身子,一颗心砰砰直跳。难不成发生了什么?是要开始了吗?
她屏息凝神去听,却无法分辨除了溪水以外的声音。此外不远处的晚宴还未完全结束,仍有号角和丝竹之声,仿佛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她在水边呆立了一盏茶时间,提着的心慢慢平静下来。她自我安慰应是她想太多了,正准备折返之时,她猛然间看见远处薄暮中的水面飘过来一块黑黑的东西。她还未看清那是什么东西,身体已经自发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午后又下了一场雨,水流又急又浑浊,那东西远远的打着旋儿很快从姜甜眼前掠过,以至于她跟着它跑了两小步。很快她发现不必烦恼了,因为远处又漂来第二个、第三个……
这回她看清了。
她死死压住喉间的惊呼往回跑去找安福县主。
那是一具具尸体!-
兹事体大,她马不停蹄地跑回营帐找到县主,正好她刚用完饭扶着长公主回营帐休息。姜甜惨白着脸抓住县主的手,“河里……河里有士兵的尸体!出大事了!”
二人方才还在谈笑,当即变了神色。
姜甜拉着县主的手腕要带她去看,长公主行事稳重按住她,让她先不要声张,另外带了几名禁军一并去河边查看。
事已至此,姜甜不得不透露她这些日心神不宁的原因。她隐去前因后果,只说道陆机极力反对她来参加秋猎,因此她猜想会有大事发生。
天色渐晚,河边起了风。姜甜踮起脚往远处张望,却再没看见漂来的尸首。
几名禁军脸上浮现出狐疑之色。县主和长公主神情肃然,她们知道事态的严重性,姜甜不可能拿这种事来开玩笑。
“你们听。”县主脸色一凛,“北边似有兵戈之声。”
她自小习武耳力优于常人,姜甜和长公主皱紧眉头什么都没听见。
就在此时,湍急的河流上方再次漂下来一具尸首。
长公主一声令下,“将它捞上来!”
几名禁军身上带着戈矛,协力将那具尸体拦了下来,湿漉漉地拖到岸上。长公主面不改色地上前查看,姜甜咬着牙忍着害怕也凑过头去。
那具尸体身上还带着血,面色如常,应是刚死不久,可见上游的确正在交战。那人穿着一身黑色战衣,披着暗色甲胄,看上去很不起眼。
长公主亲自上前翻看他的鳞甲和武器,继而站起身,“并非禁军制式,应是豢养的私兵。恐怕是肃王狼子野心,想要谋权篡位!”
远处又漂来一具尸首,他们再次打捞上来细细查看,发现形制与先前那人不同,虽说颜色朴素低调,然而确是宫中羽林军的制式。
姜甜快速地有了个猜测,“或许圣上早就料到肃王要借机生事,因此在猎场外布下了防卫。只是眼下圣上安排的人手与肃王的私兵打了起来,各自不知有多少兵力。”
长公主心急如焚,凝视着暗流涌动的水面,脑中天人交战。
“母亲,那我们眼下应当如何?要不要去御帐面圣?”
姜甜犹豫道,“会不会耽误了圣上的一番筹谋?”
这次秋猎一定是一盘大棋,因此即便是贵如长公主也被瞒在鼓里。万一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她们打草惊蛇了怎么办?
长公主猛然间想起,“难怪前日父皇一反常态斥责了太子。此后太子再未现身过,难道……难道他已经悄然归京?”
她下定主意让几名禁军去御帐报信,嘱咐安福县主和姜甜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照例返回营帐梳洗。
回营的路上几人心乱如麻。姜甜自是希望只是虚惊一场,可是万一真有什么意外发生,她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只能为人鱼肉了!
她咬咬牙提议道,“不论战况如何,想必我等女眷在此滞留也无任何助力。不如我们找个借口掩护诸位贵女下山,假使真打起来了,一不至于丢了性命,二也不会被挟持以乱军心。长公主以为如何?”
她的话正中长公主下怀。她心神恍惚,求生的本能下意识想离开此地,又怕坏了大事,左右为难道,“可是找什么借口呢?若让叛军起疑怎么办?”
“这好办。”姜甜方才已有一计,“我们便说在营地里遇上了吊睛白额大虫,让禁卫掩护诸位贵女撤离。”
安福县主称赞道,“好主意!”
长公主仍踌躇不前,“正值父皇危难之际,我们怎能不顾圣驾安危一走了之?”
安福县主心直口快道,“可是我们留下也帮不上忙啊!”
她快言快语一针见血,长公主思忖片刻立即去找了营地的禁军守卫,道是女眷营帐附近发现了猛虎踪迹,让他们立刻掩护所有女眷迅速撤往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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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千钧一发 县主好身手
营地内转眼间乱成一团, 女眷们吓得花容失色纷纷上车逃命。顾不上礼仪形制,长公主、安福县主和姜甜上了一辆马车迅速赶往山下。敌暗我明,她们不知叛军身在何处, 只能尽量往河流的下游跑。
山中岔路极多, 为了分散风险, 她们让女眷们的马车兵分几路散开。然而才跑了不出五里地,安福县主突然间听得身后传来愈来愈近的马蹄声。
她撩着帘子, 往苍茫的暮色中定睛看去,只见远处的丛林中穿出一队身披甲胄的骑兵。领头之人高喊了一声口令, 全队加速向她们冲来。
“不好,是冲我们来的。”安福县主当机立断抄上武器掀开车帘,“马车太慢了, 弃车骑马!”
姜甜马术不精,闻言头皮发麻。何况她身上的伤还没完全好……不过逃命要紧,顾不上其他的了!
安福县主手脚麻利粗暴地卸了车辕, 和长公主各自翻身上了一匹马。继而她向姜甜伸出手, 猛地使力直接将姜甜拽到了马上。另外两名赶车的禁军上了另外两匹马, 众人向着大道一路飞驰。
姜甜怔愣地抱着县主的腰, 大喊道,“多谢县主救命之恩!”
“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安福县主忽地让开身, 托着姜甜要跟她换位置,“你到我身前来!”
姜甜在马背上本就颠簸, 被吓得半死,最终安福县主稍稍减速才让她成功地换到了她前面。
姜甜不知道县主为何作此安排, 但情势紧急容不得她发问。她们在山间大路小道拐来拐去奔逃了许久,后面的追兵仍然穷追不舍,并且离她们越来越近。转眼间她们已能听见为首者的呼声:“活捉长公主, 重重有赏!”
安福县主咬牙狠狠挥鞭抽在长公主的马屁股上,继而反手取过马鞍后侧的箭矢,转过身朝那叛军队首射出一箭——
“笃”的一声,箭身没入人体,那人破布一般摔下马去。
然而安福县主骤然睁大了眼。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她眼神一定再射出第二箭、第三箭,然而也许是她心绪不宁,又或是叛军已有防备,两箭均射空了。
她将缰绳交给姜甜,拧过身来凝神静气箭如连弹飞射出去,只听得蹭蹭破空之声,竟是箭无虚发!
对方见状也向她们举起了弓箭,一箭径直射中安福县主的肩膀,一箭则正中长公主的马匹,马儿长嘶痛呼,长公主登时被摔下马去。
“母亲!”
安福县主不顾自身伤势跳下马去将长公主扶起,姜甜死死攥住缰绳将惊慌的马儿逼停,笨拙地从马背上跳下来。
眼看着叛军越来越近,姜甜见长公主只受了些擦伤还能站起,一咬牙将缰绳递过去,“长公主骑马快逃吧,不用管我们。我和县主往林子里跑,看看能不能吸引些火力!”
长公主双目含泪摇头,安福县主二话不说将她抱上马去,在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鞭,登时骏马长嘶没了命地狂奔。
姜甜浑身是汗,看着长公主的背影猛地想起陆机给她留的信号弹,对着面前的大路在夜空中发出一枚信号。
值此生死存亡之际,顾不得会不会误事了。只求圣上和陆机还留有后手,尚且有余力来援助她们。
发完信号之后安福县主拖着姜甜猛地扎进了林子里没命地狂奔。安福县主边跑边拔出了肩头上插着的箭,她咬牙发出一声低吟,双腿几乎抡出了残影。她恨不得把姜甜夹在腋下,也许她们能跑得更快。
她们专跳林子密的小道走,然而一股追兵同样下了马紧紧追在她们身后。最危急之时一名追兵的手都已碰到了姜甜的衣摆,她们猛地摔下一个斜坡才拉开些许距离。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姜甜的脚踝和胸骨又开始发痛。她看着不远处的水面道,“我们跳河吧!”
安福县主瞪大双眼,“我不会水!”
“我会!你搂着我就行!”
安福县主仍在犹豫,可惜形势比人强,她们迫不得已被逼到河边。面对虎视眈眈的叛军,最终她们只能大叫一声跳入河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将她们吞没,汹涌的急流转眼间将她们卷出去几里地,倒是与叛军拉开了距离。
岸上的士兵颇为恼怒,领头之人下令道,“沿着河岸追!”
姜甜骤然入水呛了好几口,被害怕的安福县主死死勒住脖子差点没闷死。她拍了拍安福县主的手臂示意她松开些,艰难地将头露出水面深吸了几口气。
山间溪水奔涌,她揽住安福县主的胳膊让她放松身体浮出水面,然而两人被溪水冲得晕头转向,一直吸两口气喝几口水反反复复,苦不堪言。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她们被冲到一片浅滩,安福县主忽地脚尖卡在了两块大石之间。她连忙定住身形死死将姜甜拉住,两人在河水冲刷下蹲下身子扒着石头艰难地上了岸。
两人伏在河面上气喘如牛。姜甜喝了一肚子脏水,加上被水流冲得头晕目眩,扶着河边的石头狂呕不止。
安福县主深呼吸几个来回扶住她,“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继续向前找个地方躲起来。”
“等等。”姜甜看着她们俩湿淋淋的狼狈模样,担心拖泥带水的留下踪迹,原地思考了片刻。
待到追兵沿着河岸一路跑下来时,只看到河中央一块巨石上挂着一条显眼的月白色罗纱褙子,正是安福县主身上穿的那条。
“不追了吧?这水这么大,她们肯定淹死了!”
为首之人悻悻地“啧”了一声,带领叛军返回猎场-
另一边的主营地内,宁国公派来的探子飞快地潜入步军司指挥使的营帐,跪下报信道,“指挥使,东侧山谷内发现羽林军埋伏,约有两三千余人。两军短兵相接,国公怕是不能及时驰援!”
文英和周鹏都在帐中,周鹏听他提到“国公”,双目骤然睁大了。
肃王竟然还留有后手!
“知道了。”文英气定神闲吩咐道,“立刻通知西北山坳中王府兵士赶来支援,我会通知王爷加快行动,务必确保怀文帝和太子双双毙命。”
“得令。”探子站起身匆匆离去,在转身的一瞬间被周鹏一剑刺穿胸膛结束了性命。
“果然是你!”文英怒喝一声拔剑与周鹏缠斗成一团。起初周鹏仍占上风,然而很快帐外冲入三名闻声赶来的禁军,剑雨如网将他笼织其间。周鹏最终不敌,自知无法击杀文英,只能找个空隙滚地逃出了营帐。
“别追了!”文英喝止了几名禁卫,“已到图穷匕见之时,眼下不过看谁的剑更快罢了!”
陆机同时收到了两份消息,其一是肃王串通宁国公在河流上游埋伏了数千私兵,其二是女眷营地遭猛虎袭击,禁军已掩护诸位贵女往山下撤退。
前者虽说意外却顺理成章,倒是后者突如其来,不禁让陆机心生疑窦。若放在平时,他自会派主营禁军前往女眷营地支援,可是眼下紧要关头,他不确定这是不是肃王一党的声东击西之计。
片刻间他有了决断,召来飞鹰给山下驻守的禁军传讯即刻兵分两路沿小路上山,一路支援羽林军,另一路掩护女眷撤离。山下的禁军人数众多,穿着与猎场的别无二致,趁着夜色只要行事谨慎些,短时间内应当露不出破绽。
戌时中,御帐前的禁军莫名其妙开始换岗。
趁着换班的动荡,三名身穿夜行衣的刺客悄无声息潜入御帐。片刻过后,帐中传来三声短促的哨声,如同林间鸟啼。
不远处帐中的肃王大喜,刺杀成功了!
作者有话说:
安福县主: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闺蜜……
姜甜:我会游泳
安福县主:牛【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