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美人出浴 侯爷理智-


    婢女脚步翩跹, 小步踱进屋内跪下回禀道,“小姐,侯爷确实是去了那名卖茶女那儿。”


    她垂着头不敢说话, 半晌没听见声音, 抬头看见黑浸浸的光里魏静婉死死攥着纹了一半的绣样, 神情扭曲。


    “小姐……”


    她忽地松了劲儿,转过脸时一道泪水小溪一样流下来, 语气飘忽得如鬼魅一般,“表哥是瞎了眼不成?怎么会看上一个市井商女?”


    婢女斟酌着将打听到的消息全盘托出, “那姑娘确在市井经商不假,但也并非平头百姓……她父亲是大理寺评事姜大人。不过她身份低微,只是庶出。”


    “大理寺评事?芝麻大点儿的小官, 与平民有何区别,竟妄想攀上靖安侯府。”她双目空洞,言语颠三倒四, “陆机, 你害得我好苦……本以为你是铁石心肠, 没想到你却看上一个卖茶女!你怎能如此辱我!”


    她伏倒在桌上号啕大哭, 哭累了之后休息片刻,忽地想起“大理寺评事姜大人”有些耳熟。难不成是前阵子那桩庶女状告主母的案子?


    她偏过头询问婢女, “她家中可有其他兄弟姊妹?”


    “回小姐,她有一名嫡姐已嫁去应天府, 一名嫡妹自幼交恶,还有一名庶妹不知关系如何。”


    魏静婉定定地看着她, “约她那名嫡妹出来与我相见。今日便去办。”


    “是。”


    婢女退出房间小步离开,回想起魏静婉方才状似癫狂的神色愈发觉得寒毛直竖,不经意间脚步越走越快-


    姜甜在王嬷嬷那儿受了气, 当日便对陆机闭门谢客。屋内没有点灯,她与云薇静悄悄地在屋内玩大富翁。


    怎料陆机与她熟稔之后脸皮变厚了,直接唿哨喊来跟着姜甜的两名暗卫询问。毕竟暗卫是陆机雇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们二话不说交代了姜甜就在里面。


    陆机心电意转想通了其间关窍,先上马车回了侯府。待到用过晚饭,他再溜出来悄无声息地翻墙进了姜甜的院子。远远的两名暗卫瞧见这一幕惊得面面相觑,他们这辈子没想过端方持礼的侯爷竟会干这瓜田李下之事,继而默契地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陆机在姜甜房门口敲了敲,片刻后云薇来开门,看见是他吓了一跳,埋怨道,“侯爷怎么这时候来?我们小姐已沐浴梳洗毕了。”


    他一怔,面露尴尬之色。


    他其实别无杂念,只是想来见见她,每日能说上几句话。他先前就怕被人知晓影响她的名声,每次都专门换一顶极为低调的轿子来,然而侯府的人心照不宣,想必仍有些风言风语惹她不快了。于是他一腔热忱偷跑出来,如今站在门口被冷风一吹才知道有多么不妥。


    他耳根微红后退一步,“是我欠考虑了。你家小姐一切都好吗?我……明日去铺子里寻她。”


    “我明日要去行会,不在铺子里。”屋内传来姜甜的声音,“稍等片刻,让他进来吧。”


    云薇颇有微词,偷偷瞪了他一眼,给他让开房门走了出去。


    陆机站在门口进退维谷,直到姜甜再三催促让他进去,杵在门口一会儿叫冷风吹熄了屋里的炭盆,他才抬脚进门。


    一见姜甜他更是大骇,一瞬间后脖颈沁出了热汗。


    她未挽髻,一头如瀑青丝仍带着些许水汽披在肩上。只穿了一件素色绫罗抹胸,外面罩了一件对襟褙子,如雾里看花,衬得身姿袅袅婷婷。她刚沐浴完,身上那股兰花香气蒸腾馥郁,如一场大雨将他兜头罩住,让他的那些恶念无从遁形。


    不妥,实在是大大的不妥!


    陆机后退两步狼狈地抵住门板,脸颊失态地泛起红来,“既然……既然你已睡下了,我改日再来。”


    姜甜正慢条斯理地系着衬裙的系带,疑惑道,“我没睡下呀。”


    她没注意到他的异状,走上前去关切道,“侯爷身上的伤如何了?”


    “我……已无大碍。”陆机的背脊紧紧贴着房门,门外北风凛凛,他得靠这丝寒意才能保持理智。


    姜甜见他面庞有些潮红,担心他是不是发烧了。她指尖碰了碰他的衣领调侃道,“真的假的?能看看吗?”


    陆机脑中如有惊雷轰鸣,他攥住姜甜的手不准她胡来,结结巴巴道,“夤夜打扰……实在是于礼不合。我、我先回去了。”


    “戌时刚过,怎么就夤夜了?”姜甜总算反应过来,无语道,“原来侯爷是害羞了。至于吗?我也并未衣衫不整啊。怎么搞得像是唐僧见了女妖精似的。”


    陆机一头雾水,“唐僧是谁?”


    姜甜一顿,继而想起白日里王嬷嬷问她“小明是谁”,乐得哈哈大笑。


    陆机以为她在嘲笑自己,羞恼地跟着她走到桌子旁边。他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喝下,略微平复了心绪。


    姜甜笑完之后想到像王嬷嬷这样的人在背后说三道四,现在得陆机偷溜出来才能见面,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她忍不住吐槽道,“跟偷情似的,真是麻烦。”


    陆机心怀愧疚,解释道,“我伯父任京西转运使,不日将从洛阳返京,我去请他帮忙游说族中长辈。此外年后圣上有一桩要紧差事安排我去做,事成我就请圣上为我们赐婚。”


    姜甜摆摆手,“不急。还不到时候。”


    她的生意做得还不够大。前阵子借由太子之势,她已搭上了皇室贵胄这条线,后续再好生经营一番,说不定能直达天听。到那时再提与侯府议亲之事,总归比眼下容易一些。


    她本来觉着跟陆机谈个恋爱不错,但婚嫁一事她仍在犹豫。嫁入侯府估计免不了许多繁杂之事,例如王嬷嬷这样的冷言冷语只怕是要听上一辈子。可他们这般偷摸行事也甚是憋屈,见一面都诸多不易,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先将这些放在一旁,走到他身边问道,“你伤还没好就翻墙,切勿逞强,别让伤口又裂开了。”


    陆机听她言语甚是关切,犹豫片刻后解开衣领,将外袍和雪白中衣褪至肩头,露出洁白的纱布。


    他语气带点淡淡笑意,“真的无碍。你看,创口皆已结痂,已长出新肉了。”


    姜甜轻轻揭开纱布一角查看,确如他所说,没有再渗血。只是伤疤交错入眼仍是狰狞异常,不敢想象他刚受伤那会儿得是怎样一番锥心之痛。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新长出来的嫩肉,陆机忽地浑身一颤,嗔怪地瞪了她一眼,“痒。”


    他从未露出过这种神情,这一眼含娇带怯,看得姜甜兽性大发。


    她桀桀一笑,突然揪住陆机两边衣领往下一扒,露出他宽阔的肩膀和精壮的上身。


    作者有话说:


    可惜jj不能发表情包


    用一个表情包形容陆机,应该是那个熊猫反手扒在墙上疯狂心动


    第42章 六块腹肌 在侯爷这儿


    “……”陆机强忍住跳起来打她的冲动, 怒道,“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


    “这怎么能叫不安好心呢?我看你进门之后燥热异常,正好帮你凉快凉快。”姜甜被他狠狠剜了一眼改口讪笑道,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侯爷如此绝美身材, 给我看两眼怎么了,我们都在谈婚论嫁了!”


    陆机从未听过此等厚颜无耻的言论, 何况还是从一名女子口中说出来的。他被调戏得面红耳赤,揽上衣襟起身作势要离去。


    姜甜多问了一嘴, “难道军中习武之人身材都这么好吗?”


    她两辈子加在一起都没接触过什么男人,纯粹是好奇。


    没想到她这话当即捅了马蜂窝,陆机猛然间转过头来把她逼至桌前, 双臂将她圈在怀里怒目而视,“你还想去看其他男人?!”


    姜甜没来得及回答,陆机怒气冲冲又在她脸上咬了一口。


    姜甜吃痛地“啊”了一声, 捂着脸去推他, “你怎么又来!当真是属狗的。”


    她那点力气无异于蚍蜉撼树, 陆机纹丝不动, 山一样罩在她身上。他并未解气,双臂拢着她动弹不得, 凑上前去一口咬在她白瓷一样的脖子上。


    “嘶……”


    姜甜下意识地挣动,陆机的唇齿一碰到她的颈侧便浑身失了力气, 整张脸浸在她肌肤的芳香里,浑身发软挂在她身上。


    “?”姜甜不解地搂住他, “你怎么了?”


    陆机也不知道。她水汽未散的发丝如一片雨幕将他罩住。他窘迫地埋在姜甜的颈窝里,知道该逃,却懒洋洋的不想使劲儿。


    “哪里不舒服吗?”姜甜焦急地扶起他对上他的视线。


    陆机目光闪躲, 似被她传染了开始说些怪话,“你给我下了软筋散。”


    “?”姜甜一头雾水。


    陆机牵起她搭在桌沿上的手,突然“啪”地一声轻轻打在自己脸上。


    他嗫嚅道,“都是我不好。”


    “……”


    姜甜后知后觉地感到脸颊发热。原来他……


    “不该深夜来找你,不该与你独处一室,不该放任这些狎昵之举。可实在是……”他弯下腰扑到她怀里,眨着一双潋滟的眼睛无辜地看着她,叹息道,“情难自抑……”


    ……真是妖精。


    姜甜惊觉她才是唐僧,而她定力不足,快要顶不住了。


    她捧着陆机的脸让他站起来,继而直起腰想去吻他,却被他大手一把扣住脸,义正言辞道,“不行。我们还没成婚。”


    姜甜气急败坏地把他的手拨拉开,“又不是没亲过!”


    下一刻陆机显然也忍不住了,两人温热的唇碰在一处,像是娇嫩的花瓣相互搓揉,碾出清甜的汁水来。


    上回在竹下居陆机只是贴了贴她的唇,终究是克制住了。然而心火压抑许久之后并不会熄灭,而只会一发不可收拾。他急不可耐地啜吻着她的唇畔,舌尖湿漉漉地舔舐,鼻尖在她娇嫩的脸上挨挨蹭蹭。


    姜甜心口发麻,几乎在桌上坐不住。猛烈的刺激让她下意识想逃,陆机却故技重施扣住她纤细的腰肢,不容拒绝地将她按向他灼热的胸膛。


    他们的身体在相同的情愫中颤动,如同奏响一支乐曲,唯有唇舌相接密不可分,像有什么天大的乐趣一般,简直说是醉生梦死也不为过。


    这回和马车里不同,他是清醒的。不过……其实也没那么清醒。


    “好了,好了。”姜甜满面通红试图撤身,隐隐害怕会引火烧身。


    怎料陆机急了,睁开半阖的丹凤眼控诉地瞪她一记,“你怎么总是这样……”


    姜甜还未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已牵着她的手摸进自己的衣襟,另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继续亲了下去。


    ……


    姜甜差点笑出来,怎么回事?


    陆机好像以为她是变态啊??不给摸就不能亲是吗?


    不过侯爷的胸肌手感甚好,也不是每天都能摸到,姜甜便舒舒服服地任他施为了。


    陆机一时情动,手上动作大了些,不小心让姜甜往下摸了几寸摸到他的腹肌。


    巧克力!


    姜甜脑中蹦出一个久违的词语。


    他骤然弹开了,不可置信地盯着姜甜,“你——这也是能摸的吗?”


    “是你抓着我摸的!”姜甜连忙甩锅,“好你个陆机,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陆机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衣衫凌乱,做尽了不该做的事,简直愧对陆家家风,愧对列祖列宗,咬牙踌躇片刻后夺路而逃。


    姜甜打开门追上去,只看见一个背影一闪而过从墙头飞了出去,像受到了惊吓的猫。她“噗嗤”一声破功,继而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没过几日年关将至,这是姜甜穿越过来之后过的第一个年。


    京城上下张灯结彩,百姓忙着贴门神、写对联、换桃符。姜甜给伙计们都发了压祟钱,茶坊休业三日给大家放个假,从正月初三开始轮值开业。可怜陆机在这大喜之日仍要当值。皇家除夕有一年一度的大傩大典,正月到初五均有大小祭祀,皇城司别说放假了,最是忙得脚不沾地。


    年前姜府派人来请姜甜回府过年,姜甜推脱说病了一口回绝。分明相看两厌,姜修业怕落人口实,专门派仆从来知会一声。既然姜甜给了个过得去的理由,姜府仆役自然不会纠缠,二话不说便走了。


    临近年底,姜甜新算了一笔账。如今她开着两家沁甜茶坊,跟酒楼合作不说,时不时还接待京中宴饮,另还帮忙经营着县主送的两家茶庄,十二月净利润已有三百余贯。她月入五百两的目标指日可待了!


    她细细算了这几个月的收支,将利润的一半悉数存入了陆机的一个账户。说好的五五分就是五五分,她可不会占他便宜。


    除夕那日姜甜早早地去拜访舅母,给她送上一大批年货。方济之和两名侍妾也在,看着她们如此亲密不太高兴,可看在姜甜的面子上敢怒不敢言。


    晚上姜甜、云薇和几名家在外地的伙计在沁甜茶坊煮火锅、吃扁食、喝屠苏酒,甚是快活。酒饱饭足后姜甜拿出特制的木牌教大伙儿玩斗地主。云薇聪明学得极快,阿淳从未玩过此类游戏,呆愣愣的总是跟不上,只知道憨憨看着大伙儿笑。


    玩到一半还有街坊四邻带着面具来打夜胡,跟现代的万圣节似的,十分有趣。


    当晚所有人一块儿围炉守岁,直到新旧交替之时,全城爆竹齐鸣宛如山崩。过了半个时辰,阿淳等人驾着马车将姜甜和云薇送回品茗院。


    将近丑时末陆机才来,姜甜都快睡着了。其实他从未说过他要来,不过他们相识这些日子了,总归有些心有灵犀在。


    他在门口悄声问云薇,“你家小姐歇息了吗?我送个东西就走。”


    云薇纵使不乐意见他这般不守规矩,终究拗不过姜甜喜欢,没做阻拦放他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陆机:呜呜她怎么总是这样


    其实我一开始写大纲的时候他俩的人设不是这样的,不知道为什么写着写着往奇怪的地方发展了


    第43章 朴素商战 道德绑架+


    屋内并未点灯。陆机蹑手蹑脚地行至床前, 将一个东西悄悄压在她枕头底下。


    姜甜笑了,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给你的礼物在桌上。”


    陆机心下一甜, 高大的身子蹲在她床前, 轻轻戳了戳她软软的脸颊, “新春纳福,岁岁安康。”


    姜甜笑得眉眼弯弯, “新年快乐。”


    她不待陆机离开便打开他送的礼物,是一只和田玉镶金玉镯。她送给陆机的则是一件兔毛小风领, 能护着点他的肩伤不受寒风吹。


    她赧然一笑,“我自己缝的,针脚粗糙, 你别笑话我。”


    “怎会?”陆机眼波流转,情意脉脉,垂眸片刻后轻叹道, “愿明年此时, 你已是我的夫人了。”


    姜甜在床上伸了个懒腰, 继而烦恼地托腮, “那我每日睡觉是枕着侯爷的大宽肩呢,还是大胳膊呢, 还是大胸肌呢?我得从现在开始想了。”


    “……”陆机无语,伸手捏了一把她的脸, “真是不正经。”-


    本来姜甜预备正月十五元宵节开业沁小茶,在通乐坊方氏甜水铺的位置和升平坊各开一家。怎料才大年初一, 阿淳急急忙忙地跑上门来说不好了,通乐坊新开一家奶茶店名为甘饴食补茶铺,饮品单子与他们家相差无几, 价格却比他们低三四成!正逢节日街上人流如织,现下店内已被捧场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姜甜戴上面纱亲自去甘饴食补茶铺查访,不多时她和云薇便被掌柜的认了出来。掌柜自称姓金,专门将她们迎到一旁,恭恭敬敬地向她们作揖,“小店在奶茶的祖师爷面前班门弄斧了。京城这么大,大家伙儿一起做生意赚点吃喝,还望姜老板高抬贵手。”


    姜甜笑吟吟地回礼道,“掌柜的客气了。咱们做生意向来是各显神通开门迎客,要和气生财互利共赢才好。道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今日来也是互相学习交流一番。”


    不过她抬头看了一眼这家门店,足足有沁甜茶坊的三倍大,店内伙计目测有十几人。金掌柜说他们是小店可真是谦虚了,显然是有备而来。


    她和云薇乖乖排队将甘饴食补茶铺的饮子都买了一圈带回沁甜茶坊,和几名伙计一起分着尝了。大家围在一处各抒己见。


    姜甜笑道,“这家店比醉仙楼的方子改良了不少,知道不能用生牛乳了,茶和糖分的控制也颇为讲究,应该不会致人腹泻失眠。另外它自称‘食补’,乃是它家特色,应是加入了一些香料、草药,尝起来有那么几分特殊的味道。”


    京城上至皇室下至市井小民都极其注重颐养延寿,这家店找的养生噱头是个独特的切入点。


    云薇不服气道,“可是他们的奶茶味道没有我们好,牛乳稀得像水,山楂、柿子用的也不是鲜果,乃是蜜饯。”


    “不必担忧。”姜甜让他们稍安勿躁,“他们想用低价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却不知道我们正要推出沁小茶。想必我们开业的那一天他们会大吃一惊。”


    正月初三沁甜茶坊重新开业后,接连十日都罕见地没有卖到限量之数。店内伙计和揽月楼、醉仙楼掌柜纷纷来问,姜甜却老神在在。其一她有后手,其二就算真让别人分去了市场份额也是常事,做生意哪有一直垄断一家独大的。


    没想到到了正月十三,沁甜茶坊的生意又攀升了。听闻是安福县主在簪花宴时尝了甘饴食补茶铺的奶茶,嫌弃地评注道“东施效颦”。此话很快在宗室与官眷中传开,因此众人又纷纷转头来买沁甜茶坊。


    姜甜闻言笑了,“真要好好谢谢县主。日久见人心,眼下许多人跟风去尝个鲜,往后能不能留得住人还是要看口味和创意。”


    正月十五,两家沁小茶隆重开业。开业当日仍是全场半价,另外每锅奶茶出炉都可试喝。


    不同的是沁小茶的价格只有沁甜茶坊的一半不到,定价在二十到三十文之间。开业再半价便只要十几文钱,顿时店门口摩肩擦踵,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甚至惊动了逻队来维持秩序。


    甘饴食补茶铺的掌柜傻眼了,当天他的店铺立即门可罗雀。他上门来拜访姜甜,狼狈地擦汗埋怨道,“姜老板,你要与我们打擂台也不能做亏本生意啊!你这定价如何能长久?莫不是要乐善好施行义举?”


    姜甜微微一笑,“金掌柜误会了,自从一开始我便想好了要开两家店,一家原料好、定价高,一家用料平实、物美价廉。沁小茶的定价完全是能赚钱的,唯有今日开业半价做活动而已。十月末第二家沁甜茶坊开业之时亦是如此,金掌柜若不信的话可以四处打听一番。”


    金掌柜瞪起了眼睛,“定价二十文还能挣钱?我不信。”


    说完他狐疑地瞥了她一眼,心想她是不是偷工减料了。待到他店中的伙计买来沁小茶的饮子,他们飞快地品尝了一番。酥酪、果肉比沁甜茶坊的少了一半还多,茶也能尝出是些散茶,牛乳味道与沁甜茶坊的不同,然而却说不上为什么,而且融合在一块儿竟还是绵密香浓、令人赞不绝口!


    接连数日沁小茶都人满为患。姜甜为免沁甜茶坊的老顾客对比之下感到不满,专门在两家沁甜茶坊店铺内挂上了广告,介绍沁甜茶坊的牛乳、茶叶、鲜果品质如何百里挑一,沁小茶则没有。另外沁甜茶坊的奶茶杯用的是上好的油纸、芦管,贴有花字印记,还支持外卖,沁小茶自然就差一些。它们光看外包装便一目了然,不会错认,是以沁甜茶坊的销量暂时并未受到影响。


    金掌柜接连五日买沁小茶的饮子回去悉心研究,请了业内知名的掌柜、厨工帮忙参谋,皆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有人根据成本倒过来推算,沁小茶应该用的不是鲜牛乳,或是在牛乳中搀了其他原料,才能将成本压得如此之低。然而究竟是用了什么,他们不大好说。


    姜甜让云薇做了通乐坊沁小茶的掌柜,她近几日忙得衣不解带。不过店中生意兴隆最是振奋人心,新老伙计们每日上工都意气风发的。


    唯有赵掌柜有些忧虑,提点姜甜道甘饴食补茶铺背后是京城馔饮业的巨商金家,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行会中许多行老都与他家有千丝万缕的干系,怕是后面会给姜甜小鞋穿。


    果不其然,次日茶酒行行老刘掌柜便邀姜甜至行所议事,见面寒暄了数句之后开门见山,“姜小娘子开创奶茶之先河,带动京城茶饮有利民生,实乃善事一件。然而眼下陡然压价倾销,扰乱市价,同业小铺生意俱被夺走不堪重负,还望娘子手下留情。”


    姜甜有理有据地反驳道,“掌柜的此言差矣。市面上卖各类饮子的五花八门,我的沁小茶定价在二十至三十文,同价位的饮子放眼京城比比皆是。此外我并未刻意压价,在原料成本上自然留出了铺子运营成本和盈利空间。若我故意抬高价格,岂不是让客人们成了冤大头?”


    刘掌柜沟壑纵横的脸上摆出不虞之色,“你说你未刻意压价,那你说说是怎么做到控制成本的?你如今是业内龙头,分享些经验与其他人听也是应当。大伙儿在一个地方做生意,总是要相互扶持。”


    姜甜拱手婉拒,“此乃我家独门秘方,实在不便外传。刘掌柜过誉了,‘业内龙头’我家小店真当不上。我们只埋头做奶茶,其他饮子如茶水、熟水、酪浆多如牛毛。京城盘子大,大家都有一口吃的,并不是我多吃一口其他人就吃不上饭了。”


    她和煦一笑,“另外做奶茶其实没什么稀奇,大家各自潜心钻研一番,总会有新奇的点子,这样才好百花齐放。例如金家的甘饴茶铺,以食补入奶茶,真是个好点子,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见她直接点破他是为甘饴茶铺而来,刘掌柜失了面子不好再劝,两边闹了个不欢而散。


    姜甜估摸着金家还会有后手,最差的情况便是联合行会供应商给她一个下马威。她嘱咐下去近来店里都多加留心原料品质,进货时需得细细查验,免得制出了饮子味道不对砸了好不容易积累下的招牌。


    不出所料,如此过了五日,赵掌柜和曹掌柜匆忙遣人来报,说原先合作的天青茶行给的这一批茶叶质量不行,受潮得厉害。煮出来的茶水有股子涩味,闻起来如草一般。


    姜甜冷哼一声让他们把茶叶给退回去,紧急从安福县主送她的两间茶行高价调了货来。


    她带着孙乙上门去跟天青茶行吵架,茶行的人只借口说近来雨水多茶叶质量受了影响云云。姜甜给他们留了面子,说只是这一批货质量不成的话退了便是,往后还能合作。怎料茶行掌柜的死活不承认质量有问题,不给退货。


    正此时姜甜派出去的人也到了,对姜甜快速耳语几句,已去其他几家茶饮铺、酒楼打听过,天青茶行给的货并无问题。


    姜甜冷笑一声指出天青茶行故意将品质差的茶叶供给她家,其心可诛,天青茶行自是死不承认。两厢争执下姜甜丝毫不留情,当场便提出解约。


    天青茶行是京城供给诸家大小茶饮铺子最大的茶行,物美价廉,茶叶种类繁多。那掌柜的一听姜甜如此决绝来了气性,当下便签了解约书。姜甜离店时他们还在后头叫嚣,看她上哪儿去找合作商补上这份亏空。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姜甜很生气


    下一章重拳出击!


    第44章 飞黄腾达 大炮轰蚊子


    “天青茶行实在欺人太甚!”走出门后孙乙忧心忡忡, “可是就这么解约了,咱们接下去的茶叶供给从哪儿来?不能都从栖香茶铺和雪芽茶行采买吧,价格实在太高了, 此外品类也不全。”


    姜甜安慰他道, “我们和栖香茶铺、雪芽茶行是一家人, 眼下临时调货价格自然高昂,若签一个长期内部协议倒不是不能承受。不过这确是权宜之计, 劳烦先生再寻些其他茶行。现下是非常时期,待过了这阵子风波, 指不定天青茶行又转过头来找我们了。”


    然而从这次事件中能看出天青茶行掌柜的人品,店大欺客。若能寻得其他合作的渠道,她还真不想与他们合作了。


    孙乙长叹一声, “就怕金家来势汹汹,不只是这一家茶行要为难于我们啊。”


    一语成谶,过了三四日, 和沁甜茶坊、沁小茶合作最大的果庄也出了岔子。姜甜带着孙乙亲自上门拜访, 他们说是今年冬天特别冷, 果子产量下降。他们与城中几家大铺子有优先条款, 因此果子只得先供应给了那几家。


    姜甜一问是哪几家店,毫无意外, 不是金家直营的酒楼茶坊便是与他们合作甚密的铺子。他们故意提高了本月的采买分例,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果庄掌柜的倒不是有心要与姜甜过不去, 实在是签了契书别无他法。他拿出一筐劣果给姜甜看,“东家娘子, 不是我有意不卖与你,是这些坏果质量委实参差,哪怕我敢卖你也不敢要啊。”


    一出门孙乙愁容满面, 姜甜立即安慰他,她这几日已想好了权宜之计。


    金家虽势大,总不可能每月都把果庄的供给全买光。姜甜让孙乙一边去找些小果庄合作,一边推出了沁甜茶坊和沁小茶的新春新品:


    桂圆红枣奶茶、七宝擂奶茶、阿月浑子浮云牛乳。


    全是些干果、坚果,需要用的茶叶也很少。其中七宝擂茶用的是花生、芝麻、糯米、榛仁、胡桃仁等磨成粉,阿月浑子就是现代的开心果。


    姜甜几日前便和合作的丰隆干果铺子谈好了合作,听闻他们家有一批积压的生姜卖不出去,姜甜另外专门为他们设计了姜枣乳为他们销货。姜枣乳原料价格相对低廉,姜甜干脆在沁小茶售卖十五文钱一杯,完全不赚钱,只做引流品。


    如此起码能争取两个月时间。姜甜想着正好恶心一把金家人,在推出新品时铺天盖地发了几百张传单宣传她家新品温养气血,最是有益于食补,这下甘饴茶铺愈发门庭寂寥。金掌柜听闻她以牙还牙抄袭他们的创意,霎时气得倒仰。


    丰隆干果铺子滞销的生姜凭借着姜甜大爆的姜枣乳全部消耗完了,城中其余几家干果铺亦是闻风而来。本来行会中有几家供应商听了金家的指使也想恶心一下姜甜,从而借机抬价,然而先是听说姜甜当场与天青茶行解约之事,后又见沁甜茶坊销货能力如此之强,登时不敢轻举妄动了。


    本来这场恶性竞争还得持续一段时间,怎料月底太子突然派了杂买务内侍莅临沁甜茶坊,道是二月初七皇家宗室要去春明御苑踏青,特来采买姜甜的奶茶作为当日的饮品。


    内侍来时并未遮掩,领头之人坐着官轿,随从四人穿着圆领公服、头戴幞头、腰悬鎏金宫牌。街上行人避让,都瞧得清清楚楚,奔走相告道:沁甜茶坊要飞黄腾达了!连圣上都来采买!


    流程是繁琐了些,然而内侍走后,百姓们更是纷纷涌向沁甜茶坊和沁小茶,生意之红火可谓空前绝后。


    连带着给姜甜她们供货的铺子也水涨船高,往后便可打着名号说是呈至御前的吃食了。登时奶庄、茶行、果庄、干果铺子、调料铺子、纸铺的掌柜们全都上门来,问姜甜能不能帮他们美言几句,或是在饮品单子上附一行小字也好啊,真真儿是门槛都给踏破。


    另一边的金家傻了眼,这还怎么比?


    天青茶行更是后悔不迭,赶忙上门给姜甜赔礼道歉,说先前是他们毁约,愿继续与沁甜茶坊合作。姜甜不置可否,打算晾他们几天。但无论如何他们是赶不上这回春明御苑了。


    姜甜眉飞色舞地给陆机说了这些来龙去脉,笑嘻嘻地评价道,“能得圣上青眼算我运气不错。用这一招惩治那些无信无义的小人,实属大炮轰蚊子。”


    陆机头一回听这个说法,忍俊不禁。


    他看着神气活现的姜甜,觉得与有荣焉,感叹道,“你说得不错,商场如官场,同样有许多勾心斗角的。”


    “那还是官场更加危险。商场失意最多破产,官场一时不慎可是要身首异处呢。”-


    金家搅起的风波平息过后,陆机因着春闱忙了一段时日。清明节那几日,他去给父兄扫了墓。省试科考结束后,姜甜特意寻了个休沐日请安福县主和陆机吃饭,谢景珩听闻也腆着脸来了。按理说她合该谢谢太子,但太子殿下实在不是她能约得上的,于是托陆机给太子妃送去些自制的玉兰酥和琼叶糕聊表谢意。


    饭后闲来无事,他们在包厢内打起了斗地主。谢景珩今日凑上来就是听说她这斗地主甚是好玩,果然百闻不如一见,整整打了两个时辰他硬是拖着众人不肯走。


    他感慨道,“姜姑娘真是才华横溢、别出心裁。你不如将你的大富翁、扑克牌多制几副拿到街上去卖,这是一桩好生意啊。”


    姜甜笑道,“我不过道听途说拾人牙慧罢了。光开奶茶店已经够我忙的,实在没有精力再去折腾别的了。”


    陆机随口提道,“你近日想收购京郊的果庄?何必如此麻烦。侯府有几处果庄,往后低价供货于你便是。”


    “那怎么好意思。”


    “陆楹抱怨说前阵子全是热饮和坚果奶茶,他不喜欢喝,骂我小气,连几个庄子都不舍得给你。”陆机淡淡地瞥她一眼,分明是冤枉的意思。


    谢景珩玩笑道,“陆楹那大胖小子年轻喝不了这些滋补的,对我们这样上了年纪的倒是正好。”


    安福县主忽地想起一事岔开话题,“对了,不日惠和公主便要进京了。你们可要小心些。”


    惠和公主本是圣上胞弟端王之女。端王自盛年时便前往西南之地为大胤戍守边疆,立下赫赫战功,于三年前不幸病逝。圣上可怜他的孤女年幼失去双亲,封为惠和公主。惠和公主坚持要在南地为父亲守孝三年,满朝上下感念其孝心贤良。如今她孝期已满,圣上宣旨于开春时将她接入京中。


    陆机和谢景珩不知此话何意,疑惑地看向安福县主。


    安福县主的目光在陆机和姜甜之间扫了一来回,“我可听说惠和公主最爱美男子,尤其是骁勇善战的。”


    谢景珩哈哈一笑,“那我就安全了。”


    陆机无奈道,“她才十四岁。”


    “十四岁怎么了?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她为端王守孝三年,眼下进京皇后娘娘定会为她定下一门好亲事。”


    姜甜了然。大胤风俗与她熟知的几个朝代相似,为免外戚专权,若当了驸马便注定只能领一些清闲官职,职业生涯相当于走到头了。


    临别时安福县主和谢景珩先行一步,专门留出些时间给陆机和姜甜这对有情人。


    陆机想起方才席间讨论的事,眼睛亮亮的向姜甜发誓,“圣上对我寄予厚望,应当不会让我尚公主的。另外我保证,一定躲得远远的。”


    姜甜瞥他一眼,笑嘻嘻地掐了一把他的脸,“侯爷好生自恋,怎知人家公主就会看上你呢?”


    陆机现如今被她调戏多了早已雷打不动,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公主看不看得上我不知道,我看有些人是被我迷得五迷三道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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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公主入京 包办婚姻不


    次日陆机按照圣上的旨意, 上书弹劾肃王多处违制僭越,列出罪状十余条。其中包括府邸营造超出亲王规制、私蓄护卫人数超额、私下结交北疆地方官员、纵容下人侵吞民田等等,每一条皆有确凿证据, 抵赖不得。


    朝堂上自是一番腥风血雨。由于肃王势大, 陆机负责唱白脸, 圣上唱红脸,假意从中斡旋。最终怀文帝“不得不”对肃王罚俸一年, 命他在王府中思过三月,另外拆除违制建筑、摒弃器物、遣散多余私卫。


    此事看似了结, 然而朝野骚动,群臣议论纷纷。不少人怀疑这是圣上在借机敲打肃王,年前辽国使团之事背后恐怕有肃王的手笔。


    他们猜得不错。契丹大王子耶律乌督归国后与大胤联手拔除了给萧哲供应军械的大胤官员, 当即判了通敌之罪。涉事官员斩立决,抄没家产,族人入官为奴。虽说没查到与肃王的直接联系, 但以圣上对肃王多年的了解, 早已心照不宣。


    肃王深知陆机只是当今圣上的一把好刀, 但仍恨得锥心刺骨。他知道陆家向来以刚直立身, 陆机十四岁就铁面无私敢斩杀永宁郡王之子,不是个能以利动之的, 因此只能想办法废了他。


    三月十一春光潋滟,锦鳞河畔烟柳依依, 惠和公主入京。


    三日后的朝会上,宁国公忽然上书为惠和公主请婚, 道是端王忠勇无双、为国身死,惠和公主守孝三年至善至纯,于情于理应为惠和公主寻一名家世品貌均万里挑一的国之栋梁。因此宁国公力荐靖安侯陆机, 少年英才于西疆建下奇功无数,回京后又屡破大案功在社稷,且精忠报国至今未成家,与公主最是相配。


    宁国公向来与肃王交好,只是陆机没想到如今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不要了。他才弹劾肃王几天,宁国公便明目张胆地要他尚公主。


    此举同样出乎怀文帝的意料,他不经意间露出为难的神色。


    陆机立刻上前不卑不亢地回道,“多谢宁国公美意,陆机愧不敢当。公主千金之体,豆蔻年华,而我已二十有六,相差整整十二岁,实在不敢委屈公主。”


    “靖安侯此言差矣,年岁之差根本无足轻重。素来贤臣配贵主,为公主选驸马最重要的是家世和人品。依我之见,靖安侯与公主可谓天作之合。”宁国公冷哼一声,“莫非靖安侯是听闻公主早年曾为端王挡刀,容貌有瑕,因此不愿娶公主?”


    陆机心下一凛,“我从未听说过此等流言。”


    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各方势力唇枪舌剑,你方唱罢我登场,将陆机置于舆论的漩涡。


    宁国公提高了声音,将陆机和怀文帝高高架起,“难不成我大胤公主,金尊玉体,还配不上你靖安侯?”


    怀文帝在这件事上和陆机一条心,他决计不愿让陆机做驸马。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名无党无派又有雷霆手段的臣子,绝不能让肃王等人将其攀折了。


    他刚打了个圆场说婚事并非一家之言,还要看公主本人的意思,想将此事搪塞过去。怎料监察御史杨锦骤然发难,弹劾陆机三大罪状:


    其一,私德有亏,尚未婚配却与大理寺评事姜府二小姐私下会面,肆行无度。


    其二,假公济私,滥用公器为姜氏请旌表,滥用权柄,辜负圣恩。


    其三,扰乱司法公允,姜氏状告嫡母有违人之大伦,靖安侯却为其大开方便之门,干预刑讼,视法度为无物。


    宁国公闻言恍然大悟,捋着胡子气定神闲地看向陆机,“原来靖安侯竟是为了这样一名不孝不义的女子,不愿娶我们天潢贵胄的公主。”


    杨锦和宁国公来势汹汹,话音刚落,满座皆惊。


    陆机生平行事光明磊落,鲜少落于此等境地。好在他早已猜到他与姜甜往来甚密,有心之人很容易借题发挥,因此并非毫无防备。只是没想到肃王会牵扯上惠和公主,使他的处境更为不利。


    他上前一步正色辩解道,“启禀圣上,微臣与姜氏志趣相投,共同经营茶铺。不知是何人捕风捉影,企图蒙蔽圣听。我不过是贪图些许口腹之欲,若这也算私德有亏的话,想必杨大人和宁国公一定是圣贤了。”


    “姜氏经商时发现辽国重大线索,她虽人微言轻却心怀天下,经她预警才得以将一场危机止于微末。为她起旌表的奏疏将前因后果写得清清楚楚,不知杨大人对哪一点有疑问,竟怀疑我以权谋私?”


    “至于姜府的案子,想必杨大人是听信了流言。并非姜氏状告嫡母,而是姜府耆老惜幼护少将朱夫人告上公堂。姜大人治家不严,姜府嫡母伪造族规意图夺取庶女私产,未果便囚禁毒打庶女。此案事实确凿,杨大人自可于府衙调阅公案。”


    杨锦冷嗤一声,“靖安侯势大一手遮天,自然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了。京城果然才人辈出,想不到小小一名庶女手段倒是通天,不仅能入侯爷的眼,就连京城府尹都是她的座上宾,甘愿为其效力。”


    此语骇人听闻,登时堂上一片哗然。


    京城府尹沈兆之连忙上前阐明,“请圣上明鉴。微臣与姜氏确有几分浅交,乃是因为姜氏宅心仁厚曾救我家小儿于性命垂危之时。然而我们只是君子之交,最多不过偶尔照拂她生意罢了,于公事全然无关。姜氏性情最为良善仁义,绝非杨大人口中那般薄情寡恩之徒。姜府一案人证物证俱在,由司理参军带领坐婆查验伤情无误,提审姜府仆役二十余人。经证姜府嫡母苛待庶女数十年,屡次出手谋夺庶女私产。其间种种均记录在案,绝无徇私之机。”


    杨锦怒喝道,“全是文过饰非之语!大胤立朝数百年间,有过几桩子女忤逆状告父母的案子?此等颠倒纲常、大逆不道之举,将天道王法置于何地?”


    他回身向面色难看的怀文帝一拜,“姜氏忘恩负义、有悖人伦,微臣恳请圣上褫夺其旌表,另记悖德失礼在册。靖安侯私德沦丧,与府尹沆瀣一气、公器私用,应重重责罚,否则不足以立天威、振朝纲!”


    朝堂之上吵得沸反盈天,几派人马互相攻讦争论不休。怀文帝被吵得头痛欲裂,下令退朝,此事延后再议。


    下朝后杨锦和宁国公本想来找陆机挑衅,但内侍匆匆赶来宣陆机进御书房议事。太子知晓他左右为难,借机求见圣上,与陆机一并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点起了安神香。白烟袅袅,怀文帝坐在雕龙御案后揉着太阳穴。


    陆机方才已几番辩白,现下太子率先帮他说了几句话,将当时姜甜提醒他辽国使团一事应是外族与大胤内部势力勾结意图构陷于他的原委一五一十地禀明。当初为姜甜请旌表时为免帝王猜忌不便提及个中原委,现下雄州府已将案件查清,斩了几名暗中为辽国输送军械的官员,太子的清白不辩自明,姜甜的这一重功劳便不必再遮掩了。


    “启禀父皇,姜氏身居市井却忧国忧民、有勇有谋,实非那等离经叛道之辈。今日之事一定是肃王在推波助澜,想逼父皇自断一臂,父皇可千万不能让亲者痛仇者快啊。”


    陆机颇为感激地看着太子的背影。虽说姜甜有功在身,但太子愿为她陈情实属不易。


    怀文帝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们,脸上满是倦色。他忽地问道,“姜氏状告嫡母之事,你们如何看待?”


    太子正要回答,被陆机抢了先,“微臣不敢欺瞒圣上,此事原本确是姜氏意图状告嫡母,微臣知晓此举惊世骇俗,因此请了姜府族老代为上书。然则朱氏虐待庶女,罔顾国法伪造族规,谋夺私产不成便上私刑,证据确凿,绝无半分虚假。姜氏困于姜府无立锥之地,这才出此下策。”


    太子帮腔道,“靖安侯不过是于心不忍施以援手,还请父皇宽宥。”


    闻言怀文帝深吸一口气。


    他眉头紧皱,继而猛地将案上的香炉砸了下来,一声巨响,香灰四溅。


    他站起身来指着陆机,恨铁不成钢地骂道,“朕本以为你是个识大体、明事理、心怀天下的可造之材,怎料竟为这一点小事被肃王一党拿住了把柄!君为臣纲,父为子纲,此乃人之伦常,亦为千秋礼法之根基。她一庶女受委屈便要状告父母,那作为臣子若受了委屈岂不是要造反?!”


    帝王之怒携雷霆万钧,此言既出,太子和陆机只能跪下告罪。


    刹那间陆机心头闪过一丝愧疚,感到愧对陆府教诲,未以天下大义为先。然而他脑中忽地响起立冬那晚梅园中月下姜甜说的话,他心想:不对。天下大义很重要,然则每一人的所念所想亦很重要。大义和她都是他不能割舍的,分不出孰轻孰重。


    陆机自知此时此刻辩解什么都是徒劳,反而会使君臣离心,因此坦然道,“微臣有负圣恩,授人以柄,置圣上于两难之地。请圣上责罚。”


    作者有话说:


    陆机: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第46章 最后通牒 彩云易散琉


    怀文帝长叹一口气。他对陆机赋予众望, 并不想真的遂了肃王的意严惩他。他思忖片刻道,“那便如杨锦所说,先褫夺姜氏旌表……”


    “万万不可!”陆机向来平静的脸上难得出现剧烈的情绪波动, “对于一名女子而言, 这是葬送了她的一生啊!从此她将背负骂名, 再无翻身之日!请圣上降罪于微臣,微臣绝无怨言!”


    怀文帝眯起双眼, “陆机,你先前拒绝皇后的美意, 不会也是为了这名庶女吧?”


    陆机思索片刻。当时皇后娘娘想为他说亲时,他才刚认识姜甜不久。但是这些业已不重要了。话说到这份儿上,他不愿再欺君瞒上, 坦言道,“不敢欺瞒圣上,微臣与姜氏情投意合, 恳请圣上看在微臣多年鞠躬尽瘁的份上, 放下门第之别, 为我们赐婚。”


    太子闻言瞠目结舌地望着他, 满脸不可置信。若此时不是在御书房,他真想问问陆机是不是疯了。


    陆机当然清楚这并非最好的时机。甚至可以说这个时机糟透了。


    早在过年时陆机的大伯父陆宝卿从洛阳归京, 他便请求他为他和姜甜说情。然而陆宝卿一口回绝,并断言绝无可能。陆机的身份与姜甜差距过于悬殊, 整个陆府上下都不会同意。若陆家真娶了姜甜,只会叫人取笑是自甘堕落、自降身价。陆机几番游说无果, 只好另做打算。


    然而眼下这情景,要让陆机再说出违心之语,他实在做不到。


    怀文帝半晌没有说话。


    太子小心翼翼偷看他的神情, 见他被气得胡子颤抖。


    “——来人!”怀文帝怒喝道,“靖安侯御前失仪,出言无状,拖下去庭杖二十!”


    陆机深深叩首,“微臣谢恩,甘愿领罚。”


    即刻便有两名殿前司侍卫入内要将陆机带走,太子心生恻隐出言相劝,“父皇,靖安侯年前才为辽国使团一事出生入死受了重伤,如今还没好全。不如小惩大诫,留着他为父皇效力吧。”


    眼见的侍卫们就要将陆机带出御书房,怀文帝突然冷静了下来,出言道,“回来!”


    两名侍卫很有眼色地退下了。


    陆机回到御书房内跪下,谢过圣上宽宥。


    怀文帝长叹一声,“你终究还是年轻气盛,行事莽撞。竟因儿女私情误事,险些自毁前程。朕罚你闭门思过一月,罚俸三月,皇城司中事务先交由副使操办。另外迎娶姜氏一事无需再提,你也千万别与其他人说,免得丢了靖安侯府的面子,贻笑大方。你放心,朕不会让你娶惠和,自会为你寻一桩门当户对的好亲事。”


    陆机抿着唇一副倔强的模样,太子连忙帮他打圆场,几乎是摁着他谢了恩把他拖出了御书房。


    三月上旬这暖风徐徐的日子,太子生生出了一身热汗。


    行至午门丹墀之下,太子抬眼瞪他,“你是失心疯了不成?怎会异想天开要娶姜氏女做侯府夫人,还求到父皇面前去?此事切勿再提,否则对你、对她都是灭顶之灾。即便你真的一往情深,那也好办,娶个性情宽厚的夫人便是,又不是容不下她。”


    陆机无法苟同与他辩驳几句,太子一揩脑门上的汗大叹他冥顽不灵,不愿再管他了-


    次日姜甜从果庄回到通乐坊的沁甜茶坊,赵掌柜忽而迎上来,神情尴尬地对她说道,“小姐,姜家三小姐在包间内等你。”


    姜甜讶异地略一挑眉,无事不登三宝殿,什么风把她吹来了?


    面对姜玉瑶她是不怕的,反倒很好奇她的来意,抬脚上了二楼。


    推开包厢门,姜玉瑶坐在里面,应是等了许久,焦急地埋怨一声道,“你总算是来了!”


    姜甜施施然坐下了,给自己斟了一杯茶,问她有何贵干。


    今日的姜玉瑶与平时完全判若两人。她穿着素净,甚至可以说有些寒酸,梳的发髻亦是中规中矩甚至有些老气横秋,只系了一根布带作为装饰。虽说姜修业被贬官,但远远没有潦倒到这等境地。另外方才姜甜在店门口未见得姜府的轿子,她猜测姜玉瑶是乔装打扮偷偷来见她的。


    姜玉瑶沉默片刻,继而开口道,“我知道我们的关系势同水火,你恨透了我们家,无事,我们也恨透了你。你是个有手段的,我们怕了,惹不起!只是你以为攀上了靖安侯就可高枕无忧了吗?我今天来是为了提醒你,树大招风,休要为自己、为旁人招致杀身之祸!”


    姜甜知道姜玉瑶不是那么好管闲事的人,能说出这番话来必不是空穴来风,因此沉下心来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姜玉瑶难得与她好好说话,态度十分别扭,但仍是一五一十地将昨日她从父亲那听来的朝堂之争悉数告知。


    陆机在朝堂之上当众拒绝迎娶惠和公主,接着被御史弹劾三大罪状。他虽有防备却依然百口莫辩,毕竟他与姜甜狎近是事实,如若御史闹将起来要彻查他是决计躲不过的。虽然圣上并未在朝会上罚他,但听说此后圣上在御书房大发雷霆,险些要打他的板子。念及他此前不久为国负伤才免了杖刑,只罚俸停职了事。


    姜甜一听便知这是肃王的报复之举。这是赤裸裸的阳谋,圣上和陆机却无可奈何。


    姜修业一个不用上朝的正八品官员都将此事知晓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圣上在御书房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必然是肃王的人在背后煽风点火。想来靖安侯府这桩丑事不日便会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姜玉瑶见姜甜一直沉默不语,心急如焚地警告她,“你可收敛些吧!你与侯爷本是云泥之别,不知走哪门子的运能入他的眼,安生些等他成家后再抬你进门便是。难不成你还做春秋大梦,想做侯府的正头夫人?”


    姜甜不欲与她争辩,可不知为何她这句话却像一记耳光骤然扇在她脸上,让她背脊细密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知你心比天高,能白手起家将生意做得如此红火,必然觉得自己很有本事。可是世上许多事强求不来,你若再执迷不悟下去,无异于自取灭亡,到时我只盼望着你别再拖累我们才好。”姜玉瑶怕她不以为意,凑近些举了几个例子,“譬如侯府派几个人悄悄将你打杀了,你连尸骨埋在何地都不知道!还有惠和公主,金枝玉叶因你丢了面子,岂知不会报复于你?”


    她瞳仁颤动,眼里盛着满满的害怕。


    姜甜撤身与她拉开些距离,将杯中冷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你的意思我知晓了。”姜甜抬手道,“请回吧。”


    她这油盐不进的模样不知有没有将话听进去,姜玉瑶又废了些口舌与她好说歹说,然而姜甜只是点头,并未承诺任何。姜玉瑶说得口干舌燥,偏偏姜甜毫无感激之心,连杯茶也不给她倒。她一怒之下站起身,甩下一句“等哪日大祸临头了别说我没提醒过你”,语毕戴上面纱推开门离去。


    那日下午姜甜独自在包间里坐了很久,双眼放空看向窗外。街市上人来人往一片繁荣之景,落在她眼中却是一幅彩云易散琉璃脆之景。


    她上一世与这一世总是忙忙碌碌疲于生计,鲜少有这样奢侈的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看云卷云舒。


    很多事情最好便是这样坐着远观,不要奢望亲手去够,否则只会摔得粉身碎骨。


    作者有话说:


    姜玉瑶上门提醒姜甜,打一歇后语


    第47章 分手快乐 腹肌还没摸


    当晚陆机悄无声息地潜入品茗院, 敲开姜甜的门,发现她正襟危坐在桌案后等着他。


    两日未见,他心口泛上一阵酸楚, 觉得非常对不住她。


    他原本计划请陆宝卿做说客, 再请圣上赐婚, 没想到这两条路都被封死了。先前是他过于乐观不知深浅,现下他真不知该如何向姜甜开口, 让她再等他一段时日。


    姜甜神色如常,只是不很热络, 担忧地问他,“你刚领了罚还来寻我,若被人瞧见怎么办?”


    “你都听说了。”陆机安抚道, “我身手好,没人会发现。”


    他们相顾无言片刻,姜甜突然说道, “若圣上怪罪起来, 要撤下我的旌表也无妨, 大不了我隐姓埋名去应天府或是洛阳从头再来。你千万别跟肃王硬碰硬, 要是被人拿住把柄,怕是圣上都不好保你。”


    陆机走到她面前一口回绝, “那怎么行?此事是我连累了你,绝不会让你受无妄之灾。你放心, 圣上清楚这是肃王一行人设下的局,不会对我如何。”


    姜甜心事重重, 淡淡地应了一声,无意识地偏过头看向一旁孜孜跳动的烛火。那豆火光映得她双眼明亮,像两颗星子在燃烧。可如果撇开那点亮光, 却犹如深潭一般黑漆漆的空无一物。


    他蓦然间觉得她很遥远。


    他走到她身边轻轻搭住她的肩,“端王故去后西南边境动荡,待我停职期满,我便请求圣上将我外放平乱。最多两年,我一定立下功绩……”


    “算了吧,侯爷。”姜甜抬起脸很深地望了他一眼,继而低下头,不再言语。


    “……”


    陆机如同被一只手扼住了喉咙,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不信我?还是……不愿再等了?”


    姜甜在心中长叹一声,“实在是世上许多事并非人力可以强求。”


    她侧过脸,不敢看陆机失望的眼神。


    陆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抿着唇,露出倔强的神情,“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他接着连声质问道,“如果不强求,你还是姜府庶女,孤苦无依、任人宰割。如果不强求,你娘亲留下的铺子早已落入他人之手,你早被嫁入韩家做妾。这些你都愿意强求,为什么到了我们的事上,你能轻易说出一句‘算了’?”


    姜甜听出他话语中的诘问之意,无奈地对上他的目光,“——因为太难了,侯爷。”


    他眼底的炽痛几乎将她灼伤,让她飞快地错开了眼。


    她攥紧衣袖狠下心来说道,“譬如我们经商,总是要权衡利弊、量力而行。一桩投资哪怕有天大的好处,可我出不起这个本金,也承担不了九死一生的风险,自是只能望洋兴叹。断断没有明知前头无路还非要撞南墙的道理。”


    陆机知道她在比喻,但仍然不可置信地问道,“你将我们比作生意?”


    姜甜觉着他在鸡蛋里挑骨头,莫名其妙地反问道,“陆机,你是在无理取闹吗?”


    “我无理?”陆机气得近乎七窍生烟,“你有理,你最是理智最是冷静。姜甜,你当真对我动过心吗?还是只是看做游戏,看做投资,像你开店一般,此路不通便另则良木而栖?”


    姜甜被他的话刺痛,站起身来直视他的双眼,“你这是什么话?当然动过心,可是那又怎么样?动了心就要排除万难长相厮守吗?你天不怕地不怕,可我没那么勇敢,我害怕!”


    一个小小的朱夫人就能仗着权势将她打得半死不活,若不是阿淳愿意帮她传话,她早就悄无声息地死在姜府庭院深深之中。她和陆机相知相识一场,她何尝不想走下去?可是前路他们要面对的是一千个一万个比朱夫人更强大的敌人。姜甜从不相信什么至死不渝的爱情,这世上哪有什么不可替代的,谁会为了一段情赌上两人性命?


    陆机在姜甜的眼里看到清醒、愤怒和疑惑,唯独没有不舍。


    他后退一步,喉间剧痛,每说出一个字都宛如刀割:“我明白了。都是我不好,不能让你安心,不能让你信我。”


    他如同下定什么决心似的转身离去,姜甜怕他做出什么傻事,在他身后不耐烦地叫住他,“我说算了就只是算了!能不能不要纠结什么谁对谁错?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谁对谁错,不过是你我缘分太浅。陆机,你这辈子难道就没有放弃过?从来没有过的话,也是时候该学一学了!”


    陆机怕再待下去被她活活气死,打开门一瞬间消失在漆黑夜色里。


    他没回头看,因此没看见姜甜不知何时已然泪流满面。


    她飞快地擦去泪水走到门边,天地浩大,哪里还有陆机的身影?


    “走得那么快……”


    下一次见面都不知是何时,以何种身份了。


    她很快调整好心情准备梳洗,不多时云薇怯怯地进来问她是不是与侯爷吵架了。姜甜状似泰然地回道,他们已一别两宽。云薇讶异无比,怕触及她的伤心事不敢多问。


    早知如此,从最开始便不该一时上头与陆机有什么牵扯。


    可是漏断更深躺在榻上,姜甜眼前却总是浮现出陆机的模样。贪爱奶茶的陆机,骑马意气风发的陆机,带她夜游京城的陆机,于御街舍己救人的陆机……


    还没过热恋期就分手,甚至连腹肌都没摸到。


    姜甜眼角倏地滑下一行泪来-


    姜甜有生以来第一次失恋,接连三四日都吃不下睡不好,本来有几分圆润的脸颊迅速地消减下去。


    殿试在即,沁甜茶坊趁机推出两款茶饮:金榜酥酪和簪樱酥酪,图个好意头。所谓金榜酥酪是用新出的金杏,姜甜和孙乙跑了好几家果园才定下的,味道清甜、果肉绵密,几乎没有酸味。簪樱酥酪则用的是早熟樱桃,和去年的樱桃酥酪差不多,只不过多加了些蜂蜜和甘草调和早樱的酸味。


    在正式推出新品之前,姜甜照例将新品给靖安侯府、安府县主府等老顾客送去。没想到靖安侯府却将饮子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


    姜甜恨得牙痒痒,没想到陆机如此无情。想到她往后赚的钱还要分他一半,她更是气得肺疼。


    雪上加霜的是,她本来好好地在店内算账,突然进来一名身着青绿色褙子腰佩木牌的女官和两名身强力壮的嬷嬷,说是惠和公主要见她。


    丝毫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她被请到了公主府,继而那名女官命她在府中庭院中跪着等公主召见。


    飞来横祸,纵使是泥人也有三分气性,何况是从来不擅长忍气吞声的姜甜。


    她没有第一时间遵命,而是看向女官问道,“民女不知做错了什么,为何要跪?”


    女官讶异地瞥了她一眼,趾高气昂地回道,“公主让你跪你就跪,哪有什么为什么?”


    姜甜抬眼望了一眼明晃晃的日头,又低头看向庭院中凹凸不平的鹅卵石,不卑不亢回道,“《荀子》有云:‘无功不赏,无罪不罚。’公主让民女于庭中长跪等候,想必一定有特别的缘由。今日公主府派人来店中寻我,街坊百姓俱有目共睹。若民女在府中无辜受过,恐怕会污了公主多年攒下的名誉。”


    女官狠狠剜她一眼,“好犟的脾性,还敢出言恫吓。你身如草芥,竟胆大包天敢勾引靖安侯,害得公主当堂下不来台,现下被勋贵耻笑。你自己说说该当何罪!”


    “民女冤枉。”姜甜身心俱疲,连演都懒得演,干巴巴地回道,“谁能迎娶公主自是天大的恩典,只是哪怕随便在大街上抓一个人问愿不愿娶公主,那人都不一定答应。或是自惭形秽,或是已有妻室,或是想着要位极人臣。公主应当去找是谁没问过公主和靖安侯的意思便当众乱点鸳鸯谱,那人才是始作俑者。”


    “好厉害的嘴皮子。”


    堂中屏风后传来一道稚嫩的嗓音,数息后惠和公主在侍女簇拥下摇着小扇缓缓踱步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烟霞色大袖褙子,披着粉色披帛,身形娇小,分明还是个少女。她转过头来,姜甜看清她梳着精美的双蟠髻,头戴玛瑙金钗,画着远山眉,神情甚是端庄持重。只是她颈间戴着极为繁复的珍珠项链,密密麻麻,倒像为了遮掩什么似的。


    见到了公主本人,姜甜不得不跪拜。好在惠和公主没有继续为难她,让她平身还给她赐了座。


    “模样确实生得白净清雅,明眸皓齿的,难怪靖安侯钟意于你。”惠和公主把玩着她手中绣着荼蘼花的团扇,慢悠悠地问道,“你是如何蛊惑靖安侯的?本宫甚是好奇。能让他如此死心塌地,在朝堂之上破釜沉舟也要护着你。”


    姜甜双唇动了动,没忍住露出不太认同的神色。虽然她很快掩饰了,但已经落入了惠和公主眼中。


    她形状姣好的一双狐狸眼看过来,“怎么?不是你蛊惑的他,难不成还是他招惹的你?”


    姜甜摸不准惠和公主知晓多少,还有没有必要装作和陆机只是君子之交。她低声回道,“靖安侯丰神俊朗,说是他蛊惑的民女也很正常吧……”


    惠和公主被她气笑了,“本宫是问你有什么本事,能让向来不近女色的靖安侯为你心折?”


    “一定要有什么本事才行吗?也许只是单纯地聊得来、相处时自在开心,已是十分难得。有时两人看似门当户对金童玉女,然而就是话不投机相看两厌,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莫过如是。”


    姜甜并非有意抬杠,实在是惠和公主的问题让她不知如何回答。


    一旁的掌事女官看不下去打断姜甜,怒喝道,“公主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便是,哪来的胆子,竟敢出言冲撞!”


    作者有话说:


    姜甜:我勾引他?明明是他用美色勾引的我


    第48章 出尔反尔 还是不分手


    姜甜闭上嘴, 闷闷地回想她和陆机是怎么结识的,不带感情地回道,“回禀公主, 民女别无所长, 只会做奶茶、气道异物堵塞急救、自由泳、催吐……哦, 还有斗地主。”


    女官失礼地皱起眉头,“都什么跟什么!”


    惠和公主睁大了眼睛, 显出些许兴致,挨个儿询问了几句, 继而让她去膳房给她做几杯奶茶来。她对姜甜说的斗地主亦很感兴趣。姜甜让公主府派人去通乐坊东华巷沁小茶找掌柜的云薇,让她遣人送一副牌。


    姜甜询问膳房管事公主的饮食喜好,了解到公主年纪小喜欢吃甜食, 还特别喜欢吃酸的。姜甜略一思忖,最终利用膳房现有的材料给她做了三种饮品:


    盐渍青梅绿茶、酥山樱桃和枇杷炖奶。


    前二者为冷饮,不过酥山樱桃和店里做的不同, 用的不是大颗的红樱桃, 而是俗称“樱珠”的小樱桃, 个头特别小, 果子几乎是透明的,特点是肉质娇嫩、比较酸。枇杷炖奶则是热饮, 最契合京中贵女的养生之道。


    饮子盛在水晶杯中呈至公主面前。三种饮品三种颜色,青梅冰茶翠绿欲滴, 酥山樱桃浮着一层云雾般的酥酪,枇杷炖奶洁白中金黄色的果肉若隐若现, 煞是好看。


    惠和公主逐一品尝,饮下青梅绿茶的一刹那明显睁大了双眼,难掩惊艳之色。接着换做酥山樱桃, 浮云似的酥酪又香又甜,口感绵密,还带着些许咸味,樱桃汁与北苑龙团融合得浑然天成,酸甜中带着馥郁的茶香。只有尝到最后的热饮时,她反响平平,看来对此等温热补品不太热衷。


    她浅尝辄止双手交叠放于膝上,再次摆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味道尚可。却也未如京中传闻那般神乎其神。”


    正此时云薇派人把扑克牌送了过来,惠和公主清了清嗓子让她介绍规则。姜甜说了一半她便不耐烦地埋怨怎的如此冗长,姜甜犹豫片刻,她却又催她说下去。


    如此解释完规则后,惠和公主让姜甜上桌来,另外拉了一旁两位女官坐下一块儿打斗地主。两位女官对规则一知半解,心里直打鼓。


    于是她们从午时初一直打到了申时末。整整三个时辰。


    期间姜甜做的味道平平的三杯奶茶在一盏茶时间内全进了惠和公主肚子里。惠和公主打得茶饭不思,让膳房遣人将午食送来,婢女们端着木盘在侧伺候她们用饭。姜甜和两位女官说这不合适吧,惠和公主让她们别废话专心打牌。


    为了让惠和公主开心,姜甜和其他两名女官配合默契输了她许多。到后面姜甜实在坐得腰酸背痛,求饶说她输不起了,求公主放她回铺子里挣钱去。惠和公主仍旧恋恋不舍,但总归怕被人非议太过贪玩,悻悻地收了手。


    她感叹道,“虽说有几分意趣,倒不好如此荒废光阴,事事都得懂得节制才是。本宫本以为靖安侯志向高远、心怀天下,没想到也沉溺于这些俗物,看来不过也只是凡夫俗子。”


    姜甜望着她餍足的神情,不知从何开始吐槽。


    姜甜就这么靠着一技之长全须全尾地从公主府全身而退,临别时那名女官得了公主的授意悄悄赏了她两锭金元宝,让她回去再做一副扑克牌送来府上。


    从第二日起,公主府也如内廷一般开始定期采买沁甜茶坊的饮子了-


    姜甜走出公主府,心里堵着一口气。虽然过程有惊无险令人啼笑皆非,可她提心吊胆遭人呼来喝去也是真的。她都跟陆机分手了还受这气,越想越是怒火中烧,真想直接冲过去拍开靖安侯府的门与他当面吵一架。


    她还没走出几步路,身后忽地传来鬼鬼祟祟的声音,像在叫猫儿狗儿似的。


    姜甜回过头去一看,一辆极为低调的轿子里钻出一个熟悉的人影,探出半个身子向她招手。


    谢景珩将她从头看到尾,用气声问道,“公主没为难你吧?”


    姜甜看他副担忧的样子,不必想也知道定是陆机派的暗卫报了信儿,陆机被禁足府中不好白日大摇大摆地出来,便麻烦他这便宜发小来做跑腿。


    她粲然一笑,“那不能够。公主只是个小孩罢了,还不是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


    谢景珩在外头生等了好几个时辰,正巧遇到来送扑克牌的云薇,了然笑道,“是拜倒在斗地主的魅力之下吧。”


    姜甜的心情拨云见日好了些,想了想挤出一个笑来请谢景珩帮忙,“劳烦学正大人帮我给侯爷带个话,前三个月的账算好了,说好要跟他五五分账的,让他得空遣人来取一下。”


    谢景珩哪里不知道他们的那些事,说是遣人去取,夜黑风高之时陆机趁人不备溜出来便是。他还知道他们俩正在吵架,他谢景珩可不愿去趟这浑水。


    他嘻嘻一笑,眯起一双桃花眼,“他若是不要这些银子了,偏不来取呢?”


    姜甜的笑容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斜了他一眼道,“不要银子了更好,让他跟我上府衙把先前的契书作废。他若不来,我待他禁足期满去府衙找人上侯府去请。”


    “哈哈哈,姜姑娘言重了。”


    大街上人来人往,姜甜不方便与谢景珩交谈过多,向他福了个身告辞。回到品茗院后,云薇已等候多时,她连忙解释只是虚惊一场。此后她们一并用了饭,一直等到月上中天陆机都没来。


    不是吧?真这么绝情??


    姜甜反复回想那日他们的争吵,她也没说什么重话啊?


    她让云薇先去休息,单独走到庭院内。墙角的垂丝海棠开得正旺,一嘟噜一嘟噜沉甸甸地挂着,宛如姜甜沉重的心情。


    她站在庭院中央环视一周,只能看到四四方方的围墙和空旷的夜空。别说人影,就连鸟影都寻不得一片。


    她欲哭无泪,忽地灵机一动计上心头,佯装头晕双腿一软即将跌落在地。


    一阵劲风掠过,一道结实的臂膀稳稳地扶住了她。


    姜甜大喜过望抓住陆机的衣领,“你还真的在啊!太好了!不然被暗卫瞧见我可要丢人了。”


    被骗现身的陆机:“……”


    躲在暗处的两名暗卫习以为常,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陆机抿着唇双目沉沉,冷冰冰地松开了他,作势拔脚就要走。


    作者有话说:


    姜甜攻略人物+1


    从此以后惠和公主:姜甜?在吗?在吗?打牌吗?喝奶茶吗?


    第49章 美色误人 兵来将挡水


    姜甜连忙搂住他的腰, 一连串甜言蜜语张口就来,“你别走……我这几日茶饭不思,对你日思夜想以至于夜不能寐, 才发现日子没了你简直了无意趣。我的理智想与你快刀斩乱麻对你对我都好, 谁也不必将脑袋提在裤腰带上过活, 可是我做不到……”


    陆机的脸骤然红了一片,转过身抓住她的小臂让她小声些, “你……你说这些,真是不害臊……”


    那两个暗卫还听着呢……


    看他不打算走了, 姜甜立即换了一副可怜的模样,“你可真狠心,若不是我略施小计, 难道你就不打算出来?我与你身份悬殊,若发生了什么事,你总有族人保你, 可我动辄便会死无葬身之地。今日亦是如此, 公主叫我去我就得去, 让我跪我就得跪……”


    不知是入戏太深还是确实憋屈, 姜甜一瞬间红了眼眶。


    陆机立即捉住她的手关切道,“公主为难你了?”


    “那倒没有。我以理服人, 再给她做了几杯奶茶、教她打牌,她开心得不想放我走。”


    陆机一愣, 继而莞尔一笑。


    姜甜的脸颊因为生气微微鼓起。她看着昏黄灯光下盛开的海棠,纵使长在她这样狭小的小院里, 花也开得挺好的。她的心绪渐渐平息下来,低声喃喃道,“所以我觉着, 也许总会有办法。”


    “……嗯。”陆机垂着眼珍视地看着她,眼睛亮亮的,轻轻攥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他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可又觉得这样灯下看花的她很美。似在发呆,又似在发山盟海誓。他不敢高声语,恐惊画中人。


    “大不了就一直这样偷偷摸摸的。”姜甜转过脸抬眼瞄他一眼。


    “那可不行。”陆机故意说道,“如果圣上硬要我娶旁人怎么办?”


    姜甜突然邪魅一笑,“那我就雇一些人去传播流言,说靖安侯早年东征西战伤了身子不能人道,看谁家还愿意将女儿嫁给你。”


    “……”


    陆机的脸上青白交错。


    姜甜哈哈笑完忽地站直了,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你……你长这么大没谈过恋爱,不会是真……有什么问题吧?”


    陆机很想狠狠教训她一顿为自己正名,又怕恼羞成怒正中她下怀。何况……这要怎么证明?


    姜甜看他吃瘪,这几日的烦闷一扫而空。


    他们闹完之后静静地对视片刻,陆机忽地轻叹一声包住她的双手,“我那日不是故意吹毛求疵。我总觉得你对我……不过是一时兴起。我对你而言可有可无。”


    姜甜本想争辩,陆机却紧了紧她的手继续说道,“但这并不是你的错。合该是我更努力些才是,让你……更喜欢我一点。”


    他低着头深深地看着她,垂着眼睫,脸颊慢慢染上一抹绯红。


    姜甜故意慢悠悠地问他,“你打算怎么努力呢?”


    陆机神情一变,正气十足地回道,“等到禁足期满,我就入宫请圣上让我出征西南。”


    “……”姜甜无语,一口回绝,“不许去。”


    “为何?”


    “因为……”她猝不及防猫儿一般从背后抱住他的腰,在他背心上蹭了蹭。


    陆机从没被这么抱过,简直像被狗尾草拂过心尖,痒得厉害。


    姜甜的声音闷闷地传入他耳中:“我不想和你分开。”


    那细小的声音带得他的身躯轻震,他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


    “总会有别的法子的。我们一起徐徐图之。”


    陆机露出一个笑容,“好。”


    他们就着这个姿势停了好一会儿。陆机不禁疑惑她为何要从背后抱她,下一秒姜甜突然隔着春日薄薄衣物在他腹部上下其手。


    “你!”这里也是能随便摸的吗?!


    他扣住她的手,她却鱼儿一般溜了,嘻嘻笑着说“摸到了”跑回房中。她飞速与他道了声晚安,把他一个人晾在暖风浮沉的庭院中。


    陆机立在院中,呆若木鸡。


    她究竟是想他想得夜不能寐,还是想摸他想得夜不能寐?-


    立夏这日,怀文帝去慈宁殿给太后请安,正好长公主也在。暖风熏人,正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节,宫人为太后准备了几道微凉的甜饮。太后年纪大了之后不太吃得下饭,今儿对这几道饮子倒是赞不绝口,说是甜而不腻,回味香醇。


    怀文帝也跟着用了些,知晓是时下京城风靡的奶茶。自二月里春明御苑踏青过后,宫内杂买务定期会去采买,听闻亦甚得几位后妃的欢心。


    太后用过午膳后乏了要午睡,怀文帝和长公主一并走出大殿。长公主见他眉梢舒展,沉浸在春光中一派怡然自得之相,笑着问道,“父皇可知那饮子是从何而来?”


    怀文帝脚步略缓,狐疑地看向她,“不就是京中时兴的奶茶,名号中带个‘甜’字的。”


    长公主掩面一笑,“方才见父皇足足喝了两杯,想来味道甚得圣心。只是这奶茶店的老板,正是半月前搅起朝堂一阵风波的姜府二小姐呢。”


    怀文帝一怔,不由得露出些许尴尬之色。


    他甚至一度动过要褫夺她旌表的念头,幸亏当时并未一意孤行。此举正中肃王下怀,有损皇家颜面,如此为难一介弱质女流也属实小题大做。


    他为自己打圆场道,“并非是她搅起风波,罪魁祸首另有其人。”


    “父皇不必说,儿臣心如明镜。”长公主脚步缓缓落后他两步,意有所指地说道,“父皇分明有意大事化小,特意将太子殿下和靖安侯召入御书房问话,可此间经过仍传得沸沸扬扬。传闻说什么太子忤逆,竟为一名状告父母的女子辩护。”


    “儿臣以为,姜氏此举虽说百年难得一见,却也并非全是她的过错。世上父母大多慈爱为子女计,子女自当竭力相报;只是若真的遇到那些个狠心的父母,鸟兽尚且偷生,人活一遭总不能任凭搓磨。那些口蜜腹剑之人还想拿此事做筏子离间父皇与太子殿下,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父皇是千古难觅的仁君,名声哪怕是辽国、党项、吐蕃都毫无异议,岂会看不穿他们的险恶用心?”


    “此外,靖安侯求娶姜氏虽是不经之谈,儿臣却觉得倒有两桩好处。”长公主笑眯眯地望着怀文帝的侧脸,“父皇有意栽培他,正因他正直不阿。其一,姜氏母家毫无助力,父皇不必担忧他心生偏倚。其二,他娶姜氏难如登天,父皇出手相助,他定会感念在心。”


    怀文帝听她前面之语时神情并无什么变化,然而涉及陆机的婚事,他皱起眉反驳道,“不妥。姜家地位过于低微,名不正言不顺,传出去怕被人笑话皇室苛待忠臣后裔。此外他们年轻气盛,谁知能有几时好?他未必会感念朕的恩情。指不定再过数月他们自己便断了。”


    “那可不一定。陆家可是惯会出情种。”


    怀文帝想起陆机的父亲陆宗翰,那确是一个情种。本来他原配梅氏过世后他发誓绝不再娶,若不是魏家使了计谋,陆宗翰必然不愿续弦。此外陆氏长子陆植与妻子孟氏亦是一对璧人。陆植殒命沙场尸骨无存,孟氏为寻他尸骸亦死于途中,当真令人唏嘘。


    怀文帝怕再想下去会心生怜悯,佯装严肃地瞪了长公主一眼,“你为何频频为陆机说好话?莫不是他禁足期间还请你做他的说客?”


    长公主笑着摇了摇扇子,“儿臣与靖安侯可是一句话也没说过。不过同为女子,想为那姜氏美言几句罢了。”


    此后她不再提陆机与姜甜的事,关怀了一阵怀文帝与皇后的身子,将话题岔开了去。


    作者有话说:


    暗卫1:我没有惹任何人


    暗卫2:我是你们play中的一环吗


    第50章 羊入虎口 有刁民要害


    入了四月辽国传来一个好消息。辽国前护国大将军萧哲违背契丹皇帝之命轻敌冒进, 孤军深入敌营,最终败于女真人之手,尸骨无存。此后辽国两派党争平息, 万象归宁。是以契丹皇帝再次向大胤示好, 希望能进一步促进两国通商。


    怀文帝考虑十余日后决定接受提议, 于两国交界州县进一步增加榷场,放宽互市商品品类, 并增发商人路引。大胤近百年来边境战乱不断,国库空虚, 急需促进贸易。


    听闻此消息,姜甜治下的两间茶庄掌柜纷纷来询问,是否要扩大与辽商的生意。除此之外, 近来姜甜凭借着沁甜茶坊和沁小茶在坊间积攒了一些威望,竟有一众原料商人推举她来做与辽通商的茶货商行行老。


    姜甜谨慎地询问了陆机的建议。此事对她而言百利无一害,虽说少不得辛苦奔波, 短期内不一定有什么油水赚, 但能扩大她的影响力, 长此以往对于她开展生意必然大有裨益。


    只是她不懂政治方面的考量, 万一大胤与辽国一朝反目,怕是她难免会受到牵连。


    如今朝堂上虽暂时无人发难, 但众人对于她和陆机的关系多有耳闻。她担心她的一举一动会影响到陆机,被人指摘说他与辽国来往过密。


    陆机反倒心大得很, 劝她放手去做便是。辽国开市照例是由太子负责,无论如何他已是太子船上的人,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这么说姜甜就放心了。看来她这些小打小闹构不成什么威胁,于是勉为其难、神气活现地去当了这个行老-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入了仲夏。姜甜选了个大好日子又开了两家沁小茶, 分别开在和顺坊和泰安坊,不是最金贵的地段,却十分繁华。


    随着奶茶逐渐成为京城百姓日常饮食的一部分,一大批奶茶铺子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了出来。包括金家开的甘饴食补茶铺,经过几代推广逐渐也有了自己的特色。


    姜甜手下的掌柜和伙计们看着店中饮子销量有所下滑不禁忧心忡忡,姜甜劝慰他们这是必经之路。只要他们继续保证品质、推出新品、与时俱进,再红火个十余年不成问题。


    近来诸事顺遂,除了和陆机的地下恋情暂时没看到公开的机会以外,姜甜颇有种春风得意之感。她没想到,一场布局缜密的阴谋正要向她撒下天罗地网。


    又是一年端午节后,位于嵩山脚下的皇陵修缮完毕,陆机护送太子殿下前去督查、例行祭祀,往返大约需要一周时间。临行前他叮嘱两名暗卫一定要看好姜甜,若有什么事第一时间遣人来报。


    趁着入暑前,安福县主连着举办了好几场马球会,次次邀了姜甜来,一方面继续推销沁甜茶坊的饮子,另一方面让她好好看看她在马背上的英姿。


    此次活动的马场位于京城东郊,坐马车出城需经过不少林荫小道,车程半个时辰左右。两名暗卫打扮成小厮模样坐在马车上在门口等候,午时方过,忽地看见戴着面纱的姜甜匆匆从会场出来上了马车,往城中回去。


    此前姜甜大多会等到散场,不知为何今日出来得如此之早。眼看着姜甜的车夫赶着马车动身了,两名暗卫立刻策马跟上,以为是京中铺子里出了什么急事。


    约莫一盏茶时间后,突然一名县主身旁的侍女小跑而来找到了马球场旁正在观战的姜甜和云薇,低声道,“姜姑娘,场外有一名婢女来寻你,说是你舅母家的,有急事相商。”


    姜甜神色一变。舅母鲜少主动来寻她,特意派人跑到这里来恐怕是出了大事。


    安福县主在场上激战正酣,姜甜让侍女给她留个口信,说她家中有事得先行一步。她本想让云薇留下来看着场中奶茶供应,云薇却担心舅母执意要与她同去。于是姜甜找到陈斤吩咐了他几句,跟着云薇急忙往马球场外去了。


    还未出门她们便远远望见了邹佩兰身边的婢女桑枝,她满头大汗急得来回踱步。姜甜和云薇加快了脚步跑到她面前,还未开口询问,桑枝已大祸临头一般跪倒在地叫嚷道,“小姐快回去救救夫人吧!夫人快要被老爷给打死了!”


    姜甜闻言如遭雷击,“什么?舅舅竟然出手打她?!”


    桑枝不住地抹眼泪,“从几名姨娘入门后,时不时便会打。上回小姐问起夫人的手腕,她说是扭到了,其实是被老爷打的。小姐挨了板子在梅园头先那几日夫人没来探望,也不是铺子里有什么事,而是被老爷打得下不了床……”


    姜甜听得心下绞痛,抓着她连忙去找轿子,“不说了,赶紧回去。”


    她带着两人在马车间穿梭,偏偏没有找到她那辆马车,实在奇怪。她以为是她太过急切的缘故,然而定下神来找了几圈仍是没找到。


    桑枝等不及了,忽而提议道,“小姐,我偷跑出来赶了一辆仆役运货的马车。你若不嫌,我们先坐那辆回去吧?再不抓紧些,怕是夫人要没命了!”


    姜甜心下闪过一丝疑窦,但看着桑枝忧心得几乎扭曲的脸,登时不疑有他。她劳烦镇守马球场的巡卫转告她的车夫她有急事先行回去了,继而提着裙子跟着桑枝上了货车。


    这辆马车十分破旧,然而空间很大,有一只大木箱作为靠背,四处放着许多杂物。姜甜和云薇一进去便闻到一股怪味儿,以为是货物的味道。


    很快桑枝也钻了进来,放下帘子的那一刹那,姜甜看到外面好像坐上来两个车夫。


    “不对。”


    桑枝若着急赶来求救,为什么会选这样一辆大车?还带着两位车夫?


    姜甜直起身拨开帘子,怎料桑枝忽地面露凶光猛地扑了上来,身后的云薇惊恐地大叫一声。


    姜甜转头去,只见从木箱里钻出来一名身材矮小的男子,抓着一个皮囊掰开云薇的嘴给她灌了下去。与此同时一名车夫一矮身冲进了车厢内,同样掰开姜甜的嘴给她灌下迷药。皮囊中的水味道古怪让人几欲作呕,姜甜奋力挣扎,奈何那名壮汉力气过人,她的挣扎不过蚍蜉撼树而已。


    糟了!


    继而那两名男子一左一右反扣住姜甜和云薇的手臂,用布巾堵住她们的嘴。那布巾湿漉漉的,亦有一股怪味,姜甜顿时觉得头更晕了。与此同时车轮辘辘逐步提速,根本不知要驶向何方。


    两名男子拿出麻绳将她们俩的手脚绑好,继而坐在车厢内虎视眈眈,一直看着她们俩昏死过去-


    姜甜假装昏过去,实则用力地掐自己的手腕,甚至用指甲将皮肤抠破,只为了能保持一丝清明。很快一只手摸上她的脸,其中一个绑匪用极其恶心的语气说道,“不愧是靖安侯看上的女人,跟嫩豆腐似的。”


    帘子外立刻传来骂声,“你们俩出来!商量一下对策。你进去看着。”


    姜甜强忍恶心,听着车厢内窸窸窣窣的,应是两名男子出去了,换成桑枝钻了进来。


    药效逐渐蔓延向四肢百骸,她如同发烧一般绵软无力,只能更用力地伤害自己,用痛感维持清醒。


    没过多久,桑枝忽地喊道,“停车!我的任务已了了,就从这里去镇上。”


    马车应是来到了一处岔道口,几名绑匪将马车停下,桑枝出去与他们交涉了几句。期间有人掀起帘子进来查看,继而不以为意地说道,“放心吧。这迷药能迷倒一头牛,治她们两个小妮子还不是手拿把掐?”


    “别药量太多,把人直接药死了。”


    桑枝闻言急了,“本就是灭口,你们难不成还想些什么?赶紧找个荒郊野岭埋了便是了!你们可别动其他歪心思,若是生出什么枝节回头被查到,可是要千刀万剐的!”


    几名绑匪互相使了个眼色,纷纷露出淫^邪的笑容。


    方才那个摸姜甜脸的声音笑嘻嘻地解释道,“你放心,灭口自是会灭口的。只不过这两个如花似玉的小雏儿若这么死了岂不可惜?让她们死前先快活快活,再送她们上路不迟!”


    另一名绑匪兴致勃勃地帮腔道,“要是直接药死了可就没意思了。搞着搞着都凉了!”


    语毕三人哄堂大笑。


    桑枝被恶心得不轻,不知内心有没有几分挣扎,最后狠狠骂了他们几句扭头走了。


    车厢内的姜甜闭着眼,内心一片悲凉。


    桑枝是舅母的贴身婢女,她和舅母平日待她都不薄,她为何……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虽然不知道幕后之人是谁,但能买通桑枝设下这精密的局,必然已经引开了陆机为她安排的两名暗卫,否则他们早已现身了。如今之法唯有自救。


    好在他们在岔道口闲聊了数句,姜甜趁此良机扭着身子偷偷摸到藏在外衣底下一把极小的匕首,只有现代瑞士军刀那么小小一把,她备来作防身之用。


    马车重新向前行驶,桑枝走后,车辕上的三名绑匪开始七嘴八舌地聊起该如何处理她们二人。


    一直在门外赶车的那名绑匪听起来没有另外两位那么急色,提议道,“说实话,这姿色直接埋了可惜得很。反正我们也要南下逃命,不如把她们卖到青楼?尤其是那个小姐,一定能卖不少钱。”


    作者有话说:


    好开心!这周上了一个好榜,随榜更新两万字,日更~


    谢谢各位小天使来看我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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