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甜睁开双眼,头顶是一面青灰色的帐子,一片花纹也没有。


    许多不属于她的回忆涌入脑中,她艰难地扶着床沿坐起。


    糟糕,她这个21世纪的纯牛马天选打工人连轴转加班了一个月之后壮烈猝死,两眼一闭一睁竟然穿越成了大胤朝一名六品官员的庶女,还正好跟她同名同姓。


    “小姐,你终于醒了!”


    好熟悉的台词。姜甜偏过头去看见一名身材娇小的女子,长得有些苦相,是原身的贴身婢女云薇。原身作为一个不受重视的庶女向来过得紧巴巴的,连带着身边的人也穿得十分朴素。


    云薇哭倒在床前,“他们欺人太甚!分明是文家出尔反尔临阵退婚,却说小姐品行不端私通外男……完全是无稽之谈!小姐你怒急攻心晕了过去,三小姐还说再不醒过来干脆拿个棺材板抬走便是……怎会如此蛇蝎心肠!”


    姜甜感到一阵晕眩,云薇立刻止住了哭声,“我不说了,小姐可千万别动气……”


    “能不能……”姜甜狼狈地扒拉着床柱,虚弱地请求道,“给口饭吃?”


    再不补充点能量,她怕是又要重开了。


    一炷香时间后,姜甜坐在桌边吸溜着一碗没什么油花的阳春面,一边皱着眉头看那本嫁妆单。


    素色绫罗四匹,四季成衣各两套,棉被两床,银簪银钗各一支,白银五十两……


    看得人眉心直跳。


    姜甜在原身的记忆里细细搜寻掐指一算,其父大理寺丞在京城虽说是个小官,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一年的俸禄大约三四百贯,按照米价合算折到现代约摸二十万人民币,更勿论其他田产、铺子。


    姜甜一个良妾生的庶女出嫁,竟然连一点田产都不给,五十两银子算下来不过三万五,原身过得实在不怎么样。


    姜甜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东华巷糖水铺一间。


    手里的素面顿时不香了。


    她来了兴致打听道,“云薇,咱们这间铺子经营得如何?”


    她不提也罢,提了云薇愈发悲从中来,“小姐有所不知,就在你昏迷这些日子,朱夫人已将铺子转卖了……姨娘就给小姐留了这么一间铺子,最终竟也留不住!我可怜的小姐……”


    朱夫人即是姜家的当家主母,平日里对姜甜百般苛责搓磨。


    姜甜两眼一黑,挣扎着站起身,“岂有此理!走,我们快去看看。”


    -


    通乐坊东华巷人流如织,方氏甜水铺子不远处停着一座极为宽大的檀木轿子,两匹通体生金的高头大马正无聊地打着响鼻。


    小厮知砚匆匆空手而归,打起帘子冲轿内回禀道,“侯爷,糖水铺今日未开张,怕是吃不上滴酥鲍螺了。”


    轿内坐着一名极为俊秀的年轻男子,身着紫色圆领官袍,眉宇冷峻,乃是年轻有为的靖安侯陆机,自镇北大营归京后时任正四品皇城司使。


    陆机略一挑眉一言未发,知砚便识趣地说了下去,“方才铺中几人争吵,小的听了一耳朵。这店开了二十余年,原东家业已逝世,留下一名庶女近来缠绵病榻,因此主母预备将店面转卖。”


    听到“缠绵病榻”四个字陆机眉心微动,脑海中浮现起一名女孩的模样。


    他自小记性过人,堪称过目不忘。他幼时父亲和兄长常带他来这家糖水铺,与方氏与其女有过数面之缘。印象中那女孩瘦弱得厉害,巴掌大的脸上一双眼睛尤其的亮。


    知砚提议道,“买家正与掌柜的争论,铺内冷锅冷灶的,要不咱们换一家?”


    然而陆机并未听劝,简单打了个手势,“把马车赶近些。”


    意思竟是要亲自凑这个热闹了。


    与此同时一顶灰扑扑的小轿颠颠着赶来,从轿上跳下来一名白衣女子,大步流星往店内走去。纵使隔着面纱,陆机依旧一眼认出了她。多年不见,她已全然长开了,只是这副气势汹汹的模样着实不像缠绵病榻。


    “小姐!小姐!”


    云薇一路小跑跟在姜甜后面,心惊肉跳地看着姜甜径直冲进了店内。


    往日井然有序的糖水铺内眼下一片狼籍。店铺中央的桌椅东倒西歪,地上碎瓷残渣连成一片,看得姜甜额角直跳。


    糖水铺赵掌柜看见姜甜欣喜若狂,忙不迭迎上来道,“小姐你醒了!太好了,太好了……身子可好些了?”


    隔壁蒸作面行的李掌柜身材魁梧,领着两名伙计对他们虎视眈眈,“休要废话拖延!你们店主已将铺子转卖给我,契书在此,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在下为人仁义,宽限你们十日搬迁,没想到你这刁奴故作逡巡迟迟不搬。若再不麻利地收拾滚蛋,莫怪我们不客气!”


    赵掌柜涨红了脸回骂道,“你这卑鄙小人竟敢妄称仁义!你与那毒妇沆瀣一气,趁我家小姐昏迷要将这最后一点傍身之本也夺走!欺负我家小姐一介弱女子,你就不怕遭报应?”


    眼见的双方又要吵起来,姜甜冷静地上前一步,“李掌柜,你方才说店主将铺子转卖于你。我们两家比肩而立做生意已近十年,敢问你可知方氏甜水的店主是谁?”


    李掌柜一听便知她在打什么算盘,胸有成竹地嗤笑一声,“最起先这间铺子自然是归方氏所有。只是方氏嫁入姜家为妾,又命短早逝,如今自然是属于姜家的了。你家主母朱氏亲自与我商谈,在此契书上按了手印。铁板钉钉,即便是你闹到官府去,此事也绝无转圜!”


    语毕他不耐烦起来,“咚”地一拳砸在前台柜子上,“你一个庶女懂什么?回你家中做你的女工,快快寻下一门好亲事才是正经。赶紧给我搬!”


    方氏铺子紧挨着主街,随着动静越来越大,引来好些个平民百姓围观。姜甜眼尖地还瞟见了那顶低调奢华的轿子,按照原身的记忆应是个位高权重的老主顾。


    “——且慢。”见戏台摆得差不多了,姜甜拿出一只随身带来的木匣依次取出几张泛黄的纸页,抬高声音清喝道,“李掌柜,请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家铺子的主家究竟是谁。”


    第一张纸乃是方姨娘生前的商铺房契,写得清清楚楚此间糖水铺属于她个人私产。


    第二张则是方姨娘故去时的遗书,阐明糖水铺归姜家二小姐姜甜所有,请了两名厢房小吏做见证人。


    而最重要的是这第三张。在方姨娘过身后,为了防着朱夫人动了坏心吞并产业,原身专门去税契司走完过户手续。文书加盖漆红官印,写明当前铺主为姜家二小姐姜甜,更别说还在行会下做了备案。


    朱夫人只当方氏小门小户出身不懂这些生意场弯弯绕绕,姜甜又自小体弱多病柔弱可欺,这才有恃无恐。她怎知方氏母家世代经商,对于这些章程如数家珍,岂能中她的圈套?


    周遭的街坊邻居向来知晓方氏母女的不易,见状纷纷喝彩叫好起来,直把李掌柜气得面如酱色。


    他睁大一双眯缝眼凑近看过三张契纸,狗急跳墙开始耍无赖,“好啊,你们姜家人串通起来戏耍老子?我一个外人怎知其中有诈?无论如何,你家主母已收了我的定金,除非你叫她出来与我分说明白,否则今天你们是搬也得搬,不搬也得搬!”


    他打的一手好算盘。若是喊来朱夫人,拿捏姜甜一个小小庶女还不是手到擒来?哪怕旁的什么都不做,扣一顶忤逆尊长、不孝不敬的帽子就够她吃不了兜着走。


    语毕他和两位伙计作势要继续打砸店内陈设,门外路人见状纷纷出言唾骂,他们只充耳不闻。


    姜甜面不改色地看着他们色厉内荏的模样,不紧不慢地开口,“李掌柜莫急。你的契书已然是一张废纸,你损害我店内摆设,我午后便去告官,自有你好果子吃。此外方才你的契书上写着要以一百五十贯买下我家铺子,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敢问以我家铺子的地段,怎可能如此贱卖?显然是你明知铺子为我所有,依旧与我家主母勾连,想趁我病重鸠占鹊巢。你此举属于恶意吞并、诈欺私财,无论你付了多少定金都不予追回,按律还当杖责六十!”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李掌柜被戳破诡计,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他在东华巷上开店将近十年,从前这名庶女向来低眉顺眼、唯唯诺诺,怎么今日变得如此耳聪目明、牙尖嘴利?


    姜甜看这把火烧得差不多了,见好就收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来,“自然这不过是我的猜测而已。如果只是误会一场,李掌柜当买铺子的事从未发生过,再赔偿了毁坏的这些摆设,我们便可相安无事。可若李掌柜执意纠缠不休,那在下必定奉陪到底。只是不知道是官府的板子硬,还是李掌柜的嘴更硬呢?”


    门口围观之人越来越多,片刻后李掌柜带着伙计气急败坏地推开人群灰溜溜地钻进隔壁面店,空留众人在他们背后议论纷纷。


    知砚挨挨挤挤地回到马车前向陆机禀报,“侯爷,那名东家小姐当真厉害,已将这场危机化解了。我看往后咱们还能来这儿买鲍螺吃。”


    陆机靠在厢壁上捧着一卷书册闲闲翻阅。他耳力过人,将一切来龙去脉都听了进去。他有些讶然,当年那名被妇人牵在怀里百般疼爱的女童失去了她的庇荫,转眼已然长成这副独当一面的模样了。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膝头略微一抬,“既无事,便回府吧。”


    就在此时,车厢外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客人若得空,请稍等片刻。”


    陆机从书卷中抬起眼,隔着纱帘看到一双澄澈明亮的眼眸。


    姜甜略一福身扬起一个笑容,“小店今日不巧惹上些是非,让您久等了。店中眼下没做鲍螺,但有一种新奇饮子。若客人不弃,我即刻做了送来,一盏茶的功夫就好。”


    说来倒巧,姜甜上一世是某知名奶茶品牌的产品运营主管,因为外卖大战陀螺似的来回加班这才穿了过来。没想到一来就得了一间糖水铺,只可惜此前经营不善,赚的钱还不够塞牙缝的。


    于是她的职业病又犯了。与其坐以待毙等着父母之命被嫁给哪个不靠谱的男人,不如重操旧业多赚点钱,钱多不压身。糖水她不擅长,要不产业转型开家奶茶店?


    车内陆机并未回复。他对眼前这名女子有几分恻隐之心,若方才闹剧难以收场,他不介意略施援手。但他向来不喜与人交往过密,因此对她的自作主张稍感不快。


    他不过是思念故去的父兄才时常照顾这家的生意,又不是真的贪嘴。他年二十有五,难道还跟孩童似的嗜甜如命吗?


    姜甜本想趁机抱住这条大腿,没想到陆机迟迟不应。她隔着纱帘看不真切,只隐隐看出是一名极为高大的男子,当下露出一副可怜样多言了几句,“方才我破釜沉舟将母亲的铺子保了下来,但小本生意经营困难,不知还能支持多久。我想尝试些新品,客人见多识广,可否帮小店参谋几分?”


    话说到这份儿上,陆机若不是有火烧眉毛的事,当即拂袖离去未免太不近人情。


    他淡淡回了一句,嗓音清冽好听,“去吧。”


    姜甜欢快地应了一声钻进铺子后厨。陆机自小习武目力亦是远胜于常人,将她几次神态变化尽收眼底,那叫一个行云流水,看得他眉角微微抽搐。


    上一世姜甜读书的时候一直在奶茶店兼职,手脚麻利极了。她在厨房转了一圈就地取材,吩咐赵掌柜和云薇给她打下手,不多时便将一个食盒交给知砚,“这是小店新品:红豆血糯米奶茶,请贵客品尝。”


    打开食盒,热气袅袅如云如雾。陆机觉着被摆布了一般,心情略感烦闷,连带着对这吃食亦兴致缺缺。


    不知为何店家给他盛了巨大一碗,配了一把极大极深的木勺。陆机心想,难道他看起来很贪吃吗?


    一勺下去,递到唇边——


    陆机瞪大了眼。


    牛乳如丝绢般细腻顺滑,带着扑鼻茶香,糖渍过的血糯米与赤豆炖得松软而不失弹性,在口中融合得浑然一体,如有暖风拂面。


    竟是……震撼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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