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车稳稳停在家门口。
司机率先下车,快步绕到后排拉开车门。
凌度长腿一迈,下车,回过身,立于门边,微微弯腰,冲兰漱伸出手。
兰漱递过手去。
凌度右手熟练穿过她的胳膊,一路延展到后背牢牢托住,左手穿过她双腿腘窝,几乎没费什么力气,横抱起来。
突然的悬空让兰漱本能地勾紧他的脖子。
早在上车时就被凌度松开一些的高跟鞋,自然甩出去,凌度抱着她,长腿一折,蹲下身,长臂一捞,捡起鞋,走进大厅。
电梯太慢,他好急。
兰漱睁眼,看到他的喉结,脖子还挺长,挺挺身子,凑过去,毫无预兆地咬了一口。
凌度“咝”一声,皱眉看着她,“干嘛?”
兰漱说:“你管我。”
凌度嘴唇一勾,突然松了手。
兰漱立刻勾紧他的脖子,生怕自己掉下去。
使坏得逞的凌度挑了一下左眉,坏得很。他还很嚣张呢,“你看起来酒醒了,没让我放开你,意思就是,默许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兰漱难得表露害羞,不仅没反驳,还把脸埋进他的怀里。
凌度微怔。
要知道,以前的兰漱几乎不在他面前露出这副情态。
他的脉搏瞬间有了自己的想法。
“叮——”
电梯门开了。
凌度抱着她大步迈向家门,指纹解锁,接着迈进玄关,把她高跟鞋一扔。眼看着就要上床,埋在他胸前的兰漱突然喊了一声:“我有点饿,哥。”
喧嚣的欲望戛然而止,他的心崩开一道纹路。
兰漱从不跟他叫哥,他俩一年生,但她5月14日的生日,他6月10日。他们几乎只喊全名,有时候他会跟她说,求姐姐疼我。他很喜欢她听到这话的表情,特别好看。
他确定她没叫他,那么她根本就还没醒,甚至认错了人。
他深呼气,把她放在岛台上,沉着脸转身要走,刚走两步,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是他自己家?他走什么?
他回过身,指着门口,“滚。”
兰漱坐在岛台上,微微撇嘴,没一会,眼眶里盈满泪水。她没说一句祈求拜托的话。赌气地小跳下岛台,光着脚,径直朝门外走去。
他又心疼。好难受。身体的本能越过理智,一把拉住她,“穿鞋。”
兰漱发出一句几乎听不到声音的“哦”,缓慢走向鞋柜,拿一双凌度的巴尔曼,穿上。
“……”
凌度看着。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又气又难受,但又觉得她可爱。她以前喝大了,只会睡觉,从不说醉话,更不叫老公,很不可爱。
兰漱穿好鞋转过身,垂眸不看他。她头发乱糟糟,被她随手扎起,反而有种脆弱的美。
她非常小声说:“那我走了。”
凌度往后靠在岛台上,双腿往前交叉放置,双手环胸,摁住满满一筐心疼,注视着她。
看着看着,终于觉得不对劲。
她是不是在装蒜?不然她前边不是都认出他来了?眼看着兰漱要挪到门口,他喊住他,“等下。”
兰漱又操作着两只鞋,转身。
凌度看着她的眼睛。两人在这个共同生活了许多日夜的空间里,四目相对。许久,他又问她:“我是谁。”
兰漱醉醉的,眼底仍然掠过一抹醉意朦胧的嫌弃。她两只脚轻松地从那双大鞋里退出,光脚走向他,探进他口袋,掏出手机,打开支付宝,找到电子证件,“你叫凌度,别再忘了。”
在她围着自己一阵忙活的时候,凌度始终没动,只是那样静静地、深深地看着她。
直到她把话说完,他自鼻腔里轻轻地叹息,喉结一滚,在屏幕荧光的映照下俯身吻向她。
她一颤,并没有躲。
他没有深吻,只浅浅贴了一下。
随即,他缓缓撤开。
空出的微小距离里,彼此温热的呼吸还在纠缠。
她启唇,“干什么?”
凌度眼神缓慢张合,像是疲惫,但其实是温柔,“你再跟我叫哥,再气我,我就干你。”
“为什么?”
“哪那么多为什么?”
“因为你觉得我在叫别人。”兰漱看着他,语调散漫,“你以为我不清醒,还把你当成了别人。”
震惊在凌度的脸上一波波加深,泛滥。
她什么意思?到底醉没醉?还是虽然醉了,理智尚在?
那她叫哥什么意思?
难道理智这东西还一阵一阵的,一会有一会没?
一会知道他是凌度。
一会不知道?
她是不是在玩儿他?
是玩儿吧?
就想看他拉扯情绪?
看着他百思不解,兰漱忽而一笑,依旧是那副醉意憨态,眼睫缓慢地张合,“哪有别人。”
凌度就疯了,理智就像一座暴雨中苦苦支撑的危楼,在她的撩拨下,分崩离析。
她狐狸精、钓鱼王,她故意的,故意气他,又哄他,再勾引他。
她还卖惨、装蒜,她真讨厌!他讨厌她。气得他在心里直骂。骂完就认了。
他把理智甩到脑后,身体顺从肌肉记忆,搂住她的腰,将她抱起,稳稳放上岛台。双手撑在岛台边缘,猛地靠近,跟她鼻尖贴贴,嘴唇也贴贴。若有似无的触碰间,他的心率疯涨。
兰漱避无可避,后背不由得往里收拢,双手撑在身子两侧,坐得笔直,但有些僵硬。
他发力时,紧绷的肩背拓出压迫感的轮廓。强势的体型差让身形高挑的兰漱也纤细了。
“你不要玩我,老实告诉我,你喜欢我,你不讨厌我,那十年对你也很重要,好不好?”
凌度声音低哑,近乎气音。
等待答案时,他不敢移开视线,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神情他都要捕捉,他要在里边拆解出来一百种可能。
兰漱不答,“你呢,那十年对你重要吗?”
凌度皱眉,“不然呢?我这么犯贱是为什么?是爱你的太多了吗?你眼花缭乱,分辨不出来了?”
“少说我。”兰漱透出来一丝烦躁,“爱你的很少吗?”
她看着清醒,其实酒精的后劲显然还霸占着她的身体。她说话时,身子都在晃悠。
凌度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还是咽下去,再开口时,每个字都有颤音,“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凌度眼底墨色翻涌,下颌线绷得紧,“你现在说,我们确认关系那天起,我有没有乱七八糟的关系?每个在我身边待过的人,哪一个真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就不说两人在一起之前的事了,怕说得她无地自容!
从小到大,他爸天天念叨,哪家大人物的儿子出去胡混沾了一身病,什么艾滋梅毒,天天挂嘴边,没完没了。导致他打小就恶心滥交。
初中性冲动,身边女生围着转,他硬是挺住了。最想要的时候一天打五个飞机,都没乱搞。
她凭什么说他?爱他的人多,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又不跟她一样,就喜欢钓鱼!拉扯别人!
她不说话,他干脆骂出来,“你喜欢钓鱼,我不喜欢!”
兰漱清醒过来。
从看到凌度那张合照开始,那股烦躁就没消停过,但她身上缠着一堆破事,根本没闲心陪他闹,没空去理会这只扑棱蛾子又在哪个女人身边散发要死的魅力。
但是怎么办,就是挥之不散。
她憋闷、别扭,所以在找卫筝帮忙时,把人叫了过来。她看到卫筝朋友圈,知道凌度去接了他出院。
今天下午,她根本不必在雨里站那么久。她只是在赌,在等,想看看停在不远处那辆车里的凌度,究竟会不会撑着伞朝她走来。
可他没来。
那一刻,她甚至感到一丝轻松。她终于有理由向自己解释往后的狠心,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做自己的事了。
他偏偏追到了酒馆。
她忍不住去拉扯他、气他、勾引他。
他还和以前一样,本能地疼她、照顾她。
她甚至觉得这样也无不可,反正总是稀里糊涂分开又和好,这次也续拍旧剧本好了。
他却问那十年,她怎么看待。
她真讨厌他的深情款款。
她是烂人,他就光鲜吗?
这十年里,他什么时候断过人?早在她和卫林洲认识前,外界就传他俩勾搭,他从不否认,又和别人出双入对,不都他先开始的?
他先乱搞,她被备胎。
那些年,那些难听的话,她一个字都没辩驳过。他现在摆出这副受害者的姿态,到底演给谁看?
真是没劲。
她拨开他,“滚蛋。”
凌度没那么听话,一把捏住她的脸,逼着她抬起头来。
她真漂亮,但这样漂亮的并不是只有她,他却只爱她。
所以因为漂亮才爱她一直都是他给外界的借口。事实上,她什么样子,他都爱她,爱得要死。
他想用一身戾气去掩盖自己被刺痛的软肋,可她刚还在撒娇,突然恨他入骨,这么痛,怎么掩盖?
兰漱不吃压力,一脚踹过去。
凌度闷哼一声,被惯性逼得连退两步,身体不由得弓起,猛地蹲下去,一手摁着胃,一手撑在地上,稳住摇晃的身形。
他低着头,缩成一团,兰漱看不清他的表情。虽然瞧着伤得不轻,但她清楚自己刚才那一脚根本没用力气,便只当他是装蒜。
她沉着脸下了岛台,光脚迈过那双巴尔曼,踩进自己的高跟鞋里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身体本能驱使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凌度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兰漱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些不好的回忆,脸色骤变,快步折返过去,扶住他的胳膊,“怎么?伤到哪了?”
她真慌了,声音都有一些几不可查的颤抖。
离得太近,近到凌度几乎能清晰听到她失控的心跳声。
他突然抬头,在兰漱尚未从错愕转为愤怒的间隙,在她唇上吻了一下,不由分说地把她横抱起来。
兰漱反应快,知道又被他骗了。但她却无法再像医院那样,毫无顾忌地吵架。历经无数次理智与情感的对抗后,她悲哀地发现,失去凌度的代价沉重到她无从抵抗。
师姐曾劝过她,要避免内耗。
索性接受。
千头万绪缠成团,她顺从地搂紧他脖子,呼吸均匀地插入他颈窝的温热里。
凌度将她放在沙发上,不给彼此留半分喘息的余地,压上去。
他双手撑在她身侧,微微偏头,两根手指慢条斯理地挑开她额前挡住眼睛的碎发,眉梢一挑,那么狂妄,“很在意我?”
兰漱烦躁地“啧”:“并没有,你别给自己脸上贴金。”
“那抱你,你怎么不挣扎,还搂我脖子?”他清一下嗓,卡出一点低音炮来,“好搂吗?跟以前一样吗?”
他好傻逼。
兰漱立刻给他表演一个挣扎。
“诶,”凌度笑着按住她,收着力道却不容拒绝,“别闹了,不走。”
兰漱被迫注视他深邃的眉眼。
他唇边是清爽的薄荷味,她呼吸是芒果醒酒糖的甜香。
四目相对。
气息交缠。
“不走干什么?”她淡淡问。
凌度低头凑近,视线落在她微启的唇上,声音低哑道:“能干什么?”
兰漱寸步不让地迎着他的目光,尾音上扬,“想干什么?”
凌度的薄唇蹭过她的耳廓,声音很低,“你。”
“我什么。”
凌度的吻顺着她的耳垂一路游移,路过眼睛与鼻梁,最后好整以暇地停泊在她的唇边。隔着衣物,滚烫的触感在严丝合缝的距离间逐步膨胀,他粗粗的呼吸铺下来,“这几个月想我吗?”
“不想。”
凌度勾起左唇角,长睫垂下,享受久违的来自兰漱的对抗,眼里全是被她拿捏的痛快。
他就喜欢被她拿捏,他就是贱。
“干你好不好?”他卑微道。
“踩你好不好?”
凌度挑眉。
“坐你好不好?”
凌度喜欢,“好!”
兰漱嘴角泻出接近纵容的无力感,本是损他,倒给他爽起来了,忍不住骂道:“骚货。”
“别夸我。”凌度很骄傲,“有个只对你骚的男人,多斐然的战绩。”
“你是真挺会给自己贴金的。”
凌度亲她一口,亲得很响。
兰漱一点不吃亏地擂他一拳。
凌度不疼,他顾不上,满心那档子事,“老婆给我。”
兰漱却存心磨他,挪了挪腰,蹭蹭。还没等他反应,她又敏捷地往旁边一偏,轻巧拉开一小段距离,让他升温的大件儿货杵个空。
凌度急了,“挪回来,贴好。”
兰漱把双臂从他的压制中抽出来,转而捧住他的脸,冷不防拍两下,挑眉道:“求我。”
凌度面无表情,其实胸腔里此起彼伏的响起了惊叫声。
他喜欢她居高临下,喜欢她调教他,“求求你。”
“太干巴了。”
“你特么……”
“那滚,我回我的壹号院了。”
凌度啧嘴,自然知道是卫林洲给她准备的婚房。他气得慌,捏她的腰,咬牙切齿道:“我没给你住过壹号院吗?搬回来,让他滚。”
“我不。”
凌度又亲她,右手扣住她后颈,指腹暧昧碾转,轻而易举亲得兰漱酥麻,变成一汪水。
她越柔软,他就越兴奋,忍不住将她的衣摆往上掀,把手钻进衣服。
她本能地轻哼。
他听得胀痛,呼吸变粗,吻都更强硬,力道也重了许多。
窗户没关,夜风长驱直入,晃动头顶微光。吊灯在半空中不知疲倦地摇曳,墙上纠缠的身影也跟着浪荡。
“嗯……”
“你想我。”他伏于她的耳边。
兰漱蹭他脖子,“嗯,我想你。”
凌度疯癫地摸到沙发侧兜里的安全套,俯身下来,威胁:“不要嫁给卫林洲。”
“我答应不了。”
凌度猛然,“做好婚外情准备,我要给他戴绿帽。”
“嗯……”
凌度也“嗯”一声,“哪天想上位,我就给他宰了,再把你吃到肚子里,然后自杀。”
兰漱没理会他那句疯话,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语气不咸不淡,“你不是都官宣了?嗯……管我跟谁结婚。”
凌度挑眉,自然想到那张合照。
一抹惊喜在眼底晕开了。
她把他拉黑,他以为她是烦他,眼不见为净,原来是吃醋,不想看见他和别人的照片。
为他吃醋,那可是爱他的表现!
他故意逗她,“那你现在这样可不道德。”
“嗯。”兰漱像逆羽翻飞的蝴蝶,“反正你也一直说我五毒俱全。”
凌度无奈。
这都是哪一年的账了。
他只有刚认识她那会,觉得她面若桃花、心如蛇蝎,后来他都实心眼儿的觉得她是个天使了,完全不歹毒。
他笑了下,托住她的腰,一个利落翻身,突然使坏。
她“咝”一声,照着他左脸扬手就是一巴掌。
他脸上巴掌印很刺眼,顽劣却没有收敛,甚至更张扬,从他不断上扬的唇角体现出来,“喜欢吗?”
兰漱用更激烈的声音来回答他。
喜欢,就是一直说话,好烦啊。
他太贫了。
明明对别人都不,对她就很贫。
但她喜欢。
兰漱往后伸手,凌度立刻握住。
两手交握那一刻,过往的好与不好,甘与不甘,都被揭了过去,只剩手指传递的释然,和两个和解的灵魂。
*
阳欢凭窗看雨。
雨声刮着神经,搅得她很焦躁。
一个没有备注的电话打断这份静谧。接通的瞬间,她温柔起来,“宝贝,先别哭,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电话那头,女孩的声音稀碎,夹杂着派出所的嘈杂。她语无伦次地交代始末:她找了几个刚出狱的社会人员去前男友家恐吓他父母,谁知道他母亲心脏病突发,死了。前男友赶回去,把人堵住,纠缠中被打瞎了眼。现在警方介入,她一早就被带到了派出所。
“你一定要帮我!我是按你说的去解决他,我没想变成这样……”女孩浑身颤抖。
阳欢痛心地说:“宝贝,我说解决是让你好好谈,他那是敲诈勒索,对他不好,我也是为你和宝宝未来着想。法治社会,我怎么可能让你去买凶伤人?你真是糊涂啊。”
“我不管!”女孩尖叫道:“你不帮我,我就把我和陈靖之的事全抖出去!你必须救我!我还怀着他的孩子,他怎么可能不救我?”
阳欢更温柔了,“你要是把他扯进来,你想想你之前盗刷的钱。那只会让你数罪并罚。你想下半辈子都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度过吗?”
女孩被彻底震慑住,不说话了。
阳欢安抚道,“你放心,千万别慌,我这就去托关系。”
挂断电话,阳欢脸上的温柔褪去。她什么电话也没打,只静静看了五分钟的雨,接着不紧不慢地回拨过去。
女孩急切地接起:“找到人了?我现在是不是能走了?”
阳欢并没回答,只是问:“那些社会人员你从哪儿找的?”
“我收到一个境外号码发的广告,说能解决麻烦事,我就加了……只要给钱他们什么都做。”
阳欢叹口气,无奈道:“现在形势对你不利,而陈先生在日本,联系不上。”
“那怎么办啊!”女孩绝望道。
“别慌,我会为你安排最好的律师,你一切听律师的。”
“我会坐牢吗……”
“事情已经做下了,总要承担后果。但他爱你,不然这时候再把你盗刷的事捅出来,你就出不来了。所以你放心,结果不会太差。”
女孩泪流满面。
挂了电话,阳欢随手拨给律师,“两件事。不断强调盗刷的严重性,让她不敢提起陈靖之三个字;告诉她因涉嫌严重犯罪,即便怀孕也只能在看守所的孕妇监室候审。”
“她这个罪名,刑期大概在十年左右。”律师评估道。
“跟她说面临二十年起步,而你会拼尽全力帮她减刑。”
律师有些迟疑:“她不至于这么好糊弄吧,她不会查?”
“温柔一点,耐心一点,表现得像在为她肝脑涂地,必要时流个几滴眼泪。她会相信你的。”
“好。”
刚挂断,手机又响了。是她安插在午笛身边的眼线,简。
简有情况会直接汇报给她。没情况,但出了事,阳欢会问保姆。她们是阳欢获取午笛状况的途径。
她接通后把手机放在书桌。
“欢姐,午笛今天打听凌度了。”
阳欢微微皱眉。
“就是之前撞了他、送他去医院的那个男生。他说想了解一下凌度的底细。”
“按他说的做。”阳欢淡淡道。
电话再次挂断。
她握着手机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翻出陈靖之的号码,还没拨出去,对方竟然先打过来。他最近一直在日本,声音裹着久违的疏离。
“魏壮在四川阿坝州。”他说。
“好,我处理。”
沉默。
陈靖之突然问:“她情况怎样?”
阳欢知道他问的是那怀孕的大学生,“挺好的,我说过安排最好的月子中心,那地方铜墙铁壁,最是好了。”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陈靖之的声线软下来:“欢欢。”
“嗯?”
“我们退休好不好?趁着没老,我陪你把世界走一遍。”
阳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
陈靖之又说:“让那些男孩子回到他们该待的地方去。”
阳欢神情一顿。
陈靖之口中的“男孩子”,以前或许指颂风,但现在,应该是凌度。她懒得去探究对方远在日本怎么还能对她的动向了如指掌,平静地应付,“颂风已经续约,一切回到正轨,我确实也能慢慢卸下担子了。”
陈靖之笑道:“好。中阳上市中断的事,我会摆平的。”
“谢谢。”
“跟我不必那么客气,都是我该做的。你最近辛苦了。”
“因为我爱你,所以才说谢谢。”
陈靖之温和回应:“我也爱你。”
沉默。
许久,陈靖之又说:“我下个月回去,希望到了下个月,一切都能回到正轨上,你觉得呢?”
阳欢停顿一下,“当然。”
“嗯。”
电话继续挂断,阳欢表情骤变,哪还有什么温情可言。
她提颂风续约,就是要陈靖之明白:她不白帮他处理那些破事,他也必须解决公司上市的麻烦。
她从不跟他要东西,总是主动包揽下一切,为他做很多事,他呢,总会敏锐地知道她需要什么,及时给予。
以前,她觉得他是最细心、最懂她的人。后来才明白,是陈靖之摸透她的需求,故意暴露困境,诱导她主动帮忙。等事情办成,他就像给狗丢骨头一样施舍一点好处。
曾经她觉得这种利益交换也没什么损失,人生不就是重复各取所需的过程吗?
现在,她腻了。
她对高高在上、统筹一切又神秘复杂的陈靖之祛魅了。
是因为身边出现更年轻、更漂亮,也同样有城府的凌度吗?她觉得有可能。
阳欢想起凌度。
不自觉地弯唇。
她当然知道他是为了从她这里拿到资金,才玩欲拒还迎的游戏,一下又一下拉扯她的情绪。
但她怀念这种情感上的波澜,所以一点也不介意他的算计。
三千万如何,五千万又怎么样,她最不缺的就是这些,而能让她真正感到愉快,才是难事。
自从享受过把中阳一路做到上市的快感后,她对任何事都失去兴趣。
中间找过不少男孩调剂,但他们脑袋空空,听不懂她说的话,也看不懂她的眼睛。
好无趣。
这个可不一样。
这个太有趣了。
*
凌晨的微光穿透窗帷,在房间拓下一片静谧的灰蓝色。
凌度睁开眼,意识回笼后偏头,看向床的另一侧。
兰漱正安稳地睡在身侧。
他翻身,趴下来,一手托着下巴,另一手探过去,指尖温柔地、一下又一下理顺她散落枕畔的黑发。
虽然已经在一起十年了,但也还是会恍惚,兰漱居然跟他在一起。兰漱啊她可是。居然跟他在一起。而且是十年。
他有把她养得很好吗?
他暗自评判,还可以吧。
但转念一想,他有什么功劳?她不是自己养的吗?只外耗,绝不内耗,有福她享,有苦他吃。从不委屈。
想到这,凌度无声咂嘴。
不提也罢,提起来全是把她含嘴里怕化了、捧手里怕摔了的经历。让人生气。
他想着,指尖微勾,继续绕起她的一缕发丝,弯起唇。
一点都不像生气的样子。
兰漱毫无预兆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
凌度一僵,躲也不是,装睡也来不及,兵荒马乱,最后欲盖弥彰地把头埋进枕头,后脑勺对着兰漱。
兰漱把他一百八十个假动作尽收眼底,没有搭理,掀开被子准备去卫生间。
凌度听到动静,余光瞥见她要走,心里莫名不高兴了。
他长臂一伸,扣住兰漱手腕,用力一拽,直接把人拉回来,顺势压在身下。
“醒了不亲我一口,就要下床?”他声音有点不高兴。
兰漱敷衍地贴下他的唇。
“就这样?”
“不够吗?”
“不够。”
“好,那明天这也没了。”
“啧。”凌度搂她的腰,耍赖样按着她,不让她下床,“能不能好好说话。”
兰漱甚至没有思考,脱口而出,“那明天也没有了哦。”
凌度挑眉,无奈笑了笑。
兰漱说:“我要去卫生间。”
凌度放开她。但就在兰漱踩到地板的瞬间,他突然从后一捞,将她整个人横抱,迈向卫生间。马桶盖子弹起,他慢慢把她放下来。
兰漱没有一点昨天当着他面解不出来的情况,解完,清洁、洗手,结束后转过头,冲着靠在门边温柔看她的凌度自然地伸出双手。
凌度眉眼一展,上前再次抱起她,走回卧室,放上床。
兰漱扯过抱枕靠在床头。
凌度转身枕在她肚子上,百无聊赖地从下往上静静望着她。
兰漱前后调整了很多次,总算找到一个舒服点的角度,拿起手机,刷视频。
凌度看着她不断调整枕头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
要是换作以前在壹号院那套房子,那张三十多万的床,根本不用靠枕,就能自动调节成她最舒服的角度。
真是他不够努力了。
兰漱很久没上网了,打开陌生人消息列表,日期最近的,是一些骚扰内容。
再往下翻,是一堆连串问号,“你们是不是和好了?”“你糊涂啊!姐姐!”
有些语气带着提醒,“注意一下凌度,网上好多风言风语。”“你俩怎么了?是不是分手了?”“好可惜,我觉得你们特配。不过还是以你感受为主。”
兰漱神色平静,顺手点进黑名单,把凌度放出来,点进他的主页。
合照已经删了,而且两小时前,他发布了一张新照片。
照片的背景有些昏暗,带着卧室特有的滤镜。画面里,她侧枕在床上睡着,大半身体被薄被遮挡,只露出头和一截手臂。右手垫在脸颊下方,掌心贴着侧脸,手指拢成拳头。手腕压在枕面。缎面香槟色的睡衣在被沿若隐若现。
点开评论区,“卧槽?我是不是看错了?”“天呐,凌度居然又开始发兰漱宝了!”“这么暧昧的睡颜,不就摆明昨晚睡一起吗?!”“是复合了吧!”“镜头是会说话的,对比两张照片,爱不爱真明显。”“绷不住了男人又牵头搞雌竞,评论区又是赛博恨男、真实厌女的一天。”
兰漱偏了偏头,视线从屏幕移到正枕在自己肚子上、一脸无辜的傻逼身上。
他是长得很牛逼,但也真讨厌。
凌度瞧见她的目光了,挑一下眉,很挑逗,“怎么说?”
兰漱如实说:“躺够没,很沉。”
“那你躺我,”凌度起身,靠在兰漱旁边,扭头看她,拍拍腹肌,“你男人,就是有些资本。”
兰漱问道:“有没有可以出现在账户余额里的资本。”
“啧。”凌度一手搂住她的腰,把她抱到自己身上坐好。本想捏捏她的脸,可她太紧致,根本捏不住,只能顺势掐住她下颌。他扬头,控诉道:“那我都没有,你还亲我?”
“那不亲了。”
“啧。”
凌度看着她那样,长得真美,但真讨厌呢。
他捏她的脸,把她带到面前,吻下去。她没躲。他剥落丝质睡衣,遮掩的阴影褪去,潮热的气息又在凌晨反扑。
*
下午日光西斜,屋里一片安静。
兰漱二人还在睡。
突然,外部传来一道巨响,沉闷而厚重,驱赶了疲惫。
两人几乎同时从床上坐起。凌度神情一瞬警觉。起身第一个动作就是伸手把兰漱护在身后。
兰漱眉眼平静,但目光也汇聚于门外。
凌度率先下床,同时抽出放置在洞洞板上的棒球棍。随手转腕,棒球棍灵活地转个圈,背至身后。他没说一句话,无声地往卧室外走去。
兰漱紧跟着下床,没走正门,而是走到卧室阳台,拾起一把水果刀,刀尖朝上,熟练地藏进袖口里,借着阳台的隐蔽视野,从卧室阳台无声地走向客厅阳台。
凌度此时已悄然站在客厅垭口。他微眼,顺着书架缝隙,朝外看去。视线所及之处没有异常,但刚才那道剧烈的声音分明就是门锁被强行凿开的动静。
他贴紧柜角,缓缓挪动位置,终于看清不速之客,卫林洲。
正从阳台切入客厅的兰漱也看清了。
卫林洲穿着一身干净得体的西装,正慢条斯理地打开他们家的冰箱门。他拿了一块牛排,开火、拿锅,切一块黄油扔进锅底,接着把牛排放进锅里,抬手打开抽油烟机。平静得仿佛在自己家。
凌度拎着棒球棍走出来,兰漱进入客厅。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一齐看向正优雅煎牛排的卫林洲。
卫林洲把牛排放在盘里,摆上几株迷迭香,端到桌上。随即看向一旁的酒架,目光扫过一排几百块的洋酒,眉头皱起,转头冲兰漱一笑,“哥哥不在身边,漱漱连一瓶好酒都没有。”
兰漱没搭话。
凌度瞥一眼门口,发现玄关的大门没关上。准确地说,是关不上了,暴力破坏了整个门锁。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卫林洲,冷声回敬道:“不劳你操心,我会买给她。”
卫林洲仿佛未闻,只是自顾自地在酒架前挑剔地打量,艰难地选出一瓶,取一只空杯,倒一点,走到桌前坐下,环顾左右,淡淡问:“餐具在哪?”
兰漱依然不语。
凌度放下棒球棍,打开顶层橱柜,拿一套餐具,扔在卫林洲面前的桌面上。
卫林洲没有致谢,抽出一张湿纸巾,优雅而细致地将刀叉擦拭干净。接着,他好整以暇地切下一块牛肉,送入口中,举手投足间显得尊贵。
凌度退了两步,顺势靠在兰漱的化妆桌前,眼神懒散却锐利地盯着卫林洲。
卫林洲咽下第一口牛肉,对兰漱说道:“牛排也一般。”
兰漱没有走近,但终于开口,“哥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跟漱漱讲一声。”
卫林洲听罢自嘲的苦笑。随即眼中的平静碎裂,浮现出压抑的痛苦。他盯着兰漱,声音微颤,“那漱漱呢,是什么时候爱上他的?”
兰漱摇头,神情也变得痛苦,“哥,我没有……”
卫林洲眼底染上一层血丝,眼泪落下来。他用拇指随手抹掉,轻提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
凌度眯起眼,盯紧卫林洲的每一个微小动作。
就在这时,手机突兀地响了一声。
是凌度的手机。
他面无表情地拿出,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来自卫筝的消息:“在哪?我哥在美国把我妈和她的主治医师杀了,正被通缉中……”
凌度心一紧,但面部肌肉没有产生一丝波动。
他抬起眼皮,再看向餐桌的方向。卫林洲依然维持低头的姿势,双眼却已抬起来,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谁的消息呢?”卫林洲问。
凌度随意一笑,神色自若地将手机揣回兜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到桌前,摸向酒瓶,准备给自己也倒一杯。
卫林洲盯紧他。
就在凌度靠近的瞬间,卫林洲眼神一狠,第一时间掀翻椅子,手中的刀叉猛地刺过去。
但凌度的动作比他更快。
不知他何时再抓起那根棒球棍的,只听见破空声响起,随即“砰”,照着卫林洲脑袋砸去。
惯性与力量的绝对压制让卫林洲狼狈地朝左跌撞开数步,体力不支地倒在地上。
即便如此,他还执拗地盯着兰漱的方向,试图撑起身子,朝她爬过去。
凌度转一下手中棒球棍,双手握紧,再次向前一逼,利用棍身把他推拒开。
卫林洲失去平衡,朝后摔坐下去,脊背沉沉靠在了岛台边。
他放平双腿,脑袋无力地朝左边歪着,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兰漱。她太平静了,他落到这个地步,她无一丝难过。
他早知道的,那些欲盖弥彰的邮件,那些害怕汤姬的发言……他明知道一切都是她的布局和利用,却还是把她捧在怀里,不计后果……
卫林洲呼吸急促,喉咙吞咽着,眼泪流下来。
他艰涩地张口,“现在没有爱了,那曾经呢?曾经是爱哥哥的,对吗?”
兰漱看着他。
片刻,她终于流泪,似乎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她大步想要走过去,却在半路被凌度拽住。
兰漱扭头看向凌度,凌度神情冰冷。她看起来心都碎了,挣扎着还想冲过去,但凌度紧紧攥着她,指关节泛白,一点不松懈。
卫林洲看着她的泪,似乎终于得到满意的答案,“曾经……你常去的那家小书店,我买下来了……正在装修,我送给你……”
说完闭上眼睛。
凌度这才叫救护车,并松开兰漱。
但兰漱没走过去,只是转身走到岛台,面无表情地把卫林洲那盘没吃完的牛排丢进垃圾桶。【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