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旧车站 对至亲炫耀
下电梯时耳朵再次产生疼痛, 之希还在抽泣,耳廓被人从后温柔捂住。
她突然侧过身埋入他怀里。她终于得到了一位,无所不能、年轻高大、至爱她的父亲。
甚至他也清楚她要的就是这个, 他清楚。
一出电梯,俞舜一就把她打横抱起来, 她纤细的小腿总是从他胸前垂落,落出婉约的弧度。上了车也没有立刻启动, 而是将女孩搂在膝上, 任由她埋在胸前, 一下一下地, 轻柔拍着脊背。
一颗脆弱而历经过无数失落,少女的心。他掌心的力道永远这么温和,却渐渐拍出锻造的强大意义, 试图锻造她的坚韧与勇敢。
之希哭够了, 一动不动。
他的拍抚却没有停,仍旧慢慢抚过肩背, 又按着后脑勺。
要接住她。他总能在举高她和接住她之间随意切换。
女孩还没有回过神,除了抱紧眼前的男人, 抱紧他的肩膀, 她什么也做不了。她想要嘶吼我爱你,但心脏的喑哑先于声带的喑哑而到来, 致使她说不出任何话。
他也不需要她说,更不追问,只是抱着小小的、瘦弱的她, 缓慢安抚着肩头、蝴蝶骨与腰身,再轻捏她的小耳朵。
我对你付诸的心血和忠诚——我的心血,心血等于, 我的,女儿。
她仰起脸。
俞舜一突然笑起来,他的笑容总是十分年轻:“刚刚是不是惊世骇俗?”
之希破涕为笑,面朝着他,摇一摇头。
你给出的爱的确惊世骇俗,没有任何人会相信,我究竟得到了怎样的爱。
他望着她,拨一拨眉眼:“道个歉。”
她疑惑。
“我看了你的手机。”他握住她的手,明确解释,再打趣,“原来通往女人心脏的通道不是阴到,是仅自己可见。”
之希捂住唇,眼睛一转:“原来如此!”
“小小的之希。”
他停在这里,没头没脑道:“如果换别人转述,我会说,这个女生遇到的困难都很正常。”
父亲想要儿子,正常;妈妈生育损伤,正常;一个人养三个人,正常;身为长女背负着家庭全部的压力,却遭遇意料之外的经济下沉,正常。
就像她从前开导自己的那样。
之希抬起眼睛。
他明显有很多想说的,来解释他为她这些看似“正常”的经历,付出磅礴怜惜与深刻感喟的原因。
但最后俞舜一只是坐直,简短总结:“romance is a miracle.”(浪漫爱是一种奇迹。)
这相当于直接承认,他对她无计可施。
她的肩膀一抖,抱住他的肩头:“谢谢你。”
“之希。”
“嗯?”
“爱意不是用感谢回馈。”
他抬起她的脸,那双幽深的眼睛望进她眼底,意思是:爱只能用爱报答,才不算辱没。明白吗?
她咬住下唇。
他耐心等待。
女孩攥住双手。
“我爱你,”她轻声说,“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想得到你。”
想要得到,作为爱的证据,最有力而直观。
他慢慢、慢慢笑起来,低声:我也是。真是疯了。
他从没告诉过她,他关于遇见她的心情。
他以为那只是平平无奇的一眼,他真心这么以为。他正常地带着围棋去见教练,正常地陪老师夫妇吃过饭,正常地开车回家。
但筷子突然停了。
他不得不开始驱赶她,反复驱赶。他甚至低下头,努力挥去那道纤细而明亮的身影,他对自己感到不解,这是怎么了?一面之缘,连名字都不知道,只记得梨涡。
或许问题就出在梨涡身上。
他猛地推开碗筷。
这太不合理了,俞舜一。他面无表情地想,难道你也是这么恶俗的人吗?可爱梨涡对你来说,也同样不可逃脱吗?
他选择下楼跑步。
他也正常地跑步。
但在某一刻,月亮就在前方,他突然停下脚步。
抬起手表,想给俞舟遥打电话。
并不合适,很快会过去的,只是一瞬间感到“想要”。他想。
他又正常地回家,只是不得不洗冷水澡。
在俞舜一不算长的人生里,性./.欲占比始终忽略不计。这并非因为他高尚,而是因为他幼稚。男人怎么可能没有欲望?太虚伪就没意思。
现代社会,如果要解决低级的生理需求,男女双方互相利用,也是最常见的情况。
他都明白,也不置可否,非要让他做道德判断,他会嫌土。智力认知低下的人普遍认为多段性缘关系更加彰显魅力,这无可厚非。他真的只是——
要怎么解释呢?
他真的只是有最质朴的、从始而终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小学生式愿望。就这么简单,没有更多为什么。
说他是刻意为尚未出现的某一个女人等待,那未免又矫情。但也许他的真爱存在呢?有朝一日,或许她会来到他身旁,到那时,他就非要拿一只牵过别人的手去牵她吗?
她会失落的。
所以,没有嗅到爱情的迹象就永久杜绝。他绝不会仅仅为了阴涇摧毁自己原本可以获得的,美好宛如童话的人生。
事实证明,果然如此。
俞舜一回过神,惊觉这种傲慢。
他想到她,所有的命题和结论都只需要围绕爱情,但之希不同,之希承受着贫富差距带来的心理压力,也承受着因为他而面临的人格审判。
他这么美好的小之希。
他们又静谧地拥抱。相爱还有一种等级,无论身处任何地方,都感到像被逼到世界一角,只有与彼此相拥,才是令人放心的紧密。
第二天,之希单独去拜访外婆。
老人家有些惊讶:“之希?”
“对不起。”女孩直接向她道歉,“外婆,对不起。这件事是我们当时太冲动了,不应该对您发脾气。”
外婆一愣,随即无奈笑了:“别担心,我拿他有什么办法。”
“不是这样。”之希局促坐好,“不是这样……他维护我,我很感激。但是,我也不希望您觉得,他为了我,连外婆的感受都不考虑。他不是这样的人。”
外婆格外沉默地望着她。
多么奇特的女孩子呢?不希望她的爱人因为过于爱护她,而失去属于他的那一面吗?
“当时的情况是,他爷爷一家人一直在攻击我,各方面评判我的身体情况,又说……说穷人家的女孩子,只适合待在家里生孩子。我忍不下去,就翻脸了。”她如实说出来,鼓起勇气说明,“所以,他才那么生气。但是对外婆,恰恰是因为他对外婆的信任太高了,才会觉得您应该阻拦。不过我能理解,从您的角度,做这个这检查也没什么。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如果我不能正常怀孕生孩子,您对我有意见,那也正常。我觉得不是任何人的错,但他那样说,您可能会伤心。”
外婆轻轻叹了口气。
“之希,”她扶一下老花镜,“我跟他姐姐也讨论过。可能我们对你的看法,一直都不准确。”
之希不安。
“我一直觉得……你就是那种小女孩子。”外婆停一停,“这个不算批评吧?”
“确实是我们不够了解你。”她笑了一笑,“也是。让舜一死心塌地,怎么会只是可爱。为什么会想到马上过来跟我解释?”
“因为外婆是养大他的人。”之希低下头,攥住裙摆,“我一想到是因为外婆手把手教,他才是现在的样子,就觉得很感谢您。”
外婆微怔。
“之希啊。”她再度开口,“你觉得我这三个孩子,为什么和他爷爷家的人,差距这么大?”
“他家更有钱。我可以告诉你,他爷爷家比我们有钱太多太多了,所以他姐姐捏着鼻子也要去争。我给不了他们什么,连这个房子,其实都是他爷爷送的。我跟他外公,我们财产这方面,就这样了。”外婆也说实话,“但是,他爷爷家教出来的孩子,你也看到了。”
之希点一点头。
“所以我可以说了。”老人变得更耐心,“一个人的家庭有没有钱,你的父母怎么对你,尤其是女孩子,确实会非常影响你的人生。但是,这绝对不是全部。一个女孩子,首先只有她自己相信她自己是珍贵的,她知道要保护自己的尊严,她才能是珍贵的,所以你做的很好,我根本不会生气。至于你说生孩子的问题,我们也直接点,我多少岁了,我管得过来吗?俞舜一那个性格,难道会听我的?”
之希感激看向她:“谢谢外婆——”
“我也感谢你。”外婆忽然道,“我本来对舜一的安排是,我自己来亲自选一个品德好的女孩子,然后在断气之前,逼他结婚。”
之希怔住。
“不用被吓到,我跟他也是直接这么说。他都知道。”外婆一乐,“我很了解他,嘴上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感情怎么怎么无聊、虚假,心里还是期待有这么一个女孩子的,可能他自己主观上不确定会是什么样子,但是绝对幻想过。”
之希嗫嚅:“我应该是比较符合幻想。”
“非常符合。”外婆更乐了,“我跟你说,舜一其实就是很直白的一个人。什么家庭学历有没有钱,这些女方担心的事情,他根本就不在乎,一点都不在乎,就是要可爱,可爱到他心坎里去,然后性格善良,听得进话,不要动不动跟他犟。其他的,他都无所谓,你不用有心理负担。给你花钱你就拿着,钱对他来说跟纸没区别。”
老人开玩笑:“你可是他的真命天女啊。”
之希笑出声。
“他父母的婚姻对三个孩子影响都很大。姐姐是直接不信任男的,妹妹是非要男的围着她转,弟弟嘛,直接不信任人类。”
之希再次被逗笑,彻底放松了:“他每天都在瞧不起人类。”
“他就是这样的。”外婆拍一拍她的手,“其实换个角度想,有这件事也好,也能让你有点危机意识。好好上学,把书读完,再想一想,到底喜欢做什么?我不说那些大话,但是就算你跟他结了婚,总要有自己的事情做。”
之希再次点头。
“哦对了,”外婆拿出手机,“你们在阿拉斯加的时候,有一天他给我发过照片。”
之希有些意外,接过一看,是一张……很模糊的合影?在前往费尔班克斯的极光列车上,他清醒了,她倒在他肩头,脸颊红扑扑睡着。是从下往上拍,角度有些奇怪,光线也十分昏暗,两个人都只露出半张脸。
只有一句话:thought I would never fall in love until I found her.
(我曾经以为我永远也不会陷入爱情,直到我遇见她。)
她并不知道,在那一天,一个男人对于和自己的妻子合影这件事,竟然感到羞怯。他坐直、再坐直一寸,幅度很小地调整镜头,生怕惊醒她。他付出人生中唯一一次羞涩,并像极了年轻气盛的男孩,对至亲炫耀他已找到挚爱。
作者有话说:
有时候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还能对这本说什么……作为玛丽苏,主包真不知道还需要解释什么还有一个最大的浪漫喔!
第82章 夏天蒙太奇 雨水、微风
飞机再次降落新千岁机场。
之希偏过脸, 看着俞舜一接电话。
他挤出五天,一定要在她开学前带她散心。不过代价是连着一个月基本没有休息,并且扬言如果八月底不让他走, 他就退休。
她说过不用啦。不用啦,她钻到他怀里去眨眼睛。
他淡淡笑着, 点一点她的鼻尖:答应过你夏天也可以去北海道。
她静默伏在他怀里,心底却近乎呐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爱人?怎么偏偏属于我?
这次来到札幌, 之希的心情明显有不同。属于他们的热恋期是如此漫长, 生理意义上那模糊的“三四个月”, 对她和他好像完全失效了。
她以为只有她会醒来后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只默默侧躺着,望着他的眉眼。她以为这是非常小众的一件事。
直到有一天,她清醒了, 但在睁眼之前, 察觉额头一热,是唇瓣的触觉。
她立刻一动不动。
之后, 他抬手搂了一搂她的肩背,向自己的怀里护。掌心每一次温柔的移动, 她都能明确感知。
在他更早苏醒的清晨, 他也在静静看着她。
他会想什么呢?我的恋人,我的之希, 还是,真可爱?
她低头笑着,靠在他肩上。
俞舜一总有自己的安排。这次札幌只是转机, 两个小时后就飞女满别。
她歪过头:“你知不知道first love的男女主就来自女满别町?”
准确来说,是北海道网走郡女满别町,毗邻鄂霍次克海。
他低头看她:“我只知道这首歌。”
“只听歌, 什么也没看过,是吧?”
“以前觉得爱情不配成为电影主题。”
之希笑得双肩发抖:“你这个人……那现在呢?”
“明知故问不是好习惯。”
她抱住他的手臂,转了一转脑袋。
他伸长手臂,把她更紧地按进怀抱里。
俞舜一在任何公众场合唯一的亲昵习惯:揽肩膀。散步是,等她要停车券是,在外婆面前也是,转机去往另一个城市之前,还是。
从札幌飞女满别的航线,冬天会别有风味,夏天则稍显平庸,而且很快降落。之希低头打字,俞舜一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回头叫她,向副驾一抬下巴。
他有很多年轻得无与伦比的瞬间。
她放下手机,笑弯眼睛走过去:“真的直接去罗臼啊?”
“对。”
她系好安全带,望向车窗外,嘴角噙着笑:“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养成看行程的习惯了。”
他开车出去,简洁答:“不需要。”
这也是一种纵容。
换以前的他,听见这种话,或许会说:恋爱关系不影响你对我们要去哪里了如指掌。
但是现在,他也说不需要。她只需要待在他身边,连目的地都可以忘记。
之希扶一下报童帽,开始播放《First Love》,宇多田光的歌声伴随粼粼海线,次第流淌在她的眼睛和耳朵里。
此时正是日落时分,橙色夕阳从海的尽头一点一点、一点点地缓慢沉下去。她趴在窗下,看着黄昏掉进海面:“网走这里开车好漂亮。”
“喜欢吗?”
“喜欢。”她突然回过头,“俞舜一,你是真的不知道北海道对女孩子的特殊吸引力,还是装的?”
第一次就来这里,定情也选择这里。
他从喉咙里低笑一声,抬手打方向盘,静了一静,明确答复:“男人不知道的概率是0。”
之希伸出食指:“好啊你——”
“那第一次弹钢琴也是故意的,是吧?”
“什么?”
“champagne problems,”她抬起双手,欢快弹了一排,“you booked the night train for a reason——这是我的来电铃声!”
俞舜一目视前方:“不记得了。”
“好啊你!”她又隔空戳他两下,“你就是一直在暗戳戳地撩拨我。”
“事实上,”他飞快看她一眼,淡声道,“你第一次给我打电话,我就知道到手了。”
之希嘴硬:“那是感觉可能要变成富婆了。”
“是吗。”
他就这样,他最擅长在合适的时间,只平淡而戏谑地回答:是吗?不是反问,也并不疑惑,尾音却留在心脏里,牵连扯动某种回响。
她收回脑袋,继续看着金灿灿海面,语气轻盈:“你要是追一个女人,应该确实很容易。真是莫名其妙……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搞浪漫却这么擅长。”
他再次飞快看她一眼:“我追过你啊。”
“那也叫追?”她倏地看他,“都是我主动的!我主动的!”
他笑起来,揉揉她的脑袋:“you had me at hello.”(从第一眼,我就为你动心。)
她低下脸,偷偷笑了一会。
但没想到八月底的罗臼竟然这么冷,之希穿着连衣裙,下车后瑟瑟发抖。俞舜一打开冲锋衣,围在她身上,并且强调:“敢笑就脱下来。”
他不说还好,一说之希是真忍不住的,仰头看着他,双眼就像两汪小月亮:“你知不知道你同事都叫我哈利波特?”
Highest Priority(最高优先级),简称HP,那就是Harry Potter。楚悦姐说是一个哈迷弟弟无意间发现的。
这个笑话有那么一丁点在他的笑点上。俞舜一低着头笑,看着女孩跳坐上行李箱,抬手做方向盘动作:出发——
房间还不错,窗外就是夜色中的静谧海面。之希拉开窗帘,张开手臂,深呼吸。
他从后面抱上来,偏头抵在她颈窝里:“之希。”
“嗯?”
“我爱你。”他低声说,“从今天开始,每天对你说一次。”
“这种事还可以硬性规定吗?”之希乐不可支,握住他的手,温柔道,“我好啦,已经不在意了。”
谢谢你,如此珍视我的尊严。她不说话,望着海面,幻想海风,幻想鲸鱼,幻想浪花开在手边。
忽然把手链举起来给他看。
C.C,Cecilia&Chase。
“不许说我土。”之希紧急补充,“不然晚上分开睡。”
他对房间面积有严格要求,这家酒店就只剩下这种日式洋房和普通房间结合体,有两张床。
“舍不得的不是我。”俞舜一放开她,去拿衣服。
她看着他的背影笑:“你以前就一个人这么到处乱逛吗?听说连巴./.格达也去过。有没有想过,要是身边有个女孩子……”
“确定吗?”他看她,“带着你去巴格达?不过现在是很安全。”
“不要啦。”
她撒娇,又去抱住他:“谢谢你。但是不用担心,我真的已经没事了。”
俞舜一垂眸看她的发顶:“是有点抱歉。”
她一怔,他又低声:“但我不想说对不起。之希,你跟我也是,永远不用说对不起。”
她手臂用力,紧紧、紧紧抱住他:“我爱你……如果我想说,我就马上替换。”
他笑起来。
次日一早,他就把她拖起来,因为早上船可以挑座位,没有几个人。看之希又在纠结哪一条连衣裙、要不要丸子头,俞舜一直接把她往外夹威胁,她赶紧选好换上。
湛蓝色海面触手可及,在视野远处,有着缥缈而苍翠的山脉。天是蔚蓝,云是一缕一缕的柔白,仿佛就在伸出去的手边,之希眯起眼睛。
周围有人开始惊呼sugoi,之希猛地举起相机:“是抹香鲸!”
八月是抹香鲸旺季。
她盯着取景器里的一尾鲸鱼,生怕它很快又潜下去,但俞舜一只是对准她。报童帽,白色连衣裙,满脸新奇的鲜活神情,女孩身处他的胸膛和海面之间。
她兴奋扭过头,正对上他的镜头。他笑一声,飞快按下快门:“开心吗?”
“开心——”
如果不是在观鲸船上,她真想扑进他怀里。在这个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瑰丽的、宏伟的、宁静的,或长满青苔的,她都想不管不顾,扑进他怀里。
“是海豚!”
他望着她,唇角有浅淡的笑意:“是啊,是海豚。”
她近乎手舞足蹈了。
直到回知床食堂吃饭,之希还一直在碎碎念,俞舜一低头命名照片,被她探出脑袋偷看:into you。
他把她的照片命名为:into you。(我为你着迷。)
她又咬住唇。
他举高右手,划到第二张,在她的注视里,继续不紧不慢打字:enchanted again。(瞧,还是为你着迷。)
她彻底破功,笑倒进他怀里:“你好会谈恋爱喔。”
俞舜一纠正:“是哄老婆。”
之希吃了一口昆布冰淇淋,略皱一皱眉,托到他唇边:喏。
“不吃……”甜食。
“我第一次给你买冰淇淋,你就不要。”
他一顿,俯下身,咬住一口。不算腥,但味道也谈不上好。他忍住了,一抓她的报童帽。
“我要买冰箱贴。”之希拉着他往前走,握拳发誓,“我要买好多好多冰箱贴,贴满我们的冰箱。”
“幼儿园翻修?”
她瞪他一眼。他将她一夹,夹在肩下,胸膛震动:“买,都买。”
晚上,俞舜一牵她去散步。
八月底来知床半岛相当于避暑,她裹紧他的冲锋衣,抬起小腿哼歌:“19岁的那年夏天,你常常为我担心许愿……”
抬起脑袋。
应景何尝不是一种调情。
俞舜一和她十指相扣,毫无预兆开口:“去把托福考了。”
之希惊讶:“什么?”
“去交换。”他说,“国家城市自己选。离开我,独立生活一段时间。”
她怔怔看着他。
“我会去看你。”他忽然拉起她所穿着的、他的衣领,“去看看世界,认识几个新朋友。随你。”
她低下脑袋:“可是我不想离……”
“不是离开。”他抱住她的脸庞,轻声安慰,“实在不舍得,选那种一学期的。自己生活试试,这对你很重要。”
之希郁闷:“我都说了我已经不在意了。”
“不是这件事。”他停一停,“有时候……”
你好像没办法离开我而生存了,或许这是我的过错。在我装作睡着的清晨里,你的眷恋总是一览无余。
“我会去看你。”他轻拍一拍她的背,“只是一段时间,听话。”
作者有话说:
因为之前段评发车被其他作者举报银灰瑟轻,这本被罚了,不能再上任何榜单,这不会影响我正常写完,但还是希望大家多多评论
第83章 秋日私语 I Als
自从俞舜一说过那句话, 之希就一直没有开口。
直到回房间,他迅速转过身,天然接住钻进来的小脑袋, 轻轻从胸膛里笑出一声。
“我一厘米都不想离开你——”她果然说,“一毫米也不要, 一微米都不要——”
他拍一拍她的脊背,摇摇头:“但这就是我做这个决定的逻辑。”
“你要是嫌我粘人, 就直接说——”
“你看, ”俞舜一弯腰看她, “之希, 你知道我跟你相处,最难的是什么吗?”
她气鼓鼓看他。
“把握疼爱和溺爱的分寸。”
之希一怔。
“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又说,像是旁观着自己, “你知道么?”
她的心脏加剧跳动, 摇一摇头。
他笑起来,把她摁进怀里, 低声道:“那我们一起不知道吧。”
之希闭上眼睛。半晌,小声说:谢谢你。
俞舜一一顿。
“我知道你不喜欢听, ”她又说, “但我必须要说。遇见你是我身上发生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走到吧台边,低头倒水, 手腕垂落,口中戏谑:“我们来知床拍电影?”
嗯?她疑惑望着他,看见唇角一抬, 意识到在被取笑,她刚刚说的话像某种偶像剧台词。
“你这个人真是。”她嗔一句,托腮看他, “不过,作为老公,真是很完美……”
“又像柯南。”
之希破功,笑眯眼睛:“你是不是在不好意思啊?总是插科打诨。”
他也知道,他完全地暴露了,深爱着她的事实吗?
俞舜一低着头,望住茶包。
之希跳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背,柔声回应:“谢谢——还有,我爱你,特别爱。”
他握住她的手。
“其实我不是什么……特别擅长表达的人。”她侧过脸,让自己的轮廓完全贴合他的脊背,低低诉说,“你也知道我家那个情况。我会偷偷埋怨妈妈看错人,有时候甚至想,如果之望真的是个弟弟,那个死人可能不会走,那就彻底完了,我知道如果那样,可怜的就只有我。所以,我也不太可能对我妈妈和妹妹说什么我爱你,会很尴尬。一开始跟你在一起,我也不敢说,我生怕你发现,我到底多喜欢你。”
他没有动。
“但是后来,我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突然敢说了。我知道你不会辜负我,也不会伤害我。”她攥紧双手,轻贴在他小腹前的、紧密交握着的,属于她的双手,“不用不好意思,你真的做得特别好。我已经没办法想象,还有什么更好的爱情……所以,谢谢你,我爱你。我一定要说。”
俞舜一蓦地回过身,再度把她抱进怀里,下颌抵在她的发顶。
拥抱前所未有的静谧。
此时此刻,窗格之外,在与他们一线之隔的窗外,月亮正在一毫米、一微米地缓慢坠落,月光像是长出无数锯齿,将海面发芽出湛蓝。
他没有再说更多了。
比如,之希,我的之希,希望你永远像珍视我一样珍视你的尊严;希望我们的爱始终让你屹立,在这高速裹挟又抛落所有人的时代、不知道即将把人带往何方、卷入哪一段历史的时代。
俞舜一开口:“生日可以选地方了。”
“还真打算带我环游世界啊。”之希仰起脸,“你真的……”
“停。不用再夸了。”他拿起小勺子搅拌水面,但忽然笑了一声,调侃道,“实不相瞒,我很早就知道,会有一个女孩很幸运。”
和他相爱的那个。
来到我身边,就是可以应有尽有、得偿所愿。
两个人坐在窗前的长木桌边,肩并肩眺望夜色与海面,他的右手与她的左手,隔着一寸距离。
之希望着眼前湛蓝,海风明明遥远不可触摸,却像是丝丝缕缕、勾勒针织,心血来潮:“我们各自写一句话,描述和对方相遇的心情,好不好?”
“不许说我土!反正只有我们俩知道。”她紧急声明,“dirty talk和deep talk是同时需要的,你平时已经够dirty了,偶尔也得deep一下。”
她每次只要一想到,他头回算是提出求婚,给她的那个理由,就忍不住捂住脸。
之希跳下高脚凳,去取下房间意见反馈纸,兴致勃勃对半撕开,警告道:“好好想,不许敷衍我。”
她拿铅笔有一下没一下敲击脑袋。
连俞舜一都沉默许久,迟迟没有下笔。
但是在这一瞬间,少年时代仿佛有了某种近乎奇异的重合。显而易见,在凝神思考时,她的习惯是缓慢敲头发,他则是飞快转动笔身。
时间空间都是错位——但眼下为了彼此而苦苦求索的笨拙,离奇弥合着这种错过。
之希低着脸笑,趴下去一笔一划——
她猜他根本看不懂,一个对抒情、诗歌与伤怀极度过敏的男人。从这一点说,他在和她恋爱这件事上展现的天赋堪称奇迹。
她把纸张小心卷起来,托在掌心里飞舞,轻盈道:“我写好啦——”
他忽低下头,腕骨向右移动着。
之希咬住唇,缓解剧烈的期待。
纸张被交换的刹那,她率先偷笑着背过身去。
俞舜一写的是:Im lost with every step, I also know the feeling。(注:与你靠近的每一步,我都更加迷失一分,我知道你是这样,然而我也是,不必害怕。)
他垂眸看着她秀气的笔迹:不止源泉,不止险峰,不止日光,不止春雨。
舒婷,《致橡树》——绝不攀援。
除了让你感到幸福,也能慢慢有一些可以让你感到骄傲的事。她说过了,他其实记得。
但俞舜一选择把纸条向下抖开,简洁对她道:“看不懂。”
“看不懂拉倒。”之希哼一声,“就不告诉你,多读点书吧。”
她转身要跑,被一把搂住腰带回去,他低头吻下来。
白色窗帘被海风吹起一角。
他掌住她的脸,细细密密吻在唇角,并不言语,也不探入。唇角,只是唇角,唇角变成他唯一的落点。
她渐渐软了力气。
人有时候也是……
他平时动辄把她提过来提过去,要么一进屋攥住双腕转过去,抬手就是一掌,要么轻微掐住脖颈,享受她美好而无助的仰弯。
骤然这么温柔,她反而有些不习惯。
周遭万籁俱寂。唇舌缓慢分开,他低头凝视她片刻,终于将她打横抱起来。
今夜是最温柔的夜晚。
她几乎从没得到过这样的温柔。他总是掠夺,但今夜是取悦;他总是占有,但今夜是邀约;他总是专./.制,但今晚是民主。他时时刻刻观察她的神情,绝不错过一丝悸动。
他和她拥抱,抚摸她的头发,亲吻她的眼睛。海面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一点一点沉入深夜。
之希最终决定去奥克兰。
原因无他,新西兰是俞舜一目前为自己选择的养老地,他说以后也许会换。总之,她作为女主人,的确有义务去看一眼那个所谓的“二次元大房子”。
她特地回家一趟,告诉妈妈和妹妹,明年上半年要出去交换。凡素馨没有说什么,也给不了意见。
这个女儿现在的确已经不归她管,她有自知之明。
“凡之希这运气也是没谁了。”之望拆开薯片,丢一片进嘴,“你对姐夫哥是不是那什么,红了眼眶,命都给他?”
凡素馨警告:“没大没小。”
“我以后就是那个谁,”之望转头看姐姐,“杨贵妃那个弟弟还是哥哥,叫什么来的?”
之希还在看她的试卷:“你什么时候能不算错?”
“错就错……”她一缩脖子,“好,为凡家之崛起而读书。”
凡素馨出门散步,之望几步窜过来:“跟你说个事。”
之希看她。
“姐夫哥真挺对的。”她把她那个小oppo拿出来,恭敬奉上,“那对公婆变着法问我朋友打听,我到底去哪了,合不合规。我估计他们打算,我要是去新疆西藏这种地方考,就去举报。搞笑,现在谁还敢。”
之希看了一眼聊天记录,没头没脑:“其实我好像得谢谢你。”
“嗯?”
“别理他们,好好考。”之希只说,“姐夫哥说,如果考得好,让我带你出去玩。”
“什么叫考得好?要是他定义的考得好,我宁愿待在家里吹空调。不稀罕。”
“你——”之希深呼吸,“给你三秒钟消失。”
之望窜到房间门口,又回过头,字正腔圆:“凡之希。”
之希抬头。
“看到你现在过得这么幸福,我非常之高兴。”
门被关上了。
小小女孩不会说,她知道从前无数个夜晚,姐姐是怎么一边哭泣,一边咬咬牙继续写作业。她也是。
十二月初,之希二十岁生日。
她对俞舜一的礼物持观望态度,甚至怀疑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还能拿出什么。房车钱忽略不计,精心准备一些特殊浪漫?好像也很难再超过他自己。
结果此人的庆祝方式是早上就紧紧按着她,低声宣布:十分钟,让你哭出来。
他的确做到了。之希死死攀住他的肩膀,仰脸闭目,泪水飞溅。
下午,俞舜一带她去补了国内的结婚证。之前外婆说过可以办,但……在法定婚龄第一天拿到结婚证,他有一种微妙的恶趣味。
之希生下来就该嫁给他,然后得到一切。就这么简单。
浴室里传来水声,之希撇撇嘴,意料之中。她准备换衣服,发现床上摆着一个盒子。
打开来,是一本厚厚的素描本。
俞舜一在人类技能这方面令她无话可说的次数太多,来不及惊叹,她急切翻开。
第一页是两个婴儿一左一右分镜呱呱坠地的场景,上方标注着他们出生的年份。
之希一愣,猛地倒过来,看向最后一页。
是两个互相依偎的老人,面部沟壑纹路栩栩如生,左下角却写着小小一行:still my little one。(即使你白发苍苍。)
作者有话说:
谢谢每一位诡秘的支持由于作者号也被举办,我现在不能回复任何评论但是每一条支持的都看到了还有最后一个惊天浪漫剧情,大概月底完结。番外可以点菜
第84章 My Riverbed 想你啦想你
之希完全可以想象俞舜一画画的场景。
不需要想象, 她见过。
他其实有携带铅笔的习惯,随意抓一张纸就可以开始,毕竟只是随手画作, 不必讲究。
在北海道,她就见过。
某天傍晚, 他们随意走进一家咖啡厅,窗景正面大海, 她低头专心当小红书学者, 他垂着脸画画。
这完全取决于他的兴致, 他愿意心血来潮, 就会动笔。她偷偷问过羽庭俞舜一的素描大概是什么水平,答案是马赛荷马都没问题。
所以她有时是真的好奇,他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他给自己的快乐就足够多了, 从她身上还能够得到一样多的吗?
之希眨一眨眼睛, 逼退水雾。
六岁和十二岁,左边女孩在哭泣, 右边男孩蹲下,安静看着她。
从十九岁和二十五岁开始, 不再分镜, 都在同一画面。在虚拟的、之希的“三十多岁”,甚至画了两个人吵架, 她气呼呼模样,他坐在一旁,翘着二郎腿。
她破涕为笑。
在一起这么久, 他们还没有吵过架呢,一次也没有。她根本不舍得,看一眼就心软。
她低着头一张张看, 都没有察觉俞舜一回到卧室。他并不曾走过来拥抱她,而是靠着墙,抱起胳膊,一条腿习惯性抵在另一条前面,姿态闲闲。又是她最不喜欢的模样。
之希擦了擦眼睛,抬头看见他——他那双微微泛起笑意的眼睛,立刻冲过去,扑进他怀里:“你——”
“九月就开始画了。”他示意,“还算有创意,对吧?”
她埋在他怀里,小声哭泣。
我一度以为我这样的人,并不值得那么好的爱。他们只是想要我的年轻与子./.宫。
俞舜一拍了拍她的脊背,轻笑:“真好哄。”
是你根本不知道你作为恋人的满级。她喉咙滚动,攥住他的T恤下摆,仰头问:“你想要什么?”
俞舜一低头看着她。
“下个月你过生日,”之希坚持,“我也会好好准备的……”
他淡淡笑着:“我说出来,又要背上下流的骂名。”
她拿他没辙,瞪去一眼。
但还是揪住裙摆,踮起脚轻声问:“你想要什么?”
他这才俯身,在她耳畔不紧不慢道:“穿着你最喜欢的裙子坐在副驾,放点什么,然后……我们去海边。”
之希猛地仰起脖颈。
“你看你,”俞舜一拨她额发,声音更低,“只是说,就这样。”
她完全不是他的对手,近乎虚弱靠进他怀里,嗫嚅道:“你真的好坏。”
看是绝对看不出来的。总是戴着眼镜,一身全黑,高大周正,性格严谨,神态也永远冷淡。
“闭上眼睛。”
之希顺从闭上,察觉丝巾的温度。
他推她进门,接着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旋律,抬起双手。
是之希从未听过的曲目,不是任何耳熟能详的旋律。起初,它洋溢着淡而静的忧伤,渐渐仿佛晨曦升起,太阳与甘霖到来,开始庇护苦苦支撑了太久的干涸土地,一瞬间绿意漫山遍野,审慎而怯懦的花朵也次第盛开,直到山坡上是女孩自由奔跑的身影。
之希猛地拿掉丝巾:“是你自己写的曲子?”
“猜对了。”
他递过来一份有些杂乱的乐谱,示意她看标题。
《Glimmer Chase》。(此处双关用法:之希和我/追逐希望的微光。)
“生日快乐,”俞舜一专注望着她,神色在这一刻显得极为温润,有些慢声道,“我的……女孩。”
她猛地捂住唇,用尽力气拥抱他。
他的生日则适逢一场暴雨。
之希被迫贴着车玻璃,望着窗外倾盆如注的天地,原本蔚蓝的海洋边际也变成一种雾蒙蒙的灰。
她攥紧手心,偏过脸,看见在车窗雾气里稍显冷峻的朦胧轮廓。我爱你,她的心脏叫道,我爱你,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
但他其实知道。他抱住她的脸庞,低声说着爱她。她的眼前顿时更加弥漫湿意,想要告诉他,他的存在让她连对这个世界都生出更多希冀。
她明明有这样一个名字,却一直是十分悲观的人,直到他来到身边。她筋疲力尽地倒进他怀里,她唯一能够安心着陆的河床。
他低头吻她的眉眼,轻声哄她:很可爱。
之希睁开眼睛,望着他格外明朗的脸庞,小声道:“生日快乐。以后每一年生日,我们都可以一起过。”
“虽然我觉得生日……”俞舜一一停,及时改口,“是一年之中最幸福的日子。尤其有老婆陪着我。”
之希笑起来,打了他一下。他把她抱起来,慢慢拍动脊背。
二月下旬,之希从香港直飞奥克兰。
俞舜一的确是一个……很神奇的男人。
他之前说这次全程不会管她,要她务必亲自操持一切事务,小到电话卡银行卡,大到带着两个28行李箱抵达新西兰,他都绝不会管。
之希心想你就吹吧,他不可能不管她的,她撒个娇,马上妥协。然而真没有,真的没有,他说不管,就是不管。
每一个环节,他都拒绝给任何意见,让她自己拿主意,自己动手去做。甚至直说,如果有我这么一个兜底的人存在,还要畏首畏尾反复纠结,你以后做不好任何决定。
她气得三天没有回家住。
这个就打到七寸了,本来她二月到七月都不在,他最近一直抓着时间暴饮暴食。她离家出走,他果然低头。
发来一个链接,之希点进去,像素小人躲避障碍物,到达终点时门打开,气球撒花,屏幕显示:sorry youll be always with me but still hope you can be just fine without me。(对不起。我会永远在你身边,但我依然希望就算没有我在,你也能过得很好。)
最不争气的是她自己。
立刻跑回家去,忍着害羞穿上他最喜欢的裙子,在门打开的瞬间,扑上去吊住脖颈。他笑出声,接住她的腰肢。
落地后的第一个周五,之希自己坐公交来看日落。视频接通,举高手机,语气兴奋:“真的好美。”
他已经认出来了:“mission bay?”
“你果然很喜欢新西兰,每次都能马上说出来。”之希托腮看他,“周末人还挺多的。”
俞舜一点一点头:“早点回去,注意安全。”
“我知道。”她拿指尖卷了一下刘海,“但是我有句话不得不说,不许说我。”
“嗯?”
“不管走到哪里……还是最希望你在我身边。”她鼓起勇气,“刚刚买冰淇淋的时候,也一直想你。俞舜一,我知道你的初衷,但你这么做的结果其实是,我证实了自己是真的离不开你半步。”
他沉默。
“哼。”她拿手挡住脸,“敢说我你就完了。”
“不说。”他一笑,“意料之中。”
“那你呢?”她追问,“你不会觉得没有我的生活,很难适应吗?”
他低着脸,淡淡笑着,一时没有回答。
她就知道答案是不会,正要发脾气呢,他开口了。
“我的角度,像在执行一种……妻子养成方案。”他如实告知她,“所以只会觉得有意思,不知道你每天又发生了什么。不过不管是什么,都很有意思。”
俞舜一每一句话都是他最真实的想法或感受,不会有半分隐瞒。
之希微怔。
“当然,”他补充,“有一件事的确难熬。”
“你可别了。”她立刻控诉,“你没少打电话骚扰我。”
要么叫哥哥,要么叫老公,昨天已经发展到打开摄像头的程度。
但是真的很神奇,他太神奇了。连做这样的事,都不会有任何让她感到超出控制的神情,就好像并不失态,只是邀请她一同观赏他的思念。
俞舜一突然说:“复活节应该有假期。”
之希拉长声音:“喔——”
“回来一趟。”他没有看她,明确提要求,“我没时间。”
之希揣起手臂:“喔——”
他自己都笑了,低着脸片刻,摇一摇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好啦。”她笑出声,“我一放假就回去,准备接驾。”
他转着笔,意有所指:“它会好好准备接驾。”
之希蓦地抬手捂住脸颊,又忍不住张开指缝,窃窃看他。他望着她笑,眼角眉梢都是温和的笑意。
四月,新西兰迎来秋天。
这个国家有无与伦比的秋天,可能是之希还没有去过太多国家的缘故,她由衷怀疑这是地球上最完美的秋天。
湛蓝天幕悠远无际,云朵就像真正的棉花糖,一片、一团、一缕飘在天空之中,湖泊有着或金黄或丝丝橙红的瑰丽倒影。漫山层林尽染,山峦之下,树木高大明灿,小房子错落分布,每一道清晨都被薄雾静谧笼罩。
之希穿着一件红色格子牛角扣大衣,独自漫步其中,心里只是想,俞舜一明确表达偏爱的国家,果然有它的道理。
她仰起脸深呼吸,耳机里在轻声地唱:秋天适合回来,把我们的故事还给电影——永恒并非不可能,你要它就来了。
他希望她更多、更广阔、更安心地,看见这个世界。与脚下秋天对应的是,她无与伦比的二十岁。
她故意截图了错误的航班时间,提前一天就回去。俞舜一照常十点多才到家,一边往卧室走,一边检查遗漏邮件,然而猝不及防——
被子被猛地掀开,伴随着当当当当,他的女孩手托着脸,笑盈盈开在他面前。
他一愣,随即笑出声,一步上前,把人抱到怀里。
“想你啦。”她深深回抱,雀跃道,“想你啦!想你啦想你啦——”
他连话都没有再说,直接将她抱起来,一边打转一边进浴室,唇角有着年轻而无可救药的上扬。
作者有话说:
这些都还不是我说的那个绝世浪漫哈上一章和这章都是陈绮贞,夏天蒙太奇和秋天蒙太奇(歌就叫这个名字番外应该不会详细写带娃,倒不是之希独不独立的问题,是我不知道怎么写细节,带小孩对我来说太模糊,几乎没接触过。不过确实不排除会提一句两人很多年后有个小女儿,因为这确实是我的偏好。目前可以确定的一个if是之前说过的,外婆生病后,姐姐找了一个女大学生来家里帮忙盯着,ysy回国,寄住梗,同一屋檐下心照不宣的暧昧
第85章 世界的尽头 Im h
分离对双方都是催化剂。
之希向前趴去, 险些将钢琴摁出杂乱音调。好在被他及时握住,打横抱起来。
洗漱完毕,过了凌晨两点。
她仰起脸:“你的思念还真是……直观, four times.”
俞舜一笑了一声,轻抚她的长发。
之希笑盈盈:“我还怕你回外婆家呢。”
“10号出差。”
她一愣, 坐起来:“去哪?”
“德国。”他答,“你办签证来不及。”
“是喔。”之希嘟嘴, “也不提前告诉我。”
“临时安排。”
他低下头, 亲她的额头:“这一周休年假。”
“真的?”之希顿时又十分惊喜, “那就是可以一直陪着我?”
俞舜一确认:“陪着你。”
她瞬间扑了他满怀:“你都不知道——不知道我多想你。”
他又笑了一声, 温柔亲她的头发:“小女孩。”
“人家本来就是小女孩。”她抱住他的脑袋,幸福道,“是一个根本离不开老公的小女孩。”
俞舜一默然。
“真的真的好想你呀。”之希又撒娇, “每天都在想你……虽然我承认, 新西兰确实很漂亮。”
“去南岛了吗?”
“暂时还没时间。”她蹭着他的脖颈,“七月等你来, 我们一起去皇后镇过冬天。”
他停一停,应她:好。
之希安心靠着他, 又小声问:“你想我吗?”
“每天。”
她甜甜一笑, 和他十指相扣:“真的真的很漂亮。不过靖舟跟我说,九月的呼伦贝尔大兴安岭那一块也很漂亮。还问我今年能不能带她去, 花你的钱。”
俞舜一垂眸看她:“去吧。”
“已经答应啦。”
她突然坐直,疑惑看他:“我怎么感觉你有心事?”
“太累了。”他意有所指,“三个会, 和四……”
之希立刻捂住他的嘴唇,不好意思笑着:“可以了。”
他仍旧望着她:“未来一周想做什么?”
“嗯……一些很普通的约会。”之希期待看着他,“一起做饭, 打游戏,看电影,去长隆。怎么样?”
“好。”
她察觉他是真的累了,就乖巧抱回去:“晚安哟。”
俞舜一轻拍着她的脊背,沉默注视着她的脸颊,哄她入睡。等女孩安心睡过去,他拿她的手机解锁,打开相机。
之希是这样亲密、依赖、毫无保留地靠在他怀里。
他调整着最合适的角度,尽量让两个人都在镜头中央,考虑到她爱漂亮,移动机身选择着最恰到好处的光线,点了一下拍摄。
又是最令人头痛的命名环节。
他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打。
没有用英文回避最直白而强烈的情绪,也没有再留任何空缺,中文,三个字,完整出现在屏幕上。
他把照片随便丢进一个名为证件照的文件夹,在前面加了一个Z,更改为按文件名称排序,确认她不会直接看见照片,将手机原封不动放回去。
俞舜一以下颚抵住她的发顶,紧紧、紧紧拥抱她。
之希也没想到,接下来一整周,他真的24小时都陪着她。
她挽着他去了长隆,拉着他一起坐过山车和大摆锤。等夜幕降临,她抱着旋转木马,冲他比耶。
他全程拿镜头对着她,脸上始终有淡淡的笑意。等她下来,他张开手臂,仿佛自发将她接进怀里。
第二天下暴雨,哪里也没有去。她做了糖水和蛋挞,趴在他怀里看电影,万物理论——
“I love you, I did my best.”之希怔怔,“这句台词好悲伤。”(我爱过你,我尽力了。)
俞舜一揉着她的后脑勺,一如既往煞风景:“霍金出轨。”
“你真是……”她用力打他,“不许发表观后感。”
她拿起那个“恐怖的绿色蛋挞”,送到他嘴边,下命令:“吃,必须吃。”
他俯下身,咬住一听。果然还是嫌腻,她正要取笑,被他收住双手吻下来,吻得缱绻而绵长。
两个人一起玩双影奇境,过了冰封殿堂,到坍缩之星,之希兴奋推他:“你知不知道好多人玩这个都是为了这一段……”
俞舜一专心盯着屏幕:“耀斑来了。”
她愤愤踹他一脚。
之希玩累了,丢开手柄,欢呼一声抱住他的肩膀:“我们吃夜宵吧。”
厨房静谧昏黄,窗外暴雨如注。她坐在岛台上,倏忽扬起脖颈。
9号,俞舜一开车送她去香港机场。之希莫名舍不得,脑袋抵住他的颈项:“好快。”
他这次去欧洲要待到月底,她确实不如回奥克兰学习。
“七月就回来了。”他望着她的眉眼,轻笑道,“孩子气。”
不得不进去了,之希捏着护照,突然又回头,三步抱住他的腰:“俞舜一。”
他低下脸:“嗯?”
“我爱你。”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得到的低低音量,“特别特别爱。”
他微微一怔,随即笑起来:“我也是。”
俞舜一多等了两个小时,羽庭找到位置,示意他开后备箱。
等上了车,妹妹望着他,一脸欲言又止。
他很平静:“回家再说。”
向晚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一看见他进门,冲上来就想打耳光,被羽庭眼疾手快抱开:“妈咪,冷静!冷静。”
“我冷静个屁!”向晚盯住他,却是问母亲,近乎歇斯底里,“李老师,看到了吗?这就是基因……这就是基因,我早就知道!我就知道会是这样!他跟他那个老爹有什么区别?”
她情绪前所未有的激动:“对他们来说,老婆算什么,孩子算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的那个世界——”
外婆望着落地窗外,脊背坐得笔直。俞舟遥坐在一边,脸庞低着,同样一言不发。
“你愤怒得很没有逻辑。”俞舜一拉开椅子坐下,“常识。南坡商业化很成熟,十五岁的人都成功登顶过。”
“那你立什么遗嘱?”向晚直接破听大骂,“向导让你写遗体决策人,你写你姐姐干什么?你以为谁想管你的事?你真有本事,你写凡之希,三个大字写上去——”
“如果不是她,我都不想告诉你们。”俞舜一打断,“立遗嘱也是因为她。”
羽庭哀伤看着他:“哥——”
“比特币、股票和房产,都归之希。”俞舜一低头翻开文件,“人民币给中国航天基金会吧。剩下的,你们分。没什么问题我叫律师。”
“哥。”羽庭急急叫他,“之希会活不下去的。”
“这就是我通知你们的原因。”俞舜一抬起脸,“不管发生什么,好好照顾她。”
“关我们什么事?”
俞舟遥起身,冷冷看向他:“你自己自私自利发神经,放着二十岁的女朋友不管,还指望我们管?夏尔巴人就该把你留在冰川里,让你——”
连她这样的人,都下意识避谶。
俞舜一没有在意:“这是我的梦想,十二岁开始。你们不是都知道吗?”
“哥。”羽庭怔怔看着他,“我打电话问过,公司那边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到了7000米以上,如果你的身体出现任何问题,不能自己走了,夏尔巴人不会管你的,他们会直接把尸体丢在那里。”
“对。”
“为什么啊?”她万分茫然,“你不是有之希了吗?又觉得无聊了吗?”
实际上,爱情并不能弥补他对这个世界的全部好奇。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俞舟遥箭步冲到他身后,一巴掌打在他脖子上,厉声斥责:“珠穆朗玛峰就能?俞舜一,你到底在发什么神经?去精神病院好不好?有病就去治,从小没治好是吧?”
“他不是第一次去了。”
外婆忽然转回脸:“19岁那年就去过,跟他那几个朋友一起,都到大本营了。舜一,我以为是我劝住了你,其实是你自我感觉那次还是不行,对吗?”
俞舜一沉默片刻,还是答了:“对。但是前年慕士塔格峰很顺利,也一直在训练。所以,我觉得没问题。”
“可是你那个时候还不认识之希。”羽庭哀求,“你后来不是认识她了吗?”
“如果不是有她,我会直接自己飞加德满都,不会跟你们说这么多废话。”
“是不用说。”俞舟遥反唇相讥,“你放心吧,如果她真给你殉情了,我会把你们葬在一起的。那真是全世界都知道她有多倒霉。”
“别说气话。”俞舜一低着眼睛,一张张签完名字,“她不会,很坚强的一个女孩子——还有,我再说一次,南坡商业化很成熟。”
外婆出神看着他,最后,缓慢摇了摇头。
“之希真的会恨你的。”羽庭还在努力,“我知道死亡率很低很低,可是等你平安回来了,她知道这件事,还是会恨你的……”
“十五岁的人都上去过。你们不知道吗?实验学校一个小男孩。”
“我真的理解不了你!”羽庭捂住耳朵尖叫,“我理解不了你——你才二十六岁——你也有之希了——她才二十岁啊——”
俞舜一没有理她,放下笔去接律师。
向晚倏地跌在沙发上,失神喃喃:“一模一样,还是一模一样。我早都跟你们说了,根本就治不好。”
律师在整理遗嘱,俞舟遥忽然快步上前,一耳光重重打在他脸上,一字一句骂完:you havent learned anything from your father。(你没有从你的父亲身上学到任何东西。)
他还是说:“不会有事的。不过如果有,照顾好之希。”
次日,俞舜一自己开车去机场,坐上唯一一趟直飞加德满都的航班。
五月中旬,一个窗外泛着烟紫色烟霞的傍晚,之希正在做蛋炒饭,手机屏幕一亮。有邮箱进来,是长段中文。
她有些奇怪,点开来。
之希:
半小时后,我将飞往卢卡拉,等待登顶窗听期。为这件事,我已经准备三年多,今年甚至辞职了,很抱歉一直没有告诉你,这也是我让你去新西兰的原因之一。
七月见。打开你那个证件照相册。
她一愣,等反应过来,手腕都开始颤抖,点了好几次才成功点进相册,打开最后一张照片。
静谧夜晚,静谧相拥,被命名为,“我爱你”。
之希一动不动。直到某一刻,猛地抬起脸。
哥哥十九岁就参加过珠峰训练,被外婆和爷爷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直接让直升机去营地抓人。
可能明天就查出胰腺癌,可能出门被车撞死,可能飞机失事——
汶川,911,战争,有谁能预估吗?我去大马士革的时候那里非常美丽,结果第二年就变成地狱。
在他妈妈别墅的房间里,18岁登顶某座超高海拔雪山的照片。这么多年,总是热衷于攀登和滑雪。
去交换,国家城市自己选。离开我,独立生活一段时间。
所以她有时是真的好奇,他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模样。他给自己的快乐就足够多了,从她身上还能够得到一样多的吗?
Youll be always with me but still hope you can be just fine without me——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之希呆呆坐在地上。为什么没有早点察觉?
她开始疯狂给他打电话,但果然已经无法接通,手机直直滑落在地面上。女孩蜷缩双膝,脊背靠住橱柜,将脸深深埋入膝盖。
如俞舜一所说,尼泊尔境内的珠穆朗玛南坡登顶确实还算成熟,至少从卢卡拉徒步到大本营都很安全。但离开大本营后,就要进入真正危险的昆布冰川。
今年最热门的预计日期是5月21号。
“well,”Evan举着微单,招呼他们,“if this is the last thing we film, its been real…anyone got any last words?”(好啦,如果这就是我们最后的影像记录,这辈子还挺酷的。大家有什么想说的?)
轮到俞舜一,几个人都以为还是像以前一样的“nothing”,没想到这次微一抿唇,竟然开听了。
出发前夕,夏尔巴向导开始带众人检查氧气装置,接过氧气瓶的瞬间,俞舜一突然一僵。
一种极度的恐惧毫无预兆席卷周身。
他并非没有经验,如他所言,慕士塔格峰也有7500米,被认为是最好的珠峰登顶试金石。在遇见她之前,他只是感到兴奋。
他怔忡望着那个屏保,屏保里的女孩向他明媚笑着。俞舜一……我爱你,特别爱。
“hey!”另一个男孩子回头,“Chase come on.”
他慢慢放下氧气瓶。每次都有人,在抵达EBC大本营之后放弃。
“really?”身旁正在戴防风面罩的男生更不可思议,“are you gonna chick out now?”(你确定吗?现在临阵脱逃吗?)
俞舜一猛地转身,大步往营地内走,头也不回:“Im heading back to Kathmandu.”(我现在回加德满都去。)
Im heading back to her.
作者有话说:
nothing left to say……希宝太爱他,没有让他吃过苦头,ysy全程几乎没有真正低过头,快到大结局,终于可以拉扯一会咯
第86章 心碎的时刻 他还是那个
之希只消沉了一个小时, 蜷缩在厨房一动没有动,等饿得身体有些痛觉,就撑着站起来, 炒了蛋炒饭,慢慢吃完。
人是有耐受机制的, 心脏也有。
她望着窗外,最近总是下小雨, 让人感到湿冷。搬进来之前她很担心公寓隔音问题, 但还好, 至少在这一刻万籁俱寂。
她慢吞吞地整理着桌面, 慢吞吞把书包里的东西也全部拿出来,又一件件放回去。直到折叠太阳伞——为什么是伞?毫无逻辑,但她就是再度骤然失去力气, 直直滑落到地面上, 低下脸哭泣。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他完全可以告诉她,他有一个未完成的梦想。如果她不同意他也要去, 她还是会生气,但局面也比现在好。
他这么做, 就是知道她不会同意, 索性直接将她的意愿摒除在外。
他明知道这件事不可能百分百安全,绝不可能。
这意味着, 他甚至可以接受,他们两个人的故事,以他英年早逝、她独自度过余生作为结局。哪怕这个概率无限趋近于零——他能接受, 他就是能接受。
之希一动不动跪在地上,泪水断了线地掉在地上,止也止不住。手机一直在响, 连俞舟遥都亲自给她打电话。
可是她不想听。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知道,不想知道为什么他还是这样,不想知道为什么他一边表现得无比爱她,一边默默坚持这个计划——他有权利这么做,是的,当然有,他有权利做他想做的任何事。
可他这一年做的一切,让她发自内心以为她是多么特别,足够填补他精神世界的缺失。
但其实不能。
他还是那个他,还是那个第一次见面时,直截了当说着“我不想浪费时间”的男人。
之希紧紧抱住自己,倒在地板上,无声无息地号啕。心底却在祈求,一定要平安回来,为此她愿意付出她的一切。
手机一直被打到关机。她也没有去充电,只是一味躲在被子里。她试图完全屏蔽外部世界,但明天还要上课。
她一边掉眼泪,一边拿iPad发邮件请假。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连出门的勇气都没有,只是呆呆坐在床头,盯着墙壁上的一个斑点。
她以为她会想很多,但并没有,只是感到自己在等待,无望而认命地等待。她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连情绪都只能等他平安才能恢复生成。
之希实在熬不住,慢慢闭上眼睛睡了过去,很快又一发抖惊醒,看一眼时间,她才睡着十五分钟。
她爬起来拿数据线,等手机充电。好一会才有一点点红色,她怔怔盯着,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觉得这么冷。五月份,她通常只穿一件针织衫,嫩绿、粉色,或杏色。
有一次视频的时候,她给他展示学校hoodie,他就含着薄荷糖问:想长住吗?她又摇一摇头:有点无聊。
他笑了一声。
之希别开脸去,死死咬住指骨,肩膀剧烈耸动。她所抵达的每一个地方都拜他所赐,导致她无论流落到何地,心脏都依旧栖息在他手心里,他却随时随刻能够松手,就好像丢落她。
手机终于可以开机了。
之希怔住。
为什么显示有来自ysy的国际长途?她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被极致的恐惧和惊慌淹没,颤抖着手点进微信,置顶跳出一句:没有上去,现在飞奥克兰。
再上面是:我知道你会生气,但感谢这件事让我意识到人生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排序发生变化了,一只小怪兽冲到最前。
之希用力捂住嘴巴。
往下拉,显示羽庭有77条消息。
WOC?
他没上去!他为了你掉头了!
WOC!这神人也有今天。
现在妈妈和外婆一直在骂他,骂得非常非常难听,我只能说很震撼这两位如此体面的女士竟然能够骂出这么刺耳的人类语言,感觉能去百度贴吧舌战群儒的程度。
之希你太牛*了!这神人居然也有今天!
你现在可以让他把所有钱都给你了,他绝对会给的。
别原谅他!
之希猛地丢下手机,埋入被子里,嚎啕大哭。
她一直哭,哭到身体生出僵直与麻木,才又坐起来,紧紧攥住被子,想象它是俞舜一,用尽力气捶打。
她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红肿的眼睛,委屈至极的心情终于得以生长,捂住脸平复片刻,一条也没有回复,换了衣服就出门上课。
她正常地上课、正常地和同学交流,正常地去饺子馆吃了午餐,而后才慢吞吞地走回公寓。
没有人,没有蹲守,没有电影情节。
他的到来总是符合时间和空间规律,严丝合缝且水到渠成。晚上十点多,敲门声和微信“开门”同时到达。
之希拉开门。
俞舜一低头看着她。
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他的神色也近乎凝重,甚至有着某种微妙、茫然、游离的审视。就好像这一路疾驰奔赴,自己也在心底拷问自己:真的吗?就是这样一个脆弱小女孩,捏住了我整颗心吗?她甚至还红着眼睛,攻击性忽略不计。
她突然抬起手。
响亮清脆的一耳光,但成功撕开了某种隔阂。他回过神,转回脸,慢慢笑起来,一把将她按进怀里,低声喊她:“之希。”
他甚至都很少这么字正腔圆叫她的名字。
她攥住他的肩头,再一次嚎啕大哭。
他抱着她,心脏随着她的温度与声音而重新归位,那种巨大的煎熬与焦灼,那种磅礴的挣扎与对立——他,完整的他,他的人格,他的梦想,他的计划,在一个小小的、柔弱的、无助的女孩面前,全都坍塌了。
他突然急切吻下去,他感到这一刻,除了拥有她,再也没有什么能复原他的心。
唇齿间明显有那款薄荷糖的气息。他一边吻一边将她往桌边带,攥住她的双手,喃喃询问:“有吗……”
“为了这个吗?”
房间一静。
“你没有登顶,计划被打乱了,所以改变方式,要用得到我来证明自己活着吗?”
俞舜一僵住。
他慢慢退开,沉默注视着她。
她盯着他:“你是不是觉得你后悔了,最后时刻掉头了,对我的爱一下子特别伟大?”
“把我支走,方便你参加那些培训,有四个月的时间告诉我,但是全程说都不说一句。”之希一字一句,“你考虑过我吗?这是你的梦想,没问题,你大大方方告诉我,我们吵架,冷战,甚至闹分手,都没关系。你瞒着我,打算直接自己去,然后悄无声息地回来,结果等你真的到加德满都了,又发现你也是人,归根到底也只是一个人,会害怕万一,有最本能的恐惧,要是最后跟我连话都没能说上,你舍不得……是吗?”
他别开眼睛。
“你是要我为你掉头而感恩戴德吗?”之希强行把他掰回来,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种行为特别了不起,特别可歌可泣?十二岁以来的梦想,十四年了,你的家人说什么都没有用,她们也在家里哭,也很害怕,你置之不理,却愿意为了我放弃?”
“但我不觉得感恩,我觉得失望。”她重复,“俞舜一,我对你很失望。我本来以为你不一样,所有人都以为你不一样,现在你告诉我,你跟你那个爸爸,最本质的区别是什么?是最后那几分钟的心软吗?可是他比你好多了吧,他只是不想承担家庭责任,不想带孩子,但没有吃饱了撑的跑去珠穆朗玛峰吓你妈妈!”
“四个多月,不是四天、四个小时的决定,是整整四五个月,一定要站在那里了,意识到自己真的有可能回不来,才想起来你身边有一个活人叫凡之希吗?”
他抿住唇。
之希起身,将睡衣拉好,坚持着没有哭:“我知道你也解释不出来,你这辈子就这样。你就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一辈子都这样,你自己也说过,早就说过。”
她要下地,被他从后面圈住腰,声音很低:“之希。”
她不动。
“对不起。”
她整颗心都一酸。
“我犹豫过很多次。”他停一停,却还是只能低低复述,对不起。
之希忽然回过头,柔软而哀伤望着他:“你想过如果回不来,我要怎么活着吗?你觉得没有你,我还可以好好活着吗?你真的想过这些吗?如果没想过,你真的爱我吗?想过的话,为什么这么狠心?我是你的什么爱情体验工具吗?因为你这辈子活得实在太轻松了,太要什么有什么了,唯独就是感情没尝过,所以体验过了,就去追求其他东西?我一遍遍跟你说我爱你的时候,你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没有等俞舜一回答,她直接拿开他的手,快步跑进浴室,锁好门,仰头大哭。
俞舜一静静坐在原地。
她哭得很厉害,无数次他以为渐渐止息,转头就又开始剧烈嚎啕,像是苦苦忍受着世界上最无法原谅、最将她凌迟的心碎。她甚至咬住了手。
他抬手想要敲门,都没有勇气,垂下眼睛。
但她出来时又已经平静了,让他去洗澡换衣服,她还要休息。
他望着她。
灯关了。
他伸出手,从后面搂紧她纤细的腰身,脸庞埋入颈间,哑声告诉她:我真的很爱你。
她闭着眼睛,没有答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四季 我不再那么
闹钟响起, 之希第一时间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公寓房间很小,之前俞舜一还嘲笑过是鸽子笼。当他准备早餐时, 一切就一览无余。
她怔怔看着他的背影,低下脸去。
之希从没有回避过爱情里和他不平等的那一面。
毫无疑问, 她不是连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的人。他给她的钱,早就足够她这辈子什么也不干, 只安心躲在家里玩星露谷。
她之所以还是这么努力——其实也远不如高中努力了, 一是因为妈妈叮嘱过, 内容深入人心:二是她真的爱他, 她希望别人觉得他们除了家庭,一切都般配。
他的性格问题她也一直心知肚明。无论是性、沟通、决策,他都没有掩藏过说一不二的强硬特质, 她可以包容, 甚至也谈不上包容,她就是心甘情愿。
但这次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不介意了, 甚至一时不想看见他。
她慢吞吞地洗漱,出来时吐司和牛奶摆在书桌上, 他沉默看着她。
她拉开椅子坐下, 避开他的视线。
“之——”
“你可以先回国吗?”她打断,“我这边七月就能结束, 我会回家。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分开一段时间,各自冷静一下。”
他微低着脸:“要用分开这种词吗?”
“不待在一起一段时间。”她握住叉子,纠正自己, “可以了吧?”
停一停,又自嘲:“你要是还想回尼泊尔去,我也没办法。你也不会告诉我。今年的窗口期没了, 还有明年后年,反正你想去哪去哪,我防不住。”
俞舜一抬起脸。
“我真的理解不了你。”之希盯着吐司,“不止你的家人理解不了,现在我也理解不了。你不敢告诉我,原因很简单,是因为你自己心知肚明,我到底有多么不能失去你。”
“你什么都知道,但就是要去……”她说着说着又开始哽咽,“但就是要去,甚至为此把我支开。我真的以为你是为了让我体验世界。”
“这是原因之一……”
“但也是因为你觉得你没办法保证会永远陪着我!”她蓦地吼他,“你希望我如你所愿,变得什么独立强大无坚不摧,这样你做这些的时候就能不那么愧疚,是吗?”
他抿一抿唇,再次低下头。
“我就说我们现在最好还是别待在一起。”她擦了擦眼泪,“我没办法面对你。坦白说,我昨天甚至觉得,我不再那么爱你了,以后也不敢像以前那么爱你了。”
俞舜一微微出神。
“你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对我的打击有多大。”之希含泪看着他,“之前每次我跟你说,就算你生病了,需要我的肾,我都会给你的。你就摆出一副‘果然是个小女孩’、她真是不可理喻、幼稚的表情,可是我是真心说的,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加德满都的时候我在想什么……我一直一直在想,只要让你平安回来,就算是用我自己的生命去换也可以。你根本不知道你口口声声的概率很小,什么商业化多么成功,什么你经验丰富,这些废话留着去对你家里人说吧,看她们能不能原谅你,对我说一点用都没有!没有!我只要一想到你在七八千米的山上,我就恨不得是我自己跟你换,我一遍遍地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或者你是不是已经厌倦我了,才会让你对这个世界还是一点眷恋都没有。你还觉得自己特别伟大吗?谁要你最后的心软?你过去四个月在干嘛?同时享受一个女孩子毫无保留的爱情,像依赖着上帝那样依赖你的爱情,和你一直以来有的那种洒脱的生活,才会让你觉得特别痛快是吗?是吗!”
她猛地起身,使劲打他的肩背:“那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不能一边这么对我,一边又觉得我很坚强,可以接受失去你的结果。我跟你说过我连听见你小姨的声音都会想死吧?何况是你的生命啊?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明明知道我有多在乎你,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他起初任由她打,直到察觉她在滑落,不得不伸手接住,抱进怀里,低声喃喃:“对不起,对不起。之希,对不起。”
她推开他,别开脸去整理衣服和头发,突然指向门口:“你滚——今天,立刻,马上,滚回国去。”
俞舜一茫然看着她,神情里竟然有着某种空荡与缺失的受伤。
“不是要我坚强独立吗?”她盯着他,“那你来干嘛?什么叫排序改变了?我就活该被你排序吗?你连死都不怕,你也不怕这辈子留下我一个人,你就该坚持到底啊?”
他甚至还是不肯解释,轻微抿住唇下,神色泛着冷静——是冷静。
她至今未能在这个男人身上见到慌乱或无措的一面。
之希被气笑,也实在说不出什么了,拿起书包就走。
她可悲地想,他已经看穿了吧,如果不歇斯底里、如果不把话说绝,他不会深刻意识到她对这件事的恐惧程度,那么她还要一年复一年地担心。
才一年,仍旧是热恋期,他都还是到了大本营;然而恋爱并不如女人以为的那样,随着时间增长日渐往一个男人的心脏深处扎根,他们是反着来的。
只有女孩小心又窃喜地数着一年又一年,每多一年都感到命中注定、可歌可泣、白首近在咫尺。男人在做决策时,只会因为对一个女人的熟悉程度而不断降低她的影响比例。
女人只在尚未得到时令人亢奋,其次是,不得不失去时。
不需要任何人教导,她就非常清楚这一点。
也许等他们三十多、四十多,他再次感到他的生活毫无意趣,也感到眼前那个三四十岁的“凡之希”不再那么可爱,一切趋于平淡,他还是会走上那一步的,还是会反复斟酌他的梦想、他的计划、他的人生。
太无法无天了,太我行我素了。从来都没有人约束过他,也没有任何制度或门槛限制过他,性格里根深蒂固的缺陷,并不会因为为期一年的热恋被根治。
她当然知道他爱她,任何一个看过遗嘱的人,都会确认俞舜一深爱她这一点,没有一个男人会把90%的财产留给不爱的女人。
但她现在完全确信,如果仅仅只是在他的爱情里占据100%,却不能提高爱情在他整个人生里的地位,迟早会出更严重的问题。
所以,绝对不能让步。
但傍晚推开门,发现行李箱少了一个,盥洗台上的洗漱用品也空了一套,女孩还是委屈得瘪住嘴唇。
手机也杳无音讯。
为什么会有这么——
但她对他说了滚。之希想,也算是奇迹一件。她打赌俞舜一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滚,连外婆都不敢,也不舍得。
她在床边坐下来,捂住嘴巴,警告自己不要再哭。她太软弱了,导致所有爱他的心情都只会变成刺向她的利器,而这难免让人厌恶。
枕头旁边摆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也只有简单的六个字:对不起,我爱你。
她无望地想,他这是不打算解释了吗?从他的反应里,她看出他很清楚自己这么久以来不肯告诉她的原因,不然不会那么平静。
他只是不想说。
之希只感到一种更为汹涌的心碎。她简直要怀疑,他是否真如他所说的那么爱她了。会是什么原因呢?他甚至不敢说出口。
她慢慢打字:你想离婚吗?就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
可她不敢发出去。等她意识到这一点,一种更灼热而痛苦的悲伤毫无预兆击中了她。她害怕他真的会答应,害怕他真的发现,他需要的是另一类人生。
她不敢。
航班起飞六个小时后,俞舜一终于睡醒了。
手机里是他删删改改打了长达两个小时的解释,完整地说明了他所有心路历程,但他迟迟不敢发出去,直到被这种软弱击穿,连日奔波的疲倦翻涌而来。
睡醒就会和好吗?
没有,她什么也没说。哪怕只是说一句落地告诉我一声,他也会更有勇气的,但是没有。
这种怯懦对他而言太可笑了——他竟然会犹豫,会踌躇,会举棋不定,会谨小慎微。
他心里想,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容错率还剩几个字。
再说错一句话,也许就不是“我不再像以前那么爱你”,而是“我不爱你了”。
他不敢。
他翻着相册,无数的之希,全部是之希。他连她打喷嚏都要偷拍,捂住鼻尖的小动作那么可爱,急急忙忙冲板蓝根;低头欣赏新做的美甲也要拍,尽管他从来都没有理解过为什么要在指甲上修起一座城堡。
她竟然担心他厌倦,竟然担心这个。她不会明白,在他对爱情的设想里,永恒始终高于一切。他对爱的恐惧,一半针对爱本身,一半针对爱的中道崩殂。
他不能允许这件事发生。
他直接点了发送,随后自欺欺人地关机,闭上眼睛。
强提醒。之希瞬间惊醒。
ysy:我可以明确说出始终不肯告诉你的原因,并不是你所说的知道你不能接受。是因为,我清楚只要你对我哭,只要你恳求看着我,我就哪里也去不了。我抵触着这个想象,之希。我知道一旦说出来,或许要从死缓变成斩立决,但还是要说。
如果是让我为你做什么,任何事都没有问题,你的困难、烦恼、不安,全都是我的义务。但当我察觉到你的存在会让我无法做到什么,我的心情就变了。
我抵触这个想象,非常抵触。我一遍遍地质疑,为什么我现在连完全决定自己的人生都做不到?在我二十六年的价值观里,自由至高无上,甚至高于生命,一个不能完全决定自己行为和思想的人,比奴隶还要悲惨。但现在我非常不自由,在你面前,连梦想都变得不值一提。于是我逼迫自己,试图证明我依然是自由的。但结果所有人都看到了,一想到失去我,你或许会自暴自弃,我确认我不会再踏入加德满都半步。在那一刻,我自发走进束缚里。
对不起,我爱你,等你回家,从冬天回到夏天。地球自转公转,但和你在一起的晨昏与四季才是更迭,现在我无比确信这一点。这是我这辈子写过最不可思议的中文。
作者有话说:
pupupupu……咕噜咕噜
第88章 思念的重量 You d
外婆发过誓, 至少三个月不搭理俞舜一。
但听阿姨说似乎喝醉了,还是感到不舍得错过这天大的热闹。她果断放下书,推一推老花镜, 起身去看。
竟然真醉了,随意歪斜倒在沙发上, 拿一只手臂挡住眼睛。他喝酒很不擅长,也没有需要喝的场合。
“个子真是高得吓人。”外婆一边喃喃说他, 一边把腿往外放, 同时数落, “大夏天跑去哪里喝成这样?”
阿姨摇摇头, 下楼去泡茶。
“问你话呢,装听不见。”外婆又问,“老婆跑了, 借酒浇愁去了?”
他这才睁了一睁眼睛, 神色平淡。
“活该。别说之希了,我认识你二十六年, 我都搞不懂你。”外婆停一停,还是没能忍住, “你说你跟那孩子本来多好的感情, 人家那叫一个喜欢你爱你啊,掏心掏肺的。你倒好, 非要跑去珠穆朗玛峰,好了,现在人家也伤心了, 算是彻底看透你本质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没有指望他会回答,毕竟人从新西兰回来之后,向晚中英混合骂了一晚上, 又拿新华字典牛津大字典混合双打了一顿,也没能得到任何解释。
只言片语都没有。他不会解释的。
但今晚可能真的喝了太多,远远超出原本的酒精耐受能力,敏锐度和警戒性都急剧下降,以至于俞舜一忽然开口:“我什么都能为她做。”
外婆看着他。
“如果她要我的钱,全部给她也无所谓。本来就是她的。”他淡淡说下去,“如果她有任何愿望,实现就是我的义务。”
她不由挑眉。这是什么意思?
“但我就是……我就是应该想做什么做什么。”声音越来越低,声线趋于模糊,“结果她什么都不用说,她甚至什么都不知道,我光是想到她,就没有勇气了。李老师,你不觉得很可怕么?”
外婆垂下眼睛。
“是啊。”她轻声回,“我,你妈妈,你的姐姐妹妹,你的父亲,都没能让你动摇过。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你看看,一次之希这孩子就受不了了,被你吓得开始慎重思考要不要跟你过这辈子,而我已经担惊受怕了十年。”
他从十六七岁开始就这样。
“我不想让你去阿富汗,你非要去。”她抬起手,拍了拍他的额发,口吻不自觉变得温柔,“不想让你跳伞,你不听,不想让你去那些狗屁雪山,更不听。那好,既然一直以来都在对抗无意义感,现在之希出现了,你不应该高兴吗?为什么还是不愿意信任她,学着跟她沟通呢?”
俞舜一静止在原地。
“你知道你这件事办得多差劲吗?”老人望着他,“我要是之希,跟你离婚也不一定。你这个做法相当于,她对你都这样了,到头来你还是没有把她当成你人生的一部分……”
“我就是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
俞舜一倏地坐直,一瞬间坐直,恢复冷静;微低下头,双手交握,声音强硬:“我这辈子都这么过来了。为什么要改?”
外婆哑然。
“以前你姐姐说,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其实是她,我一千一万个不信。现在不得不服。”老人家真的心服口服,“我问她,是不是之前跟你爷爷家决裂的事,你当时虽然维护之希了,心里还是觉得有点堵着。她和我说根本不是,你爷爷就是拿卡车运现钞来,你都不会多看一眼,但是这件事让你彻底发现,之希有一点点伤心,都让你牵肠挂肚,让你失态,你突然开始警戒。她又猜对了吗?”
看他愈发一动不动,她叹气:“那你以前是什么逻辑呢?你是旁观着自己,跟这么一个女孩子,认识,在一起,看着她一天比一天更需要你吗?”
“本来是。”他忽然道,“本来是——我知道就是可爱而已,我以为就是可爱而已。”
外婆耐心等待。
“直到那次,她接到了Chloe的电话,对我露出一脸心碎的表情。”他的手近乎冲动地一抬,“我就也觉得自己罪该万死,怎么能让她露出那种表情,怎么能——但是我TM不知道我要愧疚什么?那是我小姨,亲小姨。”
“还有生日。”俞舜一倏地转头看向外婆,语速飞快,“地球上有一个智商超过三位数的人会把生日当回事吗?但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想到她有多想见到我,魔怔了一样去机场,魔怔了一样就为见到她几个小时,又不得不坐zipair那个破飞机赶回美国——我到底在发什么神经?”
外婆错愕。
“现在好了,她更得意了。我早知道我会掉头,我早就知道。”俞舜一再度低下头,烦躁至极,“你们以为我直到大本营才发现?我早知道会是这样。谁会比我更清楚自己无药可救的程度?这么一个小小女孩子……”
“得意?”外婆打断,咀嚼这个字眼,“得意?”
“你真是个畜生。”她变得面无表情,“之希根本不会得意,只会难过得死去活来。你到底知不知道她有多……你知不知道?”
“哎哟,真是糟心。”外婆本能捂住胸口,“你能不能让你姐姐意外一次?哪怕一次呢?她问都没问过你,猜的不是八九不离十,是无限趋近于。”
俞舜一倏地倒回去,重复遮挡眉眼的动作。
“糟心,真是糟心。”外婆感叹,“那你有本事。绝症病人还这么负隅顽抗的,不多见啊。我给你弄个奖牌好不好?智人独立性第一名。”
他索性背过脸去。
半晌,低低道:“我已经无所谓她得到我的一切了。但是我没想到只要她站在那里,我就不自由……算了,现在说这些废话。一想到让她伤心的是我自己,又TM想去道歉、哄她、求她原谅。我不如就这么等死。”
“是挺好的啊。”外婆闲闲道,“多好啊。那么可爱,你不是早就说过被可爱得想死吗?那时候没有预料到这个结果吗?还不是怪你自己。”
俞舜一再次沉默。
“百年好合。”外婆起身,优雅离去,“这我可没办法,没什么好说了。认命吧。”
毫无建设性的意见。他不是认了吗?
邮箱进来一条新转发,他猛地坐起身。点进链接,视频声音有些模糊,说着我们准备出发登顶——
通过屏幕看见自己的脸真是怪异,听见“他”所说的话更是怪异,怪异到像是见证一个傻瓜的诞生,还是过去的他最鄙视的那种。一共也不过几句,他怔忡着听完,感到后知后觉的讽刺与慰藉——在他试图证明他依然独立而绝对自由的旅程之前,他偏偏选择将眷恋悉数交付致使不独立不自由的罪魁祸首。
无可逃避,无可辩解,无可挣脱。
俞舜一直接把视频关掉了。
他给之希打电话。
她演都不演,但凡是放着,装作手机不在身边,也算某种仁慈。她就是手动挂断,不接不解释,也不回复。
看吧,连人类集糟粕者——作文,都不管用了。
他望着日期,想起一件事。
还有半个月,她那个妹妹高考。之希不可能不回来,再红眼航班,她也会飞。
果然,没过几天,凡素馨告诉他,之希5号晚上落地。
“怎么吵架了呀?”
妈妈在那头有点小心:“为什么事情吵?”
之希低头踢开石子:“没什么,小事。”
“你……”
从这种欲言又止的为难里,她听出连母亲都认为,她没有资格和他吵架。
不止母亲吧。
之希出神望着路边玻璃窗的手绘。对她来说,奥克兰物价太高了,尤其现在临近冬天,水果蔬菜如影随形提醒着她,是谁让她畅通无阻。
她本来不可能在二十岁拥有这种生活的。
连她的朋友嘴上说着多多分享美景,实则那种微妙氛围,她还是能感觉到。就好像她的人生已经完全没有后顾之忧,而她们还在苦苦经营。
或许是这个原因吗?他也就没有太多义务告诉她,他究竟在想什么。
她心里有瞬间的低落,但还是拿出手机,回复了那条关于航班的询问。随后将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慢吞吞地走。
不平等也就算了,感情原本是可以自欺欺人扳回一城的领域,她爱得还是比他多。世界上竟然能有这么没出息的女孩,她致以唾弃。
没出息就没出息吧,他想。
俞舜一决定从电梯厅开始改造。
首先,他多摆了两束花,一束苏格兰绿玫瑰,一束蝴蝶兰搭弗朗剑兰;其次,他忍住捏鼻子的冲动,直奔附近的jellycat,面无表情挑选了他认为相对正常的那么十几只,一一摆在窗边、柜上和沙发里。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土过……算了,算了。
做完这一切,他问:需要我去接吗?
等过7个小时,在登机之前,之希终于回:昨天找到搭子拼车了。
香港机场往返的确很多那种六七人的商务车,非常方便。他望着屏幕,想追问,是回妈妈妹妹那边,还是回家?
意料之外,之希主动:我直接回家。
他握着玻璃杯,低头看见这条消息,唇角一扬。
结果迟迟没把人等来,他怕有突发情况,打电话过去,静一静,低声问:“在哪里?”
“到家了。”
俞舜一一怔。
他蓦地反应过来——他竟然犯了一个如此低级的语义理解错误,在她当时的语境里,“家”当然指代和母亲妹妹的家。
不过,问题并不出在这里。
“其实之前也一直说回你那里是回家的。”她没头没脑补充,“但是现在存疑……需要我坦然接受也许突然就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地方,不能算是家。”
作者有话说:
小之希虽然是个究极恋爱脑,但还是有点手段的
第89章 点点滴滴 它最多是中
“你要对答案吗?”
“我才不对。”
之望仰面躺倒在沙发上, 拨了拨鼻梁,翘着二郎腿,不以为意:“随便, 查出来多少是多少。600尖叫,400进厂, 200重开。很简单的事,兴师动众干什么?”
之希摇一摇头, 凡素馨突然看她:“之希, 你赶快回去吧。”
之望倏地坐起来, 目光在妈妈和姐姐之间逡巡。
“别让舜一一直等……”
“能不能别因为他有钱就处处小心啊?”
餐厅里静了一瞬。
之望鼓起嘴巴, 谨慎看向母亲,母亲果然低下头去。
“对不起妈咪。”姐姐更快地道歉,“我不是……我意思是, 他犯了错, 不是我,真的不用这样。”
凡素馨点一点头。
之希快步回房间, 掀开被子躲进去,蜷缩成一团。
之望打了个手势, 飞快跟进来, 戳她腰窝:“怎么了?跟我说说,怎么不夹了?”
之希不理她。
“凡之希。”她继续戳, “凡之希,凡之希,凡之希……”
“够了。”之希忍无可忍, “有何指教?”
“没指教。”之望挤进被子里,用力按她的脸,“还是有一点——喂, 凡之希,你记住,你们要是什么性格习惯误会吵架,那随便你,我管不着。要是他跟其他女的聊天什么的,马上给我离婚,听见没?”
之希叹气,还是否定:“完全无关。”
“那还行。”之望一抬下巴,哼一声,“最看不起这都能原谅的,吃饭坐男的那桌。人家都把你脸踩地底下了,还要回去被他草……”
之希勃然大怒:“凡之望!你会不会说话?”
“行行行,我不说,我不说。”之望给自己的嘴巴拉拉链,翻了个白眼,“那我是想不通啊,就你对他那样,他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你哪舍得生气……”
之希突然打断:“就是因为所有人都这么想。”
“就是因为每个人都这么想。”她轻声重复,“他也知道。”
之望看着她。
“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之希怔怔盯着被单上的小熊,“所以还是没办法让他相信我,没办法让他毫无保留。”所以,他不喜欢自己特别爱我的那一面。
“这都什么跟什么?”之望眉头紧锁,“你就直截了当告诉我,他到底干什么了,行吗?”
之希低声说了。
然而凡之望——年十八岁两个月,猛地跳起来,满脸不可思议:“姐夫哥这么酷!”
之希无奈扶额。
“那他这事确实干的不对。”之望赶紧改口,“大错特错!他应该带你一起去。”
之希被逗笑了,摇头:“我永远不会去的。妈咪怎么办?”
“我以前有个体育老师说过,那些痴迷极限运动的人也不是厌世,是过分追究意义感和,自由?”之望没多想,“姐夫哥是这样的人很奇怪吗?我要是他,我也不知道第二天醒来要干什么。人类需要做的事,他全都不需要。你能想到的所有东西,他好像都有吧。”
之希攥住手:“我以为我……”
“你以为你可以改变他?”之望了然,“结果还是没有,所以你就特别失望?”
“因为之前看不出来。”之希以双手插进头发里,有些痛苦,“我们又不是刚在一起。至少在这件事之前,我没有感觉他心理上……”
她猛地停下。
我最讨厌激将法。世界上还没人可以逼我做决定,亲人不行,总统不行,暴脾气的人不行,可怜的人不行,你——也不行。全都不行。
以前爷爷也想他服软,结果哥哥直接翻脸,半年内把从小看病的钱还了一干二净,搞得家里那段时间天翻地覆。
之希动了动唇。
之望摊手:“你到底有没有发现过?”
之希明显出神。
“凡之希,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其实发现过。”她凑近,“但是人家跟你谈恋爱了,你就以为他不一样了。拜托,那我问你,你跟他谈恋爱这么久,你不也还是你吗?刚刚妈咪小心了点,你马上就不爽,觉得她看见女婿有钱就好像自卑了。你也还是和以前一样啊,心高气傲的。”
之希茫然看着她。
“不过我觉得你说得对。”之望抱起胳膊,耸一耸肩,“要么干脆别娶,要么娶了,他是人你也是人。他自己心甘情愿,凭什么又要我们把他当大爷?想要菲佣可以去香港找啊,不过内地好像违法。”
之希显然没有在听她说话。
“喂。”她索性冲耳朵大吼,“你在想什么?看不见我吗?”
之希缓慢转了转脸:“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他想要菲佣……”
“上一句。”
之望转了转眼睛,准确定位:“你跟他谈恋爱这么久,你也还是和以前一样啊。看不得自己的妈咪小心翼翼,一句不合心意你就顶回去,姐夫哥做错一件事——这事还这么特别,不管怎么说,反正跟感情好不好男男女女的没有一丁点关系。你不也马上翻脸了吗?并没有因为他有钱,或者自己多喜欢他,就对他委曲求全啊。那他有梦想有个性有脾气,也不是什么天大罪过吧,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
“没有去。”之希发怔,“在那种类似营地的地方……最后还是坐飞机掉头了。危险的地方都没开始爬。”
之望“哇塞”一声,敷衍鼓掌:“那他好爱你喔。”
之希倒回去,拉高被子,心烦意乱:“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之望又靠下来,小声警告,“但你别因为这事把这么大一张饭票给我撕了,那我们老凡家可亏大了。你都不知道,我算圆锥曲线的时候一想到姐夫哥,简直气定神闲。算不出来怎么了?老娘我这辈子饿不死……”
“给你三秒钟,”之希闭上眼睛,“现在,立刻,马上,消失。”
之望火速跳下地:“ok。我滚,我这就滚。”
等门关上,之希静止片刻,还是拿出手机,盯住只有白色的对话框,慢慢往下拉动。
到了吗?
下雨。
出发了吗?
晚安。
今天消气一点了吗?一点点?
过两分钟:一点点点?
过五分钟,来一句淡淡的:看来没有。
之希猝不及防笑出声,又强行面无表情,深深埋入枕头。她伤到他了吗?
需要我接受也许突然就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地方,不能算是家。
俞舜一被烫到才回过神,放下水壶,走到厨房池边处理。
这次是冷水,因此怎么走神也没关系。他放空地想,她接收到了完全相反——或者说,适得其反的逻辑。
他只是希望自己无论如何能够接受一个人。当初结婚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对她说。
假设她有一天不爱他了,一定要离开他——如果这件事非要发生,他就继续若无其事地工作生活。还能怎么样?
他当时是这么想的,他发誓。
但后来,当他再设想这个可能,就宁愿惩戒性地对她用力。连在他本人的幻想里,她也不被允许离开了。
他对自己的要求已经低到无论如何留存自保能力,但做法错误,反而让她感到被遗弃。他关掉水龙头。
走回卧室需要三十秒左右。
去年,在这段旅程里,会发生很多情况。
他私底下是个极度随性甚至散漫的男人,一边走一边看邮件,或一边走一边看新闻,甚至一边走一边打游戏,这都时常发生。手臂随意举起来,和T恤或衬衫形成更随意的夹角,女孩则趁机扑进去。
她有时穿着白色睡裙,有时穿着紫色,也有时是鹅黄。发卡会根据睡裙颜色变化而变化,小蝴蝶,小星星,小月亮,都有过。
在他眼里,之希的年幼与娇蛮自始至终一览无余。连睡前都要调整发卡选择的,小女孩。
她扑进来之后,会仰起脸,横横地看他,哼哼着说话。
如果撒娇讨好,他有理由怀疑她又在卧室吃东西;如果欢快问累不累,他会花一秒思考,是不是排.卵.期。
之希对他不是悦纳,是自发,是渴望。
刚认识时他真的以为她会矜持又内敛,毫无疑问是绝不放开的类型。事实大相径庭,不仅不,还主动。
有时他真打算睡下,就有触觉抵着转上来。她伏在他怀里,小声问:累了吗?
似乎时间不太对。他淡淡答。
她甚至轻佻回过:无论对不对都想要哥哥挿琎来。
说完不好意思至极,躲进羽绒被里捂住脸庞。他不免笑出声。
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他习以为常的夜晚。
俞舜一再次回过神。
他竟然为这些时刻的毫无防备而感到警戒,他竟然认为是这些时刻蚕食了他原本崇高、独立而私密的自由——该死,什么智商?不知道以为他是靠父母捐进Caltech的。
他伸长手臂,双手抵住岛台,试图深呼吸平复情绪,但臂膊凸起着她最喜欢的那种肌理弧线。
在之希的“ysy top moments”排行榜上,次之是他低头解手表的动作。
他从没有搞懂过她的迷恋逻辑,就得到了全部迷恋,并为之心安理得。
轮到他搞不懂自己的迷恋,他就无所适从。
他低头,单手慢慢打字。
针对你前几天控诉我的:你不会一个人。是我习惯了一个人,误以为人能够接受回到一个人的状态,是最后的安全。
01:21。
她应该睡了吧?
真的要他把,“你的一举一动都让我无比失态,我深知再也没办法接受失去你的后果,为此感到恐慌,所以做了蠢事”,完完整整地打出来吗?肉麻到这个地步,不如别活着。
他不。
他盯着只有绿色的对话框,删删改改,终于又发一句:我想见你。
02:21,她真会把控时间。
之希:哪里想见你自己最清楚。为什么不恨它让你不自由?
之希:因为它给你带来的快乐足够多?
她还是在生气,用尽力气讽刺。
ysy:不至于。
ysy:它最多是媒介,我知道源泉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啊……自割腿肉匹配xp到这个程度的饭我自己先爽吃了
第90章 窗帘与耳语 also
之希被气笑了, 飞快打字:错,源泉是你的()上分布着极其密集的神经末梢,还有()那几秒, 会分泌大量多巴胺和内啡肽。
之希:如果非要说是我的话,你的掌心也可以平替, 余生怎么会一个人?有生理常识吗?
俞舜一举高手机,面无表情看着对话框, 半天都没能打出一个字。
他时常觉得, 他确实还是不够了解之希。他太过习惯柔软、依赖、和盘托出的那一面, 以至于对尖锐感到陌生, 又兴致盎然。
他索性坦诚到底:我知道你想一次把我治好,确保我以后不会再有这种念头。所以我认错了,可以吗?
之希:你拿什么保证?
之希:谁比得过你啊, 两本护照加起来在全地球畅通无阻。我是能怎么样, 给你套个项圈?那更不自由了,Chase怎么能忍受?不自由的人生不如直接死掉, 是吧?你一辈子都这么想,你也不想改。
俞舜一微微睁大眼睛。
之希:我还知道, 你的逻辑就是你为我做什么都可以, 所以之前的一切也都是真心的,我从来不怀疑, 再生气都没有否定过你。但是,你又希望你为你自己做什么,也都可以。没问题, 那你就没有发现一个最致命的逻辑漏洞吗?
ysy:?
之希:在你对我用心的过程里,你没有享受我的爱情吗?你没有从我身上得到,你以前从来没得到过的快乐吗?
你没有享受我的爱情吗?
他怔在原地。
之希:你希望你自己无论如何还是自由的, ok,可以,没问题。那我请问,我付出的爱情也为之打折扣,是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情吗?
之希:为什么你现在又不能接受了?
之希:你不能一边要求我给你自由,一边要求我还是像以前那么对你。
之希:到底是谁胆小鬼啊?我坦然接受了不能失去你这件事,我甚至大大方方跟你说,如果失去你,我得到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你呢?
之希:你是怎么对我的?
之希:我就是对你太好了。俞舜一我告诉你,我这辈子吵架都没输过。你以为我是什么傻白甜啊?你是不是活在自己跟我的某个番里,对我有误解?
之希:我7岁那年就想过拿把刀捅死我爸爸,那时候的我不用负任何责任。而且我到现在都十分遗憾,你没有让人一./.枪打开他的脑袋,只是打断腿。
之希:看清我了吗?想要无条件包容你的傻白甜小可爱,出门左转去漫画里找,好走不送。
他倏地放下手机,垂着眼睛,一动不动盯住岛台。
TMD,C,喜欢得要死了。
他低着头,渐渐感到呼吸的急促。他有预感,这种后知后觉将无情贯穿他的一生——就像他其实根本不知道,那一瞬间的电梯,究竟打开了什么。
他当时误以为是艳遇,或某种浅薄的心动,始料未及,是命运。
他停了很久,一动不动着,任由这种心声在灵魂里稍显做作又排山倒海地,回响。从前震颤过,他却低估。
他一直以为是她符合幻想,他对女人、对恋人、对感情的,都符合。然而真相是,爱情模具直到今夜才最终成型;从今以后,她做什么,都无非是细化和延展。
他的爱是为了她而生长的。
车钥匙被一把抓过去。
之希拨开窗帘,耐心等待。
她从不回避不平等的那一面,但也不回避自己的高明。
我知道是我配不上他们,可是我不想要,我就是不想要。我想要的是精确的一个人。
喜欢你就像呼吸一样正常,根本不用解释一个字。我就不解释。
就是这样的一个我,特别特别喜欢你喔。
You compensate me.
如果你突然失去健康,我会照顾你;如果你突然一无所有,我会努力打工养活你。我会的。
她是女孩,还是穷人,听起来就莫名凄惨——话说回来,一个穷女孩,难道还不能保留进攻心脏的权利吗?爱原本已经够不可靠了,抓得还不够紧,会被抛落的。重力如影随形。
高高在上的审判会说,不如把时间花在自己身上——问题来了,影响她拿A和交换了吗?
40分钟,假设疾驰。
之希在03:37看见车身停下,一转手机,停止计时,也算意料之中。
手机响起来。
她接听了,但不说话。
“我想见你。”那头声音很低,却轻微着急,“我道歉,我认错,你要我怎么做都可以。你下来,好吗?”
他会仰起头的,这一刻连她的侧影对他都是赏赐。
所以她迅速退到窗帘后面,一字一句强调:“永远不再去。不止是珠峰,其他任何极限运动也不可以。别跟我讲那些废话,我不理解,也不尊重,我就是肤浅,不明白什么意义和自由。除非有一天,我们是两个80和86岁的人,那你想怎么死,可以告诉我。”
“好。”他没有任何犹豫,“我答应。”
“我现在也用苹果了,我们共享位置,永久共享。”她继续,“我想知道你在哪里,就必须马上知道。”
“可以。”
“去跟你外婆和母亲道歉,你对不起她们。”之希停一停,“不止这一次,是过去这么多年。你一直在仗着她们都比你在乎她们,在乎你更多。”
这次,俞舜一稍作停顿:“可以。”
之希不再说了。
“就这些?”
她反问:“现在觉得简单了,之前那股不可一世签遗嘱的劲呢?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永远没人能治你?”
“随你怎么说。”他甚至在深呼吸,“下来。”
“不会带着套来的吧?”
“猜对并没有奖励。”他近乎烦躁地在原地转了一圈,“下来——”
“晚安。”之希打断,轻声道,“不对,早安。你也可以选择砸门,我妈妈会对你很小心,还会说我脾气不好,让你多担待。”
他一懵。这是什么意思?
她把话说完:“但是我不会。”
电话被挂断了。
俞舜一又打过去,直接关机。
他低低骂一句,险些把手机摔出去。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他这一刻有多么想要得到她,又有多急需证明,他对她是持有状态——去他的温柔、尊重、绅士礼节吧,已持有就是已持有。
他快被持有到毫无尊严的地步了,他抗争过吗?
倒是抗争过。
但结果很可笑。特洛伊战争绝不是为了海伦,他心中这一场可笑而荒诞的天人交战,却真是为了之希。他眼中、口中、认定中,“小小的、年幼的、无助的女孩子”。
该死的,他完全是上当了。爱情是为削弱他傲慢而策划的灾难,逼迫他拱手交出达达尼尔海峡。(注:两段都是关于特洛伊战争的隐喻。在希腊神话中,战争是宙斯为减少人类人口而设计的灾难,但在历史上,争夺达达尼尔海峡才是双方真正的交战目的。)
五点半,之希拖着行李箱下楼。
他不会敲门的,她知道。
失礼不说,三更半夜惊醒她母亲,长辈难免会认为是什么原则性矛盾,这种误解不合适。他也不希望凡素馨知道这件事的原委,更麻烦。
他是打算等到白天,再找理由把她带走。她妈妈必定会放他进家。
她看见他就随意靠在副驾驶,偏头睡过去了。
是极度疲惫导致的——所以,你也为争执而感到落空吧?害怕它会变成冷战、隔阂,甚至分离?
之希怔怔盯着他。
该死。TDD,睡着时分明闭上双眼,为何却显得眉骨鼻梁与一切轮廓,而越发英挺?一看见你无时无刻不冷锐又周正的骨骼,竟然愈发深觉我所得到的臣服,委实来之不易。
毫无逻辑的联想。但当初电梯开启那一瞬间,也没有遵循任何罗曼蒂克的逻辑。
之希无声笑了笑,指腹在窗上飞快画了一遍love u,示意不远处的司机就是自己,放好后备箱,弯腰上车。
俞舜一是被惊醒的。
有人急着上班,催他挪车。
他坐起来,想看时间,先看见一句:youre locked。(你完咯。)
小女孩的获胜宣言。
她是可以耀武扬威、颐指气使、满载而归——24小时共享位置,如果告诉十七岁的他,他会这么妥协去换取一个女人的心软,他宁愿自杀。
最关键的是,有个东西也没能用上。真是血本无归。
他无奈笑了一笑,但是很快笑不出来。手机现在的位置是,HKG。
他挪了车,再打过去:“之——”
“我知道你明天工作上有事,走不开。”之希的声音听起来很愉悦,“还难受吗?”
“你以为真的是为了——”
她再次打断:“做的时候心脏也在做啊,没有问题。”
俞舜一低下头,抬手按住额头,被一种深深的失落攫取,无厘头问:“知道Dmitriy Polyakov吗?”
之希变得很谨慎:“你又要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讽刺我?”
“一个苏./.联少将,为美国潜伏了二三十年。冷战史上最有名的特工之一。”他迅速说完,并且礼貌询问,“有人告诉过你你也很适合吗?”
“想骂脏话可以直接骂的,拐弯抹角没有杀伤力。”她淡淡回,“什么年代了,坏女人和狐狸精都是夸奖。我收下了,再见。”
电话再一次,被利落挂断。
谁敢数她最近挂过他多少次电话?
俞舜一低头就开始搜飞奥克兰的机票,但明天的确要见新团队,这种时候放人鸽子——
理智最终让他息屏,仰面靠上头枕,闭目养神。
之希,之希,之希。
之希。之希。之希。
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女孩呢?
全身心依赖、无条件承受恍若昨日,而狡黠与灵敏正在眼前。他一边怀念,一边迷恋,一边渴望,一边期待。
之希落地后,更无比清晰地感知到奥克兰的冬天。不过北岛的冬天也是满目绿意,植被就像心脏一样,不必枯萎。
她想一想,低头一个一个摁字母:my winter is your summer.(我的凛冬,是你的盛夏。)
打字动作像是挑衅。
等她下了公交转地铁,在行李箱与站台所形成的缝隙里,手机一亮。
ysy:also winter without you。(身边没有你,也像是冬天。)
作者有话说:
Such a masterpiece唉……我这辈子不会搞不出更玛丽苏的玛丽苏了吧这个出道作会不会太【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