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家宴
夜幕不知不觉降临, 家里的保姆打电话来通知孔召丰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按理说被临时的登门造访耽误了晚餐,且该谈的都谈完了,接下来应当是所剩无几的私人时间,是送客的时候了。
然而孔婧圆摆出一副主人的样子热情地向闻铮铎和穆扶奚发出邀请:“都这个点了, 你们还打算去外面吃吗?来都来了, 不尝尝我家星级厨师的手艺可惜了。就算今天你们不来, 我们家每天的剩饭剩菜也能让好几个保姆打包带走, 她们吃不完也浪费, 就不要说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种客套话了。我是自己人, 不算群众, 不许拒绝。”
闻铮铎和穆扶奚都怕打扰到他们一家,孔召丰却没有反对, 反而支持道:“婧圆说得对, 留下来一起用餐吧。”
两人想了想, 觉得说不定席间还能不经意地聊上一两句, 获悉一些信息, 便当真留了下来。
孔婧圆愉快地带着他们打道回府, 孔召丰迈着长腿在后面追带路的孔婧圆, 穆扶奚和闻铮铎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低声共享得到的信息。
孔召丰三两步追上孔婧圆, 也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现在案子都不会再经你手是吗?”
说到这里孔婧圆就生气, 怒瞪着他说:“还不都是你害的!”
闻铮铎和穆扶奚都听见了,抬起眼来。
孔召丰无动于衷, 任由她闹自己, 心中已然踏实下来。
孔婧圆家院子里的花圃和草坪正在护理, 灌溉专用的喷头向四面八方喷射出纤细的水柱。
这部分在设计的时候就计算好了抛物线的射程和土地边长的关系,从数学和物理学的角度, 都不可能反科学的超出范围,可穆扶奚经过的时候总感觉会晁一身,条件反射地往旁边躲了一下。
结果闻铮铎跟他的距离挨太近,他一躲,肩头就撞到了闻铮铎结实的臂膀。
闻铮铎淡定地瞥了他一眼,伸手将他拽到自己的另一侧。
这下水是肯定溅不到穆扶奚身上了,可穆扶奚瞬间像只被闷在陶罐里煨煮的鸭子,脸上的肤色腾地涨红,耳根和脖子根也都跟着红了起来,不着痕迹地离闻铮铎远了一点。
孔家的客厅说是金碧辉煌也不为过,挑高直通穹顶,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贯穿了六层楼,掉一颗珠子下来都能当场把人砸晕。
出于规避风险的本能,穆扶奚在看了一眼吊灯后就朝旁边迈了一大步。
这次闻铮铎看到了也没管他。
因为孔家兄妹很快就邀请他们去餐厅上座了。
通往二楼的楼梯略带弧度,台阶不陡,风格有点像影视剧里老上海的夜总会,和整幢别墅一样,都是浓浓的欧式复古风。
每一层的房间都多到数不清,过道长而曲折,保姆带着他们七弯八拐才绕到餐厅。
餐厅的面积都快赶上酒店的宴会厅了。
穆扶奚刚才跟孔婧圆到过家里,只是进了客厅和书房,没见到闻铮铎和孔召丰就走了,没入得这么深,也没见到除了帮佣以外的人。
可这会儿见到孔婧圆的嫂子鲁敏意。
鲁敏意从二楼的弧形楼梯款款而下。
她穿着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居家长裙,质地柔软垂顺,勾勒出保养得宜的身材轮廓,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微卷的发丝垂在颈侧,耳垂上是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光泽温润。
打扮得相当端庄得体,很有当家女主人的派头。
孔婧圆见她来,脆生生地叫了“嫂子”,眉眼间却颇具撒娇的意味。
可见姑嫂两人平时的关系不错,想来孔婧圆挨孔召丰训的时候,鲁敏意没少为她说话。
“不好意思,刚才在做普拉提,收拾了一下才敢来见客。”她的声音带着股泼辣劲,致歉时却十分温柔,目光先落在孔召丰身上,然后才转向闻铮铎和穆扶奚,脸上浮起一丝温婉和善的笑容,“二位晚上好,快请坐。”
她抬手示意的位置是符合待客定式的。
闻铮铎在孔召丰身边落座,穆扶奚跟在后面。
孔婧圆没等招呼,直接拉开了穆扶奚旁边的椅子坐下,兴高采烈地说:“小穆,我跟你坐。”
看样子是只要避开了闻铮铎和孔召丰,怎么坐都行,自行在闻铮铎和自己中间隔了个穆扶奚。
鲁敏意作为妻子总是要坐在孔召丰身侧的,她坐在了孔召丰的另一侧。
由于是圆桌,她另一边是孔婧圆。
一个八仙桌只坐了五个人,人与人之间隔得远也不算稀奇。
但有心的话会发现鲁敏意在坐下时又与孔召丰隔得远了点,不知是为了近距离关照小姑子,还是夫妻俩近来的关系并不和谐。
“先生,这是消过毒的热毛巾。”
餐前,孔家的保姆上前侍奉,递上了毛巾让擦手。
轮到穆扶奚时,他稍微愣了一下。
上一次类似的经历,还是他在滇南飞往冀安的飞机上空姐给他发放机票里包含的飞机餐时。
他也没怔多久,下意识说了声“谢谢”。
餐具都已被端端正正摆放在眼前,穆扶奚第一次在外面吃饭不用拆塑封的薄膜,也不用烫碗,学着孔婧圆的样子做餐前的洗漱。
鲁敏意对小姑子的态度明显比对客人更随意些,摸着她的头嗔怪道:“头上伤还没好全,到处乱跑。”
说着,却拿起公筷,先给孔婧圆夹了一块清蒸东星斑的鱼腹肉,然后才依次示意闻铮铎和穆扶奚,“都是家常菜,别客气。”
穆扶奚觉得鲁敏意才是客气。
桌上的菜品山珍海味样样齐全,摆盘精致。
这么大的圆桌居然没有转盘,但每个人身侧都站着一个帮忙布菜的保姆。
年轻保姆对他笑得温柔友善,服务得细致入微。
活了这许多年,他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奉为座上宾,顿时如坐针毡。
孔召丰话不多,偶尔与闻铮铎谈及国家政策,发言都很谨慎。
孔婧圆试图插话问之前谈话的内容,被孔召丰一个眼神制止,只好闷头吃饭,偶尔用胳膊肘轻轻碰一下穆扶奚,小声给他推荐自己爱吃的菜。
穆扶奚确实没吃过制作工序这么精细的菜肴。
其他人倒没他这么拘束,仿佛再奢华的宴席也只是解决温饱的一环。
用餐氛围一直很融洽,直到佣人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在鲁敏意耳边说了句什么。
鲁敏意当即放下汤匙,脸色冷了下来,用餐巾轻按了下嘴角,看向孔召丰,阴阳怪气道:“你的好助理来了,说有东西要给你。”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
孔召丰蹙了蹙眉,并不理会妻子的挖苦,对佣人说:“请他进来吧。”
第142章 雕刻
很快, 沈鑫宽出现在餐厅门口。
穆扶奚一眼就认出这是那天在市局门口出现的西装男。
想通过岗哨把车开进局里没进成的那位。
他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西装,只是没有佩戴领带,显得比在那天松弛几分,比之孔召丰少了一点精英味, 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专业素养还是有的。
沈鑫宽一来, 席间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仿佛空气的温度降了几分, 菜肴也变了味。
因为鲁敏意看他的眼神里带着肉眼可见的反感。
就像是后宫的嫔妃看皇帝身边的宦官, 多少带着点不屑。
“孔总, 夫人,大小姐。”他先朝主位方向微微躬身, 目光快速扫过席上的人, 在闻铮铎和穆扶奚两个生人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随即移开, “打扰各位用餐了, 内人交代我一定要将这三张贵宾席的戏票带过来, 没想到您这里来了客人, 我再去要两张来。”
他打开手中深蓝色的皮面票夹, 话是对孔召丰说的, 手是朝鲁敏意伸的。
有点用热脸贴冷屁股的意思。
孔婧圆怕气氛尴尬, 熟稔地朝沈鑫宽打招呼,给他递台阶:“麻烦你啦, 还专门送过来。”
鲁敏意接是接了, 接过后随意放在手边, 也照着孔婧圆的话说:“辛苦你这么晚还特意跑这一趟了。”
“琬月还记得与您的情分呢。”沈鑫宽意有所指地说。
鲁敏意冷嗤一声:“我与她的情谊不用多说,但你要对她好一点。”
看样子是与沈鑫宽的妻子是旧识, 但与沈鑫宽像仇人似的。
家里有客人在,孔召丰打断他们明里暗里的浪潮,问了另一件事:“学校那边最近怎么样?”
沈鑫宽立刻恭敬地答道:“一切都好。主要是冬天快来了,学校的取暖事宜要准备一下,后勤要保障好,不能让孩子们冻着。”
“学校?”闻铮铎感兴趣地问了一句。
沈鑫宽接过话头,笑着答道:“是孔总名下的一所私立学校,专门招收山区和贫困家庭的孩子,从学费到食宿全免。他平时忙,具体事务就交给我打理了。”
闻铮铎说:“孔总是有情怀的,这对穷苦人家的孩子来说是件好事啊。”
穆扶奚也准备跟着夸。
然而鲁敏意又是一阵冷笑:“是召丰出资资助的那些孩子,孩子们领的可是沈助理的情,都很感激他呢,该夸沈助理费心了才是。”
又是一股强烈的火药味。
再温柔的声音搭着话里的内容听,也有了些许刻薄的意味。
“敏意。”孔召丰皱眉叫了妻子一声,不满道,“我有其他事在忙,公益这块名是我的,实际上都是鑫宽在经营,劳苦功高,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是啊,我说话不好听。为了不遭沈助理的记恨,我先离席了。”鲁敏意才坐下没多久,饭也没吃几口,就将位置给沈鑫宽腾了出来,“为表对沈助理的尊重,沈助理不介意的话,就坐在我的位置上吧?”
这番夹枪带棒的话不是第一次说了,又引得孔召丰皱眉。
鲁敏意说完干脆利落地离了席,留给一行人一抹婀娜的背影,脚步声也逐渐远去。
沈鑫宽维持着那副无可挑剔的微笑,朝主座方向微微躬身:“孔总,票既已送到,我就不多叨扰了。”
孔召丰说:“我送你。”
此话一出,其他人纷纷抬眼。
孔召丰不去追妻子反去送助理?
即便沈鑫宽是能臣干将,也不至于劳动老板亲自相送吧?
可孔召丰既然选择亲自去送了,证明沈鑫宽的地位确实不同寻常。
沈鑫宽笑着说“不用”,孔召丰却已起身朝闻铮铎和穆扶奚略一点头,“失陪一下。你们不要客气,继续吃。”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餐厅。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市局的三个人,以及无声侍立在角落的保姆。
孔婧圆头疼地放下筷子:“又是这样,饭都没法好好吃。”
穆扶奚问她:“怎么回事?”
孔婧圆叹了口气,用疲惫语调说道:“我嫂子看我哥的助理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了。”
穆扶奚挑眉:“争风吃醋?”
闻铮铎看向他。
孔婧圆的神色变得难以形容起来,斟酌着措辞吞吞吐吐地说:“助理不都是打工的吗?可我哥的这位助理这些年管的事越来越多,名义上是协助,实际上很多决策我哥都直接交给他去做了。我嫂子嫁进来以后一直在帮我哥打理内务,但沈鑫宽管的那些项目她逐渐也插不上手了。她私下跟我说,她不是计较钱,是觉得一个外人掌握了太多公司的核心信息,又和我哥走得太近,不安全。”
穆扶奚理解了。
这种矛盾在企业家的家庭里很常见。
左膀右臂的权力一旦膨胀到让家人感受到了威胁,就会不利于家庭和谐。
“但沈鑫宽又不是一般的助理。”孔婧圆开始给他们介绍人物关系,“他的妻子邱琬月是我嫂子上大学时的闺蜜。邱琬月家里是唱戏的,有个戏班,现在传统文化没市场,没名气就不尴不尬的,勉强维持。”
孔婧圆又说邱琬月:“她跟我嫂子在大学时就玩得好,后来我嫂子嫁了我哥,条件好了,这些年一直在捧她们家的场子,帮着联系演出、赞助服装道具什么的。刚才他拿过来的那个戏票就是他老婆家里戏班下个月的演出。”
穆扶奚笑:“我就说平时也没见你听戏,怎么突然爱上奶奶辈们爱的东西了。”
孔婧圆纠正:“年轻人也爱,戏的腔调是真好听,但是我嫌里面的剧情磨磨唧唧,没什么耐心,上班也没那么多空闲这样耗。”
穆扶奚心有戚戚,随后提醒:“你接着说。”
孔婧圆想了想自己刚才说到哪了,继续道:“她们闺蜜俩感情很好,所以我嫂子才看不惯我哥的助理,觉得他配不上琬月姐,一直不看好两个人的婚姻。”
穆扶奚问:“为什么觉得配不上?他的工作很体面啊。”
“因为出身呗。”孔婧圆托着脸说,“不管在哪个朝代都很讲究门当户对。据说那时候他就是个穷小子,留学的钱不知道是怎么攒的,有点装富家子的欺骗性质。我嫂子说沈鑫宽这个人心思深、野心大,结婚可能不是因为真心喜欢,只是为了通过娶妻攀上我们的关系。我嫂子一直觉得闺蜜被他利用了,对他恨上加恨。”
难怪鲁敏意看见孔召丰就来气,碍于闺蜜的情面又不好撕破脸。
闻铮铎这时才开口,语气平淡:“你嫂子大学学什么的?”
孔婧圆自豪地答:“雕刻。她可厉害了,很早以前就自己办展了。”
听到“雕刻”,两个人心头都是一震。
和“雕塑”只差了一个字。
随后,孔婧圆指着餐厅墙上的巨幅浮雕道:“这面墙上的就是她亲自雕的。”
第143章 材料
两人都望向面前精美绝伦的巨幅浮雕。
是兼具了东方意境与西方审美的龙凤呈祥。
龙和凤的样式都巧夺天工、栩栩如生。龙身的鳞片逐层叠加, 纹路没有一处重复,凤尾的羽翎翻卷出风的走向,连根部的绒毛都有修饰。旁边的祥云和火焰缠绕穿插,远看是富丽的背景, 近看每一处细节都能单独拎出来独立品鉴。线条之繁复, 可见匠心与功底。
这样的风格很难和纯西式的雕塑挂上钩。
孔婧圆当自己的作品般自豪地夸耀:“这可不是一般人能画出来的。我嫂子不愧是我嫂子。她在楼上还有间房专门放她的作品, 再攒攒又能办展了。”
两人已收回了目光。
闻铮铎留了个心眼问道:“材料是谁给她买的?她自己?”
穆扶奚闻言看了闻铮铎一眼, 心知这是在打探案情相关的问题了。
他们本来是找孔召丰了解情况的, 结果发现孔婧圆知道的也很多, 尤其是人与人之间的恩怨纠葛这一块, 她反倒清楚一些,也愿意说给他们听, 讲得叫一个狗血刺激。
他们问的也就多了。
孔婧圆被砸了脑袋, 人也晕晕乎乎的, 对他们毫不设防, 想也不想就说了:“我哥助理。”
回答完她连忙替嫂子解释:“她不要他买, 架不住他非要送。使唤的还是戏班里的学徒当帮工, 想拒绝都拒绝不出口。”
穆扶奚我行我素惯了, 刚想问为什么不好意思拒绝, 又想到了那个戏班是对方妻子、她闺蜜的。
于是就问:“他妻子也是学雕刻的?”
要不怎么认识的呢?
这个孔婧圆就不清楚了:“好像也是差不多的艺术类的专业, 具体我不大清楚。”
“那戏班……”
“哦, 她没继承,给她弟了, 现在做家庭主妇, 手心向上等着丈夫赚钱养家。”
说到这里她也唏嘘:“所以我也是见到这样的例子才决定吸取教训, 不愿过饭来张口的日子,多难呐。”
闻铮铎问:“你亲眼看到她过得不好了?”
孔婧圆噎了一下:“他那个人太礼貌周全了, 对谁都客气气的,你分不清他是真心还是在演,我也没到他家去过。听公司里的人说,就没人去过他家。”
说着她又叹息,“我嫂子是嘴硬心软,一边骂男方不是东西,一边骂闺蜜眼瞎,但心里还是希望闺蜜过得好的,连扶弟也忍了,一直有帮衬她家,买票包场、发朋友圈、带朋友去听戏,该做的都做了。”
果然是不知全貌,不能予以评价。
没孔婧圆透露的这些,他们还真以为是鲁敏意心眼小,非要跟孔召丰闹。
席上没了鲁敏意作伴,孔婧圆也没了兴致,古灵精怪地趁着孔召丰不在赶紧溜,以免孔召丰回来自己脱不了身。
今天孔婧圆给他们透露了不少信息,喋喋不休说个不停,是该休养。
因而等孔召丰回来发现妹妹不见时,闻铮铎难得替孔婧圆开脱:“她头伤还没好全,我让她先上去休息了。孔先生不必担心,她情绪很稳定。”
家庭情况暴露在外人面前,孔召丰面上挂不住,脸色难看地说:“让二位见笑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说着让家里的佣人将缺位的坐席撤走,搬了茶盘进来泡茶。
没了孔婧圆在场,更方便问一些案件相关的信息,但需要一个话题来切入,沈鑫宽就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闻铮铎主动与他交涉:“孔先生如此倚重您的助理,想必他定有过人之处。”
从孔召丰脸上的神色看不出破绽,他迟疑了片刻才说:“豪廷的业务线多,公司近些年又拓展了新领域、新项目,从前期调研到落地执行都需要有人牵头。您也是做管理的,应该清楚,当自己分/身乏术的时候,具体事务需要有人能扛得起来。我觉得他合适,就都交给他做了。事多钱少的,偶尔会觉得给他的酬劳不够,有些对不起他的付出。”
他省略了鲁敏意对沈鑫宽的那些愤恨,只字不提家庭矛盾,还将闻铮铎拉入自己的视角,试图引起共鸣。
闻铮铎顺势问道:“是从哪里招揽到这样的人才?”
刚才孔婧圆说两人的主仆关系是因为两个女人才建立的,他想听听孔召丰的说法,彼此印证一下。
岂料孔召丰避重就轻道:“机缘巧合吧。”
他既没有承认是因为妻子鲁敏意与邱琬月的闺蜜关系而招揽沈鑫宽,也没有否认。
这并不是一个难回答的话题,甚至因为过于简单,闻铮铎才以此打开话题,没想到被孔召丰含糊不清地避过了。
穆扶奚的眼中也多了几分怀疑,与闻铮铎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以为只是由于沈鑫宽在孔召丰那里特殊,没想到其他问题孔召丰也是闪烁其词。
问就是能回答的在外面的茶亭已经说过了。
闻铮铎不再追问沈鑫宽的来历,也不再深入了解其他问题,转而聊起剧院奠基仪式的细节,询问到时候警方以什么身份介入较为妥当。
这次孔召丰回答得就很自如了。
“你们穿便装来就行。到时候我让婧圆将邀请函捎给你们。”
他说这话时格外轻松随和,神色平静,仿佛阻止孔婧圆去上班的不是他一样。
整个人里里外外都是割裂的,显得阴晴不定。
只是答到一半,孔召丰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孔召丰拿起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屏幕亮起的光照在他侧脸上,映出瞬间惨淡的脸色。
两人都注意到了他脸上的神色稍有变化,面色被手机光衬得灰白。
也不知道对面是什么人,能让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忽然表露真实的情绪。
孔召丰跟两人知会了一声,出去接听这个电话。
两人都不知道孔召丰何时会折返,故而在短暂的间隙没做交谈。
在别人的地盘,总是要格外注意。
茶炉里煮的清水已然沸腾,在炉中“咕嘟”作响,几缕白雾升起,在空气中散开。
果然没过多久孔召丰就去而复返,茶都没泡就对他们下了逐客令:“时间不早,我让司机送二位回去?”
这下两人都看出他今晚有事要忙。
或许是会见别的客人,或许是出门。
主人已经发了话,赖着不走就不识抬举了,闻铮铎提醒了一下水开了,随后起身回应了孔召丰:“不麻烦孔先生了。我们有车,您请自便。”
孔召丰始终礼数周全:“招待不周,请见谅。”
三人步调统一,同时出了餐厅。
第144章 讨论
孔婧圆没有像在局里讨公道那样大吵大闹, 一是因为穆扶奚一路的游说效果好,二是因为闹了没人围观也是白闹。
而且席间的变故打开了话匣,让她变得健谈起来,一时间忘了自己的事。
但她心里仍想在闻铮铎面前为自己争取权益。
刚才休息了一阵, 豁然想起这件事, 连忙跑了出来, 却正撞见二人要走, 就说要送他们, 追了过来。
闻铮铎当然知道她的意图, 拒绝道:“听你哥的话在家好好养伤。我和穆扶奚正好饭后要消食, 一路散着步就走到停车的地方了。”
被义正词严地拒绝,孔婧圆也不泄气, 迅速想出一个办法:“你们等我一下, 中间有段路没路灯, 我给你们拿只手电筒带着。”
穆扶奚还没来得及跟她说手机上有照明功能, 他们用那个就可以了, 孔婧圆已经转身翻箱倒柜去了。
孔召丰有依旧是一副风度翩翩的绅士模样, 仪态端庄地对闻铮铎说起客套话:“感谢您平日里在工作上对婧圆的包容和指导, 我这个妹妹不省心, 让您费心了。”
闻铮铎同样客气有礼:“唐突来访, 多有冒昧, 感谢孔先生的盛情款待和对案情进展提供的帮助,既然孔婧圆身体抱恙, 我们就不再久留了。”
孔召丰抬手送客:“慢走。”
两人二话不说径直离开了孔家的别墅, 走远后, 一同回头望向孔家的别墅。
邀请著名设计师建造的建筑连夜间都美得不可思议,四面都是大玻璃落地窗的湖景房像是灯火通明的水晶魔方, 从外面还能看见里面的佣人在对房间进行整理收纳。
穆扶奚的闻铮铎扭过头时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几分严肃认真。
孔召丰的确为他们在查的案件提供了许多信息,也答应为他们查案提供便利,安排给他们参加奠基仪式的邀请函,可怎么看都仅停留在履行公民义务层面,像是在做表明功夫。
按理说孔婧圆在市局任职,孔召丰作为哥哥,理当对警方有超乎寻常的信任和热情,不该这么生疏冷淡。
尤其是用餐期间专程去接了通电话。
要是孔召丰对他们足够看重,没什么电话是不可以不接的。
这说明那通电话在孔召丰的心里比他们还要重要。
他们有理由怀疑孔召丰有事瞒着他们。
就是不知道这件事是否与案件有关。
问是问不出来的,只能多留意孔召丰的动态,以免孔召丰真的跟案子有关他们却没提前准备。
从湖上饮茶的六角亭到孔家不远,之前路上没讲完的内容,在宽阔的沥青道上可以好好聊了。
世上的富豪本就不多,所谓的富人区自然萧条冷清。
这个时间,住在这里的人不是在家里陪伴家人享用晚餐就是在外交际应酬。
蓦然多出个人影会十分显眼。
不用担心谈话被路人或者谁派来的人听去。
穆扶奚听完钱光霖、张大沛和孔召丰的关系,大胆猜测道:“会不会是张大沛杀人以后把尸体用雕塑这种另类的方式藏在了自己的地盘,然后畏罪潜逃了?从他的视角来看,欠债得逃,杀人也得逃,总归是要逃,早逃早省心。”
闻铮铎波澜不惊地说:“欠债逃和杀人逃是不同的。前者叫跑路,后者叫通缉。如果真是他杀的人,他反而不会跑了,跑了地会被拍卖,落入别人手里风险更大,要不然尸体不会这么快被发现。”
穆扶奚略一忖,说:“那有没有可能人确实是他杀的,他一开始也不想逃,结果被债主逼得慌不择路不得不跑?”
闻铮铎目视着前方空旷的道路,平静地说:“有一个情况没写进卷宗里,你可能不清楚。过去冀安的房地产商都是有**背景的,房屋强拆司空见惯。都是半夜去钉子户家里把人从被窝里掏出来塞车里,让人亲眼看着推土机把房推平。张大沛估计也不例外。”
穆扶奚深感无力:“那他不是和放高利贷的公司一样暴力,双方火并无压力,难怪他会有恃无恐地欠钱不还。”
闻铮铎不清楚张大沛究竟是什么牛鬼蛇神,但他和失信名单上不少老赖都打过交道:“做生意本就是流动资金越多越好,互相之间欠来欠去对生意人而言再正常不过。像他这样财力雄厚的无赖大多都把钱转移给人代持,表面上资产为零,实际上却仍在投资动辄上亿的项目,就连破产也是在做戏。”
穆扶奚皱着眉说:“那他逃得无影无踪真的很不合理。上了失信名单的人买票都难,还不能用自己的银行卡消费,和‘欠钱不还’写脸上没差别,他是怎么活下来的,生活也全靠人代理吗?”
闻铮铎点头又抬头,顺着穆扶奚的思路延展:“所以,他要是并没活着,已经不在人世了呢?”
穆扶奚愕然望向他,领会得很快:“你是说雕塑里发现的死者可能是张大沛?”
他们发现的尸体和古墓里的陶俑不一样,尸身在最初被浇筑的时候就和雕塑的造材镶嵌在一起,连运用最先进的技术手段都难以分离。
推土机往雕塑上一顶,露出里面和雕塑一个颜色的白色人体骨骼,霎时间被碾得七零八碎,拼都拼不完整。
正因如此,他们一直未能确定死者身份。
现在根据孔召丰提供的信息,产生了这么一个可能性。
闻铮铎从不轻易下结论。
“回去查一下张大沛有无儿女,在国内还是在国外,是否知道张大沛的下落,看能否联系上他本人。如果能,证明是我们猜错了。如果不能,首先查张大沛名下的资产有无人代持。”
代持者,具有谋财害命的嫌疑。
第145章 威胁
孔婧圆火急火燎地拿着手电筒下楼, 楼下却已经不见了闻铮铎和穆扶奚的身影,只有孔召丰一个人站在客厅里跟人打电话。
孔召丰余光瞥见她,又跟对方说了两句,不久就挂断了电话。
孔婧圆疑惑她哥怎么每天都有打不完的电话。
有外人在场时她亢奋得过了头, 闻铮铎和穆扶奚一离开, 她的精神头瞬间垮了下来, 头痛欲裂, 耳边都是震得神经麻痹的嗡鸣。
这才有了些遇袭受伤后正常人的反应。
实际上她夸张又卖力的表演只不过是为了让他们觉得自己不是弱不禁风的脆皮少女。
她真的很在意领导和同事对她的看法, 也很珍视这份危险却意义非凡的工作, 一直都对组织上对她的信任心怀感恩。
因为她不想再被以保护之名禁锢起来了。
不知道是因为孔召丰说话的声音确实小, 还是她的身体状况实在差,即便已然几乎身处同一空间, 她还是听不清孔召丰在跟人说什么。
所有的热情, 还有活蹦乱跳充满能量的表现, 都是强弩之末极力逞强的体现。
她面色苍白, 步伐虚浮地走下楼梯。
下最后两级台阶的时候, 她视线模糊, 视野摇晃, 误把两级台阶看成了一级。
一阵踏空的失重感向她袭来, 惹得她心下一悸, 心脏仿佛蹦到了嗓子眼, 一声尖叫即将脱口而出,随即是脚掌落地时, 坚硬的地板沿着她足下经脉飞快传递的反作用力, 一股强烈的刺痛从她的脚心骤然爆发。
她踉跄一步就要摔倒, 下一秒却落入了孔召丰温暖的怀抱。
孔召丰扶着孔婧圆虚弱的身体,望着她原本澄澈、此刻却混沌到失焦的双眼, 心碎成了一块块。
他的这个妹妹,是他亲自守在母亲的产房门口,迎接她来到这个世界的。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一年春末的凌晨,人间四月芳菲尽,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他的亲生妹妹降生在了这世上。
父母为公司操劳,这个妹妹算是他一手带大的。
他们是骨肉至亲。
孔婧圆生下来就比别的女孩子调皮,身上经常莫名其妙青一块紫一块,放在别人身上可能会怀疑她是不是在外面受到了同学的欺负或者老师的虐待,放在她身上一点也不稀奇,只有她把别人揍得鼻青脸肿的份。
曾经他设想过,要是任由她这么发展下去,她变得骄纵跋扈怎么办?
可孔婧圆从小到大都没有仗着自己的体魄比别人强健而欺压弱小,反而总是在行侠仗义后骄傲地求表扬。
她满面春风的自信模样要比撒娇讨饶时更耀眼。
那时候他就想,他孔召丰的妹妹只要开心就好,随便她怎么逍遥。
礼仪规矩他狠不下心来强迫她学,她做错了事他也不忍责罚,孔婧圆就这么在他的庇护下长齐了羽翼,而且依旧是内心向光向善的小女孩。
直到有一天孔婧圆考上了警校,兴奋地告诉他,她摸到了真枪。
他突然发现不是什么事她高兴就好。
全中国有那么多的人口,可他的妹妹只有一个。
自从孔婧圆当了警察,原本不让她学任何规矩的他开始要求她每天报平安。
他自己常在外面做公益,听的是“先生大义”,对孔婧圆说的却是“危险的任务都交给别人去完成”。
他想自己在孔婧圆的眼里恐怕已经成了道貌岸然的反派。
但即便是她真的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他也只不过是希望她安然无恙。
所以此刻,当孔婧圆抓住他的胳膊恳求他“哥,你就让我继续当警察吧”的时候,他陷入了挣扎。
随后,孔婧圆饱含期待地望着他,眼底闪烁起星星点点的微茫,嗓音细软,语气却坚定地说:“我本来不需要得到你的认可,但我希望你能够支持。”
刹那间,孔召丰那如同长城般坚不可摧的心防轰然崩塌,仿佛有无数砖块不断掉落,砸在他的心坎上,扬起茫茫烟尘。
他看不清自己的心意了,满心满眼只有孔婧圆渴望的眼神。
良久,温热的气息从他的两只鼻孔里缓缓释放。
他一言不发地将孔婧圆打横抱起。
孔婧圆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一瞬不瞬望着他却仍看不懂他的态度,想要追问,试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现在的这个姿势使不上劲,也发出一丝声音。
家里的保姆都是女人,看着孔召丰抱着孔婧圆也无法帮忙,当她们犹豫要不要上前假意询问一番时,孔召丰已经把她抱回了她的卧室。
孔婧圆的闺房十分干净简洁,风格混乱。
五米长的定制书桌横跨了整面墙,两米二的大床摆在房间中央。
从花瓶大小的SD娃娃到有半人高的毛绒熊,她都有,有序地分布在各个角落。
她的衣帽间是单独的房间,因此常规用来存放衣物的柜子就被改造成了“武器库”。
玩具枪、没开刃的箭、双截棍、奇形怪状的暗器,应有尽有。
囊括了她从小到大收集到的所有宝贝。
任谁来到她的房间,都不难想象出她手持粉色A/K“突突突”的场面。
孔召丰轻柔地将她抱到床上,贴心周到地给她盖上被子。
孔婧圆抬起手抓住被子的上沿,想要撑起身子将刚才没说完的话说完,结果被孔召丰握住手重新塞回了被子里。
孔召丰召唤出别墅的AI系统,把房间里亮得刺眼的大灯换成了温馨柔光灯,略一低头,对躺在床上的孔婧圆不容置喙地说:“睡觉。”
孔婧圆其实一直都很听孔召丰的话。
因为孔召丰对她的指令她是可以无条件相信的。
长大后有了自主意识也一样。
她知道孔召丰并不像外界风评说的那样成熟睿智,三十多岁了偶尔还是会像只狡猾的狐狸一样戏弄她,肚里除了文墨还有坏水。
像他们这样的世家,被外人看到的只有钟鸣鼎食、腰缠万贯,因此被诟病最多的就是树大根深、势力庞大,宛如高墙般挡在寒门子弟面前的拦路虎、绊脚石。
殊不知他们还有代代相传的家风和祖训,不会因为功名利禄在道德操守上有亏,和老实人没什么区别。
可不管他们对社会做出了多少贡献还是免不了旁人对他们的嫉妒和挖苦。
见不得他们过得好的大有人在。
当初她当警察除了想反过来帮助家人,也是在争这口气。
穷苦人家出身的孩子吃得了的苦她也同样吃得了。
孔召丰可能觉得她没苦硬吃吧,劝了她许久。
事到如今总归是没拗过她。
她不想当一个像反派一样高高在上的主导者。
但愿孔召丰也不是。
这样想着,孔婧圆撑不住眼皮,进入了梦乡。
安顿好孔婧圆后,孔召丰独自出门赴约。
豪廷集团总部的周边有好几栋烂尾楼,都不是他接盘后盖的,是从前房地产行业兴盛时张大沛投资建的。
后来房地产行业一垮,张大沛闻风而动,刻意拖欠了建房的尾款,六千多名农民工一年的工资都押在了里面,化为了泡沫。
他没带司机,亲自把车开到其中一栋烂尾楼下停下,顿时一群穿着黑色西装戴着黑色墨镜的保镖将他围了起来。
为什么天黑后对面的人仍戴着墨镜不难理解,自然是为了避免人借着微光看清自己的脸,墨镜要比帽子和口罩酷得多。
但迎接他的貌似是个臭鱼烂虾凑成的草台班子,饶是穿着正式,也在他面前犯起了蠢。
两个上前搜身的人因为视线不好,在他面前骤然撞在了一起,于是举起拳头互骂了两句才想起自己的任务,将他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他没有携带武器后便把他带上了楼。
在楼上等着他的和刚才给他打了两通电话的,是同一个人——张大沛的儿子张士俊。
深灰色的水泥地和水泥墙在月光的渲染下显得尤为光滑,在夜色里反着光。
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叼着雪茄,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把简陋的藤椅上,青灰色的烟雾和夜幕下的背景融为了一体。
他消瘦的面皮上坑坑洼洼,毛孔粗得像把表面的籽抠掉的烂草莓。
见到手下把孔召丰带了上来,他将雪茄丢到脚边当烟踩灭,穿着锃亮皮鞋的脚使劲在雪茄上碾了碾,露出一抹森冷的笑容。
“孔先生,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啊,我爸去哪了你肯定知道点什么吧。听说我爸失踪前最后一个见的可是你啊。你要是不说,我不介意再回牢里蹲几年。你爸妈又能在外面呆多久呢?总不能永远不回来吧。”
孔召丰沉默不语。
他威胁到一半又扬眉挑衅:“哦,对了,你还有个妹妹,是警察。”
他说到这里假装惊恐地讲双手举到下巴前抠住下唇,“这可怎么办?我好害怕啊。”
他的笑容越来越扭曲狰狞,目光中似淬了毒,直勾勾地盯着他,“就是不知道死的时候和普通人哪里不一样。”
孔召丰在听到他说最后一句时眼中一凛,漠然地回望过去:“你要是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让你下辈子投胎都不敢投回冀安。”
第146章 闹剧
张士俊混黑混了这么多年, **/掠的脏事做了一桩又一桩,就连在牢里蹲着的时候“老大”的地位也依然稳固。
从来都只有他对别人放狠话的份,这还是他第一次见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闻言气笑了,猛地从鼻腔里喷出一股气, 面无表情地用手指抹了抹鼻头, 左右歪头, 活动了一下脖颈和四肢的关节。
下一秒, 他忽然抄起自己刚才坐的椅子朝孔召丰砸去。
孔召丰敏捷地后撤一步, 椅子腿堪堪从他鼻尖擦过, 重重砸在地上, 摔得四分五裂。
险象环生的场面足以令人胆战心惊。
孔召丰却没有回头看摔断腿的椅子一眼,让表演兴致高涨的张士俊很没面子。
他气得直咬后槽牙, 气急败坏地挥手怒斥手下:“愣着干嘛?给我上!”
张士俊被捕入狱后, 他那些仗势欺人的小弟便没了底气, 如鸟兽散。
现在能供他驱驰的这些手下都是他出狱后, 钱光霖以正规保镖的职务招来送他的。
能人志士跟了他一段时间后, 便看出他是什么混账东西, 纷纷另谋高就。
还留在他身边的, 无非是些练过几天拳脚功夫, 靠依附他讨口饭吃的苦命人。
他们见孔召丰反手脱掉西装外套扔在地上, 也想脱掉自己身上犹如枷锁般禁锢自己的紧身制服, 不约而同的朝张士俊看了一眼。
可张士俊只命令他们揍孔召丰,没让他们脱下制服, 摘掉墨镜, 于是犹豫了两秒仍然穿着紧绷的西装制服, 戴着墨镜,挥拳朝孔召丰冲了过去。
孔召丰以一敌多毫不费力, 先折了两个人的手腕,后一脚踹在一个人胸口踹得对方当场下跪,接着一腿扫向一个人的脑袋,打得对方面部肌肉震颤不止,牙和墨镜齐飞,瞬间让对手丧失战斗力。
简直是一击即中,迅疾得让人看不清他的动作。
连发号施令的张士俊都看呆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孔召丰这么能打,不然他不会只带这么几个人来。
眼看着被孔召丰撂倒的同伴面部扭曲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其他人都面面相觑不敢上前了。
张士俊见状怒火中烧,暴跳如雷地指着他们大骂:“一起上啊!你们这么多人还打不过他一个吗?我养你们是干什么的!一帮废物!”
被骂的手下比起想赢孔召丰,更想揍他,但终究是被“废物”二字激起了好胜心,眼神变得凶恶起来,虎视眈眈地和孔召丰对峙片刻,齐刷刷想孔召丰袭去。
就在这时,从他们身后传来穆扶奚清澈响亮的威慑:“不许动!警察!”
所有人在听到这五个字时都停了手。
孔召丰偏头看向站在不远处楼梯口闻铮铎和穆扶奚,舒了口气。
二十分钟前,闻铮铎载着穆扶奚刚把开来的车从停车的位置开出来,就看见一辆亮着远光灯的豪车从菡萏公馆里冲出来。
本来他们是直行,那辆车是右拐,根据交通法规,对方理应让行。
可对方几乎没有减速,拐弯时漂移了一下,从他们面前闪过。
要是有路怒症,看到对方的这番操作,估计得当场发作。
然而他们两个都不置一词。
因为他们都看清了那个人就是不久前和他们谈笑风生的孔召丰。
闻铮铎当机立断追了上去。
结果两个人就看到了这出好戏。
张士俊暗骂自己雇的这帮草包没有职业素养,直到两个人闯到面前才发现,之前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发出来。
识时务者为俊杰。
张士俊被警方抓过一回,知道警察的厉害,刚才提孔婧圆只是为了刺激孔召丰说出自己父亲下落,眼下警察真来了,他还是知道溜的。
这会儿他也不打嘴炮了,趁乱一个箭步冲到了无遮挡的外墙,从二楼跳了下去。
“啊——”
几乎是张士俊跳楼的瞬间就从楼下传来了他的惨叫。
闻铮铎和穆扶奚已经追到了楼层边缘,循声低头望去。
只见张士俊用手捂着瘸腿动弹不得。
一层楼的高度在三米左右,看着不高,没有任何缓冲直接跳,腿骨受到的冲击可不小。
张士俊这么一跳,意料之外地硬生生跳骨折了。
别说闻铮铎和穆扶奚了,就连张士俊的手下都觉得无语。
他们无语过后忽然反应过来。
连他们的头目都跑了,他们不跑是在等什么?
一时间,所有还有行动能力的人都争先恐后地拔腿跑向楼梯口。
下一秒,楼下传来破风的警笛声。
四辆警车驶入烂尾工程破破烂烂简陋又潦草的大门,还有一辆最后出现的警车索性堵在了唯一的出入口。
开到楼下的四辆警车形成了合围之势,将烂尾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全副武装的公安干警整齐划一地下车,由外至内、由下至上包抄,形成了一道固若金汤的封锁线。
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天而降,将张士俊和他带来的所有人都罩在了网内。
白明庭和童予宁相继从警车上下来,和从楼上下来的闻铮铎和穆扶奚会合。
“闻队。”
“小穆。”
闻铮铎居高临下望着抱腿呼痛的张士俊,高大的身影将人笼罩后还多占了一块区域。
“你是张大沛的儿子?”
“是啊。”
张士俊顺口回答完闻铮铎的问题,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只是把孔召丰约出来聊了几句,谈话内容也就只有他的人和孔召丰知道,自己的人都穿的正经衣服,想干的坏事还没来得及干。
即便是阵仗这么大,也不该是奔着抓他来的。
他又没有犯事,跑什么啊?
父亲的下落没问出来,自己还折了条腿。
想到这里,他当即摆出受害者的姿态对闻铮铎说:“我刚从牢里出来就发现我爸不见了,我还得替他还一屁股债。你说我都这么久没接触过社会了,我哪有能耐给他还啊。现在只有快点找到他才能——”
说到这里他一怔,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一样,望着闻铮铎不说话了。
闻铮铎追问:“才能什么?”
张士俊视线斜瞟,面不改色地自圆其说:“才能自己把钱还上。他现在正是奋斗的年纪。”
张大沛是六零年代生人,要是在体制内,都能退休了。
张士俊啃老的姿态荒唐可笑,在旁边围观的不少警员都笑出了声,神色嘲讽。
其实张士俊不说,明眼人也都能猜到背负巨额债务的张大沛私下里藏了钱。
就是不知道代持者是谁。
假使无人代持资金,那也必然转化成了金银财宝。
张士俊急着寻找父亲哪里是因为他有孝心,分明是他觊觎着张大沛私藏的财物。
穆扶奚望了张士俊一眼,走到那群灰头土脸的西装保镖身边,半蹲下身问:“你们都是那边那个老板花钱雇的?”
保镖点头的动作虽有先后之分,但都承认了自己的雇主是张士俊。
穆扶奚又问:“临时工?”
起初没有人愿意回答他的问题,后来其中一名保镖着实是个老实人,犹豫再三,终究是神色凝重地将自己的底细告诉了他。
“我们一开始应聘的是菡萏公馆的保安,冲的就是富人区的好处,听说逢年过节经常有业主给站岗的送烟酒,回到家里跟家里人说起脸上也有光。后来领导说要调岗,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给我们调到翡萃夜总会了。”
“翡翠夜总会?”
穆扶奚念着这家店的名字,感觉从来没在哪个地方听说过。
另一名保镖补充道:“萃是草字头那个萃,不是翡翠的翠,开在熙禾路上。这家夜总会据说是我们张总的产业,调过来以后待遇不变,工资甚至比以前还高点儿,我们就都接受了。”
这下穆扶奚有印象了。
就是那家在主城区占地比百货商场还大,招牌却常年熄灯的那家夜总会。
他之前经过时还怀疑过过这家夜总会不营业也不出租,会不会有什么猫腻。
菡萏公馆是钱光霖的产业,张士俊是张大沛的儿子。
现在钱光霖把招到的人提供给张士俊,可见他跟张大沛确实有些交情。
穆扶奚了解完情况,正准备回到闻铮铎身边,那名第一个开口的保镖忽然拉住了他,在离他十分贴近的距离对他说:“有件事我想跟你们的头儿说。”
不管是什么事、跟谁说,只要能提供有用的信息,穆扶奚都给开绿灯。
他一听,马上就把人带到了闻铮铎面前。
保镖耷拉着脑袋,一副心虚到了极点的模样,指着孔召丰说:“之前有人给了我十万块买那位先生的命。我自首的话可以轻判吗?”
买凶杀人?
在场的所有警察都瞬间将目光投向了他,等着他展开说。
谁知没等他们问买凶的人是谁,在原地等救护车把他抬走的张士俊,突然指着保镖的鼻子,激动地破口大骂:“你他娘的放屁!老子给的是一百万!十万块钱侮辱谁呢!老子才没这么抠门!”
众人顿时用疑惑的眼神看向他。
张士俊可真是个人才。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这么水灵灵的自曝了。
投案自首也拼速度的吗?
第147章 英勇
本来闻铮铎只是因为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才要坐在副驾的穆扶奚打电话通知队友从旁策应,今晚大有空手而归的可能性。
结果张士俊闹这么一出,他们一下就师出有名了。
把张士俊送到医院诊治后,他们便将跛腿拄拐的张士俊带回了局里。
随后, 他们在系统内连网一查。
好家伙, 他因为犯了组织、领导、参加**性质组织罪, 依法判处八年有期徒刑, 最近才被放出来。
也就是说, 这八年来他一直在牢里。
他母亲二十年前就过世了, 他死活没让张大沛再娶, 而张大沛的家人也因张大沛恶名在外和这个不孝子断绝了亲子关系。
这样一来,正好能解释熔铸在雕塑里的死者为什么失踪多年都没人报案。
他们有理由怀疑那具无名尸是张大沛, 所以把张士俊带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抽血, 和死者的DNA进行比对。
第二件事, 就是让张士俊交代用那一百万买凶杀人的原委。
张士俊也知道自己嘴瓢为自己带来了怎样的飞来横祸, 进了审讯室以后一直缄口不言。
半晌熬不住他们一轮又一轮的盘问, 避重就轻岔开话题, 一个劲地说题外话。
“要是死的那人真是我爸, 你们觉得我现在有心情跟你们讲别的事吗?”
白明庭见到他那副地球都要围着他转的得瑟模样就来气, 阴沉着脸问:“你进趟监狱, 名下的财产就全部归公了。你现在刚出狱, 哪来的那么多钱?一百万买凶的钱是谁给你的?”
据保镖所说,他们是从菡萏公馆的保安变成翡萃夜总会的保安的, 不可能没有经过钱光霖的授意。
钱光霖和张士俊关系匪浅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只不过为了避免干扰嫌犯陈述事实, 问话的时候不能刻意引导。
这一百万的来源要比他雇人杀孔召丰的原因重要得多。
张士俊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一副压根不情愿说实话的模样。
白明庭忽然生出一个想法。
当保镖说出有人用十万块钱买孔召丰的命时,张士俊之所以那么激动地反驳自己没那么抠, 会不会是因为买凶杀人的另有其人,他确实吃了回扣,心虚之下才反应那么大?
张士俊锒铛入狱前虽是挥金如土的富家少爷,但八年的牢狱之苦足以让他领略到没钱寸步难行的真谛,对金钱的渴望到达令他放弃自尊的地步也不足为奇。
或许从前的他视金钱如粪土,对贪财者嗤之以鼻,可现在欲望将吞噬着他的理智,滋长出了贪心,很有可能会做出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事。
在一个阔少眼里,一百万并不值得自己赌命。贪上必会昧下。八成两头他都捞了油水。
有了这个想法,白明庭当即试探:“是吗?我知道的内情怎么好像不止这个数?”
如果张士俊没有动手脚,此刻一定会疑惑他从哪知道的内情,坚持就是一百万。可张士俊当真动摇了,吞吞吐吐地说:“咋了……一百万还不够多吗?”
白明庭跟张士俊打的就是心理战,见了他的回应顿时胸有成竹,继续诈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杀孔召丰这件事会失败且败露?就是因为到保镖手里的钱只有十万,买一条命不划算。其中得有多少中间商赚差价,凭什么只有你赚了这个钱要担责?”
张士俊耿直地点头:“对啊。”
白明庭循循善诱:“你替下面的人担责已经够冤了,上面的人的锅还得你来背,人家领情吗?领情了会救你吗?对方只不过是在利用你罢了,做的就是你被抓了以后你也会咬死不说打算。人还是要多为自己考虑。上一个跟你差不多情况的人不太聪明,不懂得为自己争取从宽处理的机会,结果就从替罪羊变成了替死鬼。”
张士俊面色惨白,面露迟疑。
白明庭见战术有效,连忙趁胜追击:“你看你下面的人这么多,上面的人指不定还有多少呢。你就报一个名字,一个就好。不管我们能不能顺着查出始作俑者,你都算立功。责任是别人的,人生是自己的,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耗费自己的精力。”
张士俊沉默片刻,一五一十地交代。
“是我爸和我钱叔身边的朋友要杀那个姓孔的,因为那个姓孔的挡大家的道了。”
“那个姓孔的原来根本不是做房地产的,明明根基在别的领域,老老实实深耕就好了,非要跑来房地产这块横插一脚,跟我们抢地盘。”
“从前我们抢地从来不管对方什么背景,就是我爸和钱叔说了算,谁都别想分一杯羹。奈何那个姓孔的有背景,实力又强劲,家里还有个妹妹是警察,算是白道上有人,不适合正面交锋。”
“跟着我爸和我钱叔混了很多年的一个叔叔跟我说,我钱叔好心跟那个姓孔的称兄道弟,那个姓孔的却想方设法跟他抢生意,忒不厚道,就让我帮他个忙,在不把他牵连进去的情况下把姓孔的除掉。他说他知道我刚出狱手里头正缺钱,事成之后给我五百万,当场就先给了我三百万的定金。”
“我看他重情重义,为兄弟着想,出手还这么阔绰,对我百般照拂,心想一定要帮他做成这桩大事。但是我毕竟刚出狱,不成气候,自己去干,万一留下证据,又得回到监狱那个鬼地方,说不定命都得没了。”
“于是我就从三百万里拿出了一百万,让我钱叔身边的得力助手帮我物色个杀手。谁知道他办事这么不靠谱,选人选到保安队去了。真是蠢得像头猪!”
白明庭看他和那些办事不牢靠的人半斤八两,谁也别怀疑谁的智商。
前因后果终于弄明白了,白明庭没问题了,把接下来的工作交给一旁的童予宁。
童予宁对他过去做了什么不感兴趣,只关心他今晚的行为:“你今晚约孔召丰出来,是不是发现雇凶不成,想要亲自带人杀了他?”
他们一大帮人大半夜把一个上了死亡名单的约出来能干什么?
她的猜想非常符合常理。
张士俊连连摆手:“我可不是为了杀他。我当时雇了人以后,马上就醒悟过来了,我他妈被人当枪使了!我那个叔伯要是真的讲义气,干嘛不自己上,要唆使我去做,这不是挖坑害我吗?”
童予宁不信他这套说辞,面无表情地指出破绽:“你醒悟得够及时的,那钱怎么没收回来?”
张士俊“恪绷艘簧:“当大哥不要面子的吗?给出去的钱哪有收回来的道理。收买人心当然要大气一点,我出来以后还要做事的嘛,没点大哥的风范怎么让人服气?”
打的是义薄云天的旗号,做的是虚伪腌H的勾当。
就是不敢堂堂正正较量。
他们这边在审张士俊,闻铮铎和穆扶奚在和孔召丰谈奠基仪式当天的计划。
进入正题之前总要客气客气。
穆扶奚先夸了孔召丰的身手:“孔先生,您今晚真是英勇,在我们赶到之前就把人控制住了。
孔召丰从小就接受精英教育,第一课就是在艰苦卓绝的条件下锻炼意志力。孔父孔母花高价给他报名了真花钱买罪受的夏令营,他在不到十岁的年纪已经练出了标准的肌腱,武术课没少上。
他今晚一挑八,几乎没怎么受伤,只不过自己在挥拳的时候打歪了一下,手背擦破了点皮。
孔召丰还是习惯有事说事:“学来防身罢了。反正想杀我的人已经被你们控制了,奠基仪式还是照开不误。你们想见钱光霖,可以在仪式结束后找他,我当天应该没空,不能奉陪了。”
在明知有人对他动杀心的情况下,宣布一切活动照旧。
这是没把任何杀手放在眼里,还是另有目的?
第148章 隐瞒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 穆扶奚总有种他们被孔召丰利用了的感觉。
孔婧圆受伤的第一时间,孔召丰就赶到市局来劝退,对孔婧圆的关心不像是装出来的。
看得出来他把孔婧圆的生命安全和强健的体魄放在第一位。
从他们兄妹二人的对话来看,孔召丰的沉稳持重不亚于闻铮铎, 为人心思缜密, 做一步, 看一万步, 力求万无一失。
这样一个人, 哪怕自己的身手再好, 也应当不会单枪匹马去应战。
况且国人打架讲究人多势众, 孔召丰不是没这个条件,多少也该带几个听命于自己的人撑场面。
为什么会一反常态?
穆扶奚觉得应该和他们在孔家用餐有关。
张士俊给孔召丰打电话是在他们来到孔家的餐厅之后。
兴许那时孔召丰就做好了借力打力的准备。
他们离开孔家没多久孔召丰就追了上来, 打的是他们步行而他开车的时间差。
当他们看见孔召丰的那一刻, 孔召丰应该也看见了他们, 只不过装作没有发现, 引着他们同步前往和张士俊约见的地点。
诚然他不明说, 可能有孔婧圆的因素在里面。
反对妹妹出生入死却让他们保驾护航终究不厚道, 可穆扶奚还是认为其中定有蹊跷。
尤其是现在孔召丰知道有人想要杀他以后, 这副“有本事你就杀了我的”强横态度, 像是留了后手。
是针对谁设的局?
是针对钱光霖一派的小人, 还是钱光霖本人?
他们去参加奠基仪式的最初目的是见到钱光霖或者张大沛, 深挖和喷泉雕塑中死者的线索。现在发现喷泉雕塑中死者的身份极有可能是张大沛,破案的关键人物就不止钱光霖了, 还有孔召丰这个借钱给张大沛却要不回债的债主。
加之他们追到烂尾楼的时候, 恰好在楼下听见张士俊说, 张大沛失踪前见到最后一个人是孔召丰。
一旦DNA鉴定结果出来,确认死者就是张大沛, 孔召丰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而令人不解的是,他刚才还在怀疑他们把目光聚焦在张士俊身上是由孔召丰一手主导的。
孔召丰似乎是在帮助他们查案。
如果孔召丰是凶手,有什么理由帮助他们推动案件进展,又为什么要默默做这些?
除非DNA鉴定报告上显示死者和张士俊无血缘关系,否则孔召丰的种种做法根本无从解释。
穆扶奚皱着眉想了想,正打算和闻铮铎商量对策,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人会不会是钱光霖或者钱光霖身边的人杀的?
罪魁祸首为了脱罪嫁祸给了孔召丰,然后一箭双雕诱导张士俊找孔召丰复仇,借刀杀人,死无对证。
孔召丰苦于无法自证清白,只能为他们指明方向让他们去查。
这样可以解释通,只是缺少实证。
不管怎么样,他们现在都要等DNA鉴定结果出来,也要去参加奠基仪式。
既然孔召丰给他们带了路,他们顺着这条路走一走也无妨。
总归是要一探究竟的。
问题是钱光霖不入局怎么办,在四面楚歌的情况下还会出席吗?
穆扶奚想到的闻铮铎也想到了。
张士俊出狱后再次被他们警方带走的消息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否则要钓的大鱼就上不了钩了。
在这点上,他们和孔召丰默契地达成了一致。
孔召丰今晚可以说是全身而退,刑侦支队却开会开到后半夜。
童予宁先陈述了审问张士俊的结果。
“他这个人就是典型的二世祖,跟一般的社会青年不一样,家里有钱,每次打架斗殴他都不亲自动手,喜欢看手下虐待他人,所以杀孔召丰这件事,他也没想到自己做,选择了雇人。”
“但杀孔召丰不是他的本意,是经过钱光霖身边一个叫做**康的老板授意。”
“这个**康就是我们耳熟能详的康派鞋业的董事长。05年开始建厂,自己做实业起家,后来机缘巧合成了菡萏公馆的第一批业主,在钱光霖组织的慈善义卖会上拍下了成交价八千万左右的一件拍品。”
“当时的拍品一共有三件,基本上都是国外流派的抽象画。拍下拍品的剩下两个人,一个是张大沛,还有一个——”
童予宁说到这里一顿,眉心微微蹙起。
穆扶奚当时不在审讯室,但也能猜到:“是孔召丰。”
白明庭严肃正经地补充说道:“虽然孔先生是孔婧圆的哥哥,但我们对他这个人并无多少了解,更别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了。询问归询问,还是不能跟他走太近。毕竟目前还看不出他究竟是敌是友,盲目信任容易受干扰。”
闻铮铎闻言当即做了决断:“所有人都记住,参加奠基仪式是查案需要,同样是执行任务。到达现场以后只能听我的指挥,我到时候会根据现场情况做出判断。遇到突发情况必须汇报,不允许被其他任何人支开,或者按对方的要求做事。”
这番话一说出来,不能说百分百保证不出差池,但也足以杜绝大部分隐患,其他人都纷纷表示有必要。
只有穆扶奚在走神。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其他人全都齐刷刷看向他。
他迟钝地“哦”了一声,直接说出了自己刚才在思考的问题。
“孔召丰说他和钱光霖还有张大沛是在酒桌上认识的,童姐刚才提到张士俊的口供,说他们在拍卖会上都拍过拍品。”
剩下的话他不用说出来其他人也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白明庭问:“曾经在拍卖会上见过,也不见得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吧。一起去现场参加活动的人那么多,而且拍卖会不是酒会,都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连对方的长相都看不到,再见面的时候认不出对方也很正常。”
穆扶奚强调道:“可那个拍卖会是业主拍卖会。”
业主拍卖会意味着三个人都住在菡萏公馆。
虽然别墅区的每一栋楼都相隔甚远,但是有公共区域,常住的话十有八/九会碰面。
他和闻铮铎傍晚还和孔召丰一起在湖边喝过茶,孔召丰显然经常使用菡萏公馆的配套。
倘若三个人的生活轨迹有重合的部分,短时间内见个十次八次也该眼熟了。
孔召丰隐瞒了他们是邻居这件事。
是不是还有什么秘密没跟他们说?
第149章 疑点
不日就是豪廷集团旗下新剧院的奠基仪式。
地点定在郊区的庄园。
这处庄园的地理位置不在闹市, 不占人流优势,却是豪廷集团斥资修建的度假区的一部分。
和温泉、游乐场、高尔夫球场、极限运动基地连在一起。
最重要的是,毗邻准备动工的剧院。
孔召丰花了十多年时间把属于自己的商业版图拼凑完整了。
他在三十多岁的年纪如此优秀,上过许多财经的新闻, 媒体人都以能够采访到他为荣。
眼下他的辉煌成就即将到达巅峰, 剧院工程启幕前, 各家媒体抢独家抢得连外在形象都不要了, 采用的手段可以说是五花八门。
孔家门前聚集的记者除了带有工作必备的高级设备, 连食物和睡袋都搬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孔家也要破产了, 债主们上门讨债呢。
这些勤勤恳恳的记者原以为功夫不负有心人, 可独家最终还是被官方的主流媒体的拿走了。
孔召丰不出意外地上了冀安当地的电视新闻。
采访中的孔召丰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浑身散发着成功人士的魅力, 对记者说的内容和那天在菡萏公馆时透露的相差不大, 同样是充满了正能量的说辞, 只不过提及的细节更多。
“做这个主要是和我们国家现在大力发展的文旅项目结合起来, 既是响应国家号召, 也是顺应时代潮流。如果说我的努力, 能够让我们大家将来看到一幅别开生面的辉煌景象, 我做再多也是值得的。”
穆扶奚在电视上看完直播, 又在网上找到了这段采访反复观看。
记者在向观众介绍了自己和孔召丰的身份后, 将带着台标的话筒递到孔召丰的唇边。
“孔先生, 据说剧院的设计图在建造前就已经全平台公布了,您不怕创意被竞争对手模仿借鉴甚至是剽窃, 对剧院日后的经营造成影响吗?”
孔召丰的神色和装束令他看起来一身正气, 听到记者的提问, 从容不迫地说道:“不会,我正在做的就是希望有实力的友商一起加入的事。传统文化不是属于哪一个人的专利, 是属于我们整个民族的瑰宝,我无权将我的想法称之为创意,不过是尽我之力延续薪火,让世界能够看见它。”
他开诚布公地说:“从盈利的角度它不是一门生意,因为将来售出的门票定价一定是普通老百姓能看得起的,我也愿意向有关部门承诺,只回收成本。”
记者提问的本意,应当是让孔召丰借机说他们的团队有多专业、细节有多考据、集团的资金有多雄厚,就算是把设计图公开了,别人也接不了这么浩大的工程,只能任他们独占鳌头。
孔召丰的回答在她的意料之外,将她打好的腹稿全打乱了。
所以她的表情肉眼可见的透露出一丝慌乱。
然而出于良好的职业素养,她很快收敛起转瞬即逝的情绪,得体地微笑道:“您真是当代企业家的典范,很有社会责任感啊。”
孔召丰也根本无需她随机应变,提出多么出彩的问题,持续输出自己的观点:“我们国家本来就和西方的资本主义国家不一样,我们的文化底蕴不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可比的。我们的强大依托于千年的传承,还有齐心协力去完成一件事的团结。”
采访播放到这里的时候,穆扶奚感到自己身后飘来一阵风,是闻铮铎走到他身后之后带来的。
穆扶奚仰着脑袋看向身后的闻铮铎,叫了声“队长”。
闻铮铎并不看他,视线投向画面还在继续变化的屏幕:“研究出什么来了?”
穆扶奚心里有想法,但不知道怎么表述,仔细斟酌了一下才开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世风日下,孔召丰被衬得太正了。我现在下意识觉得越是表面上为国为民,越是不像好人。不过只是直觉而已,没什么根据。”
闻铮铎将放在屏幕上的目光移到穆扶奚清俊的脸上,跟他说了些有理论依据的话:“他们孔家在开国前也曾是世家大族,后来因为历史原因受到重创,又经过了几代的努力才东山再起,他是在为世家子弟说话。”
穆扶奚还是觉得很不舒服:“只要是没有贪赃枉法、手里的财富取之有道,谁管他家是贫是富?现在的老百姓都只在乎自己的生活,根本顾不上看那几亿还是几百亿的热闹。他站在既得利益者的角度谈达则兼济天下,在劳苦大众面前求认同,不是很虚伪吗?”
“或许他不是在劳苦大众面前求认同,是在和那些利欲熏心的暴发户对抗。”
穆扶奚不明白闻铮铎的意思,疑惑地挑起半边眉。
闻铮铎平静地说:“别看现在除了鸡毛蒜皮的小事风平浪静,社会矛盾一直很尖锐。寒门怨世家久居高位不可撼动,世家嫌寒门一夜暴富德行有亏。有仗势欺人称霸一方的,有飞黄腾达背信弃义的,有一落千丈拖人下水的,有鸡犬升天恃强凌弱的,还有大公无私慷慨解囊的。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刻意划分容易起纷争。孔召丰有一点没说错,凝聚力很重要,万众一心能干成很多大事来。”
穆扶奚不敢苟同:“然而不可否认,阶级的确存在,这是不争的客观事实。不团结不是因为把尖锐的矛盾抬上了明面,而是因为矛盾本身。”
他反驳了闻铮铎的观点,将话题重新拉回孔召丰身上,“他现在在社会意识形态上做文章,用顺应政策的方式刺激消费,可传统文化是现成的,剧院是工人们盖的,演员是一招募就能找到的,而他只用在镜头前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就能得到支持,功劳都被他据为了己有。”
身份决定立场。
从他登天的一刻起,就不属于凡间了。
闻铮铎不认为讨论这么深奥的社会话题对案件侦破有什么帮助,直截了当地问:“所以呢?你就因为这个对他有成见。”
穆扶奚否认:“不是成见,是他身上有疑点。”
闻铮铎站了这么久终于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穆扶奚望着他开始分析:“他说他跟张大沛和钱光霖两人的恩怨始于债务,但是建了豪廷集团的地皮是他买的,不是破产清算后抵押的,也就是说张大沛至今依旧欠他债。张大沛要是死了对他而言没有好处。他作为债权人不该关心债务人的去向吗?他有钱,不是请不起律师。但凡他让张大沛上法庭,官司都会持续很长时间,张大沛也不会失踪六年都没人发现。他为什么不呢?”
第150章 蛇鼠一窝
漆黑的夜幕被璀璨的灯火照亮, 受邀嘉宾的接待工作从白天一直持续到晚上。
豪廷集团的温泉度假酒店配备了专业的商务接驳车,一车一车将远道而来的宾客从机场接到酒店园区。
三栋灯火通明的高楼矗立在茂密的园林中央,远远可见豪廷集团的Logo。
几乎所有宾客下车后的第一反应都是捋捋身上熨帖的西装,随即便看向这三栋建筑。
只有一个人例外。
他就没有下车。
酒店迎宾的侍者上前将头探向车内, 根据同事提供过来的信息再次确认来者的身份:“请问您是钱光霖钱先生吗?”
车里的人没有说话。
他穿着灰色的双面羊毛大衣, 里面的V领羊毛马甲只露出胸口的部分, 高领T恤领口处系着一条暗条纹领带。
衣物的款式都是近期引领时尚潮流的高级定制, 光看打扮判断不出他的年纪。
而他的脸完全浸没在浓稠的阴影里, 根本看不清样貌和神态。
侍者又将身子略微朝车内倾斜了一点, 想要进一步确认, 男人身侧的保镖伸手拦住了他。
保镖的穿着同样得体,只不过伸手时袖子不由自主地向上收了一截, 露出了小臂上狰狞的疤痕。
侍者愕然一怔, 后脊涌上一股莫名的寒意。
下一秒, 他又看到了保镖五指上的厚茧。
这个保镖不是只会花拳绣腿的花架子, 是真在刀头舔过血的雇佣兵。
求生的本能让她情不自禁地战栗起来, 嘴虽然张开着, 可无法从喉间逸出一个音节。
半晌, 车里沉默良久的钱光霖终于发话了, 语气十分不悦:“孔召丰是给我准备了特别的房间吗?邀请函还不够, 要接受你们这样的盘查。”
侍者面露惊恐, 神色慌张,下意识吞吞吐吐地道歉:“对不起……钱先生……这是我们的统一流程, 没有针对您的意思, 如果您觉得受到了冒犯, 我衷心地对您表示歉意。既然您已经出示过邀请函了,略过这一环节也是可以的。您一路奔波, 想必很疲惫了,我现在就带您去房间,不打扰您休息了。”
钱光霖听了没有应声。
侍者连忙后退一步,微垂下头,毕恭毕敬地等候他下车。
钱光霖对保镖使了个眼色,保镖当即利落地下车。
侍者看见保镖下车的一瞬吓得魂飞魄散,好在多年的职业素养让她保持住了冷静,没有抬头看保镖一眼。
保镖不是冲着她来的,下车后便危立在了她对面,朝车里的钱光霖伸出手,将钱光霖从车上扶了下来。
灯光映照在他褶皱丛生的苍老面孔上,同时也将他满头的银丝照亮。
他们这样有权有势的人,许多人都格外在意自己的容貌和发色,用科技手段保养。可钱光霖似乎并不在乎岁月的侵蚀,深谙返璞归真的精髓,只是将自己的外表打理得分外整洁。
侍者恍惚了片刻,似被钱光霖的外表所迷惑,忘记了刚才感受到的威胁。
送钱光霖来酒店的司机也吓得不轻,软着腿下车打开了后备箱。
侍者见后备箱被司机开启,顿时回过神来,忙不迭跑过去帮钱光霖拎行李,小心翼翼地在钱光霖身前带路。
钱光霖的保镖看起来相当专业,即便个个人高马大,也没有人去管钱光霖的行李箱,而是时刻警惕地四下张望,观察四周的情况。
与此同时,孔召丰站在酒店的天台上,用望远镜看着钱光霖一行人进入园区。
他手上拿的望远镜没有夜视功能,透过镜头只能看见蚂蚁一样黑糊糊的一团在石板路上缓慢移动。
他身边站着的是他的秘书沈鑫宽。
沈鑫宽见孔召丰放下望远镜,又看了眼孔召丰的表情,试探着问道:“孔总,需不需要我把他们带上来?我会让我们的人仔细搜身的。”
“不用。”孔召丰把望远镜交给沈鑫宽,淡淡吩咐道,“把他们看住了,在警方的人来前,别让钱光霖跑了。”
沈鑫宽想得深远,问:“那要是他要见您呢?”
孔召丰讥诮地笑了笑:“这个老匹夫最爱面子,他舍不下面子主动找我的。”
说着他话音一顿,敛笑说道,“但他现在想见我的心不亚于想见你,想杀我的心不亚于想杀你。”
沈鑫宽默了默,不再提钱光霖,转而问孔召丰:“您今晚要在酒店下榻吗?我让他们把总统套房给您打开。”
“不了。”孔召丰皱了皱眉,“我要回去一趟,看婧圆睡熟了没有。”
他说到这里看向沈鑫宽,“你上次说的那个中医真有那么神?外伤也能治?”
沈鑫宽脸上的表情原本孔召丰还严肃,听到孔召丰突然问聊起闲天不由一笑:“真的管用。也不像医院分那么多科室,什么病都能看。不能说活死人肉白骨,也比那些先把病症判错再让人做无谓的检查的庸医强多了。”
孔召丰回头说:“给我个联系方式。”
沈鑫宽拒绝了孔召丰的答谢:“和您的救命之恩比起来,这点小事算什么。”
孔召丰定定看了沈鑫宽片刻,忽然问道:“听说你和琬月是在意大利留学时认识的?那我们早该认识吧,真是相见恨晚。”
沈鑫宽笑了笑:“是啊。您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孔召丰气定神闲地看着远处说:“我一直很好奇钱光霖为什么要杀你。你之前跟我说是因为你掌握了他公司的核心机密和他的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就算你手里没有证据,也可以凭借你的才华帮助其他公司成为他的劲敌,你们没有签竞业协议。”
沈鑫宽承认了他当初的说辞:“是的,我是这么说的,也确实让他的担忧成为了现实。在房地产的行业兴旺的时候,我帮助您实现了跨领域的商业转型,让您进场吃了最大的一块红利。我这些年来为您和豪廷做的事,可谓是有目共睹的,不然您也不可能留我在身边这么重要的位置。”
孔召丰抬起眼皮看向他:“我并非忽略你的作用埋没功臣,也不是想谴责你什么,只是你也看到了,你跟钱光霖之间的过节现在牵扯到了我,甚至给我和我的家人也招致了杀身之祸。为了保你所付出的代价超出了我原本的预期,所以我需要的不只是你的忠诚,还有绝对的坦诚。”
沈鑫宽明白孔召丰的意思,理解地点头:“您能为我做到这个份上,我哪怕是到了九泉之下都会感激您的恩德。我是不可能害您的,这种忘恩负义的事谁做了是会天打雷劈的。”
“话先别说这么早。”孔召丰索性开诚布公地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不可能一成不变的,尤其是涉及到利益。你对我有没有隐瞒,你自己心知肚明。我本不是一个多疑的人,如果不是你身上有太多的疑点,我不会怀疑你。”
沈鑫宽苦笑:“您怀疑我什么呢?怀疑我不过是到您公司来窃取机密的商业间谍吗?我来豪廷集团的时候,豪廷集团的地位和名声在冀安都排不上号,要是投靠错了人,我们彼此能有今天吗?都说选择比努力重要,我到现在都还觉得自己没有选错人,您却对我起了疑心。”
说着他唏嘘地叹了口气。
孔召丰并没有因为他写在脸上的寒心而动摇半分,面不改色地说:“我们都对钱光霖很了解,他这种上了年纪的人做什么都很谨慎,不会让自己的手染上一滴血,惯用的伎俩是借刀杀人。如果不是你提醒我,我估计我也想不到提防他,你又是怎么发现他的真面目的。据我所知,你当初待在他身边的时间也不长。”
他将自己的猜测毫不避讳地说了出来:“是因为张大沛对吗?”
久违地听到这个名字,沈鑫宽眼里复杂的情绪一闪即过。
他耷拉着脑袋说:“我答应过别人,不能说。”
“宁愿犯包庇罪也不肯说吗?”孔召丰早有所察,“张大沛的失踪你知情对吗?”
沈鑫宽缄默不言,等同于默认。
孔召丰问得更确切了一点:“张大沛是你杀的吗?”
沈鑫宽连忙把头摇成拨浪鼓:“不是我杀的。”
孔召丰犀利地审视着他:“这么说他确实被杀了。人要不是你杀的,你怎么知道?”
沈鑫宽反应过来,顿时激动道:“是您跟我说他被杀了!”
孔召丰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在沈鑫宽面前晃了晃,随即对电话那端的闻铮铎说:“闻队长,您直接跟他说吧。”
闻铮铎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如果你不知道张大沛遇害,刚才孔先生问你的时候,你就会惊讶地问他张大沛死了吗?然而你没有。”
沈鑫宽生气极了,对着孔召丰愤慨道:“我把你当成盟友,你居然出卖我!我就知道你们这些资本家永远不可能和我们这些底层人民共情!你和他们都一样,惺惺作态,蛇鼠一窝!”【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