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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投石问路


    穆扶奚就知道闻铮铎的外表是冷酷坚毅的, 心肠是柔软温厚的。


    他在闻铮铎这里感受到了人世间最为质朴的爱与温暖。


    他的确是有些想哭,眼眶和鼻头都红了。


    但这里毕竟是单位,出外勤的人再多,也总是有眼睛盯着的。


    平时他虽然不嚼舌根, 但也爱听八卦和新鲜事, 并不想听人议论自己, 哪怕只是同情而已。


    他不想成为异类。


    他很快调整好情绪, 从闻铮铎的怀抱中挣扎出来, 理性地说道:“队长, 你之前说的对, 人总是要在任何情况下保持理智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如果真的是他,他现身对我们的追查来说是好事。我相信滇南的同事在他们的属地会比我们更积极。他们有丰富的对抗毒/枭的经验, 比我们更擅长追踪。交给他们, 我是放心的。”


    闻铮铎还要说什么, 被他装出来的洒脱制止, 他用轻松的俏皮话打断:“滇南就是这点好, 术业有专攻。就是误食蘑菇中了毒, 也只有滇南的医生能救, 在别的地方就没救了。我们也该专业一点, 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才对。您什么也不用说, 尽管事后给我假就行。”


    闻铮铎二话不说答应了他。


    穆扶奚努力表现出高兴, 反而劝闻铮铎:“我没事,别担心。”


    说完他也就像没事人一样加快了手头的进度。


    星梦翔传媒派来解释的负责人也是倒霉, 不偏不倚地撞见猛猛搞事业的穆扶奚, 仿佛恰好撞在了暴走状态的顶级NPC那见血封喉的刀刃上。


    穆扶奚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问,一个比一个让人难以作答。


    分明他手上什么资料都没拿, 只是捧着个空白的笔记本,却让接受讯问的人几度怀疑他在桌下藏了提纲。


    穆扶奚的第一个问题问得正式:“你们公司的主营业务是什么?”


    星梦翔的负责人公事公办,回答得十分官方:“网红孵化、广告推广、商业运营,和其他传媒公司没有太大的差别,只不过我们公司在主播和工作人员的共同努力下做成了业界标杆。有利益的项目就有纠纷,这个无可避免,现在因为眼红恶意抹黑我们公司的对家挺多,但我们公司要资质有资质,要成就有成就,每年的税款也按时缴纳了,对冀安的经济建设做出了不少贡献,大家有目共睹。”


    言下之意就是他们星梦翔传媒不但是个正经公司,还是纳税大户,如果没必要,别招惹他们。


    穆扶奚爱答不理,接着问:“你们公司旗下的签约主播是通过什么渠道筛选的?具体的准入标准是什么?”


    星梦翔的负责人掰着手指数:“就是通过在各大社交平台、通告群发布招募令,合作过的主播也会推荐一些朋友资源,合适的就签进来。我们的签约门槛老鸟觉得低,新人觉得高,实际上是在正常水平。首先要有一定的粉丝基础,其次是综合其他数据——”


    不等星梦翔的负责人说完,穆扶奚就不客气地问:“作品质量排在最后是吗?”


    星梦翔的负责人愕然一怔,刚准备点头就反应过来,讪笑着圆道:“作品质量当然不容忽视。但现在是大数据时代,数据自然是重要参考和先决条件。没有数据支撑,主播们恐怕很难大言不惭地说自己足够优秀。娱乐的最终目的是服务大众,市场也要依托于大众,所以我们说了不算,主播的个人意志也不重要,还是得看主流大众的审美。”


    穆扶奚正欲开口,星梦翔的负责人圆滑道:“不过我说的这些都建立在遵纪守法的基础上,不能有悖公序良俗是基本前提。”


    话说的是真好听。


    偏就要说一套做一套。


    穆扶奚将截好的违规图片拿给星梦翔的负责人看,面无表情地问:“那么请问这些主播的作品是哪个地方体现了公序良俗?”


    被约谈后星梦翔的负责人早有准备,一本正经地撇清责任:“对不起啊,警察同志,我们公司一年会签上千名具有上升潜质的主播来包装,在最初的筛选阶段都是极其认真严格的,可是后期主播发展成网红,往往就不再受公司的合同制约了。实事求是地说,这其实和主播的个人素质和平台的审查有相当大的关联,我们公司能做的相当有限,作为中介,实在无权介入,也无法实时监管。”


    穆扶奚从这一刻起开始发力,接连抛出一串疑问:“监管不了怎么经营得了?你们负责管理主播的工作人员足以支持你们一年签上千主播吗?筛选机制严格还能筛不掉素质低下的主播?制约不了主播的合同你们让主播签来做什么?你们培养出的大网红就常驻在公司,面对面还不能规范对方的行为?平台的审查有疏漏,难道不是你们没能阻止主播上传违规内容在先?”


    闻铮铎在旁边看着穆扶奚极具攻击性的提问,看得出有人伤了他家人后,他那大杀四方的心,没有管穆扶奚多犀利,反而默默给他撑场面。


    星梦翔的负责人顿时紧张得冒冷汗,心虚地耷拉下脑袋,吞吞吐吐地说:“这个确实是我们公司的失误。既然发现了问题,我们会负我们应负的责任的,我回去以后立刻让这些主播删除违规内容,并将他们当作典型在公司,哦不,在整个行业内进行通报批评。”


    穆扶奚眉眼凌厉,平静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蔑与漫不经心:“这个不需要你们来做,我们会给予涉事网红全平台封杀处理的。”


    “封杀”二字里满是肃杀之意。


    这样的顶格处理更是令人脊背发寒。


    也就是说,这几名网红已经失去了毁灭罪证一笔勾销的机会,要从重追责了。


    涉事网红如此,那么作为对其具有监管义务的公司呢?


    星梦翔的负责人神色大变,眼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哀求的意味。


    穆扶奚的声线一直维持着相同的频率:“你们现在需要做的是配合我们提供签这几名网红的始末,请回去转告签下这几名网红的工作人员到公安局来,我们有一些问题要当面询问。”


    在观察室里旁观的同事都惊呆了。


    “谁惹他了?他今天怎么这么猛?”


    “这做派似曾相识,我怎么觉得更像是闻队的风格。”


    “闻队不是坐他旁边吗?现场指导的?”


    “他们也没说话啊。”


    星梦翔的负责人老老实实回去报信。


    再被叫来公安局的星梦翔传媒经纪人都瑟瑟发抖,一副战战兢兢、做贼心虚的模样。


    接下来的工作都进行得很顺畅。


    每个经纪人都向他们警方吐露了有价值的信息。


    赵春蕾的经纪人说:“赵春蕾是我签的,但当时和她同期的出色新人有很多,我一下负责不过来这么多主播,就把所有人的资料整合起来,呈交给上级领导决定。经过领导的筛选和审批,赵春蕾成为了我负责的主播之一。”


    穆扶奚问:“你的上级领导是谁?”


    赵春蕾的经纪人咬了咬唇,支支吾吾地说:“文建彬。”


    穆扶奚又问:“你们选主播没有面试环节吗?就不说才艺技能等等的考核了,起码要见上一面吧。单是包含各种数据和信息的资料就能作为你们判断对方是否达标的基准吗?”


    赵春蕾的经纪人迟疑道:“我只是打工的,进公司也没多久,哪有立场和胆量质疑公司筛选主播的标准是否靠谱……再说这个也跟我没关系。我帮公司干活,公司给我酬劳,劳务交易就算是达成了。而且我们每天的工作量那么大,我能按时任务就谢天谢地了,根本没仔细想过名额为什么要这么定。现在出了事算我倒霉,可是警察同志,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您有问题还是问我的上级吧。”


    徐涵娇的经纪人也是一样的口径:“都是上级领导的意思,我们没有那么大的权力决定签或不签,只是把符合标准的应招者搜集起来,对他们的资料进行系统性地整合。真正拍板的不是我,我只是个出事了被推出来顶雷的小角色罢了。我级别不够,何必要为难我?”


    剩下的几个经纪人都是这么说的,把责任推给了主管文建彬。


    等问完这些人后,穆扶奚问闻铮铎:“队长,你觉得这些人串供了吗?”


    他的问题是把这些经纪人叫来局里后临时问的。


    没被问的和被问完的分了两间屋子呆着。


    要串供的话必然是在来之前商量好的。


    这些经纪人回答得一致也有可能是因为真相本就如此。


    推诿塞责是人的本性,把不属于自己的责任撇给理应负责的人理所应当。


    所以他也不知道这些人的供述能否采信。


    “万一是幕后主使设的高端局呢?说不定文建彬只是被抛出来误导我们的棋子,顺着他这条线查下去反而上当了。”


    “不确定就想办法证实,我们没必要听他说谎。”闻铮铎认真道,“要听,就听实话。知道投石问路吗?”


    “知道。”穆扶奚点头。


    闻铮铎拿起桌面上的一根回形针,跟他谈起战术:“文建彬现在就是一枚石子,我们要将他投到路上,代替我们试探前方有没有陷阱。如果他是核心人物,我们抓了他,这案子离破获就不远了。如果他不重要,只是用来转移我们注意力的小人物,我们就给他施压,让他察觉到自己有被抛弃的可能,心急火燎地和他的上线见面。对方见他,他就是我们的引路人。对方不见他,他什么都会跟我们说的。”


    第122章 五人团


    白明庭一早就转着一大串钥匙打开了活动中心的门, 原本只有乒乓球台和羽毛球网的空旷室内,摆放了三张可折叠的行军床。


    眼下行军床上东倒西歪地横着男孩们颀长的身体,睡姿各有特色。


    一个四仰八叉,一个蜷缩成一团, 还有一个脸朝下趴着。


    三个男孩无一不认床, 昨晚没睡好, 精神颓靡, 面容肉眼可见的倦态, 天亮了也醒不过来, 听到白明庭开锁的动静, 压根没反应过来自己换了个陌生的地方,迷迷瞪瞪翻了个身继续睡。


    倒是把行军床让给他们、自己在椅子上将就睡了一宿的警员, 强打精神, 起身迎接了刚进门的白明庭。


    “白哥。”


    白明庭将钥匙串晃得叮铃咣当响, 指着昏昏欲睡的三人问:“这仨小子昨晚老实吗?”


    在案发前上过天台的那个五人小团体被悉数带回了局里。


    扣是扣下了, 关没地方关。


    涉及到未成年, 每个环节都变得异常敏感, 不能出丝毫差错。


    送拘留所可能是不合适的, 审讯室和观察室也不妥, 办公室更不行, 只能暂且关在活动中心这种功能性不强的场地, 找个人看着。


    男女有别,于是他们是分别收容的。


    三个男孩在这里, 让男警看管。


    剩下两个女孩在别处, 由女警监视。


    警员听到白明庭的关切问候, 一脸“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神色,摇了摇头:“别提了, 折腾到半夜,又吵又闹,我一个人差点摆不平。这三个小兔崽子要是我儿子,我早揍得他们哭爹喊娘了。”


    白明庭拍拍同事的肩,心有戚戚地安慰:“辛苦了。”


    警员摆摆手:“没事,提走吧。”


    白明庭就着钥匙串的重力将钥匙串在乒乓球台上狠狠砸了几下,吆喝道:“醒醒,起床了,今天带你们一日游——”


    三个男孩都是不务正业的主,眼看着都要成年了,依然改不了贪玩的性子,听到“一日游”三个字,整个人都清醒了,真以为谁要带他们出去玩呢。


    “一日游?上哪?”


    “要钱吗?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有女的陪吗?没女的不去。”


    看了他们一夜的警员立刻撸起袖子。


    真想把执法记录仪关了,请他们一人吃顿警棍。


    白明庭昨晚已经被他们学校的教导主任陈中奕气得没脾气了。


    由这样的人来担任教导主任,能交出什么品学兼优的学生。


    上梁不正下梁歪,再正常不过了。


    因此他今早的心态很平和,问他们的时候就料想到他们会出现类似的反应了。


    此刻,现实的情形和他所料一致,他倒有一种神机妙算的成就感,冷笑一声,耐心地一一作答。


    “冀安市公安局一日游。”


    “免费。”


    “专门给你们配个女警。”


    “慢慢玩。”


    每句答复都充满了含金量。


    三个人这下才醒过神来,不可思议地睁圆了眼睛,终于看清了自己身在何处,连忙一骨碌的爬起来,不约而同地搔了搔自己的鸡窝头,单手摸着后脑勺发呆。


    一样木讷呆滞的神色真的很适合截下来制作成表情包。


    看守他们的警员配合白明庭,一前一后,将列队的三人带往审讯室。


    他们到的时候,童予宁已经将两名女生审完了。


    一宿没怎么阖眼的警员两只眼皮瞬间不打架了,瞠目结舌地小声感叹:“这什么效率?”


    白明庭早已习以为常:“淡定,你童姐的基操。去忙吧,有需要再叫你。”


    警员打了个哈欠:“好,我先去洗把脸再说。”


    审讯室安排有专门配合日常审讯工作的警力。


    之前审讯两名女生的是童予宁和另一名女警。


    白明庭来后,就把另一名女警从审讯室里换出来了。


    审讯椅上的小桌板盖下后,审讯室内的摄像机重新开始录制一段新视频。


    童予宁在正式的审讯开始前正告道:“你现在之所以坐在这里肯定是有原因的,在接下来的讯问当中,如果你能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可以获得从宽处理。”


    进审讯室的第一名男生闻言抵赖:“警察阿姨,我什么也没做啊,哪来的罪行供述?”


    白明庭见怪不怪,不带一丝情感地说:“没问你做没做。只是按规定告诉你你有这项权力,你知道就可以了。”


    童予宁也冷冰冰的,平时清丽婉转的御姐音此刻声线机械得宛如机器:“姓名。”


    男生终于有了害怕的感觉,抖腿的动作从自主变成了被动,一五一十地答:“尹兆平。”


    “年龄。”


    “十七。”


    “据邱芸丽和万娉刚才指控,案发前是你将一瓶混合了不明物质的浊液强行灌入死者秦雪琼口中。”


    童予宁透露两名女生的口供后,尹兆平的反应突然变激烈,双拳攥紧,“砰砰”砸起面前的桌板:“我没强灌!强灌她的不是我!是金铭晟!”


    童予宁淡淡瞥了他一眼,平静道:“邱芸丽说你们一共拿了五瓶不明液体上天台,五瓶都是你抱上去的。万娉也说最先对秦雪琼动手的人是你。”


    尹兆平激动道:“那五瓶臭水是我拿的,但我上天台以后就放到一旁了。后来闹起来,我也只是拿臭水吓唬她,没有灌她,是金铭晟抢过我手里的瓶子灌的。她俩身高不够,视线被我们三个男生挡住了,根本看不见是谁干的。你们不能听她俩瞎说!”


    童予宁跟他确认:“也就是说,你、金铭晟、汪鸣,三个人都参与欺凌了是吗?”


    尹兆平怔了一瞬,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三言两语就把兄弟出卖了,想改口,却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圆。


    童予宁不给他丝毫思考的时间,紧接着又问:“你为什么要拿那五瓶臭水上天台?”


    尹兆平紧张地舔了舔唇,似难以启齿,挣扎了半晌才说:“就是觉得好玩。”


    白明庭感到匪夷所思,皱起眉问:“好玩?哪里好玩?”


    尹兆平仿佛拾回了当时的心境,恬不知耻地笑起来:“把臭水浇在别人身上的瞬间会有一种捉弄人的快感,尤其是当被浇的人火冒三丈却找不到水是从哪浇的时候特爽,我就喜欢看他们那样。”


    他不由自主地抬手捂住翘起的嘴角,面容因为逐渐放大的狞笑而扭曲,巴掌遮不住他心灵的丑陋。


    他这毫无廉耻心的变态表现令白明庭面露鄙夷:“你们上天台,是为了往楼下泼臭水的?”


    尹兆平得意洋洋地挑眉:“对啊,我们五个经常在天台上比赛,输的请客吃饭。”


    白明庭问:“比什么?”


    尹兆平绘声绘色地描述,说得理直气壮:“我们比谁一瓶水灌完命中的人多。要对方抬头看才算数。因为水泼下去不一定能泼到人,泼中了也不一定能让对方感受到。就一瓶水,每一次泼的用量很有讲究。再结合命中率,赢的人很牛逼。”


    说得像在进行专业的射击比赛一样。


    好的不学,搞这些名堂。


    童予宁不想话题带偏,跳过相关细节询问道:“那后来怎么变成欺凌秦雪琼了呢?你们不是去打赌的吗?”


    “说到这个就来气。”尹兆平鼻孔朝天,歪着嘴说,“有人在场当然不自在,直接影响我们发挥,我们就让她走开。可她偏不走,在天台上徘徊。我问她走不走,她点了头,假装走掉,结果过了一会又回来了。这不是耍着我们玩吗?我这个暴脾气,当时一个没忍住就把她拽过来吓唬了一通。后来的事我刚才说了。”


    童予宁和白明庭对视了一眼。


    任他们怎么撵秦雪琼都不走,可能是和什么人约在了天台见面。


    要么是如果走掉的话很难再约,要么是有十万火急的要事相商。


    昨晚在学校问到的情报,他们警方的人员之间都互相通过气了。


    在他进活动室前,他们刑侦支队开了个小型的分工会,顺便就把掌握的所有情报共享了。


    白明庭特意问:“你们以前欺负过秦雪琼没有?”


    尹兆平矢口否认:“没有。”


    白明庭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说:“有人说之前就见过你们欺负她。”


    尹兆平轻笑道:“看错了吧?我们真没欺负过她。”


    白明庭丝毫不松口:“那就是欺负的别人。”


    尹兆平磨了磨牙,用食指的指甲反复抠着大拇指的指腹,不一会儿就刮下了一层死皮。


    白明庭看着他心虚的表现进一步逼问:“是吗?”


    尹兆平开始摸着脑袋东张西望,避而不谈。


    白明庭诈道:“公安系统内的档案资料是连通的,我们能查到你们的案底记录。”


    尹兆平因过于自信而自爆:“不可能留记录。”


    童予宁都准备收拾收拾结束对他的审讯,有请下一名候审的男生了,没想到有惊喜在这等着,听他这么一说,顿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双手交握:“说说吧,为什么不可能留记录?”


    尹兆平一时失言又坑了自己,马上露出懊恼的神色,口型对应着一句粗口。


    白明庭也来了兴趣,饶有兴味地看向他:“是谁帮你们消的记录?这么没本事,就消这么一条。其他的我看可是留档了。”


    第123章 死期


    两组人分头行动, 都收获颇丰。


    穆扶奚和闻铮铎一问之下,得知星梦翔传媒和冀安形象艺术学校签订了和正常合同有差别的协议,合作是由陈中奕主导的。


    童予宁和白明庭通过审问五名学生,也问出陈中奕曾在学校给这五名学生充当保护伞, 利用职务之便消除了五人霸凌同班同学的处分, 反将伸张正义的班主任给开除了。


    他们将信息一对, 锁定了陈中奕这个关键人物, 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疑惑。


    “星梦翔传媒的手续齐全, 主营业务也都是正常的, 为什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签这么多刚成年的少男少女做擦边主播?”


    穆扶奚自问自答,理性分析:“这几年短视频和直播大行其道, 可以说是所有行业里挣钱最多最快的, 甚至很多明星都不开演唱会、不演戏了, 宁可挤破头也要在这个赛道分一杯羹。我看了星梦翔传媒公司的注册时间, 是2018年12月, 正赶上风口, 完全不存在市场占有率低、濒临破产的问题。还有什么利益是比这块蛋糕更大的?”


    闻铮铎沉稳搭腔:“最可疑的还是陈中奕只是一所三流中专的教导主任。他是怎么在星梦翔这么大的公司游说成功的?”


    穆扶奚也说:“星梦翔提供的所有擦边主播都来自这所中专, 假如他们没有刻意隐瞒, 全国这么多所艺术类的院校, 除了中专还有大学, 要想走这条歪路,有很多选择, 怎么偏就非冀安形象艺术学校不可?”


    白明庭想不通:“陈中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十全大补汤吗?背后有人吧。这样就可以解释那几名参与霸凌的学生为什么能平安无事了。”


    旋即他话锋一转, 又迟疑地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不过现在的大老虎有这么嚣张吗?最近纪委抓得这么严, 不要仕途了?”


    童予宁沉思片刻,猜想道:“有没有可能这些女孩擦边、晒孕肚不是任何人授意的,是她们自己发现了这条路能博得更多关注,故而未经思考做出了这样的自发行为?”


    “不排除这种可能,人都是趋利的,怎么能赚钱就怎么来。”穆扶奚当即表示赞同,“星梦翔那边的负责人说过,这些吃了流量红利的网红后期难以监管,应该没有说谎。穷人乍富,得意忘形,网络又过于发达,传播速度极快,加之大人物的时间精力宝贵、经纪公司日常事务繁忙、陈中奕还在学校任职,三方都没法将注意力放在主播身上,我们突击一查就全暴露了,说不定他们现在都很慌。”


    虽然在和星梦翔传媒负责人过招时,他把这家公司推卸的责任通通摁了回去。


    但不代表他丝毫不能理解传媒公司管理方面的困难。


    现在星梦翔传媒因此事受创,主播被封杀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给陈中奕撑腰的人耳中。


    作为中间的介绍人,陈中奕将同时面临双方的质询。


    用热锅上的蚂蚁来形容相当贴切,油烹火烤的滋味想必相当难熬。


    最令陈中奕头疼的还数他保下的学生。


    这会儿他估计想骂人。


    明明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对方居然蠢到割断脚下的绳,稀里糊涂供出了他。


    一场牢狱之灾是免不了了。


    穆扶奚最后总结的很有可能已经接近真相。


    闻铮铎思路清晰地做出决策:“想知道是否主播的个人行为,就看他们当中有无没擦边的例外。让传媒公司那边自己举证吧,他们现在急着自保会配合的。”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推倒星梦翔传媒,敲山震虎,在陈中奕面前敲响警钟,再把他当作投石问路的石子,看他背后的执棋者如何落子。


    结果童予宁和白明庭在审讯学生时有了意外收获。


    这下就用不着用星梦翔传媒立威了。


    如果星梦翔传媒能够识时务地配合他们把涉案人员交出来,那么公司是可以保住的。


    毕竟是纳税大户,政府那边宝贝似的供着,旗下上万张嘴等着饭吃,整改完毕还能继续运营再好不过,皆大欢喜。


    闻铮铎话音刚落,孔婧圆忽然风风火火地跑进办公室,一惊一乍地通知:“闻队!星梦翔传媒那边派人送来了一沓签约主播的档案!说是刚才漏掉了,现在补充过来,希望能自证清白!”


    她闯进来时,白明庭是背对着她的,她突然在他身后喊这么大声,把他吓得一激灵,顿时回过头幽怨地看向她:“能不能打报告?”


    孔婧圆在原地蹦Q起来:“急急急急,十万火急,没工夫打报告。”


    闻铮铎见状言简意赅地命令:“说。”


    孔婧圆将手中的一沓档案放到他们面前,指了指最上面的一份:“这都是他们公司最近签的主播,其中包含了未成年预备役,第一份档案就是死者秦雪琼的。”


    白明庭震惊地瞪大眼睛:“什么?”


    其余三人虽然保持着沉默,但面上都浮现出凝重的神色。


    秦雪琼坠楼后,学校马上封锁了消息。


    由于学校的培养方向和传媒相关,学校跟媒体记者的关系维系得不错,网媒纸媒都很给面子,学校打了声招呼就把新闻压了下来。


    星梦翔传媒公司那边还不知道秦雪琼已死,为求自保,抱着戴罪立功的心态提供了这些档案,力图把公司摘得干干净净。


    未成年不能开播,所以公司代表的措辞也很有讲究。


    未成年都叫预备役。


    意思是签约了,但没从事相关活动。


    秦雪琼为什么会签约?


    穆扶奚拧紧了眉,试图从已知的线索中捕捉到蛛丝马迹。


    电光石火间,一道白光从他脑海中闪过,他连忙拿起孔婧圆抱来的那沓档案,迅速分发给白明庭和童予宁,又把高二(5)班的花名册也给他们:“看看这些学生里有多少是高二五班的。”


    看到五人在天台上围堵秦雪琼的学生曾经透露过,高二(5)班有自己的一套规则。


    所谓的规则,会是在签约星梦翔的基础上建立的吗?


    白明庭和童予宁对照高二(5)班的花名册,将拿到的档案对号入座,不一会儿就得出了结论。


    “这些预备役都是高二五班的学生。”


    “有什么说法吗?”白明庭问。


    穆扶奚说:“昨晚有个高二十一班的学生跟我和队长透露,高二五班有自己的一套规则,现在想来可能是与跟星梦翔签约有关。我当时就想,高二五班的事情,高二十一班的人怎么会知道?一定是高二五班当中不合群的人故意外泄的。”


    白明庭一点就通:“你怀疑这名学生是因为自己签不上星梦翔,自己得不到,也不希望别人拥有,所以就出于怨愤打算踢翻所有人的“饭碗”,但他又不想让班里的同学知道是自己干的,让自己沦落到人人喊打的地步,于是就暗戳戳地借旁人之口揭穿?”


    穆扶奚点头:“人是有思维定式的,他既然能想要借他人之手曝光内部规则,是否同样能想到借刀杀人?”


    他提出的这个猜想瞬间令人毛骨悚然。


    白明庭不敢细想:“他还没成年啊,心肠这么歹毒吗?”


    童予宁一心想着如何破案,顿时把话题拉回正题:“按照小穆的这个推断,高二五班内,没有签约星梦翔的学生都有可能是策划者,不管当时是否有作案时间,都有可能借刀杀人。包括——”


    她说到这里一顿,眼中忽地一凛,“当时和我在一起的曾婉意。”


    和童予宁一起审问过尹兆平的白明庭经她提醒,骤然想到一个细节:“案发前,那五名学生聚在天台上,是在比赛往路人头顶泼臭水。秦雪琼见他们在天台上非但没有避开,反而不断在附近徘徊,这才被他们逮住欺凌。她明显是和人约好在天台上见面的。假如原本她等的是曾婉意,等到的却是凶手——”


    剩下的话不用说了。


    能同时约到秦雪琼和凶手的人有谁,只需要看谁能约到秦雪琼。


    因为秦雪琼性格孤僻柔弱,时常被欺负,信任的人几乎没有。


    如果在外人眼中和秦雪琼关系亲密的曾婉意真能约到秦雪琼,那么她的嫌疑就无法洗脱了。


    再加上曾婉意不偏不倚地在这天去堕胎,时机也选得十分凑巧。


    秦雪琼要是和她怀孕有关,曾婉意就拥有了杀人动机。


    她也一定知道真凶是谁,撬开她的嘴这个案子就破了。


    真凶的杀人动机又会是什么?


    会曝出更惊人的秘密吗?


    孔婧圆带来的线索太关键了,闻铮铎不疑有他,命令道:“去学校,把曾婉意带回来。”


    ……


    冀安形象艺术学校教导主任办公室外,穿着秋冬运动校服的曾婉意将拳头缩在袖子里,闷闷敲响大敞的木门。


    “咚咚咚。”


    陈中奕正唾沫横飞地跟电话那端的人阐明状况,听到敲门的动静也无暇顾及,依然在焦灼地解释:“您放心,我可以摆平的,只需要多给我一点时间,我——”


    他话没说完,电话被对方气急败坏地挂断了。


    陈中奕这才漫不经心地往门口看了一眼,打算把刚才不长眼地敲门的人臭骂一顿泄愤,不料在看到来人是曾婉意时收回了到嘴边的话,只是拧紧了眉,不悦地问:“你来做什么?”


    曾婉意微微一笑,矫揉造作地捏在嗓子娇嗔道:“陈主任,昨天您办公桌上的纸条是我放的。”


    陈中奕立刻反应过来,形象全无地破口大骂:“你个小贱人!到底想干什么?!”


    “当然是想让您死了。”曾婉意笑吟吟地看着他狰狞的面孔,疯得优雅而摄人心魂,“我说过的,您看不上我,我会让您死得很惨。现在就是特意来告诉您一声,您的死期要到了哦。”


    第124章 自作孽


    曾婉意说的纸条不是凭空捏造的。


    上面以秦雪琼的口吻威胁了陈中奕, 说掌握了陈中奕组织未成年少女集体卖/淫的证据。


    她笑靥如花,笑容宛如一支在地狱生长的曼陀罗。


    “我只不过是想让你教训教训她,没想到你会杀了她。这样更好,你就死定了。”


    她举起手, 姿态妖娆地活动了一下手腕, “小女生嘛, 总是喜欢花里胡哨的文具, 那张纸条我是用特殊的笔写的, 过一段时间, 上面的字迹就会自动消失, 你捏着那张废纸也没用。谁都不会知道中间有这么一段插曲,警方只会认定你的杀人事实。”


    她本以为自己在说出这段话后, 陈中奕会恼羞成怒露出她期待的表情。


    可惜她没有如愿以偿, 陈中奕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冷到极致的音, 笑得意味深长:“那你可就要失望了, 人不是我杀的。我过去的时候她已经从天台上掉下去了。”


    曾婉意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什么?怎么可能?”


    陈中奕弯起唇角:“天台的栏杆年久失修, 危险系数极高, 早就该换了。我就请人来把栏杆锯掉, 打算直接砌成水泥墙。谁知道校长一直不肯签字拨款, 拖欠了工人工资, 工人没拿到钱, 工程干一半就走了,也没在旁边立块牌子。她应该是意外摔死的。”


    局势反转, 他满脸得逞的神色, 倨傲地抬起下巴:“她死了, 你还活着。你今天这样横冲直撞,就没有想过自己会怎么样吗?我完全可以随便找个理由开除你。怎么样, 是不是高兴早了?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曾婉意气得磨牙,发起狠来朝咆哮:“你就不怕我把你干的勾当告诉警察?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陈中奕听着她幼稚的发泄之言,愈发觉得自己不该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陈中奕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你去告发我也得有证据。你掌握的所有物证不是都在你死去的朋友那里,已经全部回到我手里了吗?那些东西我都销毁了,现在人证也没了,你还能从哪变出证据?”


    曾婉意胸口起伏,忽然有种胳膊拧不过大腿的无力感。


    是了,她就是因为太相信秦雪琼,秦雪琼找她要证据的时候,她才会不假思索地把证据交出去,没想到秦雪琼转头就背叛了她。


    所以当秦雪琼约她在天台见面时,她被怒火蒙蔽了双眼,马上就写了纸条约陈中奕,等着看陈中奕给秦雪琼教训,自己则心灰意冷地去打了胎,不想再做无谓的抗争。


    现在她被陈中奕浇了一盆冷水,冷静了下来,禁不住疑惑:秦雪琼找她干什么?证据不是都给陈中奕了?她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难道——


    秦雪琼把她得到的证据给陈中奕,是故意让陈中奕放松警惕,实际上又有了全新的证据,比她搜集到的更为可靠?


    产生这种想法后,曾婉意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刚才冲动地对着陈中奕叫嚣,反被陈中奕制衡,给她长了教训。


    现在她发现了转机,便小心翼翼,丝毫不敢让陈中奕察觉半点端倪。


    通过她的鲁莽冲撞,陈中奕大概以为是她冒充秦雪琼传信,蓄意将他和秦雪琼骗到天台的。


    信中的威胁也只不过是以秦雪琼的口吻,扬言要口头告密。


    他不知道实际上是秦雪琼约的她,她才约的他。


    如果秦雪琼那里真有证据,那么这就是信息差。


    只要她逃过这一劫,就能试着去寻找这份至关重要的证据。


    虽然她也不知道这份证据存不存在,但是她愿意相信这份证据一定在。


    不然秦雪琼为什么要见她呢?


    曾婉意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


    接着是两步、三步。


    陈中奕注意到她想要逃跑的动作正要去追,放在桌上的手机骤然响了。


    他瞥了眼来电显示,是星梦翔传媒的负责人打来的。


    他心想对方这时候打来电话,八成是问他最近新签的未成年预备役主播怎么少了许多。


    还不是因为曾婉意给他搞破坏,让他不得不收敛,避过这阵风头。


    从前是两头牟利,如今是两头赔罪。


    曾婉意真是扫把星。


    陈中奕在心里骂了一声,没去追曾婉意。


    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一个小丫头片子,他还怕治不了她?


    陈中奕长叹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哪知听到对方开口说的第一话,他就蓦然变了脸色。


    “谁让你们把那些学生的档案交给警方的?你们给出去前问过我了吗?把我当什么了,炮灰吗?你们有求于我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个态度。”


    星梦翔传媒的负责人语气冰冷:“那时候您也没有告诉我们,贵校的学生这么胆大妄为,在公安严打的情况下,公然在网上擦边、晒孕肚。我们的态度取决于您的诚意,既然您毫无诚意,我们公司也不会为此买单。配合警方调查是我们应尽的义务,如果您有任何疑问,可以咨询公安的同志,而非向我们兴师问罪。”


    在陈中奕怒而捶桌时,星梦翔传媒的负责人又给了他一记暴击:“对于您单方面违约造成的经济损失,我司保有追讨的权利,请您在做任何决定之前,三思而后行。”


    这是不仅和他划清界限了,还要向他索要赔偿。


    好一个落井下石。


    星梦翔传媒的负责人挂线后,陈中奕气得将手机砸了。


    他的手机还挺经摔,只是飞出去了,连屏幕都没碎。


    他叉着腰在办公桌前来回踱步,一会儿仰头看天花板,一会儿低头看地砖缝,一时乱了阵脚。


    擦边?晒孕肚?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怪不得考不上大学!只能走旁门左道!


    他刚跟上面那帮大人物们保证过,自己能把秦雪琼坠楼的这件事处理好。


    转瞬这群毕业生就捅了这么大的篓子。


    他又不是女娲,这么大的窟窿怎么填?


    等等,曾婉意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在他背后放冷箭吧?


    想到这里,他连忙冲出办公室,大步流星地向高二(5)班的教室走去。


    还没到高二(5)班的教室,他就在走廊上远远看见警察把曾婉意带走了。


    这下真完了。


    第125章 罪大恶极


    出于对未成年的保护, 警方在带走曾婉意时没有给她戴上手铐。


    童予宁还特意脱下身上的警服挡在曾婉意身前,隔开了其他同学的视线。


    隔壁班的同学在听到他们的动静时,都抱着吃瓜的心态看热闹。


    扒窗户的扒窗户,开后门的开后门。


    有的甚至为了看热闹, 不顾课堂纪律, 无视讲台上的老师, 站到了走廊上来。


    可高二(5)班鸦雀无声, 似乎所有人都心里打着鼓, 根本不敢朝他们的方向看一眼, 生怕无意间的对视, 让警察透过心灵的窗户窥探到他们内心的秘密。


    殊不知惶恐不安的情绪都被他们写在了脸上,一脸的做贼心虚。


    警方带走曾婉意后没有马上撤离, 一部分人跟着曾婉意走了, 闻铮铎、穆扶奚、白明庭三人组还留在原地。


    “教导主任办公室在这栋吗?”白明庭问。


    昨晚他们三个人都直奔教学楼而来, 没有去学校其他地方转, 连勘查现场的都另有他人。


    校门口又没有整个学校的导览图, 因此对于他们这些不熟悉学校环境的人来说, 最好是有个领路人。


    闻铮铎正准备随便叫一名老师带路。


    穆扶奚忽然说:“用不着去他办公室了。”


    白明庭扬着尾调疑惑地“嗯”了一声。


    穆扶奚抬抬下巴, 示意他看向身后。


    白明庭马上扭过头朝身后看去。


    陈中奕就站在离他们不远的走廊尽头, 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


    气氛有点微妙, 又有点诡异。


    在尴尬的对视中, 陈中奕比他们先反应过来,拔腿就跑。


    穆扶奚和白明庭都是在脑力方面占优势, 体力方面跟闻铮铎一比相形见绌。


    闻铮铎身形矫健如猎豹, 似离弦的箭般,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出去。


    陈中奕虽抢占先机,但坐久了办公室, 体力一般,自然比不上经常锻炼的闻铮铎,还没跑两步就闻铮铎被捉到,狼狈地喜提银手铐。


    被反剪双手的陈中奕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耍起赖赖来:“我又没犯罪,你们铐我干什么?你们这样将会严重影响我在学生心目中的形象,我到时候还怎么在学生面前整顿纪律?你们要为此负全责!”


    穆扶奚看着陈中奕挣扎诡辩的样子直想冷笑。


    原来只要想要逃避责任,人人都可以成为出色的演员。


    要不是星梦翔传媒和五名学生都在指控陈中奕,以陈中奕这精湛的演技,说不定他真的会被遛。


    看来干他们这行,就得在所有嫌疑人面前封心锁爱,不能对人性留有丝毫幻想。


    这种时候跟犯罪嫌疑人没有什么好说的,说多了反而会被对方诈出他们掌握的信息。闻铮铎只是公事公办地说:“我们执法合乎程序,需要对自己行为负责的是你。”


    曾婉意和陈中奕都被带回了局里。


    由于这两个人都很关键,审讯时间是一前一后,而不是分别同时审问。


    先审的曾婉意。


    这场闻铮铎亲自参与了。


    他们一致认为这个女生不简单,心眼比成年人都多,不给她制造一点压力,说不定能把他们所有人耍得团团转。


    审讯室里原本只有两把椅子,他们硬是自己搬椅子进去,在曾婉意面前排排坐。


    曾婉意确实感到了莫大的压力,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双脚也移得贴紧了椅腿,整个人看上去都很拘谨。


    他们要的效果达到了。


    曾婉意怯生生地问:“我能不能先举报,再回答你们的问题?”


    闻铮铎率先发话,却没说行不行,直截了当地问:“你要举报什么?”


    曾婉意大着胆子说:“我要举报我们的教导主任师德有亏,纵容霸凌行为横行校园,在学校里招/妓。”


    这个事太大了。


    性质没有杀人越货严重,但危害辐射范围广,危害的群体又是未成年人。


    即便在这时候陈述显得居心叵测,他们也不得不继续听她说下去。


    曾婉意垂着头没有看他们,自顾自说:“如果你们没有因为雪琼的死因查到学校来,我是不想把自己牵扯进去的,我本身就不是什么好女孩,我干的这些事,也都不是什么好事。”


    几个人怕打断他的话后她偏题,都没有提问,只是静静听着她叙述。


    “学校光荣榜上的那几个学姐,我们每次从一楼经过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久而久之也就记牢了她们的脸。她们都有一个特点,就是长得没有特点,和传说中的网红脸截然不同,是不用整容骨相也特别优越的天然美女。”


    “我一开始以为她们是真的优秀才会脱颖而出,还把她们当做我的榜样。毕竟我原生家庭不好,养父母对我也不怎么样,我是真的想改变现状。”


    “但是有一天我发现一切都跟我想象的不一样,她们都曾经有处分记录,而且受处分的理由五花八门。有的是因为逃课,有的是因为作弊,有的是因为把校外的食物带进了校内,合理中带着一丝不合理,因为这么做的人太多了,偏就给了她们处分。”


    “受了处分还能上光荣榜,听起来是不是特别匪夷所思?等她们见过陈中奕后,处分就莫名其妙地消了。”


    “其实真该受到处分的大有人在,比如我们班上的那几个霸凌同学的畜生,骑在大家头上作威作福有阵子了。最后把人伤成那个样子,没有得到法律的制裁,反而是伸张正义的班主任老师遭了殃。”


    “谁都知道造成不公平的原因都在教导主任身上,可教导主任给学校带来了很大的利益,校长便坐视不理。”


    “自从换了代理班主任以后,转到我们班的漂亮女生越来越多,也都是受到处分以后去找教导主任消。”


    “我之前也疑惑,直到陈中奕找到了我,问我愿不愿意挣普通人这辈子都挣不到的钱,我才知道他一直在干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时我因为被强/奸怀了孩子,但是我毫不知情,又贪心,想拿他许诺给我的钱,就跟着他上了那艘贼船。后来我在床上滑胎,吓到了贵人,连累了他,他就对我怀恨在心,羞辱我,刁难我,瞧不起我。”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汉字,连起来却让人震惊到听不懂的地步。


    如果她所言非虚,那么陈中奕是真的罪大恶极。


    第126章 身不由己


    曾婉意的故事远比她对警方讲述的要长。


    她是一个被母亲抛弃的孩子, 从小也不知道父亲是谁,被送到养父母家后,父母都没再看过她。


    养父母生的是一个儿子,他们要她称呼那个男孩为“哥哥”。


    别人家的哥哥都是为了保护妹妹而存在的, 而他的哥哥只把她当做发泄情绪的工具。


    因为她多吃了他家的一口饭, 还总是在他烦躁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他打别人, 别人会还击。而他打她, 她最多只会哭嚎尖叫, 丝毫反抗能力都没有。


    她是反抗过的。


    并且以为自己反抗的力量很大。


    实际上他单手就能握住她的两只手。


    她没有自己的衣服。


    明明是个女孩, 养父母却总是让她穿他哥哥的衣服。


    所以她只有哥哥的衣服可以穿。


    那天她就是因为穿着哥哥的衣服经过哥哥身边, 被哥哥骂了声婊子。


    他轻蔑地向她抛出一声嘲讽:“知道女人穿着男人的衣服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勾引。你和你那个妈一样,都是骚货。”


    她不知道自己只是穿上衣服御寒, 怎么会被曲解成这样。


    她闻言恼怒地顶了句嘴, 然后就被粗蛮地甩在沙发上。


    紧接着年轻力壮的青年欺身便骑在了她身上, 一手掐着她的脖子, 一手将她的双手举过头顶牢牢握住。


    那年她只有十岁。


    同龄人都在大摆宴席庆贺生日的时候, 她第一次知道男女之间的力量有这么大的悬殊。


    后来的那么多个日夜她都在悔恨, 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反抗。


    如果她不反抗的话, 哥哥会不会就不知道她如此不堪一击?


    她的这个哥哥并不是很能打, 每次在外面和别人打群架, 都是凑人头、壮声势的。


    但凡和人正面对抗, 都会被打得鼻青脸肿。


    她也是由此得知的,团结就是力量。


    抱团就不会被针对了。


    只要一群人在一起有足够的排场, 弱一点也没关系的。


    于是上高中的第一年, 就向班上的小团体示好, 想要成为其中的一份子。


    别人取笑她上赶着巴结,让她交份子钱, 还特意强调了这不是他们主动要的,是她非要给的,所以不能算作是保护费。


    她一个穷学生哪里有钱?


    衣食住行全都是靠养父母家施舍的。


    但她的确需要钱。


    钱能给她许多底气。


    也能给她向往的生活。


    她开始找各种暗地里雇佣童工的小店打黑工,挣到了些许血汗钱。


    她把钱交给蒋钰蓝,蒋钰蓝的口风又变了。


    钱解决不了问题了,他们的小团体容不下没有破身的女孩。


    她本来觉得对方是在将她当猴耍,当场就要翻脸。


    蒋钰蓝却貌似看在她交了钱的份上,真心实意想要接纳她,当天夜里就在KTV里组织了一场声色犬马的party。


    所有人,不论男女,都穿着暴露的在包厢里又唱又跳,不一会儿就有五六对找到了搭子,在晦暗的光线下火热地接吻,起哄声不绝于耳。


    在热烈的氛围里,有人开始做出更加过分的举动。


    他们丝毫不把身边的人放在眼里,放浪形骸,将男欢女爱视为情之所至的常理。


    她起初担心有巡逻的警察敲门进来检查,被抓现行。


    蒋钰蓝吹了一瓶啤酒,含着熏人的酒气冲她吐了一口,弯唇一笑:“玩儿的不就是心跳?这样才刺激。”


    她的道德底线在那天彻底沦陷。


    自此以后,她赚钱的路子多了许多,一样比一样野,得到的报酬丰厚,轻而易举日进斗金。


    富贵迷人眼,她很快就沉浸在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快乐中无法自拔。


    那些本不该接待未成年的声色场所,正因为有无良商家的存在,反而成了她打工的地方。


    正当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一条好出路时,她在街上被星探发现。


    对方说她长相清纯,又年轻貌美,很适合演一个青春校园剧里的女主角,问她有没有意向签约经纪公司。


    多么美好的明星梦啊。


    可她一身的黑历史,就算成名也迟早会塌房,何必让喜欢她的人付出真心却被糟践?


    她仅剩的一缕良知让她断然拒绝了对方的邀请。


    结果这部剧播出以后,由于女主角的人设足够完美,饰演女主的演员一炮而红。


    真的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就在一夕之间。


    是她放弃了这次注定会失去的机会。


    而这次注定会失去的机会本不注定,皆因她当初做错了决定,选择投靠蒋钰蓝换取自身的安全。


    说来也奇怪。


    她是良家女的时候,她的哥哥恨不得逼良为娼。


    她变得浪荡而不自爱以后,她的哥哥反倒不敢随意嘲讽她了。


    因为她变成了“意姐”。


    她可以找一群人来打他了。


    她唯一不能得罪的就是她的金主。


    接下来受到的所有虐待也都来自于她的金主。


    她经常被变态的金主折磨得走不了路。


    也就是一个下雨夜,她在路上遇到了给酒鬼父亲买烟的秦雪琼。


    秦雪琼不光给她撑伞,还用把给父亲买烟的钱用来给她买紧急避孕药。


    当时她就知道,自己雪白颈间凌乱的吻痕和深紫的淤青被秦雪琼看到了。


    自己羞耻、狼狈的一面被人撞见,她似乎是要威胁对方不要说出去。


    可她看到了秦雪琼手臂上被烟头碾过的烫伤。


    原来秦雪琼是遭受酗酒父亲家暴的受害者,却竟敢把给施暴者买烟的钱用来给她买药。


    她心灵深处最原始的柔软被触及到,猛地一颤,忽然意识到自己被自己参与霸凌的女孩子救了。


    那一瞬间她形容不出自己心里杂陈的千百种滋味。


    就好像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在即将接受神罚时,受到了神仁慈的宽恕。


    她这才想起自己曾几何时也想做一个善良的好人。


    她问秦雪琼:“你是因为知道买过他的烟会变成烟头来烫你,才故意找理由不给他买烟吗?”


    秦雪琼望了她一眼,小声说道:“我不给他买烟,他可以摔碎酒瓶用玻璃扎我,我逃不掉的。”


    说着,目光看向她不整的衣衫,诚实坦率地说,“你也不能当做不给他买烟的理由。”


    她沉默了好一阵,对秦雪琼说:“你走吧,就当我们今天从来没见过。”


    她自身难保,一切同情怜悯都是虚妄。


    秦雪琼劝她:“我们都身不由己,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但是我还有明天,你也能回头。”


    听了秦雪琼的话,她起了从良的念头。


    她歇了一周没去打工,试图与蒋钰蓝划清界限,对秦雪琼多加照拂。


    好像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可惜她因为过分美貌被蒋钰蓝的“男友”徐旭洋盯上,成为了在劫难逃的猎物。


    徐旭洋以蒋钰蓝的名义将她骗去酒店,把她拖进了订好的房间实施了强/奸。


    事后对方嚣张地说:“你不想让你们学校的所有人都知道你背地里是娼/妓吧?你都不是处了,还把贞节牌坊立那么高做什么?就算你长了嘴可以解释,蒋钰蓝会信吗?她会弄死你的。”


    她听着徐旭洋颠倒黑白,把过错全都推给她这个受害者,眼里被恨意充满。


    到了这一步,她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只想和对方拼个鱼死网破。


    于是那天她就没有吃避孕药。


    报警说自己被强/奸,必须要是完美受害者才不会受指责。


    但是变成孕妇就不一样了,她故意说她和徐旭洋情投意合才怀了孩子,蒋钰蓝没办法对她这个孕妇下手,就会把矛头指向徐旭洋这个罪魁祸首。


    她在赌自己能够怀上,一次性买了很多验孕棒,多次测试的结果都不如人意。


    就在这时,学校的教导主任陈中奕找到她,问她愿不愿意伺候大人物,揭晓了校园里藏着的秘密。


    她问陈中奕,如果她不要钱,只希望给徐旭洋一个处分,能不能合作。


    陈中奕一听能省掉不少钱,那些钱都可以被他收入囊中,果断答应了,带她上了那艘游轮,让她与特定的对象春宵一度。


    意想不到的是,验孕棒是假冒伪劣商品,测的结果根本不能当真。


    好消息是她如愿怀上了。


    坏消息是她在做/爱的过程中滑胎了,当即将贵人吓得脸色惨白,八成是留下了一辈子的阴影。


    陈中奕给贵人赔完罪,将她骂得狗血淋头,什么肮脏的词汇都用上了,对她的人格进行了全方位的羞辱。


    午夜梦回时她会想,如果她那夜没有滑胎,成功怀上了权贵的孩子就好了,也不用再费尽心机寻找其他证据了,直接能把陈中奕的罪行锤得死死的。


    可惜她后面怀的这胎可能是任何人的孩子,唯独不可能是那位贵人的。


    不知名的野种就该堕掉,免得生下来,命运和她的一样。


    她对警方说的大部分都是实话。


    唯一隐瞒的就是秦雪琼也成为陈中奕招的妓/女。


    想当初秦雪琼是劝她回头是岸的人。


    到头来也被风月染指,实在是讽刺。


    所以当秦雪琼把她辛辛苦苦收集到的罪证给陈中奕时,她们才会发生激烈的争执。


    这场争执让她想借陈中奕的手惩罚秦雪琼的背叛,同时报复陈中奕对她的刁难和羞辱。


    没想到秦雪琼却死了。


    她的坏心变成了可能致使秦雪琼死亡的动机,她可不想被警方怀疑,只能试着让警方将注意力放在陈中奕所犯的大罪上。


    不管怎么样,秦雪琼的死多少都和她有关,她在面对警察时其实有些心虚。


    那个被秦雪琼呵护的雨夜。


    她记得多深刻,就有多怀念。


    案发当晚,她答完警方的提问都还不知道坠楼的是秦雪琼。


    直到警察撤走她也没见到秦雪琼的身影,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疯了似的拼命寻找,以至于留到了最后。


    秦雪琼失踪了。


    没人问询秦雪琼的下落。


    这晚死了一个人。


    死的人是……秦雪琼吗?


    是她,害死了秦雪琼?


    第127章 枯萎


    对曾婉意的审讯正进行到一半, 忽然有人敲响了审讯室的门。


    审讯是破案过程中相当关键的一环,一般在审讯中是不会有人打扰的,但是他们今天的审讯也不是一般的阵仗,整个刑侦支队的主力几乎都在这里了。


    敲门的人传话给开门的白明庭, 白明庭又凑到闻铮铎耳边对他说了句话。


    闻铮铎闻言便抬头看了曾婉意一眼, 独自起身出了审讯室, 吩咐其他人:“继续审。”


    童予宁掌握了接下来的主动权, 问曾婉意:“案发当晚秦雪琼和人约好在天台上见面, 约的是你吗?”


    曾婉意迟疑地说:“应该是我。”


    童予宁一改之前知心姐姐的形象, 沉着脸, 严肃的说道:“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你们有没有约着见面你难道不清楚吗?”


    曾婉意颤抖了一下:“就随口提了一嘴,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约定。”


    “是你约的秦雪琼, 还是秦雪琼约的你?”


    “她约的我。”


    “她约你几点见面?”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后。”


    “你是不是知道她约你做什么才故意没去。”


    “我……”曾婉意犹豫了一下才说, “我不知道。”


    童予宁目不转睛地审视着她:“不知道还偏偏选在这天去堕胎?”


    曾婉意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能猜到一点, 她可能是想劝我留下这个孩子吧。我之前被同校的男生强/奸怀过一胎, 滑掉了。医生说我这样可能会习惯性流产, 就算不打掉, 也未必能有顺利分娩的那一天。我觉得长痛不如短痛, 就想人为干预一下。但是她这样的人大概把没出事的孩子也当成了一条生命, 不希望我放弃。可惜我意已决, 不希望她干涉我的决定,就干脆没有和她见面。”


    她这么说貌似也合情合理。


    童予宁问:“这么说你们的感情不错?”


    曾婉意沉默了好一会儿, 终于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


    童予宁顺着问:“你们是怎么成为朋友的?”


    曾婉意的沉默已成惯性, 她的神色有些恍惚, 半晌意味不明地说:“同病相怜吧。我被我哥哥打,她被她爸爸打, 活着都很不容易。”


    ……


    随着距离审讯室越来越远,审讯室里的声音越来越模糊。


    把闻铮铎叫走的人终于停下脚步,在走廊的尽头停下,跟闻铮铎汇报:“昨晚在勘查现场的时候,我们在距离被害者十几米远的地方发现了四分五裂的金属碎片,集齐残骸以后拼在一起,拼出了一部手机。我们试着根据推断还原现场,觉得当时应该是有人抢走了被害者的手机扔了出去。被害者为了接这部手机撞到了栏杆。然而栏杆被人为损毁了,被害者自然而然地掉了下去。”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


    那么那五名学生都说了谎,他们是眼睁睁看着秦雪琼坠楼的。


    是他们其中某个人在霸凌的过程中,恶劣地夺走了秦雪琼拼命保护的手机扬了出去。


    秦雪琼为了救手机殊死一搏,刚好撞破了被人为损毁的栏杆摔了下去。


    是意外,又不全是意外。


    过失致人死亡。


    五个人没有串供,只不过是为了撇清自己的责任,选择了自保和包庇。


    因为在场的每个人都有责任,也就没有人会彼此背叛了。


    物证中心的人神色莫测地说:“闻队,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告诉您。”


    闻铮铎凝神看向他。


    他坦率地说:“我们一开始以为栏杆被人为破坏,是有人想蓄意杀人,暗中作怪。后来去学校跟校工了解才知道,那个栏杆早就被工人锯开了一道口子,准备换成水泥墙,因为钱的问题没谈拢,工人没收到尾款就干到一半不干了。案发时如果天没黑,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见。也就是说——”


    闻铮铎接话:“被害者知道自己可能会掉下去,还是义无反顾地去救了手机。”


    “对……”物证中心的人挠了挠下颌,“我们都在想,手机里到底有什么内容值得被害者用命去救。正好最近省厅的专家在,我们就拜托刘教授复原了一下手机芯片,里面的内容简直触目惊心。哎,我不知道怎么说,您亲自来我们这边看一下吧。”


    于是闻铮铎就跟着物证中心的警员到他们办公室的电脑前浏览了手机储存卡里的录像。


    一群肥头大耳的男人蒙着眼睛和一群青春靓丽但一丝不/挂的女学生在玩捉迷藏的游戏。


    男人猥琐的笑声中夹杂着女孩们一声声惊恐的“不要过来啊”。


    “哈哈哈哈,人都在哪里呢?在左边?还是右边?”


    前几秒的视频画面里,只有这些脑满肠肥的男人和娇软美丽、活色生香的青春美少女。


    从第6秒开始,镜头忽然一转,扫到了周围身穿黑色西装、手拿着长竹竿的保镖们。


    只要女孩们开了圈定的范围,就会被竹竿重击胸、臀、腰、背。


    包围圈越缩越小。


    这哪里是捉迷藏?


    分明是围猎场里一场注定会被赶尽杀绝的绝地求生。


    被男人抱住的女生发出凄厉的尖叫哀嚎。


    男人们却仍然放荡地笑着,将女生惊慌失措的反应视为自己杰作,满意地欣赏着她们恐惧的神色。


    当视频播放到最后,男人们扯下脸上的布条时,背景音里传来了拍摄者急促的喘息。


    那些丑恶的面孔展现在眼前,竟每一张都曾在地方卫视的新闻里某些重要场合出现。


    在这段没有经过处理的视频里,没有任何一个加害者被打马,镜头对准的也不是任何一个受害者。


    秦雪琼冒死救下的,是一个个妙龄少女的余生。


    闻铮铎突然感到难以呼吸。


    沉闷的、压抑的、难以疏解的情绪,在他的胸腔之间来回碰撞。


    他们没有保护好这些祖国的花朵,竟让一个十七岁的妙花季少女代替他们深入虎穴收集证据。


    娇艳的鲜花枯萎于暴烈的阳光之下。


    再也等不到明艳盛放的春天。


    是他们来迟了。


    闻铮铎带着下载了视频的笔记本电脑重新回到审讯室,面沉如水地将视频放给曾婉意看。


    “秦雪琼是为了保护这段视频而死的。”


    原本想着怎么圆谎的曾婉意在看完视频后骤然崩溃大哭。


    痛哭流涕地发泄一通,她顶着通红的核桃眼颓唐地说:“你们想知道什么,我什么都说。”


    第128章 真相


    “轰隆——”


    初春的第一声惊雷在惊蛰夜响起。


    秦雪琼捂着耳朵蜷缩在墙角, 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高大的男人挥舞着拳头,一拳拳砸向摔倒在地已然鼻青脸肿的女人。


    电闪雷鸣,斑驳的墙面上投射出森冷的鬼影。


    阵阵带着哭腔的惨烈哀嚎从女人染血的唇间逸出:“我错了……老公……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管你去哪了!”


    男人喘着粗气指着女人的鼻子,骂骂咧咧:“老子去哪轮得着你问?你只管在家洗衣做饭照顾孩子!你看就是因为你!孩子回来都没好好写作业!你这个妈是怎么当的?!”


    秦雪琼闻言顾不上打颤的牙, 哆哆嗦嗦踉跄爬起, 跌跌撞撞避开满地的玻璃渣, 扑向沙发, 手忙脚乱拉开书包拉链, 胡乱抽出一沓中间夹着课本的练习册:“我乖乖写作业!爸爸你别打妈妈了……”


    仓皇间, 练习册中夹着的课本坠下来砸在沙发上, 滚到她瘦骨嶙峋的脚边。


    秦盛“嘁”了一声,直起身来, 扯着前襟抖了抖身上衣扣全解的衬衫, 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母女俩一个德行。”


    秦雪琼爬向母亲身边, 捧住了母亲淌血的脸。


    母亲目光空洞,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还没有从暴力殴打中醒过神。


    泪水早已在她的脸上干涸, 绵长的疼痛仍留有余韵, 可她不再吭声。


    哭泣好像是挨打时的专属。


    这是秦雪琼365天中极为普通的一天。


    从她有记忆起, 她的世界里就充满了血腥暴力。


    她自己的意愿不重要, 只要与别人的意志相悖就会挨打, 导致她一度认为被打是很正常的,想抵抗只是因为自己不够坚韧。


    她在每次跌倒后告诉自己要坚强:就算是沉浸在痛苦与绝望中, 也要对未来充满希望呀。


    她和天底下所有女孩子一样, 喜欢蓝天白云, 喜欢阳光雨露,喜欢花草树木。


    她总是穿着洁白的连衣裙, 走在一行潮男潮女之间。


    她低调又朴素,善良又谦和,没觉得不起眼有什么不好。


    再平凡,也是独一无二的人生啊。


    没有人会与和自己立场不同的人共情,所以弱者之前才需要互相帮助。


    她是这么认为的。


    卖橙子的老太太被同行排挤,她会好心地买上一提;清洁工上坡时推不动垃圾车,她会上前帮忙推上一把,小朋友想喂鱼却没有面包,她会把自己剩下的面包都给对方。


    世界对她越残忍,她就对世界越温柔。


    她觉得恰恰因为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不美好一面,美好的东西才弥足珍贵。


    她想做一个改变世界的人,哪怕只是改变一点点也好。


    那个雨夜她为曾婉意撑伞,只是想让自己的举手之劳为曾婉意带来温暖。


    她对所有人都是这么做的。


    不会因为曾婉意欺负过她,就放弃自己的善良。


    就像她身边的恶魔被冠以了父亲的称谓,也不会因为上梁不正下梁歪,就自暴自弃。


    对善恶的判断取决于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跟其他人没有关系。


    她知道自己很渺小,能做的很少。


    但是没有关系,她要有蚍蜉撼树的勇气。


    她是第一个发现曾婉意举止异常的人。


    在她的再三追问下,曾婉意说出了自己的发现,并且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她。


    秦雪琼的第一反应就是报警。


    她知道就算警察查不出什么证据,也会保护她们。


    曾婉意不同意。


    “我不想让警察知道我的那些秘密。我们自己干。”


    曾婉意转念一想,想到了更妥贴的做法:“不对,是我干。你现在清清白白,不要掺合进来。你总是被欺负,他们都以为你没有这个胆量,不会怀疑到你头上。你就继续默默无闻地好好呆着,到时候我把证据给你,你拿好了,等到合适的时候,直接找个媒体曝光。这样他们就算是想要追究,也报复不到我们头上。”


    曾婉意一直是这样一个心思缜密的人。


    秦雪琼承认曾婉意很聪明,但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


    身在庐山之中,很难识得庐山真面目。


    曾婉意给她的证据成为了她的催命符。


    曾婉意的想法很稚嫩,她以为只要偷偷跟踪陈中奕,掌握了陈中奕和那些大人物见面的规律,就能够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抓住他们的命脉。


    所以她拍到的只是陈中奕和那些大人物见面的照片,只能说明陈中奕和那些大人物有接触,并不能指证陈中奕拉皮条。


    要想拿到真正的证据,光做到这个份上是不够的,必须打入敌人内部,走一遍那些女孩走过的路,否则不可能知道得那么详细。


    秦雪琼想了很久,究竟是拿着这些照片找警察报警,还是亲自去冒这个险。


    最后她还是决定自己去。


    首先曾婉意曾经强烈抵触让警察知道这些事情,她不能背叛朋友。


    其次警察中没有符合卧底条件的人选,硬查的话,取证困难,很容易打草惊蛇。由于生理问题靠忍耐能够解决,对方一旦有所察觉,可能会严加防范。这样就不能尽快将对方绳之以法了。


    重要的是,她真心希望误入歧途的曾婉意能够脱离苦海。而以曾婉意的性格,不可能承担一点风险,非但不会和她一起去,反而会竭力劝阻她。


    她想被背着曾婉意做一些事情,希望自己此举能够救人于水火之中,所以就对曾婉意说了谎,告诉照片给了陈中奕。


    和曾婉意决裂后,她故意制造了一系列引起陈中奕注意的偶遇。


    像极了用美妙的嗓音向女巫换取魔术药水的小美人鱼。


    她知道自己会变成泡沫,仍然想要赌一把。


    陈中奕果然上钩,想把她发展成预备役。


    她跟陈中奕提了条件,先参观,后加入。


    陈中奕同意了。


    她没想到会在游轮上看到那么触目惊心的场面,险些惊呼出声,随后捂住自己的嘴,连大气都不敢出。


    当时她只是误打误撞留在了那个大厅里,幸而没人发现她的存在。


    她拍下了录像,随后装作迷路的样子去找陈中奕,说考虑清楚了,愿意出卖自己的肉/体和灵魂,还和陈中奕签订了星梦翔传媒和合同,这才打消了陈中奕的疑虑。


    过了一段时间,她想曾婉意应该消气了,便带着手机约了曾婉意。


    谁知她受到了同班同学的霸凌。


    在对方夺走她的手机时,她像跪乳的母羊一样苦苦哀求,可惜对方非但没有放过她,反而更加亢奋。


    手机被抛出去的时候,她心里除了好不容易录到的证据不能毁之外别无她念。


    手机没有救回来。


    她还搭上一条命。


    第129章 天道轮回


    陈中奕在审讯室里一直在抠他的脑袋。


    到了中年日渐稀疏的黑发中间夹杂着几缕银丝。


    几乎每一个犯了重罪的嫌疑人到了审讯室里, 都会激活潜在的怪癖。


    有的是舔嘴唇,有的是撕死皮,有的是啃指甲。


    陈中奕的癖好是抠头。


    他的指甲不长,每一根指头上的指甲都剪到贴近肉粉色的血线, 他却用这么秃的指甲抠掉了一层头皮。


    看起来恶心又}人。


    警方提的所有问题, 他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似乎下定决心绝口不提, 任他们怎么威逼警告都不吐露半个字, 问就是:“你们不是很能干吗?自己查啊。你们不是都找到人证物证了吗?你们给我判了得了, 还问什么。”


    秦雪琼的死亡之谜是解了, 但他涉嫌的是经济犯罪。


    他熊心豹子胆皆出于身后有权贵给他撑腰。


    如果说秦雪琼的死不是他直接造成的,那他就不能作为凶案的从犯被逮捕, 理应交给其他部门另行定罪。


    面对这样的事实, 刑侦支队的所有人都不甘心。


    某些人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之私豢养了这么一头畜生替自己在学校中物色猎物, 而这头畜生现在忠心护主。


    着实荒唐。


    陈中奕要是不滥用权力, 给五名恶意霸凌同学的学生打掩护, 五名学生就没机会将秦雪琼围堵在天台上欺负, 最终酿成惨剧。


    归根结底, 秦雪琼的死还是跟他有关系, 只不过不是他明着指使的而已。


    当所有人都为此焦头烂额的时候, 闻铮铎进到审讯室里对他说了两句话:“你以为你送到国外去的老婆孩子过得很好吗?他们一出国就死在了高速公路上, 国外的高速公路不限速。”


    陈中奕在听到他话的瞬间目眦尽裂,两颗硕大的眼球鼓胀起来, 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他也不抠头了, 捶着桌子激动地说:“不可能!我把他们安顿得好好的!他们出事了我不会收不到消息!不对!有人跟我保证过!他们根本不可能出事!”


    闻铮铎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你自己也是有老婆孩子的人, 按理说你作为一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该比那些抛弃妻子的人渣有人情味。但连那些人渣都没有做的事情被你做了, 你觉得你这样的人会有好下场吗?”


    陈中奕狰狞地大笑:“那群连高中都考不上的小太妹怎么配和我优秀的儿子相提并论?他们受教育的程度远不及我的儿子。我在我的儿子身上花了多少心血才把他培养成这个水平,他们有娘生没娘养,不做出牺牲就想凭空超越?太贪心了!是她们自己先不把自己当人看我才稍加利用,我这叫尊重她们的命运。她们不堕落,上游世界怎么能繁花似锦呢?”


    闻铮铎疾言厉色道:“她们的命运是被你改写的,她们本可以凭借自己的双手在这个社会上创造价值,而不是沦为供人亵玩的奴隶。你的儿子是儿子,别人家的闺女就不是闺女了吗?”


    陈中奕的眼神里充满了玩世不恭的轻蔑:“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做父母的对孩子漠不关心,就该受到应有的惩罚,我这是在帮助他们树立责任心。要是天底下的父母都知道自己不负责自己的孩子就会变成这副模样,难道不是会多给孩子一些关爱,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吗?我这是在引导家长们做称职的父母,是在做好事呐。”


    在场的所有人的三观都被他震碎了。


    算是见到了颠倒黑白的最高境界。


    陈中奕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仍不以为意地说:“我知道你是用我老婆孩子遇难诓我的,无非是想借此诈出上面的人是怎么跟我保证的,又是怎么食言的,好让我毫无愧疚地将他们供出来,可惜你打错主意了。人无信不立,我是一个有原则的人,要是真这么做了,我今后还怎么混?你别费心机了。”


    他唇角微扬,神色中带着讥诮。


    闻铮铎也不惯着陈中奕。


    既然陈中奕在旁敲侧击试探他的口风,那他不妨再说确切一点。


    “他们本来是住在佛罗里达州,前两天听说在加州上学能提前熟悉环境,就自行前往了,没跟你说。结果他们的车在路上被撞,出了惨绝人寰的车祸。你要是没被我们带回来,照样联系不上他们。”


    听了闻铮铎的话,陈中奕脸色突变,神色一下就慌张了起来。


    他在人前鞍前马后,就是为了能让自己的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谁能想到他作恶多端,竟报应在了自己的后代身上。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残酷的现实超出了他的预期,他将信将疑地说:“我现在还没被收监,你把手机给我,让我跟他们联系一下,否则休想让我信你的话。”


    他这个时候要手机,未必是真的去联系自己的老婆孩子,确认闻铮铎的话是真是假,也有可能借机打哑谜,跟上面的人通风报信。


    一旦出了乱走,后果不堪设想。


    闻铮铎留了一手,没给他解开手铐,贴心地给他看了眼敲在手机屏幕上的号码,随即拨通了他老婆的电话才将手机贴在他耳边,给他听传回的忙音。


    当真无人接听。


    陈中奕的脸上一片灰败。


    似乎很难接受这个现实,他呆滞地消化了很久。


    闻铮铎没有打扰他,故意让他体会这漫长而深刻的钻心痛苦。


    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难以体会到痛。


    所以有人兴建屠宰场,有人卖刀子。


    但是一旦涉及到自身,很少有人会保持冷静。


    这记回旋镖砸在了他身上,他即将受到法律的严惩。


    但降临在他身上的意外,更能告慰秦雪琼的英灵。


    而所谓的意外完全可以人为制造。


    陈中奕心里有数,为了报复他什么事都可以干得出来,包括让他上面的人和他同归于尽。


    他死也要拉人垫背。


    第130章 美杜莎


    陈中奕坚称自己只是个小人物, 为人卖命是想让自己的日子比普通人过得好一些。


    可他犯下的罪行十根手指已经快数不下了。


    当他的累累罪行呈现在警方面前时,他没有悔过自忏,反而意味不明地抬头问闻铮铎:“你们当警察的不是都会研究犯罪心理学吗?那我的心理你们应该都能理解吧。”


    在场的所有人,要么翻白眼, 要么嗤笑, 都觉得陈中奕不可理喻。


    闻铮铎却面无表情地说:“我们研究犯罪心理, 不是为了跟你这种道德沦丧的败类共情的, 是为了让你们更早的坐在这里接受应得的惩罚。当你坐在这一刻的时候, 你是怎么想的就不重要了。哗众取宠也好, 用外在的优越感掩饰内在的自卑也罢, 你都将以自由为代价,在接下来漫长的时间里, 好好回味你的失败和求而不得, 还有你曾经拥有现在却失去的东西。”


    陈中奕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闻铮铎对陈中奕的态度虽有不屑, 但对待工作中遇到的犯人是一视同仁的, 再次重申:“我们是一支有组织有纪律的队伍, 不会对你滥用私刑。你现在应该正为此感到庆幸。但是, 你觉得你没有良知, 受到的精神折磨就会少吗?好人为愧疚而烦恼, 恶人因怨愤而痛苦。改过自新的机会就像是救命的稻草, 得则重获新生, 失则永堕地狱。”


    他望着陈中奕的眼睛,一瞬不瞬地说:“你应当能明白我说的意思。”


    ……


    冀安形象艺术学院的学生排着队被转移去看守所。


    一群青少年此刻像丧家之犬一样耷拉着脑袋, 却未必是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


    兴许只是在怪自己被抓到了。


    他们个个处在花期, 然而其中有五名导致秦雪琼坠楼死亡的霸凌犯, 有怂恿曾婉意陷入泥淖的蒋钰蓝,都罪无可赦。


    这些无法无天在校园里作威作福的未成年根本就是天生的坏种, 没人认为他们应该因为年龄被姑息。


    唯一令人扼腕的是曾婉意。


    童予宁单独把她留下,在跟她谈话。


    这次仍然是思想教育,却因为在了解事情始末后,对她更多了几分同情与关怀。


    “还好你没有染上什么恶性传染病,堕胎导致的后遗症也不是特别严重,不会影响到你今后的生活。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身体养好,把身体健康当做一种资本,而非资源。相信秦雪琼也是希望你能够回头才舍身取义的,你要对得起她用生命换来的救赎。”


    曾婉意沉默了好一阵,问童予宁:“你听说过美杜莎的故事吗?”


    童予宁愕然一瞬,随后问:“是希腊神话里的那个蛇发女妖美杜莎吗?”


    曾婉意点头:“她是戈耳工三姐妹之一,她的两个姐姐都是魔身,拥有不死之躯,只有她是凡身,只不过看过她眼睛的人都会变成石头。”


    她将五指插进乌黑浓密的长发里,深吸一口气:“蛇发女妖明明有三个,却只有美杜莎能被斩杀,因为她不是魔身。做人最忌讳像这个样子,坏又不够坏,好又不够好。你说她被杀是因为她的美貌,还是因为她是妖?看见她的人会变成石头,究竟是对她的保护,还是来杀她的人日后炫耀的资本?”


    她是想借美杜莎的传说来讲自己的故事。


    “最初我跟他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是我命中注定脆弱不堪一击,打不过只能加入,否则就是死路一条。我年轻漂亮,觊觎我的人千千万万,就算欺辱我的人都不得好死,也依然有人前赴后继。”


    她仰起头,对童予宁说:“我曾经问过你相似的问题,现在我再问一遍。我这样生来就卑贱的人,难道选择做个纯粹的好人,就能善终吗?”


    不等童予宁回答,她就挤出了一抹凄凉的苦笑:“死去的秦雪琼,就是善得纯粹的我。”


    之前单独查她们二人身世的时候没发现有什么共同点,甚至以为她们不可能在校外有交集。


    如今案情明朗后,两人的命运交错,竟充满了宿命感。


    曾莉身上的污点对曾婉意的影响不是大到不可磨灭的程度,主要是她养父母家的那个哥哥对她造成的身心伤害难以消弭。


    她是被混蛋哥哥打。


    秦雪琼是被人渣父亲打。


    她们两个的年纪只差了几个月。


    同样的貌美。


    不是所有人在看到漂亮的花卉时都会想要精心呵护。


    只有正常人才会欣赏。


    而内心邪恶的人,会滋生出种种恶意。


    摘取、占有、摧残、侮辱……


    只要有一个人心生歹念,美丽的花朵就会受到威胁。


    更何况被罪恶熏心的人不在少数。


    该怎么对曾婉意说呢?


    说她自轻自贱,偷吃禁果,罪有应得,不该悔恨和怨愤?


    还是告诉她即便是这样,她今后也会有新的生活?


    他们能做的真的有限,从他们口中说出来的话也必须负责任。


    所以曾婉意提出的问题,根本没有办法回答。


    哪怕她是为了自我保护。


    从她选择堕落的那一刻起,她必须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了。


    童予宁斟酌着说:“你的人生还很长,要对未来充满希望。”


    曾婉意露出一抹苦笑,笑着笑着就哭了:“我的人生早就毁了。”


    她抓住童予宁的手腕说,“请一定要答应我,让陈中奕这个老东西挨枪子,也不要放过我那个名义上的哥哥。只要你们答应我,替我惩罚他们,判我在牢里呆一辈子都行。”


    童予宁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只能说:“他们会得到应有的惩罚的。”


    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有时法律的滞后在量刑上体现得很明显。


    对于女孩来说,许多公平都只是相对的。


    这个社会对于女性的保护就像是在保护一样私产。


    就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女孩自降身价,被迫或甘愿将自己当作物品买卖。


    分明是自己不愿抗争,身上的弱者气息引来了豪强,到头来全怪在身来就是弱者头上。


    真正的勇者应当像秦雪琼那样,外表虽然柔弱,心志却坚毅,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也要竭力争取。


    这样血淋淋的代价,总能让后来者尝到些许的甜头。


    谁知就有人觉得这样已足够,因一己私利轻贱自己,使得前人的心血付之东流。


    如果要给天底下的女孩子都上一课,那将是:生而为人,不能没有骄傲。


    以往线下的宣传会都是童予宁代表支队去负责的,这次的案件破案以后,她又写了个提案报给上级,要求加强每所的学校的教育科普。


    不只是反校园暴力,还有与性相关的内容。


    闻铮铎跟陈中奕聊完被路开源叫走了,只有楚郁在办公室里,童予宁先把申请给楚郁过目。


    楚郁一向温柔宽和,同情受害者的遭遇,见她这份申请貌似又是约束受害者的,提出了异议,和许多网友一个口径:“你光叫受害者保护自己有什么用?我们应该针对施暴者采取行动。”


    童予宁有些生气:“是说什么事前防范也不做,只等待法院的判罚吗?还是说施暴者挨几句骂、做几年牢就完了?我们能对施暴者做的很少,他们的下场无非就是落网。最后的裁决能让受害者满意吗?受害者受到的伤害能够得到弥补吗?都不能。”


    “真要对受害者好,要看在对施暴者采取行动的过程中受害者能得到什么。你摸着良心说,是安慰吗?是一辈子的阴影和令人绝望的余生。”


    “我们能为受害者做的最有用的事,就是让他们在受害前多一点警惕。”


    “有些人,尤其是未成年人,对于世界的感知是很迟钝的。你可能觉得不可思议,但她有可能就是不知道巴掌打在身上是疼的。还有一些恶人会故意说这是对她好。这就需要我们明明白白告诉她,巴掌打在身上是疼的。这样她在感觉到疼的时候才会知道对方对她不好,要反抗。”


    “下一步则是告诉她们,挨了打不要怕,有伸张正义的途径,有能让她们不畏强权的法律,哪怕是让施暴者得到一点点惩罚,她们也能安全的让这项惩罚落到施暴者身上去。”


    “那点微不足道的量刑对于施暴者或许是无关痛痒的惩处,但受害者来说,是支撑她们对人生重燃希望的勇气。”


    “微弱的萤火聚集起来就是压倒黑暗的光。这道光得让施暴者心生畏惧,知道自己无处遁形,便也不敢得意忘形。这样施暴者才会忌惮,她们也才能相对安全。”


    “我们得告诉这许许多多的小姑娘,她们不是打包好就可以随意送人的礼物,而是一颗颗明亮的珍珠。遇到再有力的拳头也不用怕,她们并不渺小,只要她们视自己为强者,就能获得强者的尊严,拥有强者的力量。”


    “所以,重要的不是教她们怎么保护自己,是这些她们应该知道的道理,她们必须要知道。”


    童予宁说得铿锵有力、情真意切,楚郁听得张口结舌。


    他是男人,就算是抱有慈悲之心也很难对女人的事情感同身受。


    童予宁这么掰碎揉开跟他讲明了其中的原理,他终于能够理解了一点要这么做的原因。


    一件出发点和最终的结果都很好的事情他自然不会反对,很快反应过来宣传教育的意义,便严肃起来,郑重地答应:“这件事我会持续关注并推进的,一定让相关工作尽快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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