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旧迹(4)
江叙舟却已经挪开眼, 泰然自若地向里面挪了挪,示意他睡吧。
沈墟便僵硬着躺了上去。
两人背对着背,皮肤散发的温热气息相互熨在身后, 竟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可也正因离得如此之近,沈墟不敢低头检查身下, 足有一盏茶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缓了很久, 快蹦出来的心跳才勉强安回其位。
沈墟找回自己的声音,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感到身后人脊背颤了颤,却没有回应。
他也不急,想着今日非要与江叙舟同床的目的, 再开口,言语中竟诡异地带上一丝温情。
“此地比露天席地而睡,到底舒服了些。”
他是在说往昔,两人一架能打三天, 打累了就地睡一觉, 醒来再接着打。
身后人似乎被这拙劣的开场白震惊到了, 猛地一颤。随即像意识到自己装不了睡,终于开口, 声音中带着仿佛刚睡醒的沙哑:“……床榻之上自然比枕石漱泉好得多。”
沈墟颤了颤眼睫。
他想着往日江叙舟装痴卖乖的模样,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温和些或可怜些,道:“今日洞穴里,我好像听见掌教在骂我们。”
背后身影一动不动。
“好像是在下雨,有雨丝落在桃枝上的声响。掌教骂我下手不知轻重, 还生怕我修了什么邪门功法,一连逼问我究竟是怎么把你打到魂魄离体的。”
诸多细节自然是胡诌, 但沈墟越说,竟越是带上了些真情实感:“倘若掌教瞧见如今这光景……”
说到这里,他竟停了,不由笑了一笑。
江叙舟似乎也想到什么,仍不言语,只是肩膀愈发颤抖。
过了片刻,他竟嚯地起身,半扭着腰低伏下身子,探头越过沈墟后脑勺,细细瞧着他小半边侧脸上的神情。烛火早已灭了,这时换作月光洒在他的眼睫之上,一团晦暗。
他伸手,堪称温柔地抚过沈墟面庞,撩起一缕发勾在耳后,露出这人有些疑惑的眼睛。
“乖。”他低声道,“余清弦来这套茶艺有用,是因为人家是花一样的小姑娘,你是什么?一筒上膛的大炮,差点没把我轰死。咱们好好说话,不学她那套啊,乖。”
“…………”
沈墟咬牙笑了笑,终于露出真面目,翻身去捉他双手。可如今的江叙舟已不再怕他,反手钳制,腿下也暗自用力,紧紧夹住他脚踝叫他难以动弹。
见他准备抽手,江叙舟立即抓着他下盘不稳的机会,屈膝狠狠顶向他腰腹一处好了又裂、裂了又好的陈年旧伤。
又一声闷哼。
沈墟似乎被这痛意惹恼,近乎气急地用上十分的力气,偏江叙舟也毫不示弱,几度招式来回间,窗幔被摇晃散下,隔绝出一块狭窄的空间。
如此你踩我痛脚、我抓你破绽,不知多久,终于决出胜负。
江叙舟死死反剪沈墟的双手将他死死按在墙壁上,咽了咽喉咙中的血腥味,才得意道:“说了叫你放识相点。”
动作间,两人前胸贴着后背,温热与汗意在这片狭小空间里发酵。
江叙舟额前一缕长发落下,正扫在沈墟颈窝处,引得一阵粗重的呼吸。他自己也喘息着,微微侧过脸——
半指的距离,两人脸颊便几乎要贴上了,像一个亲密而含着血腥气的吻。
沈墟低笑着打断他:“是么?真厉害。”
江叙舟陡然察觉不对。
下一瞬,沈墟手腕以一个诡异的姿态扭曲过来,大掌缓慢滑上他的手腕内侧。
那一块本就只有薄薄的一层皮肉,冰凉指尖滑过的触感便更加鲜明。更叫人毛骨悚然的是,即便刚刚贴身肉搏一场,他双手仍旧冰凉。
这种被章鱼绞上一样的被侵犯感再次爬上江叙舟,他浑身一抖,便被沈墟抓住机会,擒抱着他翻过自己肩膀,狠狠摔在床垫上,又重重压上。
江叙舟涨红了脸,你、你了半天,愤然骂道:“变态!打架还耍流氓,掌教教你的都被吃到狗肚子里了不成?!”
沈墟却笑了笑,舔过嘴角破裂的伤口,用浑身重量死死压制着他,缓缓俯身。
唇边热气洒在通红的耳边。
“汪。”
“……”
江叙舟被雷劈了一般。
很高兴和他学的耍无赖管用,沈墟重睥睨着对方艳红到泛着光泽的耳垂,居高临下问道:“这回能好好听我问话了吗?”
闻言,身下人又剧烈挣扎起来。
看来是不能了。沈墟无情镇压下一切反抗,自说自话地问:“白天的那个洞穴,是什么?”
似乎知道今天他不得答案不罢休,江叙舟也不挣扎了,硬邦邦地闭上眼,只当什么都听不到。
“今天我们见到的那个‘神仙’是谁,你当真不知?”
“为什么我看见了无涯渡?”
“这个客栈……从前到底是什么?”
一连问了许多句,江叙舟都锯嘴葫芦似的,最后干脆愤愤撇过脸,看他一眼都糟心的模样。
沈墟没了耐心:“若再不答,可要上刑了。”
说罢,他伸手抚上身下人的衣襟,缓缓拨开了领口,露出他脊背莹润皮肤上一道伤疤。
正如江叙舟知道他的旧伤所在一般,他亦对此人身上大大小小的暗伤如数家珍——有些是他留下的,有些则是为了拿住他弱点,在一次次肉搏中试探出来的。他知道哪里按下去,江叙舟能疼上三天三夜。
可在衣裳掀过上脊柱,露出腰眼上的伤疤时,沈墟左手狠狠一顿。
他没见过这道伤疤。
刺耳的撕裂声重重响起,小半截布料可怜兮兮地挂在江叙舟身上。于是此刻一览无余,从脖颈到脊背、再到没入裤中雪白流丽的腰线,以及上头……密密麻麻的伤疤。
沈墟已经平复下的呼吸声忽而又粗重起来。
他知道无涯渡一别后,仙魔大战中,江叙舟吃过的苦头不会少只会多。便是自己也难免被人暗算,留下一两处怎么也祛不掉的痕迹。可他身下这块皮肤,实在是千疮百孔,让人无端想起倘若没有这些,这将是怎样一块无暇而惹人惊羡的美玉?
这些伤,绝对不是战场上留下的。
甚至有点像是……被人刻意地,用什么东西反复抽打、戳刺,才会出现的痕迹。
以当年江叙舟的实力地位,什么样的人敢、又什么样的人能做出这种事?
这些念头一一滑过,克制不住的,沈墟心头又似有业火灼烧。他十分粗鲁地拎起身下人的肩膀,就要把他翻过来。
可一滴泪落在被单上,洇出道深色的痕迹。
这回轮到沈墟被雷劈了。
他僵硬着松开手,脑子里顿时乱糟糟的。
他……哭了?
刀斧加身都不曾动下眉毛的江叙舟,哭了?
这话说出去恐怕没人会信,可他真真切切就发生在自己眼前。只见这人恨恨扭头,把整张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你又欺负我。”
这声音在此时的沈墟听来,简直与天外来音没有什么区别。迷迷糊糊的,他感觉自己魂魄似乎都飘了出来,在上空雾里看花似的看着这一幕。
他瞧见江叙舟的眼泪落在枕边,像朵暗色的梅;瞧见泠泠月光溜进来,照出他团团乌发下,一整片白到泛光的脊背;还瞧见自己有些颤抖的双手,几度想抚上那道丑陋的伤,却每次都在快要触碰到时猛地缩回。
一切都被蒙了层纱似的,包括他脑海中无数念头,俱抓不住也看不真切。
不知多久,他猛然将被褥盖上那脆弱到仿佛一只手就能折断的人,匆匆翻身下榻,隔着一层帷帐迟疑道:“你……好好休息。”
又停了半天,才找补说:“我睡不着,出去转转,不必管我。”
不等回答,逃也似的出了屋子。
直到门扉吱呀一声合上,他瞧见脚尖再无遮挡的月光,才停下脚步,任由夜里阵阵寒风吹散他身上好不容易聚起来的温度。
燥意被驱散了,可他心底的波澜怎么也抚不平。
无数念头闪过,从识海中那个得不到解释的吻,到今夜那句沙哑的“你又欺负我”。他发泄似的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直到某个节点才忽然停下,面容重归平静。
可他眼底的光芒愈发兴盛,这回不再是血色,而是属于他兽身本相的,森然的幽蓝。
他终于理清楚了。
自己逃走,不是因为愧疚,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难堪。
因为那一刻在他心里充斥着的,除了浓厚的惊疑与不快,还有一种……怎么也压不下的欲//望。
无论他再怎么否认,都无法掩盖住在见到江叙舟露出一截脆弱脖颈,献祭般向他示弱时,难以遏制的撕咬欲和……
若说前边一回他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起了反应,但刚刚他匆忙下榻,就是为了遮掩自己丑陋的情态。
荒草丛生的野地上,回荡起一声瘆人的笑音。
像个变态。
不对,就是个变态。
但沈墟却并不觉得心情很差,舔了舔獠牙将它顶回去,直到瞧见天边泛起一丝丝鱼肚白,才从容地走回去。
这一夜,在屋里的江叙舟却是酣眠。
神魂上的损伤虽说被治愈,但还是有些后遗症,展现在他身上便是嗜睡。唯一不好的是,夜半十分他莫名惊醒了一次,胡乱往另一半床榻摸索了下,发觉是凉的,才重又安心地睡去。
意识堕入香酣的睡梦前,他还有些得意。
一滴泪就能把沈墟骗走,连原本要逼问自己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实在是太值当不过。
第22章 旧迹(5)
第二日晨起, 江叙舟神清气爽,转脸却被沈墟眼下大大地乌青吓了一跳。
看着沈墟的背影,他抚了抚胸口, 心有余悸。
几处伤疤而已,怎么把他吓成这样?
难不成是仙魔大战过去太多年, 沈墟安稳太久,心气儿也低了?
这样想着, 不免爬上几分心虚,再与众人商议去处时,对沈墟态度就软和几分。
一通商量,阿云跟着江叙舟留下,自不必说;陆迷表态最急, 别扭地冷哼道当初同伴见他陷入危急拔腿就跑,倒不如留在这里清净。言罢众人都巴巴望向沈墟,沉默片刻,这人也揉了揉太阳穴, 终于表示自己无根浮萍, 去哪儿都成, 余清弦便也捏着鼻子一道留下了。
如此白日修葺,晚间休憩, 不时劳作, 常常偷懒,难得平静的日子便这样在指缝中流逝。
直到一个月后,江叙舟正吃着饭,倏忽阵阵雷鸣轰然砸下, 头顶浇落一片雨水。
他平静地抹了把脸,又平静地抬头, 看向屋顶那块再次被雨点砸破的漏洞。
终于忍无可忍,一个个把人拎了过来。
他痛心疾首,又慷慨激昂:“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你们不着急吗?”
余清弦和阿云对视一眼,头上还粘着出去疯耍留下的草根,摇了摇头。
陆迷打了个哈欠:“又下雨了?那我端碗回房间吃吧。”
话音落下,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深,顺着看去,沈墟竟已靠在草垛上睡着了。
江叙舟:“……”
这家伙怎么天天嗜睡,半夜做贼么?
啪一声,他重重拍了下桌子,怒道:“顶上这个洞归谁的分包区?!三天前就让补了,怎么还没补?”
其他人都沉默了,灼热的目光一起汇向角落。
沈墟这才悠悠转醒。
他打了个哈欠,又看了看天,才道:“哦,你说那个。我看你挺喜欢晒太阳的,特意给你留个洞,喜欢吗?”
江叙舟差点气倒。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怎么也是在现代磨炼的过来人,还收拾不了这么个队伍。当即收敛了怒气,目光幽幽转向余清弦。
正在打理头发的大小姐浑身一震。
江叙舟和颜悦色:“今日晚了,大家先休息吧,有事明天再说。”
见余清弦跟在阿云身后就要回屋,他立即念了她的名字,柔和道她前几日不是嚷嚷着要制桂花油,今日他出门真找见了桂花树,叫她跟着去认一下路。
大小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能抵抗诱惑。
两人一前一后刚刚出门,背后沈墟幽幽来了一句“你好好说话”,也不知是对谁说的。江叙舟脚步一顿,佯装没听见。
夕阳再一次洒下。
余清弦想来想去,实在不知道与江叙舟聊什么,一个劲儿地盯着他脑后,一缕不服管教的乌发看。她瞧着那缕发随着主人的动作上下左右摇晃,发尾来回扫在莹白的后颈上,心中不由艳羡。
一个男人,怎么生得这么漂亮的皮肤?
她很快入神,琢磨怎么能让江叙舟开口教教她,竟直愣愣地撞上这人的后背。
余清弦浑身僵硬了。
头顶传来低低的笑声,旋即她感到眼前人后退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江叙舟的个子比她表哥略矮一些,却也高她大半个头,按理说她这个角度看去,应当极难看。可狐狸一族别的没有,美貌就是最大的本钱,眼波潋滟,直把余清弦看得心脏狂跳。
平时阿云总喜欢抱他脖子撒娇,就是因为能看到这般风景么?
不对,不对。她想捧住自己的心,可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摆,慌张中试图摆出自己最招牌的绿茶笑。
江叙舟疑惑道:“脸不舒服么?嘴角怎么一直抽?”
余清弦:“……”
心脏忽然停滞,她好像有点死了。
恨不得给美人这张欠嗖嗖的嘴缝起来,她红着脸恼道:“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这里真有桂花树?”
江叙舟长长诶了声,道急什么。随即快步向前走去,手长脚长的,顷刻与余清弦拉开距离。
眼见视线中只剩遥遥背影,大小姐顿时慌张,试图跟上,可那人存心与她戏弄似的,竟越来越远。再往前走,她几乎找不着方向,胡乱闯去,满目只见幽森林中,树木投下的幢幢鬼影。
便是被沈墟磋磨最狠的时候,她也没感受过这种恐惧。
余清弦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能慌。好歹平复一些,她准备从储物袋取物,可后退一步,不知脚下踩到什么,一阵滑溜溜的触感。
寂静片刻,冲天的尖叫声响起。
也不知从储物袋中摸出什么符,她往自己身上一贴就蒙眼向前冲。蛮力冲去,竟真的给自己蹚出条路,却在跑了约百十步后猝然停下。
隔着眼皮,余清弦瞧见一片光亮。
缓缓睁开眼,又被眼前景色震住了。
只见江叙舟站在树枝分叉处,叫了声她的名字,见她果然看向自己,才含笑转头,极为不羁地摇晃起树木。
顿时,明黄花朵纷纷扬扬落下,带来阵阵浓烈的桂花香气。
余清弦感受着面颊上柔软花瓣扫过的触感,空白的脑海里闪过一幅幅不曾见过的画面。
……似是在哪个小院中,春光正浓。自己被熨帖地裹在柔软怀抱中,一只小心翼翼的手伸来,捏了捏她掌心。
“好软。”那人痴痴地道,“余师姐,我……”
自己头顶又响起一道女人的声音:“这孩子长得竟有这么丑,叫天不怕地不怕的江师弟也畏惧?”
“没有!我就是……我怕我护不好她,也护不好大家。”
女人哈哈大笑起来,又说了些什么,对面才满口应承。余清弦随即感到自己天旋地转,被搁在一处晃荡的摇篮中,才总算看清四周。
她心中咯噔一声。
这里分明是他们如今住着的、还不曾破败的客栈!
还恰恰好就是她分到的那个院子。
她揉了揉眼,还想去看,可前边江叙舟已经叫道:“愣着干什么——!不是要桂花么?接啊!”
余清弦这才惊醒。
她仓促撩起衣摆,四处晃荡着接下落花。脚步不停,眼中却不由自主地去看江叙舟扶在树干上的右手。
那一幕里,碰她的那只手虎口,也有一颗痣。
回程路上,她始终心不在焉。
一会儿是女人抱着她时温暖柔软的触感,一会儿是道陌生男声哄她睡。最终是那双干燥的手,小心地试探着来抱她,动作间带着浓郁的桂花香气。
……余清弦忽然有些想哭。
她与父母素未谋面,过了个堪称颠沛流离的童年。纵使后来被余家找回,也只有个长久卧床不起的祖父疼她一些。再者便是沈墟,却也是个能止小孩夜啼的,一来二去,竟没什么十分亲近的长辈。
实则她始终羡慕阿云。六亲不存,却因祸得福有个这样的兄长,会对她心软,容许她撒娇耍滑。
“……眼睛真不舒服了?”
江叙舟讶异地看向她。
余清弦赶紧擦了擦眼,嘟囔道没有。
他也不再说什么。或许是知道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最有自尊心,不好相问,江叙舟转过头,任由她抓着自己衣角穿过丛林。
四周鬼气森森,他随口打破平静:“出来这么久,想家么?”
余清弦沉默片刻,才说还好。
身前人就笑了一下:“沈墟这人,严厉有余,关爱不足。但想来也是真心拿你当妹妹,倒是可以试着亲近下。”
“怎么亲近,像你一样耍无赖?”
“……”江叙舟好像被噎了下,“耍无赖怎么了?别看他面上烦我,心里喜欢得要命呢。”
“那仙魔大战后他掘了你的坟,烧了你的住处,还放言不许你任何一片魂或魄入轮回,也是喜欢你?”
他忽然沉默了。
耳边倏的少了江叙舟聒噪,余清弦登时不自在起来。她窥着此人背影,竟产生一种错觉。
他好像很难过。
安抚的话在喉头滚了好几遍,双唇几度翕张。
“……对不起。”
江叙舟猝然停下,回过头,余清弦看清了他脸上见鬼的表情。
完全是在说:和谁道歉?我?
他又接受了好一会儿,才笑起来:“我收回前边的话,沈墟养孩子竟还真的不错。”
这话在余清弦耳朵里,不知怎么变成了:他觉得我不错。
她观察着江叙舟的脸色,发觉他是真心这样想,竟有些雀跃起来。长这么大,她鲜少得到长辈这样直白又真心的夸奖。
脑子一抽,竟问:“我资质平平,旁人轻轻松松便能记住的心法,我要背上三五遍。学堂里不喜欢我的人能从这儿排到白玉京,这也是不错么?”
刚说完,余清弦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小女儿情态,真像邀宠一样。
谁知江叙舟惊奇地看了她一眼:“这还算不上么?”
他道,旁人偷懒只背一遍的心法,你能踏踏实实背三五遍;旁人不喜欢你,你只不理他们而不横生怨怼,怎么不算?
说着,他把手中灯笼提到与余清弦额头平齐的地方,照出那双欲说还休的眼睛。
“更何况——”江叙舟又不正经起来,笑眯眯道,“长这么好看,喜欢你的人也能从这儿排到白玉京吧?”
余清弦脸又红起来。
她总算明白陆迷为什么总骂他狐狸精了。
但下一瞬,江叙舟忽然又转了话头:“不过——”
余清弦期待地看他。
“要再进一步,恐怕还得改掉你一点点的大小姐脾气。”
“……?”
她的目光里,江叙舟暗自舔了舔牙,狐狸眼在暖光照耀下,竟浮现出一点哄骗小孩似的神态。
“比如,”他谆谆教导,“咱们商量好要为那‘神仙’修葺客栈,分了工派了任务,你们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样真的有助于修行么?”
余清弦愣了,想起自己在阿云带动下,四处搜刮新奇好玩的玩意儿,竟真的耽误了好几日修习,也耽误了手头的工作,一时有些羞愧。
江叙舟偷笑,语重心长道:“阿云偷懒,我自然会去说她。可是你——你本身就是个自觉又聪明的孩子,有这么好的磨炼机会,为什么不珍惜?”
一通下来,竟把小姑娘说得卡壳。
自始至终她都没明白,修葺屋子,算什么好的磨炼机会?
可江叙舟不给她思考机会,一张嘴舌灿莲花,把人唬得一愣一愣。见她终于放弃思考连连应是,瞧那架势仿佛恨不得现在就飞回去大干一场,心中又欣慰起来。
回来这么久,在现代学的东西可是一点没忘。
这厢解决了,还余下三人。阿云那里好说,陆迷略麻烦些,但江叙舟自问也能抓住他命脉。唯独棘手的是沈墟那边,还得好好盘算。
思绪转到这里,他忽然回想起什么。
难得正了神色,转身问道:“你方才说仙魔大战后,沈墟扬言不让我入轮回……”
可话还没说完,远处忽然跑来一个身影。
“阿兄——”阿云气喘吁吁叫道,“陆迷让我来找你,沈墟不见了!”
第23章 旧迹(6)
听见这话, 余清弦懵了一瞬,旋即肉眼可见的焦躁起来。
“怎么会……”
江叙舟打断了她:“到处都找过了么?”
余清弦这才看向他。只见往总是笑盈盈的人脸上没了笑意,半张脸沉在昏黄的夕阳中, 晦暗不明。
阿云道:“都找过了,没有。”
过了一会儿, 又问:“快入夜了。要出去找嘛?”
其实看她的表情,真正想说的应该是:沈墟这么大个人能有什么危险, 都这么晚了还有必要出去找他吗?
江叙舟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一笑,方才萦绕在他周身的沉重气氛瞬息潮退。
“回去睡吧。”他把手中的灯递给余清弦,示意她和阿云先回去,“叫陆迷查下阵法,关好门窗。今晚你们俩听他的话, 别乱跑。”
阿云问你呢?江叙舟笑着说我当然是去找他。
两个姑娘还想说什么,江叙舟却已经绕到她们身后,一高一低每人摸了下脑袋:“别担心,我知道他在哪儿。再说了——”
她们已经被搡着走远几步, 再回头, 看见他背着光, 吊儿郎当地向自己挥手。
“这种事,有我们大人操心就行了。”
于是两个看上去年幼, 实则一个八百岁、一个上千岁的“女孩子”, 眼睁睁瞧着他的背影很快远去。
夜很快深了。
余清弦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闪过的,一会儿是下落不明的沈墟,一会儿又是桂花树下冲着她笑的人。
她感到自己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尤其是江叙舟笑着说她还是个小孩的时候。
可还没咂摸出味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响起。余清弦猛地抬头, 刹那间幽幽月光下,一头诡异的乌黑长发撞满她的视线,此刻正攀过窗棂,向她爬来。
沉默片刻。
“鬼啊——”
女鬼一个激灵:“哪儿?哪儿有鬼?!”
乒铃乓啷震天巨响,余清弦不知从哪儿扯了一面铜镜护在胸前,光泽在边缘几度闪过,终于照出那女鬼的模样。
只见她缓缓撩开头发,露出一双兴奋的小狗眼。
“鬼在哪儿?咱们抓鬼去!”
余清弦:“……”
她这才意识到这女鬼身形有些过于矮小,不过舞勺年华的样子。
哪是什么鬼,分明是半夜爬来找她的阿云。
阿云四扫一圈没瞧见鬼,正欲开口,就听见陆迷在门口大叫:“怎么了?没事儿吧?!”
“没事没事,阿云找我说话呢。”
“……”陆迷怒道,“大半夜的不睡觉干什么呢!再吵吵把你俩一起捆在床上!”
说罢嘟囔着不省心走了。
余清弦这才魂飞魄散似的把窗关好,两个姑娘双双爬上床,躲在放下的床幔里说小话。
两人年纪相仿,即便各自有了房间,也常常溜进一个被窝头碰头讲话。
只是今夜,阿云溜进来的方式太过恐怖了些。
像终于想起这一茬,余清弦小声问她为什么要走窗户。
阿云:“因为我心虚啊。”
余清弦:“……”
表情空白了一下,还没等她开口,阿云接着道:“我打算今晚去找找阿兄,一定要揪出他们在捣鼓什么东西。”
说着,她敞开衣襟。只见小小的胸膛前,竟塞下了好几个火折子、指南针等物,显然是有备而来。
一直还算乖巧的大小姐哪见过这阵仗,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今、今晚吗?可他刚刚还让我们好好呆着?”
阿云理所当然地点头。见她还在犹豫,一拍大腿,力陈近来沈墟和江叙舟的怪异之处。
譬如沈墟白日里总是嗜睡不醒,转眼夜半却见到他的身影在江叙舟屋子边出现;譬如江叙舟以前从来不是忍气吞声的人,这次重逢却对沈墟态度好得出奇;又譬如谁也不知道沈墟去哪儿了,江叙舟却成竹在胸。
桩桩件件,亲密得有些过分了。余清弦心中也升起不好的预感,几乎就要得出那个结论——
阿云一锤定音:“定是他们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本来说好要一同去,可沈墟阴险,竟想趁着月黑风高捷足先登!”
余清弦傻了,问是这样吗?得到阿云重重点头。
再犹豫片刻,终于没有抵抗住阿云的迷魂汤,迷迷糊糊就跟着她从窗户溜出去,一直溜到陆迷加固过的阵法边缘。
见阿云矮下身小心解阵,余清弦心却飘远了。
她倒不觉得阿云的推断有任何对的地方,甚至连阿云自己信不信这话都未可知。但经过傍晚,她心底竟有种特别的情绪,仿佛只是见到江叙舟都能更开心一些。
想到这里,顿时百思不得其解。
问阿云道:“你、你从小就会和你阿兄撒娇吗?他不会说太粘人,难成大器?”
被问的人还没察觉到不对,甚至有些炫耀地说当然。
“那……你和他撒娇,他摸你头的时候,会不会突然觉得,他特别好看?”
阿云动作一顿,这才转身,狐疑地点头。
辩解什么似的,余清弦赶紧声明自己只是问问。可阿云那双眼已经幽幽地看向她,瞳孔深邃,仿佛能照到她心里去。
直到她难堪到受不住,阿云才说没有啊,阿兄一直都很好看。
迷迷糊糊的大小姐丝毫没注意她偷看了下自己脸色,光顾着听她道:“不过之前阿兄救过一只母狐狸,从那之后她就追着要和他交尾,也是一直嚷嚷好看、漂亮什么的。”
“交尾?!”
余清弦吓了一跳,忍不住往自己身后看。
可自己没有尾巴啊?
阿云立即安抚道:“没事,没事。你也没有突然一下觉得他好看嘛,肯定不是这个意思。”
说罢重新低头解阵法。
动作间垂眸,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得逞光芒。
阿云所说的母狐狸,实则是个同她一般大的狐狸崽。
作为最早被捡回来的一批,前有江叙舟亲生小弟与她争位置,后有源源不断的毛团子们充盈狐狸洞,江叙舟分来的目光难免越来越少。
终于,在又一只火红的狐狸崽被抱回来时,她灵机一动。
竟真让那崽子误以为是想与江叙舟交尾,把他吓得赶紧抱给隔壁垂耳狐一家养。
沉默中,两人各怀心思,竟比往常还要快上几分。
到最后一步时,阿云抚了抚怀里的玉符。
那是很久之前,江叙舟留给她,道千山万水,只要有这符,便总能找到他所在。
可中间江叙舟一走八百年,无论她用什么法子,它都不曾亮过。
余清弦的手已碰上最后一笔,阿云不由屏息,眼睁睁看着那墨迹拖出长尾——
符亮了。
第一次,不含任何被刻意掩藏的狡黠或得意,她露出一个由衷的笑容。
“走……”
“两个小兔崽子!就知道你们不安分!!”
暴跳如雷的声音响起,两人动作一顿,随即拔腿不要命地向客栈外狂奔而去,把陆迷“站住——”的声音远远甩在身后。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于是沉沉夜幕下,森森丛林中,两前一后三道身影快速挪动,压过及腰高的杂草,生蹚出一条路来。这痕迹不断蔓延、蔓延,最终通往尽头,一处不可知之地。
陆迷瞳孔骤然紧缩。
可前面两个孩子早已跑得眼冒金星,骤然见到一个可供容身的洞穴出现在面前,立时不管不顾,手挽着手就砰然跳了进去。
跟在后面的陆迷简直两眼一黑。
知道那是什么吗她们就跳?!
为了追上她们,他早已化作原形。四只蹄子堪堪刹在洞口,他往里边望了望,不由焦躁地尥蹶子。
在客栈中待了这么久,他再傻也能看出些门道。别的不说,只那林中一团又一团的幻境便十分莫测,皆由不知哪来的游魂生前记忆所化。若梦主是个脾气好的,游览一番便能出来;但若执念深重,怕要终生困死在里面。
左右为难,小鹿恨恨踩塌一片草,转头纵身一跃。
重物划破空气的声音久久不散。
不知持续了多久,先后三道轻巧的撞击声传来,两人一鹿齐齐龇牙咧嘴揉自己的屁股。
好不容易缓过来,陆迷正准备好好教训两个小孩,可抬起头,不由被眼前宏伟景象震得一愣。
只见天门中开,只一路陡峭的台阶如银丝般,从他们足底垂到一眼望不见的地面。向上看,高山巍峨,楼宇交错;向下看,云海弥漫,尘世一沙。
三人不由都呆滞了。
只阿云好些,双耳捕捉到脚步声,浑身一震便飞快抽身,毫无征兆地整个扒上余清弦的臂膀。
“……怎么了?”
回应她的,却是阿云的血盆大口。
陆迷惊恐地看着娇小的比格张嘴,只嗷嗷两下,就把大小姐囫囵吞咬了下去。
三观被震到稀碎,身体先于大脑接收到恐惧,他转身拔腿要跑,却砰地摔了个狗啃泥。
这才感受到后蹄上的刺痛,原来比格已经狠狠撕咬住了他。
——江叙舟究竟养了个什么怪物!
陆迷肝胆俱裂,闭着眼就胡乱向阿云踹去。可比格竟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黏在上边就是不掉,嘴里呜呜嚷着什么。
“我错了我再也不凶你了随便你玩到什么时辰去哪玩,求你放了我我还上有老下有小——”
前边传来噗嗤一声。
比格应声松口,飞快转身,十分乖巧地坐下,甚至卖萌地歪了歪头。
惹得那伞后,女子笑得愈发花枝乱颤。
“开了灵智的灵兽?还自己爬上了登仙梯?”
说话的是女子身旁的一名男弟子,行走间姿态风流,好生俊朗。只可惜目光总忍不住四处窥扫,若非皮相不错,便是贼眉鼠眼之态。
他走下台阶,绕着一鹿一狗打量几圈,浮现出狐疑的神色:“怎么有魔族气息?”
陆迷感到比格不动声色向自己靠了靠,害怕一般瑟缩在他肚皮边,僵着身子不敢动作。
见状,那女子便是笑得几乎说不出话,也勉强劝道别吓到人家。
张长林这才回了原位。
比格见状眼睛一亮,灵气运转,阵阵云雾缭绕,施施然散去时,露出一个只有大半小鹿高的女童,狗狗眼、羊角辫,正是阿云人身的面貌。
陆迷想说什么,却舌头僵硬,只眼睁睁见她走上前,啪一下抱住那女子的腿便要张嘴——
“姐姐!”
他一下傻了眼。
这长着阿云样貌的人,吐出的怎么是余清弦的声音?!
那女子听了这句甜甜的姐姐,便把伞也挪开了。
看清她的脸,陆迷心中又咔咔一阵碎裂声,那是他刚拼好的三观。
这这这,这女子怎么又生得一张余清弦的脸?!
一双鹿眼这看看,那看看,巨大冲击下,竟翻出大半眼白。
余光里勉强看见,那女子弯下腰,爱惜地把阿云——也可能是余清弦抱在怀里,向自己走来,伸出双手就要抚上自己生嫩的鹿角。
阿云忽然猛地一抽,生把那只手扯开了。
女子疑惑:“怎么了?”
阿云赶紧低眉敛目,自下而上可怜兮兮地看她,眼中很快盈起泪水。
陆迷这才想起这情态为何眼熟,不正是余清弦哄那蔺九时的招牌动作吗?
他还沉在自己的思绪中,顿觉脸颊一痛,顺着望去,只见“阿云”垂下的双脚悄悄踢了踢他,正拼命使眼色。
瞬息福至心灵,他收敛起浑身魔气,佯装成个最普通不过的鹿羔,温顺地用角顶了顶女子手掌。
“阿云”也止住了抽噎。
她委屈道:“这小鹿虽未开灵智,却生性温顺,颇有灵性。此番我来无涯渡求药,说了不许他陪我上山,他却偷偷跟在后边撑过一千八百阶。这样忠心护主的灵兽,竟要被污蔑成魔族奸细……”
陆迷顿时脑内一轰。
她说这是哪儿?
无涯渡?
那个包括沈墟在内地大半仙门都曾求学,最终却被江叙舟一把火屠尽的无涯渡?
第24章 无涯渡(1)
张长林表情僵了下。
“好了。”女子道, 目光示意他回来,“登上登仙梯者皆可入山求学求药,无涯渡的规矩不能破。但师弟称有魔气, 也须慎重。公平起见,我带他们去掌教处定夺。”
闻言, 张长林似还想说什么,可停顿片刻, 最终默认地回到她身边。
一人一鹿便眼睁睁看着女子把张长林打发走,又领着他们越过天门,一路拾级而上。
陆迷想问什么,可出口只有细弱的“呦呦”声,只好闭嘴, 安静欣赏起来。
无涯渡不愧为“天上桃源”。那一千八百阶登仙梯到了山门仍旧向前蔓延,一路连通校场、弟子舍等诸多建筑,直至最高峰处议事堂。巍峨高山与殿宇交叠,并弟子们的读书、嬉闹、比试等声, 宏伟而不失意趣。
“姐姐, 无涯渡好漂亮啊。”“阿云”嘴里赞叹, 可眼睛总是依恋着,往两人相牵的手上瞟。
女子习以为常地笑了, 颇有几分傲意:“自然。近来新落成的白玉京可曾见过没有?世家大族多赞其乃仙界绝景, 实则根本是从无涯渡抄去的赝品。更何况如今是将至年关,弟子们都在为年底试锋做准备,若换作平日……”
“余、余师姐——”
余师姐立即轻咳一声。
她略带不赞同地看向那弟子,可那人已经焦躁到不管不顾, 只在瞥见阿云与陆迷时才冷静了些,贴上余师姐耳朵说了几句。
“……”余钰听罢, 无奈道,“掌教轻易不动怒,他这是犯什么事了?”
弟子表情纠结了下,忽然又凑近了她,冒犯得人瞪他一眼,才缩了回去,可还是掩盖不住兴奋,压低声音:“今晨掌教寻遍了山也没找着江师兄,便叫上人一路摸到山下醉仙居,一推门,嗐,您猜怎么着——”
“他真去找姑娘了?”
弟子神秘地摇头。
“找了,可找的不是姑娘,是沈师兄!您没看见,嗨呀,好大一张床啊!”
“……真该把你床下的话本子都撕了。”
说完八卦,那弟子才清了清嗓子,表示是江师兄叫他来找师姐求救,十万火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等话说了一大框。
余钰听闻,摸了摸下巴,似乎也想知道这对死对头怎么滚到一块儿去了,大发慈悲地提起阿云抱进怀中,一路向议事堂大步走去。
没有阿云小短腿拖累,一行人很快到了山顶。
“阿云”忽然感觉身体里的另一道灵魂在颤抖,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眼见余钰熟练地绕过正堂,走向侧边一间小屋,牌匾上书执法堂,还未推门,便听见里面竹板落在皮肉上的声响。
门缝越开越大,直到露出里边整整齐齐码在地上的弟子们。他们各个耸眉搭眼跪着,为首的那个更是高举双手,掌心已被打得通红。
江叙舟装可怜:“掌教……”
“啪”的一声,竹板落在他身旁的蒲团上,把他打闭了嘴。
执板的男子发已花白,面容瞧着却不过而立,闻言似笑非笑道:“三令五申如今是多事之秋,不许下山。你哄着师弟们和你胡闹时,可记得我是掌教?”
江叙舟脸色微微一变。
这老儿本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平日里他们偷溜下山看醉仙居的公子姑娘,不光不生气,还要同他们品鉴一番。如今说得出这话,可见没有结结实实一顿打是逃不脱了。
想到这里,他终于收敛干净脸上做作的可怜,低低伏身。
“弟子知错,弟子领罚。”
掌教重重哼了声,狠狠刮了江叙舟及他身后师弟们一眼,才温和了神色,问门口的余钰可有什么事。
余裕便带着陆迷与阿云绕到他跟前,将前因后果交代一遍。
余光扫到阿云时,江叙舟猝然挺直身子,又被掌教警告的哼声压了回去。
“魔气?”掌教上下打量着一人一鹿,若有所思片刻,忽然伸手掐了掐阿云的脸颊。
江叙舟就差跳起来了:“掌教!”
叫得满屋子人都莫名其妙地向他看去。
实则他背后已冷汗涔涔。无涯渡再开明,到底也是仙族地界,阿云在这儿被发现便是九死一生。他脸色如常,却绞尽脑汁才憋出一句话:“弟子有冤要诉!”
那双探知魔气的手果然缩了回来。
又被狠狠剐了一眼,江叙舟复戴上可怜兮兮的表情:“掌教方才不是一直问弟子为何要下山吗?”
一直站在掌教身边沉默着的人动了。
江叙舟觉得,倘若沈墟的目光能杀人,自己肯定已被剁成臊子,却还是轻声道:“沈墟诓骗我说,醉仙居有姑娘得了一株雪莲,可疗我身上旧伤,谁知去了之后,他竟、竟……”
说着,飞快看了沈墟一眼,像很畏惧他似的。
出乎他意料,这人竟没有同往常般暴跳如雷,当场与他掐起来,而只是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
不过这不影响江叙舟发挥。他膝行几步到掌教跟前一把抱住,不动声色把他与阿云隔开,随即贴着膝盖蹭抬起脸,像个受了欺负的孩子:“掌教,您得给弟子做主啊!”
掌教条件反射想把人踢开,可是看到他那张仰起来的脸时,竟十分下不去脚。
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闪过今晨的一幕幕。醉仙居缭绕着醉人香气的房间里,一推门,竟瞧见江叙舟神志不清地被锁在沈墟怀中,被深深着颈窝……
不堪入目!
他这张被风霜刮出来的厚脸皮竟也有点挂不住,骂道给我松开。
江叙舟哪里肯,掌教越是推拒,他越是缠人。鸡飞狗跳中,他还偷偷摸摸去碰阿云经脉,好暂时抽干里面的魔气。
可冷不防一只手从后边伸来,拎着阿云后脖子提了起来。
江叙舟下意识抓着手腕把人往自己这里拽。
于是哐当——一阵天旋地转。
再清醒,只感到自己趴在地上,身上还有摔在地上的钝痛。而在自己与沈墟中间,小姑娘分别被两人抓着衣襟和手腕,七荤八素地被扯成了长长一条,看表情,仿佛要晕过去了。
江叙舟硬着头皮抬头,正对上沈墟幽深的眸子,厚起脸皮笑了笑。
责怪道:“你看你,担忧掌教身体也要分时候。探查魔气这种小事都要你代劳,岂不让掌教丢了面子?”
余钰终于没忍住,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笑。
最终,在掌教皮笑肉不笑的神情中,所有人都被轰了出去,犯了错的一干人更是喜提手板加抄书大礼包,上交抄书时一并打完还没打的板子。
出门时,江叙舟狠狠瞪了沈墟好几眼。但好在掌教把阿云和陆迷一同放了出来,就安排在他俩院落的后边两间屋子,并安慰两只“灵兽”踏实住下,过些时候叫人给他们看病。
听见这话时,江叙舟直觉有些不对,可还没等他反应,沈墟已经折身回去,咚地往掌教面前一跪。
“弟子有错。”他语气堪称棒读,“虽说昨日是接了掌教之命下山寻药,但身为师兄,发现师弟们胡闹非但没能阻止,还不慎中药,错上加错,也请掌教一同责罚。”
气得掌教伸手要抽他。
可两人对视上的刹那,掌教突然愣住,看了他半天,才叹息说你与他们同罚。
说完又给这群人每人一道禁制,余下三个月只要一越山门,浑身便会奇痒难耐,出尽洋相。介绍这功效时,看他那表情,似乎还挺期待这一幕发生。
吃过午饭,江叙舟便把沈墟扯到院里,美其名曰一起抄书,帮助彼此自省。
“介绍一下,我妹妹。”他厚着脸皮指了指阿云。
沈墟哦了一声:“记住了,你娘家妹妹。”
“……?算了,呃,这位,一只来路不明的傻鹿?”
陆迷怒得用角顶他。
可这也不能怪江叙舟,他们俩第一次见面还是在火烧无涯渡后,这人成为魔族十二长老之一的祭祀礼上。
所幸江叙舟对小崽子向来很有耐心,抱着小鹿羔满足地揉搓,大度表示管你哪里来的,既然是阿云带着的,那从今往后也是狐狸洞一员了。
说到狐狸洞,他心神一动,看向沈墟:“你还欠我一个赌……”
“下不了山。你忘了?我也被下了咒。”
江叙舟遗憾地哦了一声。
却没注意听了这话的阿云猝然抬头,心中只顾着担忧。
他已经有很久没有回狐狸洞了。
昨晚招呼师弟们下山,就是为了趁机浑水摸鱼回一趟魔域,不想竟正好碰到被派下山的沈墟。
他第一反应是想跑,接着想起来沈墟还欠他一个赌,加之他又是无涯渡上下唯一一个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高兴地想让他帮忙掩护。可话还没出口,就被经对方灵气运转挥发过来的迷药迷晕,再醒来,就是早晨那副令人尴尬的情态。
想起屁股后面那木棍似的东西,江叙舟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有种把它刀掉的冲动。
越想越不对劲,他又不爽地睨了沈墟一眼。
平时不是很能吗,怎么最低劣的药都能把他迷倒,还连累了自己?
但留着他暂且还有用。他清了清嗓子,道:“下不了山没关系,就在山上。我弟弟妹妹在这里呆多久,你就帮忙掩护他们多久——”
说完,他静静等着,已经想好了怎么和沈墟拉扯好几个来回、互骂上哪几句,最终又用什么方法让对方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谁知沈墟一开口,就出乎他意料。
只见这人上下打量他,随后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你真当自己成功瞒住掌教了?”
第25章 无涯渡(2)
江叙舟愣了一下, 追问他是什么意思,沈墟却避而不答,转头问起:“你觉得, 这次掌教为什么罚你?”
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好问的:“当然是因为我偷跑下山。”
“为什么不能是气你不信他?”
江叙舟一愣,想了半天, 也没想明白他在说什么。
刚打算翻白眼,对面却已经接着说下去:“不愿相信他哪怕知道身份, 也信任你并非嗜杀恣妄之人。”
“……”
嗡的一声,江叙舟忽觉脑袋炸了开来。
疼得有些站不稳,他本能地扶了下石桌,谁知手心冷汗湿滑,竟失手撞翻了纸笔, 又带翻了石凳。哐当当一阵闷响,他才反应过来,弯下腰仓促地扶起石凳:“抄、抄书要笔墨纸砚,我先去拿……”
逃也似的走了。
沈墟眯着眼看他张皇的背影, 那眼神, 仿佛能凭空看出一条因失措而炸毛的狐狸尾巴。
背影很快消失在屋门边。
沈墟咚地放下翘起的腿。
“这话只能诓他离魂一炷香, ”佯装没看见再次装倒的石凳,他语速飞快, “我们长话短说。”
陆迷和“阿云”对视一眼, 莫名也紧张起来。
“阿云”率先嗫嚅出声,叫的却是:“表哥……”
沈墟表情空白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这是对的。”他道,“你的脸出现在这里, 不好解释。”
从前江叙舟为了哄崽子们高兴,常说些无涯渡的趣事, 是以他们三人魂魄一落入幻境时,阿云便察觉到不对,抢在在余钰看到余清弦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之前,将她的魂灵藏到自己身体里。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们如今也算“一体双魂”。
余清弦还想说什么,却已经被沈墟制止:“这个月来我在客栈四周探查,才发现,某种意义上说,整个客栈都是从某个梦境中汲取能量,才能维持不被瘴气吞噬。而这个梦,它从无涯渡覆灭前一月开始,到梦主身死之时为止,至于梦主——”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没有梦主。”
“怎么会?!”
阿云惊诧的声音一出,沈墟怪异地看她一眼。但哂笑了下,终究没有为难,继续解释下去。
之所以说没有梦主,是因为这里四处都是“梦主”。他们如今所见到来往的掌教、师姐与其他弟子们,几乎个个都有自己的梦,交织在一起,便成了这个无比真实的“无涯渡”。
陆迷左右看了两眼,才问出了那个其他人也关心的问题:那江叙舟呢?
沈墟的脸似乎扭曲了下:“他是生魂,虽然不知为何一进入就被吸纳成为梦境一员,但可以确定暂时没事,梦境结束定能安然回去。只不过……”
扫了一眼“阿云”的脸,他似笑非笑:“要结束梦境不是易事,‘梦主’太多,任意谁的认知被冲击都会导致梦境崩塌。但也因为太多,梦境不容易被彻底摧毁,崩塌后只会从头再来,直到执念消解。”
所以把余清弦藏起来实在是明智的决定。
有人察觉到不对:“你循环了几次才摸清这些?”
“有几次吧,但都没能推到最后。”沈墟含糊道,随后加重了语气,“这几天好好待在这里不许乱跑,这轮结束我就把你们送回去。现在——”
堵住其他人快出口的话,他竖起三根手指:“一人一个问题,不许多问。一炷香时间没剩多少了。”
陆迷一听要把两个小崽子送回去,乐得找不着北,随口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直到梦境彻底结束,把江叙舟一起带回去。”
阿云质问:“我阿兄分明是生魂,怎么会被吸纳成梦境一员?你用了什么法子让他被惊扰到离魂?”
“离魂很简单,让他怀疑梦境细节与他的认知相悖,但又不至颠覆到导致这轮梦境结束。他坚信掌教知道他的魔族身份后定会驱逐,让他怀疑这一点即可。至于江叙舟为什么会被吸纳入梦,这件事,或许你比我更清楚?”
阿云避开了他玩味的目光,再错眼回来,眼珠很快蒙上层泪光。
这下只剩余清弦了。
可她咬了咬唇,迟疑到沈墟用目光催促,才几乎有些哆嗦地问:“那,那位余师姐……”
沈墟仿佛早知她有此一问,只平静地看着他,不知是答不出话,还是觉得无需回答。
沉默中,最后一个问题已经得到了答案。
余清弦捂了捂脸,一时思绪纷杂。
她幼年失怙,记忆中从未没享受过赖在亲人怀里撒娇的时光。骤然见母亲就在她眼前,虽然是那个不知道她存在、甚至可能还不认识她父亲的母亲,难免心绪大动。
还沉浸在这种茫然中,忽然后脑上出现一阵被什么东西抚过的感觉,悚得差点跳起来。
再回头,瞪着眼发现沈墟若无其事地缩回手。
仿若五雷轰顶。
沈墟:“既然问题问完了,一会儿江叙舟出来……”
余清弦梗着脖子打断他:“我不回去!”
两人目光唰一声向她汇集,难以置信似的,沉默半晌。
“……”
沈墟忽然有点后悔。
他低头揉了揉太阳穴,思索方才脑子一抽,想起江叙舟平日总说他对小孩太严厉,学着他的样子略加安慰,怎么好像把人胆子都安慰大了?
一想到要应付倔驴,他脑袋就疼。抬头的刹那,目光已恢复成往日平静而锐利的模样,直盯得余清弦声音越来越小。
“我、我是说,你在这里总需要帮忙的嘛,魂灵执念不是好解决的东西,江叙舟他也……”
沈墟见她自己心虚,便也不再说什么,收回了目光。
想着一炷香时间大约也要过了,待江叙舟醒过神来,她也没有机会再纠缠。到时把人一捆,还愁送不回去?
想定后,沈墟便如老僧入定般闭上双目,等待江叙舟出现。
但一息、两息……
直到第二柱香都燃尽了,仍然没有那人的身影。
沈墟察觉到不对劲,猝然起身,大步向屋中走去。
==========作者有话说:==========
(滑轨)(土下座)(小心翼翼)这个蠢作者又卡文了今天短短的真的私密马楼o(╥﹏╥)o哼哧哼哧努力赶制并捋大纲中
第26章 无涯渡(3)
屋中, 江叙舟头晕眼花好一阵。
半天睁开眼,看见满目狼藉,只觉茫然, 过了好一阵才缓缓撑着地,准备坐起来。
谁知哐啷一声, 一道明媚的光柱从被打开的大门中照进来,门口那人长长的影子当头罩下。
与此同时, 脑内叮一声——
【系统重启成功。】
脚下一个踉跄,江叙舟整个人咚地又摔了下去,眼冒金星。
江叙舟:“……”
早晚把这姓沈的狗东西宰了。
好半天抬起头,他隐约看见沈墟脸上某种表情的尾痕,却没来得及抓住, 只见一副漠然中带着讥讽的神情:“我还以为你掉坑里了。”
江叙舟龇牙咧嘴地坐起来,揉着尾椎怼他屋里哪来的坑。
随后匆忙从架子上取下笔墨纸砚,罔顾脑海中聒噪的机械音,重新回到院中。
阿云两人正对视着。
小鹿羔炸毛:“不可能!你们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添什么乱, 乖乖和我回去!”
可两个小姑娘的意见在此刻达到惊人的一致, 随口嗯嗯啊啊了两句。
“……你们根本没在听我说话!”
“你们?”
江叙舟忽然冒出来, 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
阿云立即挤挤挨挨地蹭上去,把一体双魂的事掐头去尾又说了一遍。说是怕自己收不住魔气, 若有人来探便让余清弦出来, 能蒙混过关。
她收获了阿兄赞赏的目光,还有慈爱的摸摸头。
“行了。”沈墟推开第一张纸,道,“时候不早了, 抄吧。”
他一直展开到第二张,却仍旧没停, 继续展开了第三张、第四张,铺满了院中的长桌。
江叙舟已经坐下,提笔蘸墨,听见陆迷难以置信的质问,与沈墟同时抬头。
两双形状不同、大小不一的眼睛,十分同频地露出相同的光芒。
他微微一笑:“没有手,还有符啊。”
于是一个寻常的半下午,无涯渡中一个寻常的院落中,斑驳阳光落落桌案,正在墨水划过的那一笔下。清风拂面,吹起宣纸一角,吹过面对着面仔细抄书的三人鬓边碎发,也吹过一旁,一支诡异悬空着东倒西歪的笔。
那笔堪称颤颤巍巍地,在纸面上爬出鸡爪一样的痕迹。
小鹿紧张地站在桌前,几乎成了斗鸡眼,一心通过符咒操控着眼前这支笔。心念动一下,前爪也不自觉地跟着动,因此纸面每落下一个字,地面就要多出十几道划痕。
终于忍不住,他把笔一扔:“这东西我敢写,你们敢交吗?”
三人同时抬头。余清弦似乎本想说什么,但看见沈墟和江叙舟动了,便重又底下头。倒是这两人主动把脑袋凑过去,看着那一纸狗爬字,陷入沉默。
“要不算了?”
“……还能救救?”
江叙舟还在想沈墟说的能救是什么法子,但目光微微一抬,才发现两人此时离得有些太近了,阳光下,连对方面庞上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脑子里突然塞进刚刚系统的话。
【……一个月了宿主,救赎数据还在1/100000,你在消极怠工吗?】
江叙舟说你谁啊从我脑子里滚出去。
系统沉默了很久,尖锐的电流声迸发,等人从嗡嗡作响的脑子中清醒回来,才认命地开口从头解释了一遍。
大意是说,它在很早以前就绑定江叙舟了,只是前段时间升级才安静了很久。而江叙舟身上有个救赎任务,沈墟就是……
说到这里,又一阵尖鸣,似乎是另一道信息流打断了它。
于是系统诡异地话锋一转,强调这里遍地都是求生值为0的救赎好苗子,让江叙舟别再消极怠工了赶紧行动起来!走前还补了一句:那个沈墟可是最后的独苗,你最好看着别让他再有寻死的念头。
无数信息在他脑中爆开,江叙舟一时迷茫得找不着北。
虚焦的视线最终汇聚在生龙活虎、冷脸想着怎么坑人的沈墟脸上。
他,寻死?
沈墟在这时候开口了:“忘了说,这院子里埋了屏蔽魔气的天宝,即便人形时会不受控制地散出魔气也无妨。”
陆迷一怔,怒得把笔拎起来又摔一遍。
江叙舟忽的释然。
这狗东西惜命得很,他能寻死,还不如自己脑抽去跳忘川来得可信。
他移开目光,见鹿羔已化作一个成年男子,就差上手去掐沈墟,正准备加入战场,耳朵忽然微不可见地一动。
院门外,遥遥走来几个身影。
张长林努力克制自己的声音,却还是在不经意中透露出一丝喜意:“师姐,那两个就是魔族,此刻突袭,他们定然露出马脚。”
余钰身旁除了他,还另跟着个年纪小些的少年。
闻言不置可否,只温声对那少年道:“蔺家与我余家素来较好,世弟——往后得叫师弟了,在无涯渡有任何不便,尽可开口。”
蔺九隐晦地打量了一下她。
这位“师姐”身上尽是他最熟悉的世家做派。神情温和、言语客气,不疏远也不过分亲近。嘴上叫着世弟,实则若不是自己身上那块蔺氏玉牌,大概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白玉京世家千丝万缕的关系好处不少,此刻显现得淋漓尽致。
日前,两人到底没能赶上回仙界的禁制,只好原路折返,竟误闯入这片梦境。蔺九不曾在无涯渡求学过,不像张长林一入梦便有自己的位置,只好谎称是前来求学的。
寻常普通人家光验明身份等繁琐程序就要走上两三个月,只因他手中有世家玉牌,便统统省了。
蔺九笑了笑,学着她的样子答道:“多谢世姊,往后也要称师姐了。”
却没注意身旁张长林闻言,头低了低。
转瞬间,三人已经快走到院门,里边叫闹声隐约就在耳边。蔺九分辨了下,大约听出江叙舟与沈墟的声音,另还有一道男性声线,似乎正是那日他们遇见的鹿妖。
他默然,想起张长林与他说只要把江叙舟赶出去,无涯渡便不会覆灭,执念消除,他们便能出去了。
只要那鹿妖化着人形,定有机会——
吱呀一声,门被张长林打开了。
他有些期待地向里望去,却看见江叙舟与沈墟乖乖坐在桌案前抄书,一旁小鹿卧在树下,背上靠着女童打瞌睡。
余钰轻笑了下。
她没有看张长林,把蔺九带到他们身边,道:“这位新入门的师弟,名叫蔺九,日后就住在你们院子西南屋。”
沈墟事不关己地撩了撩眼皮,倒是江叙舟抬脸扫了一眼,笑眯眯说师弟好。
余钰却说:“沈师弟,多照顾照顾他。”
被叫的人却仿佛没听见,只一味抄书。
余钰加重语气:“沈师弟。”
一直低着头的人这才有反应,抬头仔细挑走笔尖上的毛刺,挑完又吹了吹,才说:“沈家和蔺家有交情,我可没有。”
余钰柳眉微微挑起,有不赞同的神色。
江叙舟忽然问:“蔺师弟舟车劳顿,怎么行礼也不曾带一件?”
此话一出,蔺九若无其事地撤回看向陆迷的目光,笑道:“师兄心细。不过家中父母疼爱,临行前特以须弥戒相赠。”
江叙舟向下看了看,果然瞧见他指间夹着个泛着银光的戒指。如今仙界这个成色的须弥戒基本都在世家大族手中,但能放心给尚未有建树的子弟使用,也足见疼爱,很给面子地夸了句。
余钰便顺势道:“既然如此,执法堂还有些事,这里就先交给你们。”
见她要走,江叙舟虚情假意地挽留一番,被她美目瞪了好几下仍不收敛,笑嘻嘻说交给我师姐就放心吧,折腾得人都快走出屋子,仍旧折返回来,伸出纤纤玉指虚空一点。
江叙舟便感有什么东西亲昵地敲了敲自己额头。
“你个冤家,就是给你才不放心。”她隐秘地看了眼沈墟,转回来时目光戏谑,底下暗藏警告,“你可知方才醉仙居的掌事来问执法堂,无涯渡什么时候有兴趣抢他们生意了——你最近收敛点,别让掌教操心。”
随即转身,潇洒地留下一个背影。
留下江叙舟思索半晌不得其解,不由杵了杵沈墟,问这是什么意思。
张长林忽然讥讽地怪笑一声。
“这还听不出来?夸你呢。”
“?”
张长林没急着解答,而是将光堪称冒犯地上下打量江叙舟一圈,才拖长尾音道:“夸你——面若好女,举止不羁,连醉仙居的姑娘公子都比不过万一呢。”
“……”
江叙舟这才恍然大悟。
昨日他瞒着身份和醉仙居要了房和人,转脸却和他们的“顾客”沈墟滚到一块儿,反倒把两个姑娘迷晕撇在外头,怕被掌事的以为是隔壁同行来截胡的,当晚就去隔壁闹了一场。后来才发现竟是无涯渡的弟子,觉得脸上挂不住,专门来阴阳怪气了。
想到这一层,他不自然地咳了两声,转脸对蔺九温柔道:“蔺师弟第一天来,我先带你去屋中安顿,再去山中转转。”
又把张长林给晾那儿了。
蔺九为难地左右看看,想开口询问,江叙舟却已经抬步向西南角走去,浑然将那聒噪的人当成一团空气。
至于其他人——自始至终,沈墟都仿佛没瞧见这两个新来的不速之客,陆迷与阿云更加过分,趴在树下头点着头昏昏欲睡,丝毫没把人放在眼里。
世家子弟谈交情,张长林插不进话,只能作透明人。
明知余师姐不喜欢他,却还是要上赶着求她来抓魔。
即便魔没抓住,余师姐也懒得训斥他。
——正如此时此刻,他就在这儿,却没有一个人看得见他。
羞恼冲上脑门,他忽然说:“江叙舟!你一个魔族混进无涯渡,敢说自己毫无加害之心?!”
江叙舟的背影忽然僵住了。
无声的对峙中,沈墟也抬起头,看向江叙舟。
他终于慢慢转过身,才让人悚然发现,他脸上还带着和刚刚如出一辙的微笑,连唇角的弧度都一丝不差。
一步一步地,他堪称和善地向张长林走去,但随着距离拉近,很快有了种逼人的气势。
到了跟前,已经是他进一步,张长林就忍不住退一步。
“我就是魔族。”他笑着说,“你能拿我怎么样?”
第27章 无涯渡(5)
哐当一声, 张长林整个人竟是被掀翻在地上。
抬起头看见江叙舟已经从拖来石凳,抱臂施施然坐下。从低处仰视,第一反应瞧见的是此人的皮质短靴, 再往上,束带在脚腕处掐出微微向里的漂亮弧度, 最终看到那张轻佻的漂亮脸庞。
这个姿势让人屈辱,又有些隐秘的心旌摇动。
张长林羞恼至极, 噌一下爬起来冷笑:“若你识相,应当知道被发现后会是什么后果。即便掌教偏信你一时,真到事情败露那日,还会接着偏心么?”
同窗多年,虽关系不佳, 但多少能摸清几分此人命脉。
可江叙舟不光不畏惧,反倒赞同地点点头,虚心求教:“执法堂的戒鞭我可真是不敢受,张师弟可要救救我呀。”
张长林懵了一下, 眼中闪过警惕的光芒。
果然听他话锋一转, 含笑叫住正冒着冷汗的人:“蔺师弟, 你也给我想想辙?”
蔺九下意识把留影珠向后藏了藏,勉强笑道:“江师兄说笑了, 我这才刚入门, 哪有什么……”
忽然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蔺九被痛苦逼得蜷缩成一个煮熟的虾仁,在当头逼来的魔气中,缓了半天也不见眼前的花白褪去,才反应过来那根本不是疼痛导致的生理反应。
九条火红炫目的狐狸尾巴, 几乎连曜日都难与其争辉,正斜飞着, 在江叙舟身后展现。
许多人一生都难以得见的大妖真身,此刻尽现。
可真身的主人还是那副闲适模样,大喇喇地翘着二郎腿,看眼前两人痛苦的模样,还十分不解地歪头撑腮,清瘦的脸颊硬是被指缝挤出一点肉。
只有那双亮得不同寻常的眼睛,昭示着他体内魔气如何翻涌。
巨痛苦潮水般源源不断,蔺九几乎能听见肋骨不堪承受的断裂声,却又清晰地意识到,它不会有任何闪失。
像顽劣而狡黠的狐狸,把猎物放在手中把玩。
脑海中突然闪过仙魔大战时,族中长辈达成的共识——
若有子弟落入江叙舟手中,即刻掐灭其魂灯。
只因其审讯手段之残忍刁钻,令人胆寒。
“我、我……”
蔺九想呕出什么东西,却连淤血都堵在胸口,整个人都仿佛被沉进一片窒息的汪洋。千钧一发中,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一甩,留影珠被掷出,一路滚到江叙舟脚边。
咔一声,被踩得稀碎。
下一瞬天地倒悬,仿佛从水里被捞出,氧气汹涌进肺部。蔺九终于吐出一口血,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江叙舟满意地收回神通。
“最近张师弟也住到我们院子来吧。”他对神志尚清的张长林说,“刚好一院六屋,还差个空位。一会儿我帮师弟收拾行装?”
见对方被迫点头,他才彻底恢复往常的样子,懒散地说了一句早这样多好。
随后扯着人起来,不知点了哪几个穴位,张长林脸色竟真的好了许多,连滚带爬地出了院子。
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沈墟忽然说:
“怕得尾巴都露出来了。”
可江叙舟回头时,他已经重新低下头,只不轻不重地丢下一句:“早点回来抄书。”
“……”
江叙舟目光挪到一边躺着的蔺九,真切地关心道:“给孩子加件衣服吧,地上凉。”
须臾后,张长林携包袱走在路上,身旁伴着笑眯眯的江叙舟。有几个张长林从前的“相好”见他脸色铁青,别有心思地上来打招呼,转眼都被身旁一身红衣更加耀眼的江师兄引了过去,有说有笑。
张长林不由脸色更黑,几次张嘴想挤兑,但都咽了回去。
直到天色擦黑,两人回到院中,才爆发出来:“江叙舟!”
还忙着点灯的人扫他一眼,怪道:“你委屈什么?”
张长林一愣。
“谁委屈了!”
这两个字仿佛把他说成了什么不懂事的额孩子。可对上江叙舟闪着无机质光芒的瞳孔,他咬咬牙,还是压低声音严肃道:“江叙舟,我可以暂时不揭发你,但如果你还打算屠——”
沈墟忽然走出来:“蔺九醒了。”
一边说,他一边用帕子擦拭手上的血迹,可见刚刚经过一场怎样的急救。
江叙舟早有预料地点头,催促阿云他们早点回去休息。
等到收拾好抄完的书稿回屋,天色已经沉沉压下,他也感到有些疲惫。可身上愈是没力气,脑中却越是活跃,顺势便说自己去看看蔺九,身边立即跟上一个警觉的张长林,还有看热闹的沈墟。
一眼没把沈墟瞪回去,江叙舟无奈地推开门,只见这人正坐在床上,看见自己的刹那,脸色唰一下又白了回去。
“……”江叙舟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平时脾气还是很好的。”
蔺九呆滞片刻,用力点头。
“真的,明日你去上早课就知道了。”
蔺九更用力地点头,目光中都带上几分真挚。
“不行你问沈墟,”他给靠在门上的人使眼色,“是不是这样?”
蔺九眼神在沈墟身上应付地瞟了一下,点头如捣蒜。
江叙舟:“……”
算了。
他叹口气,自顾自把油灯拉得离自己近一些,他知道这样会把自己面容照得更柔和,随后笑着套近乎。
“你来的时机不巧,再过些日子就是年末试锋,近来就该开始备考了。”
张长林:“他才上山一日,参加什么试锋?”
“不过试锋魁者奖励丰厚。就去年,嘿,你沈师兄输给我,丢了选神器的机会在台下哇哇哭,还是我好心——”
沈墟怀中也行铮鸣,江叙舟停顿了下,压低声音飞快说:“对,就他手里那把。”
随即回复正常音量:“但你到底上山不久,若是想混过去,师兄这里也有逃课八十一法。寻常人我卖他九百九十九灵石,但师兄与你有缘——”
张长林:“上次那个师妹用了你的法子,被掌教罚到哭了三天。”
江叙舟忽然转头,向他森然一笑:“张师弟对我是有什么意见?”
看他的表情,应当还有半句没出口:说出来,师兄好好揍你一顿。
张长林直直盯回去,冷哼道:“今年哪来的试锋,不都快被你哄着掌教取消了么?”
江叙舟瞳孔骤猛然扩散了一下,面露不信任。瞧他这样,张长林又想起不愉快的记忆,当即把他之前怎么在小树林里给自己下痒痒粉、怎么让自己在掌教面前被发落、又怎么几乎要被赶下山去,从头到尾都说了一遍。
最后还恨恨表示,自己本就指望着试锋得个好成绩,江叙舟却只为了早放假这一私欲,就哄着掌教取消试锋,最终连这个机会都被剥夺。
话音落下,整个室内都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沈墟没有像往常一样及时打断江叙舟的恍惚,反而藏在阴影里,仔细观察他的神色。他冷眼看着此人神色从质疑慢慢转为疑惑,再度转为百思不得其解,直到瞳孔再次有散开之势,周遭环境也陷入一种莫名的变化。
很快,其他三人俱惊奇地发现,整个空间以江叙舟为中心,呈现出水波纹似的纹路,一浪推着一浪,渐有散开之势。
张长林大骇,情急之下就要伸手去抓江叙舟。
猝然一道剑气把他弹开。
沈墟抱着出鞘的也行,神器全盛时期露出的寒芒令人胆寒,说出口的话却很轻:“江叙舟。”
又是几个呼吸,威压收敛干净。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无端显得笃定:“你没有哄掌教取消试锋,他在骗你。”
见人机械地转过头,目光中的询问甚至带上一丝恳切,他又肯定地说了一遍:“他骗你的。”
水波纹散去,一切恢复平静。
江叙舟一抬头,就看见距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张长林正向他伸手,一个要重新捉住他的姿态。
下意识撤回手臂,他莫名其妙道:“犯什么病,挨打没够?”
张长林:“……”
啪叽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再次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就看见江叙舟有些痛苦地揉起太阳穴,似乎很在意沈墟的话:“掌教真要取消试锋?”
张长林哪里还敢与他相悖,脑子一抽,脱口而出就想说没有没有。
沈墟却抢先说了一句对。
在张长林诧异的目光中,他平静道:“我撺掇的,怎么样?”
江叙舟深深看了他一眼,半天吐出一句:“你真是有病。”
说完揉着额头,就要起身回房休息。
可路过张长林时,他脚步忽然顿住,视线汇向某一点。
张长林莫名奇妙,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口挤兑,十分谨慎地顺着望去,才有些明白。
自己手腕上有一道陈年旧疤,蜈蚣一般丑陋。这是仙魔战场上留下来的伤痕,或许是几百年岁月冲刷,也刷不净当时留给自己的痛苦,进入梦境时竟也一起带来了。
但他的伤,和江叙舟有什么关系?
张长林还没想明白,江叙舟已经收回视线,如常地走出门。
即将跨过门槛时,还偏头问沈墟:“不回去休息?”
沈墟无言。
江叙舟才游魂一般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可张长林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江叙舟脑子中不断回想着系统的话——
【……这里遍地都是求生值为0的好苗子……】
【沈墟……最好别让他再有寻死的念头……】
第28章 无涯渡(6)
江叙舟坐在自己屋中, 面前摊着本书,目光凝在上面,瞳孔却不聚焦。
……什么叫, 求生值为0?
沈墟撺掇着取消年末试锋,又是为了什么?
一个一个谜团萦绕在身边, 江叙舟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思绪朦胧间,眼前细密的文字被灯光融化成一粒粒芝麻大的细密小虫, 在他心神不属的时候,隐秘地发出啃噬沉闷低鸣。
待江叙舟反应过来时,已成震耳之势。
他瞳孔剧缩,粘稠的虫潮却已经腾空而起,当头而下。江叙舟反应飞快地掐诀, 向他冲来的虫群当空被劈成两半,自己却也因关心猛地向后仰去,心脏刹那间几近停止。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失重感中,江叙舟眼前花白, 伸手向上随便捞住了什么。
得救了。
可手里的东西, 怎么是冰冷黏腻的?
他被沈墟那双发着冷汗的手骇得想骂脏话, 抬起头时却顿住了。因为他瞧见那双眼睛,茫然、无措, 打散了一池恨意。
他恨我。他恨我?江叙舟觉得荒谬, 又觉得困惑,没察觉到自己在微微地战栗。
这种战栗却在另一个念头里愈发剧烈——
他恨我,可还是忍不住要救我。
江叙舟一时间说不清这种奇怪的兴奋从何而来,刚想开口, 沈墟忽然松了上面那只手,两人如断线的风筝一般, 重重向渊底砸去。
“沈墟!”
他猝然弹坐起来。
喘了好一会儿粗气,因紧张而飙升的心跳在夜风中缓缓冷却,江叙舟这才发现自己坐在屋中,屋门是开的。
有一抹身影遮住月光,沈墟抱剑在他跟前问道:“大半夜的,犯什么毛病?”
江叙舟撇了一眼桌上油灯,已经燃尽了。
缓了片刻,反问他:“大半夜的,强闯民宅?”
沈墟一脸你别不识好歹:“我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有人在梦里大喊我的名字。”
言下之意:我特地来关心你死了没有。
江叙舟笑着回了句多谢关心,看了眼院子西南角:“和师弟们沟通感情到大半夜,感觉怎么样?”
那人含糊着说了句还可以,没有直视他,随意坐在正对面的床角。
片刻,平淡地吐出来一句:“我堕魔了。”
江叙舟手中的笔啪一声掉在地上。
刹那间他脑海中翻过无数种可能,一会儿想只是谈了半夜的话就能把人逼到堕魔,新师弟真乃神人也;一会儿觉得自己肯定是听错了,沈墟说的应该是“我吃饱了”,或者“我背完了”,又或者是“我怀孕了”……
不对,他是男的。
江叙舟勉强镇定下来,问:“那、我,我这还有刚拍来的传送符,找个机会把你送到魔界,我们病情平稳了再回来?还是,还是你想先知会掌教……不不不,这不行,万一……”
他脑子一团乱麻,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油灯早已燃尽,晦暗的夜色中,江叙舟仿佛看见沈墟轻笑了一下。
他说:“去魔界吧。你和我一起?”
江叙舟立即起身翻箱倒柜地找符纸。他的屋子总是乱糟糟的,但东西放在哪里一般都了然于心,偏偏今日越急越乱,脑中只顾想着怎么屏蔽昨日掌教下的咒术、又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下山。
沈墟就安静地坐在床角,看他一路翻到自己身边。
月色下江叙舟长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翻动间带起一阵草木清香。为了更好地够到柜子伸出,他极力地抻长手臂,没顾及到身后腰深深塌下,蹭在沈墟身边,露出流丽的线条。
仗着江叙舟不会转头,他目光几乎是自上而下地舔过一遍,不自觉地回忆起记忆深处的一幕幕。
“我堕魔了,大家会不会……”沈墟声音犹疑,仿佛难以启齿,可眼里发着瘆人的光。
江叙舟浑身僵了一下。
随后慢慢地爬起来,在月色下向他笑了笑。
“没事,还有我。”他道,“我也是魔。”
他继续如常地翻找到最初的柜子,终于在最顶上匣子的最底层,抽出一张黄色的符纸。
江叙舟支使沈墟在屋中随意清理出一块地方,烧符为末,以血为媒,很快绘成一套极复杂却小巧的阵法。
对方捏着他的手腕要与他同行,江叙舟却拒绝道:“还剩一笔,你先进去,我在外边补上就来。”
认真端详过他的神色,沈墟似乎放下了心,抬步进去。
就在这一刹那,亮光骤起,足以遮蔽视线的强光中,阵法四周猝然伸出四条长肢,以发狠的力道向沈墟袭去。
阵法中心的人却也并未坐以待毙,几乎也是在这一瞬间,双腿一蹬向身后躲去,袍角堪堪与那苍青的四肢擦过。可阵法已然启动,这一退便狠狠撞在肉眼不可见的光壁上,一个踉跄间那肢已经追上,分别死死攥住他双手双脚。
隔着光墙,江叙舟的脸色更显森然的冷漠。
“沈墟”只愣了一下,便赞道:“小瞧你了。”
对方原本在警惕地观察他,听见这一句忍不住笑了。刹那间如一滴艳色的颜料点入水墨画,那透明胜琉璃的冷淡脸庞瞬间生动起来:“那可真是对不住。”
“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应该知道,沈墟这个人,一般不太会在意别人的看法。”
“沈墟”顿时了然。
这个人哪是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是几乎没什么人能让他放在眼里。
江叙舟解了惑,也不打算再与他废话,符随心动,阵法四壁很快向中间那人逼去,眨眼间只剩可容一人的空间。
“沈墟”:“慢着。”
他挥了挥自己双臂,示意自己还被江叙舟捆着,危险系数极低,才好心说:“就不打算再审问审问我?我是哪里来的人,怎么潜进山,又怎么能伪装得这么像?或者我先帮你问一个,我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
江叙舟挑他一眼,阵法缩紧的速度更快了。
“沈墟”立马说:“因为沈墟真的堕魔了,我得把他带回去。”
阵法停了。
江叙舟伸手从倒扣的脸盆下掏出一袋瓜子,一边磕一边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展开说。
“……”“沈墟”表情一言难尽,“你把吃的放那下面?”
被斜飞了个白眼。
“沈墟是人魔混血。”他观察了下江叙舟的神态,发现最初的惊诧褪去,竟十分平静,脸色有一刹那的扭曲,“原本送他入仙界修仙法,是想尽力抑制他体内魔性,过普通人的生活。谁知他竟冥顽不灵,暴虐成性,仍旧堕魔。此番绝难为两界所容,故有地府勾魂使派我入梦——”
江叙舟本靠在窗边听得津津有味,但这个名词一出口,不由自主挺直了腰。
“捉他复归幽冥,万世千载,永镇无间。”
说到最后,竟隐有神威自四面而来。
真似白玉京中,诛仙台上,一纸打落罪仙的诏书。
第29章 李鬼(1)
江叙舟脑海中嗡然作响, 连他口中的“入梦”都没有太在意。
片刻后却轻轻一笑:“这关我什么事?”
他放下瓜子,眼中露出一点凶意:“若他真的堕魔,我捉他给掌教, 他定会咬出我魔族的身份;若他没有,那便是我自找没趣。左右都不讨好, 我凭什么帮你?”
“沈墟”听闻,意味不明地看了他片刻, 叹了句嘴真硬。
“就这么信他?整个无涯渡只敢告诉他你的身份?”
说起这个,江叙舟不由恨恨咬了一下牙。
只是一瞬之间,他想起了一些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的事。
那时他为了给弟弟寻药,伪装身份只山入山, 正是心绪难平之时,又恰巧与鼻孔朝天的沈墟分到同个院子,每日清晨连谁先打水洗脸都要打一架,长剑的寒光与白玉扇的柔光相交, 扫下暮春一院纷飞的落英。
混乱中长剑剑柄戳中他刚刚撕裂的陈伤, 鲜血几乎是井喷地洒满剑刃。因沾了血而愈发娇艳的飞花缝隙中, 江叙舟首先看见的是沈墟错愕的双眼,随后火红的光芒直冲天际, 映透了半边天。
这一刹那, 江叙舟想,完蛋了。
院门口纷乱的脚步声响起,他脑海一片空白,只知道慌乱地抱住自己的尾巴, 试图靠手把它们按回去。九条尾巴却不听使唤,这个藏起来, 那个就冒了头,直到他发现有一小撮毛是湿的,才意识到自己急红了眼。
院门口已有人抬腿踹门带起的凌空风声,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大手按在他的尾巴根。
“魔气我不太懂——大概和灵气运转路径差不多?”
院门嘭然大开,这一瞬间在江叙舟眼中寂静且漫长。
沈墟左掌灵气窜进经脉,疼得他脸色发青,但好在是及时把尾巴和耳朵收回去了;
两打流霞符从沈墟右掌掷向天际,姹紫嫣红美丽至极,直把穷鬼江叙舟羡慕得差点流口水;
而大开的院门中,掌教的脸色从严肃转为惊诧,最终落成难以言喻的调侃。
这一刹那终于过去,纷乱的人声骤然潮水般涌入江叙舟的大脑。他看见掌教以平生罕见的速度转身,赶小鸡仔一样,把凑过来看热闹的弟子们纷纷堵在门外。
“哎呀弟子大了有自己的小心思了,”掌教一边抹泪,一边照屁股挨个把人踹出去,“掌教明白,掌教给你们留点隐私,但是要注意身体啊。哎哟,忘川的水老父亲的泪啊,我家大白菜成精拱小白菜了啊……”
在越说越不成样子的感叹中,江叙舟被屁股上那只手烫得一激灵,转身哐当给沈墟来了一拳。
沈墟:“……”
他漠然的脸上出现寸寸裂痕,废了老鼻子劲才把自己从墙里抠出来。
最终在江叙舟犹豫的神情里,怒气冲冲留下一句“再管你我就是狗”,转身离开。
但那一刻的沈墟大概不知道,再怎么故作老成,他本质上也仍旧是个不到一百岁的少年。怒气把他双眼烘得亮极了,正如他对沈家满腔怨愤,但还是愿意为族中幼妹捡一张风筝。
——虽然他那张冷脸把小姑娘给吓哭了。
从那以后,江叙舟也学会了一件事。
那就是在这种时刻,除了幸灾乐祸外,他还会主动把小姑娘牵到一旁,轻声细语地和她说,看见那个大哥哥没?对,他很可怜的,从小面瘫,不是故意要凶你的。你看,风筝就是他捡回来的,对吧?乖,去亲亲他,说谢谢他。
总体来说,以上是好事。
但还有的坏事是——这下算是给沈墟捏着把柄了。
大到早晨优先打水权,小到复习进度的隐瞒权,江叙舟的正当权利统统被剥夺,最初那点感动都日复一日消磨在这样的类人行为中。
终于在江叙舟因此输了一场比试,而胜者的奖励正是弟弟所需的一味药材时,他爆发了。
那天晚上他完全打急了眼,第二天两人双双盯着青紫的眼圈去早课,这事儿才算终于翻篇。
连带着一点点尚未来得及被发觉,或者说已经有所察觉却不敢深思的情愫,都彻底葬送在这一架中。
而以上种种,江叙舟显然不可能与一个冒牌货娓娓道来。
因此那异样的情绪只出现了一瞬间,便被收敛干净,掀起眼皮道:“关你什么事?”
“沈墟”脸部肌肉几不可见地抽动一下。
对此,江叙舟竟十分纳罕地品味出一点如释重负。
果然,“沈墟”立刻说道:“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把柄。与其让它成为一个随时可能被沈墟引爆的火药,不如趁此机会——”
阵法猝然收紧,速度比方才更快,顷刻之间已要舔上“沈墟”的眼皮。
江叙舟表情极为冷淡,更加直白地又说了一遍:“关你屁事。”
“沈墟”似乎被他的粗俗震惊到了。
这也不怪他,毕竟以江叙舟的外形,笑时既艳且柔,冷时如泠泠皎月,天生就该是个仪态万千的美人。
偏偏这样市井的话从他嘴里跑出来,又难免联想起刚刚潜入“美人”住处时见到的场景——
穿过的衣裳随意堆成一座小山,显然睡觉时随手搭在椅背上,读书时又随手扔到床上,就是懒得用衣架;桌上茶盏不成一套,大约是其他都失手碎了,也懒得去补;还有刚刚从脸盆下掏出来的瓜子……
冒牌货沉默了一会儿,心想算了,以后在自己身边,有的是时间纠正。
毕竟他还一心期望着月下美人红袖添香,这样美丽而娴静的场景。
想到这里,“沈墟”可算抢救回来自己受伤的小心脏,伸手在自己肋骨处摸索起来。
江叙舟皱眉,不解道:“你有痱子?”
“沈墟”:……
下一瞬他笑起来,江叙舟还没来得及警觉地伸出手,他已生从胸膛中取出一根肋骨。
那是一根已经被打磨过、还滴着血的,锋利胜过匕首的“肋骨”。
只是被举起,轻轻一划,阵法形成的灵力罩顿时出现一个大豁口,令人迷醉的香气汹涌袭来。
有一刹那,江叙舟完全失去了意识。
待氧气重新涌入肺部,他整个人已经宛如从水中捞出来一般,浑身软得像水。喉头因窒息而发紧,他想伸手捂住胸口,才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被嵌在另一个人怀里。手腕被捏住,双腿被抵着墙卡住,他几乎只能随身后人的心意,像只娃娃一样被随意摆布。
江叙舟大喘着气,眼前一阵发黑:“你……!”
那人低低笑了笑。
“乖,没事。”他说,“不会痛的。”
随后令人恨不得刎颈的痛意袭来。
一只冰凉的手从攀上江叙舟的脖颈,他感到一阵诡异的熟悉感,尚未来得及疑惑,嘶啦——一声,那只手猛地扯掉布料,露出莹白的肩膀。
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肩头不断点刺,他已经能闻到血腥味。可浑身都在痛时,这点痛楚就可以忽略不计,江叙舟只感到冰凉的针头在皮肤中横行。
可能是有点愧疚,那人还在自己身后喋喋不休,其中的安慰意味让人很想抽他耳刮子。
但清脆的巴掌声响过,那人连哼都没哼,反倒在江叙舟颈窝处嗅闻了一下。
随后恋恋不舍地将他推到墙边。
“去看看吧,”那人说,“看看那个‘沈墟’已经变成了什么鬼样子。我相信到时候,你会吓得立刻回来找我。”
但最后他还是抚了一下江叙舟肩头,那个还在冒血的印记。
这已经足以让人明白他的意思:
无论结果怎么样,你都已经属于我。
下一瞬,天地倒悬的眩晕感被推来,江叙舟重重砸在一块坚硬的石板上。
他连五脏六腑都叫嚣着要醒来,终于在某一时刻,浑身狠狠一抽,才大喘着气睁开眼。
视线中心,是一双眉骨深邃、形状优美的眼。
但十分狰狞的是,那双眼中只有眼白,没有眼珠。整双眼都充斥着细密的血丝,以致这么打眼瞧去,只看见一双猩红的血眼。
江叙舟手臂一软,重重向后跌去。
他下意识闭上眼,意料之中地听见骨头的撞击声,但等了片刻仍没有等到疼痛感,才愣愣睁眼。
只见沈墟胳膊笼在他颊侧,呼吸间还能闻见皮肤上的草木清气,一抬眼就能看见沈墟那张大脸。而后脑勺一片柔软,是某只手的掌心。
江叙舟这才意识到,刚刚那声令人牙酸的巨响,是沈墟右手与床板碰出的声响。
电光火石间,他忍不住与那双狰狞猩红的双眼对视。
于是沈墟看到,江叙舟那双总是神采飞扬到摄魂夺魄的漂亮眼睛,此刻被巨大到难以承受的惊悚冲刷着,眼尾还逗留着一抹红,因此那飞扬的神采不见了,只剩下痛楚和脆弱。
——其实泪水也好,痛苦也好,都是刚刚被隔壁那狗东西刺青时留下的。
但沈墟不知道。
他触电一样抽手起身,导致江叙舟咚一下,最终还是磕在了床板上。
因刚刚那诡异姿势生出的诡异氛围也烟消云散。
江叙舟揉着后脑龇牙咧嘴地坐起来,心里把这个沈墟和那个“沈墟”都骂了成千上百遍。
骂到最后,肩头的刺痛只升不降,气得他抬脚,像以往的无数遍踹向沈墟,作为又一次掐架的开头。
但这次沈墟没有还手。
他只是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江叙舟便像是被打了一拳,脸色无比难看。
——谁能告诉他,脚底下踩着的那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因众所周知的原因,第30、32章有错别字和表述问题不再修改~(鞠躬)
第30章 李鬼(2)
身体比脑子还快, 江叙舟铁青着脸,就要用了更大的力气踩下去。
好在沈墟一手抓住了他的脚腕。
但眼前这个动作仿佛更激起了沈墟内心深处什么想法,他终于不再试图遮掩什么, 狰狞的血眼瞬息在江叙舟眼前放大。
肩头传来更加剧烈的刺痛。
江叙舟眼前一黑,下意识向后倒去, 但刚刚那只托住他后脑勺的手转而抚上脊背,以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他往反方向托去。因此他感到自己的头重重向后倒去的同时, 身体却被握在另一个人掌中,不受控制地,将自己送到那人唇齿下。
他开始更剧烈地喘气。
“跑什么?”沈墟的声音含糊,恼到极点反而发出一声笑,“我还没有饥不择食到这个地步。”
话音刚落, 犬齿刺破皮肉的声音传来。
足足有几息,江叙舟脑海中崩裂开漫天的烟花,随后一片白茫茫。好不容易从那尖锐到几乎挤压走五感的感觉中挣脱,转瞬却听见沈墟的话, 不由气笑出了声。
沁出的冷汗淌到眼睫上, 江叙舟看什么都是一片模糊。但他顾不得去擦, 翻身跪坐起来,抻直腰以确保自己略比沈墟高出些许, 眯着眼从对方的腰腹部开始摸索。
手掌接触的那刹那, 他满意地感到沈墟哑了火。
“饥不择食——”
江叙舟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把眼泪眨出眼眶,阴阳怪气地重复道:“那这是什么?”
沈墟猝不及防,一时咬得更重。温热的血液汩汩流淌,他顿了顿, 伸出舌头舔舐干净,才抬头仔细端详江叙舟的脸。
他想, 这只狡猾的狐狸大概不知道,他身上属于本族的天赋有多么强劲。
即便江叙舟从不屑于施展那些术法,沈墟也亲眼见过某只强横的大妖追着他交尾,可惜被江叙舟理解为挑衅,狠狠揍了一顿扔回魔域。正如此时此刻,他以为只要痛楚产生的泪水不滚下来,自己便看不见。
他久久不说话,竟被对方理解为了哑口无言,佯装疑惑地歪头:“刚刚在偷读艳情?”
说着四处张望,仿佛真的在找某种书籍,手上却满怀恶意地捏了一下。
感受到手心的反应,他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想艹我。”
沈墟:“……”
哪怕江叙舟做了这么多年的人,在某些微妙的时刻,还是会透露出一些属于小兽的蒙昧。
譬如对狐狸一族来说,有些天赋可以不用,但不能被质疑。
江叙舟得胜地微笑,鞋也来不及穿,就要下榻离开。身后却猛然传来拉扯感,再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仰躺在墙壁与沈墟之间。
沈墟:“想跑?”
人溜得太快,他只来得及抓住脚踝,却也生生这样把江叙舟拖了回来。当着对方的面,他极为明显地舔了一下犬牙,那双眼睛分明没有眼珠,却给人一种被洞穿的感觉。
江叙舟只觉得他莫名其妙,不跑干什么,真给他弄?
下一瞬他就知道了答案。
沈墟又咬了一遍他的肩头,直到牙龈、血迹都覆盖住那上面针刺的痕迹。他这才抬眼,问:“哪里来的?”
电光火石间,江叙舟与他对视。
两人喉结不约而同地滚动一下,江叙舟忽然抬手勾住他脖子,笑问:“堕魔,是怎么回事?”
两人就此沉默。这沉默太久,久到沈墟有种错觉,如果今夜他不说,那江叙舟也只会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直到明日、后日,甚至永远。
于是他伏下身,放出一个妥协的信号。与此同时,脑中却不合时宜地倒映过一个多月前,识海中央,那个催遍天地间春色桃花的吻。
——一个只有他记得的、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的吻。
沈墟忽然觉得有点渴。
顺从自己的心意,他又一次用唇触上温热脆弱的颈窝,这次没有遭到任何阻拦。江叙舟甚至仰起头,把脖颈抻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在对方舔舐鲜血的响动中,遏制自己不发出痛苦的闷哼。
直到某个瞬间,江叙舟瞳孔骤然紧缩。
入夜本该安眠,因此沈墟只着了白色的里衣。随着恐怖的魔气与空气中弥漫的灵气相撞,发出令人悚然的滋哇声,他结实紧绷的上身肌肉撑裂外衣,占据江叙舟视线的大半。
这一幕堪称狰狞。任由谁突然见到原本一个光风霁月的仙君——虽然因堕魔而面容带上几分邪性,在几个呼吸间身形拔高数丈,最终化作一头身形巨硕的苍狼,也会觉得惊悚。
原来好歹是个人形生物,现在干脆连形状都没有了。
被狼的巨掌压着,江叙舟胸膛因惊颤而起伏。
他下意识抬手,可那巨掌指甲一勾,便像翻一个娃娃似的把他整个人翻过面。猝不及防被压倒,江叙舟漂亮的侧脸都被床板压变了形,没出口的惊叫含在喉咙口,只见他清亮黝黑的瞳孔中,倒映起越来越近的獠牙——
沈墟终于叼上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猎物。
他鼻尖喷出满足的呼吸,但很快又犯了难。当然不能直接咬死,但还有什么办法能缓解心中难以遏制的魔性?
他摸索着,后腰缓缓向下压,直到与江叙舟再无缝隙。
但猎物不会引颈受戮。江叙舟试了几次,都感到反手推拒的姿势太过无力,甚至只能抚到苍狼最外层的毛尖。最终咬牙,将手臂狠狠向后一折!
脱臼声传来,他也摸到了苍狼胸膛处,那颗蓬勃跳动着的心脏。
魔气化作利刃,几乎就要刺破那薄薄一层的皮毛,他战栗着咬牙道:“起、起来!”
可化作兽态的沈墟已经连死都不怕。幽蓝的眼眸中盛放着诡异的光芒,一错不错地盯着他,连身子也在不断压低,逼得江叙舟只能狼狈地寸寸后撤,直到丢盔弃甲。
某一瞬间,他也想化作原型,期盼沈墟再饥不择食,也不可能真去弄一只狐狸。可他感觉到那个灼热到可怖的东西,又在顷刻间抹去了这个想法。
……连死都不怕的魔物,说不定真不挑。
而如果事情真到了那个地步,只有四只爪子的他连印都结不出来,真可能被弄死在床上。
江叙舟慢慢闭上眼。
……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浑身酸痛无比,不用向下看,他也知道自己必定是一片狼藉。但在肌肤真的接触到空气的瞬间,江叙舟还是忍不住战栗,却只能被动地感受木棍在危险地四处戳弄,只是因为体积太大,暂时不得要领。
快了,快了。他忍下揍狼的冲动,咬住自己的手腕,留下一个个泛红的可怜牙印。
就快——
在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肩头那糊满狼涎、鲜血的印记,开始隐晦地泛起暗光。
下一瞬,一道强劲无比的魔气将苍狼掀翻。
胸口那憋了很久的气骤然放松,江叙舟顿时连翻身地力气也不剩,脱臼的那只手软软垂下床,差点被溺毙似的大喘着气。
愉悦的大笑声响起,“沈墟”不知从哪个传送阵法闯进来,一边笑一边珍惜地将江叙舟抱起来放在怀里,热流涌过经脉,脱臼的手臂就被接上了。
随即,江叙舟感到有一只手在细细清理自己的肩头,擦掉了鲜血、涎水,却怎么也擦不掉那狗啃一样的牙印。来回几次不见成效便忍不住暴躁,直到江叙舟疼痛地抽气声才反应过来,安抚地擦掉新流淌出的鲜血。
“我说什么来着,”他慢条斯理且胜券在握,“你会被吓得立刻回来找我。”
江叙舟失神的眼睛这才重新聚焦。
他无力地偏了偏头,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就这样对“沈墟”轻轻笑了笑。
像知道这样的自己美丽而惹人怜惜,他垂下眼睫,轻轻说:“谢谢……”
“沈墟”忍不住,伸手撩了一下他的头发,近乎有些为这张美人面痴迷。
他曾经无数次看着这样的眼神穿过自己落在另一个人身上,直到这一刻才有幸被其笼罩。刹那间他竟感觉这些年的痛苦、压抑、嫉妒,一切一切的不平和怨愤,都在这个依恋的眼神中被抹平了。
本能地畏惧这种熨帖感,他又极其努力地想找出不完美。看来看去,只觉得眼前人苍白到发青的唇有些碍眼,指腹混着鲜血揉了揉,便像上了胭脂一样艳丽。
这下美人面当真完美无暇。他忍不住静静欣赏片刻,才用下巴蹭对方的发丝:“不用和我道谢……等你都想起来,就会知道……”
“沈墟”自顾自喃喃着,没注意到美人面上忽然泛起的笑意。
“我说真的,谢谢,”江叙舟微微偏头,真心诚意地说,“要不是你自投罗网,我们可能永远都抓不住你——”
随着话音落下,苍狼的怒吼响彻天际。
可“沈墟”抬眼去看,那还有什么狼,只有昂贵符咒层层堆叠起的精妙图案中央,一个与他长相、身形都一模一样的人,当然,除了那双堕魔的眼睛。
沈墟一步步向他们走来。
“松开,”他说,“留你全尸。”【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