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现代言情 > 我不是要PUA你吗 > 6、又逢(5)
    沈墟眼疾手快,一伸手就把人整个捞了回来。


    但江叙舟比他反应更快,眼见装不了晕,索性足尖一点,瞬息间退出数步远。


    隔着咫尺的距离,目光相碰。


    江叙舟颇为委屈地先声夺人:“旁的不说,我只管问你,金丹是不是还了你一半?”


    沈墟果然被他带跑偏了,额角青筋暴起:“一半?你管那叫一半?”


    怎么不叫一半?江叙舟老神在在:“我魔气溢出不假,我扔给虎二,扔给大鹅,就算是扔到瘴气里一埋,无不可为。但我没有,我给了你,还花了那么多心力帮你缝了上去,在魔域用个三年五载不是问题。不算还了一半,算什么?”


    沈墟一时语塞。


    江叙舟心里暗笑。这么会儿功夫他也算看出来了,沈墟凭着一身修为从没有无法物理说服的人,嘴皮子上的功夫就差了许多,屡屡吃瘪也仍不知改。


    就譬如这个时候。沈墟显然是不想再与他费这个功夫,藤蔓一挥,又要舔上江叙舟面庞。


    他诶了声,灵巧地用袖一挡,只面上留下道碎石划过的灰痕。


    刚打算促狭地笑他两句,谁知藤蔓声东击西掐上腰身,江叙舟整个人被带着不由自主地向前,顿时有些笑不出了。


    他试图挣扎:“有话可以好好说……”


    下一瞬,方才他站着的地方,被密密麻麻的黑潮砸出一个巨大的坑洼。


    江叙舟只愣怔了一瞬,立即反客为主地抓住沈墟手腕,拔足狂奔。


    早知道不和沈墟耍嘴皮子了!


    这瘴气说是瘴气,实则是一种群生的虫豸,相互密密堆叠着交织成肉眼可见的黑潮。或许是长久不曾饱餐,此时骤闻生人气息,便如饥似渴地扑来。


    想到这里,江叙舟不由头皮发麻。


    他与沈墟一路走来,不曾见一具骸骨,天地间唯一还有几分活气的,怕是只有猎猎的风沙。之前他只当此地荒凉,现在想来,应当是连骸骨都已经蚕食干净。


    两人很快就奔向了绝路。


    虫豸有首,一路自身后逼来,再抬头时,眼前竟也有一群包抄而来。江叙舟晕头转向,竟咬了咬牙,慌不择路地向身旁悬崖跃下。


    这可就苦了沈墟。原本正苦苦运着气,被他这么一扯,气也散了,人也懵了,电光火石间只来得及抓住崖角,堪堪停下坠落的趋势。


    霎时,上面一块摇摇晃晃的岩石,下面一条晃晃荡荡的江叙舟,沈墟被扯在中央,五指被石块棱角划出猩红的血口。


    江叙舟也意识到自己干了蠢事,咬牙试图抓住岩壁。却在目光扫到悬崖边时,停了动作。


    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渊,上边是逡巡的虫潮。


    也就这一瞬间,他喊道:“沈墟,放手!”


    听见这话的沈墟下意识把他攥紧了几分,面目狰狞:“你疯了?!”


    “想什么呢?”江叙舟讶然,还从来不知道自己在他心里居然有个乐于奉献的形象,“放上面那只!”


    沈墟一怔,这才低头看他,目光中是江叙舟看不懂的茫然和无措。


    还以为是没听清,江叙舟又喊了一声:“我说,放上面那只!”


    沈墟这才有所动作。


    这一息之间,不知沈墟脑中转过怎样的思绪,才终于认命了似的,五指缓缓松开。


    两人顿时坠石一般,狠狠砸向深渊。


    这深渊很深,足有好几大秒,两人仍然飞速下坠。江叙舟的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双手却仍旧被沈墟死死攥着,仿佛要把他的骨骼掐碎。


    就着这个连体婴似的姿势,两人掉入一片白骨林。


    骨手被压碎一地。


    好在两人仍有修为傍身,奄奄一息地躺了片刻,便能喘着气坐起来。


    沈墟触电般扔开了江叙舟的手,先发制人地问道:“乾坤图呢?”


    质问声被打断,江叙舟浑身一颤,赶忙上下摸索一通。


    片刻,沉吟道:“大约是慌乱中放乱了。”


    说着,手偷偷绕到身后,试图偷偷用力撕下一片衣角。


    沈墟了然:“丢了。”


    江叙舟立即否认:“没有。”


    话音刚落,极为刺耳的嘶啦声在两人之间响起。


    江叙舟面不改色地把一块碎布摊在沈墟面前:“只是下来的时候被刮破了。”


    沈墟看了看他背后开裂的衣裳,并底下一片莹白的脊背,都有些替他后背发凉。


    江叙舟坚持声称这块破布还能用,伸出食指敲了敲布面,随即波澜一般,墨迹从他指下四散蔓延开来,整个魔域便渐渐显现。


    他胡乱指了一个地方,见沈墟立即起身要走,赶忙伸手抓住他的衣摆,示意他看自己背后衣裳的空缺。


    见沈墟无动于衷,又道:“我的手被攥得好疼啊——”


    下一瞬,一件衣裳从天而降。转瞬被另一个雄性的干燥气息笼罩,江叙舟眼前漆黑,却毫不慌张。


    “你这个人啊,就是心口不一。”他得寸进尺地闷笑,“也对,这几百年没有我,你想必是了无生趣……”


    说着,掀开了衣裳,眼前却不见沈墟身影。


    江叙舟一愣,赶忙四周环顾。极目可见之处,坟推着坟,尸堆着尸,四处都是随风游荡的幽魂,不经意间便露出白影下肿胀青灰的四肢。


    窒息感忽然爬上他的脖颈。


    或许当年赫赫威名的天魔左将不畏这丛丛幽魂,但被现代唯物主义洗礼过的江叙舟怕得要命。


    但再怕,骨气也不能丢。他强忍哆嗦站了起来,把沈墟的外裳披在背上,多少隔绝了些阴风,才试探地迈出足,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向前挪去。


    偏偏那鬼影爱往他身上蹭。沉稳些的,在绝鬼符边仔细端详,试图找到漏洞一举击溃;急躁些的,已经不管不顾地伸出触角,从缝隙里贪婪地蜿蜒而入,能吸一口是一口。


    是风,是风。


    江叙舟给自己洗脑,闭眼向前走去。


    一截冰冷而柔软的蔓卷上他脚踝。


    ——是个鬼的风!


    江叙舟大喝一声,指间应声甩出道符咒,狠狠向身后砸去。


    沈墟早有防备,气定神闲地退在两步之外挑眉看他,衣摆微脏。


    “……”


    江叙舟又发现了,沈墟这个人心眼只针尖大的一点。凡是叫他不愉快的,一刻也等不了,立时就要报复回去。


    在他的视线中,沈墟从怀里缓缓抽出一柄剑。


    他立时唾了一声。谁家本命剑还要手动从剑鞘里抽出来,不都是心念一动便出现了的么?可这个念头还没闪完,眼前便率先闪过一阵刺眼白光。


    那是神剑出鞘时特有的锋芒,四周幽魂顿时退避三舍。


    江叙舟忽然又觉得,耍帅就耍帅吧。神剑若在他手里,一天耍十遍。


    光芒散去,他赶忙睁眼去看。


    只见一柄磕碜的断剑,握在沈墟手里。


    剑刃上豁口累累不说,边缘上竟还有锈斑与陈年血渍,便是家中生了锈的菜刀也比它好看些。神剑却好似对现状一无所知,仍想如之前一般发出威风的铮鸣,凝气欲从鞘中脱出。


    “叽———”


    “嘎!!”


    神剑停顿片刻,羞愤欲死地想躲回去,却因生锈后体积膨胀咔一声卡在半空,更是恨不得干脆折戟在此。


    “……”江叙舟尴尬地哈了两声,试图给它挽尊,“我们来换个话题。你给它起名了么?”


    神剑有灵,想必是个威风的名字。


    沈墟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答道:“也行。”


    江叙舟疑惑地啊了一声。


    沈墟仍旧一言不发。


    直到看见神剑应声抖动两下,江叙舟才反应过来它的名字就叫「也行」,难以置信:“它没抗议过吗?”


    沈墟的目光更奇怪了。


    「也行」却仿佛再也受不住这屈辱,剑身疯狂战栗起来,嗡鸣声彻响。就在江叙舟准备捂耳朵时,剑鞘刹那崩裂,碎片剥下铁锈,露出底下真正属于神剑的寒芒来。


    江叙舟躲闪不及,被震得整个人都木了,只呆呆望见见四周幽魂哀鸣一声,四散而去。


    神剑铮鸣,引众生心绪大动。


    眼前的一切都在这尾颤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为某个遥远的场景。檐下艳红的灯笼次第排开,拾级而上,一路爆竹声、兵戈碰撞声、欢呼声,都仿若被淹在水里,向他汹涌而来。


    “五比四,江叙舟胜!”


    “恭喜啊师兄!掌教说本次试锋你是魁首,许你先挑压岁红封。我偷看到了,里头可有沈墟那小子眼馋好久的神兵——”


    江叙舟眼珠动了动。


    他看见神剑一刃破千军,血染白骨,如某时某刻白雪中红梅下,他逗得沈墟满山追杀他。


    “好了,好了,你若想要,给你也成,叫声好哥哥来听——诶,诶,有话好说,别打,别打!停!!给你,给你成了吧?!脾气这么臭,往后谁家姑娘敢要你。但你总得给我留点什么吧,比如,让我给它取个名字?”


    江叙舟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哦,好像是我取的。


    也行,也行。


    “我希望——沈同窗往后能如这个名字一般,脾气好些,待人也再随和些~”


    可得意的感觉还没漫上来,惶恐就已经席卷了他。


    又是一年白雪皑皑,打翻了夕阳似的,血漫过整片山头。冤魂嘶吼,像哭嚎,又像质问,江叙舟张嘴想说什么,却像被扼住脖子,窒息得只能呆望。


    “——你要死啊!!”


    沈墟的怒吼炸开,江叙舟下意识躲开,脚边是一道深刻剑痕。


    他这才感到自己早已冷汗涔涔。


    沈墟看着歪到十万八千里外的剑气,还有心底升腾起的不属于自己的恐惧,恨不得当下立即掐死江叙舟再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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