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光线昏暗,陆蚩却看得很清楚,他视线一直落在苏安宁身上。
少女的脸很小,还没有他的手掌大。
她的呼吸急促,唇瓣贴着他的掌心,颤抖的厉害。
苏安宁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她浑身的肌肤都变得很烫,身体忍不住的发抖,耳朵那一点相触的地方,每被碰一下,都像是往平静无波的河里扔下一颗石子。
她忍住逃跑的欲望,半张脸埋在少年掌心。
苏安宁曾看过陆蚩的手很多次。
少年的手指修长白皙,像是用冷玉精雕玉琢出来的。
她也牵过他的手,在那片黑暗的,混沌的洞窟里。
现在,陆蚩的掌心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压在她脸上,被她的呼吸弄得湿漉漉的,这让苏安宁不由自主的想到梦里那条白蛇的触感。
又冷,又湿。
耳上的触感陡然加强,苏安宁下意识抖着身体又想往旁边躲,却因为少年禁锢住在她面颊上的手,所以根本无处可逃。
感觉到掌心想要逃跑的心思,陆蚩那只压在她面颊上的手掌微微用力,动作像极了蛇在缠绕猎物。
苏安宁感觉到这股压抑的窒息感,歇了动弹的心思。
陆蚩是在救她,她应该忍住。
可那只拉着少年腰带的手却还是忍不住的继续抖。
“陆蚩,你快一点。”苏安宁没忍住出声了,尾音颤颤的,似是要哭出来。
“哦。”少年敛目,动作依旧不急不缓,如凌迟割肉,舌尖带着血渍,慢吞吞将舌尖上的血送的更深。
苏安宁抖的越加厉害,马车内回荡着杂乱的铃铛声。
她后悔了,不应该让陆蚩快一点的。
其实从林子里回来之后,苏安宁就感觉有些头疼、晕眩。
她以为自己是饿了,吃了几块糕点之后就没有放在心上。
如今看来,应该是这个蛊虫作祟。
“好,好了吗?”
“嗯。”耳朵边上传来一道很低的声音,陆蚩虽离开了她的耳朵,但喷洒出来的气息钻进耳廓,让原本就处于战栗状态的苏安宁身体瞬间像熟透了一般蜷缩起来。
少女的耳朵变成了胭脂色,像一块粉色的玉,耳廓上面还残留着一点他舌尖上的血迹,像蜿蜒的朱砂。
陆蚩咽下口中的血腥味,舌尖微微发麻。
他缓慢松开覆在她脸上的手,手掌上满是温热的濡湿气息。
苏安宁刚刚及笄,虽瘦,但脸颊上却带着尚未褪去的婴儿肥,贴在掌心,手感很好。
陆蚩从未养过这样的药人。
那些药人要么很脏,要么想杀他,要么喜欢跪在地上哭着求他。
反正很吵。
苏安宁不吵,她很安静,身上也不脏,肌肤很白,很暖和,像他最喜欢的那种石头。
苏安宁缓了缓,轻轻喘着气,微微坐正身体,低着头,眼睛有些红,小动作很多的整理自己的裙裾。
她想去碰自己的耳朵,却又不敢。
“蛊虫出来了吗?”苏安宁声音嗡嗡的,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很累。
“嗯,”陆蚩张开手掌,里面躺着一只青绿色的虫子,很小,也就米粒那么大,“给你看。”
“就是它钻进我耳朵里去了?”苏安宁不敢碰,只敢小心瞧一瞧,甚至还用袖子盖住了自己的双耳,说话的时候也不敢张大嘴,只小小的动了动唇。
“这里距离苗疆很近,很多来不及收拾的蛊虫就会跑出来。”陆蚩说着话,从腰间取下一颗铃铛,将那只蛊虫扔了进去。
铃铛在陆蚩的手中响了一声,随后,又恢复成寂静模样。
很明显,这只蛊虫已经成为铃铛内那只蛊虫的食物了。
“如果没有把它取出来的话,我会怎么样?”苏安宁尚未意识到这小小蛊虫的威力。
“它会慢慢钻进去,吃掉你脑袋里面的东西,你这颗脑袋就会变成空壳。”
陆蚩将铃铛系回腰带上,表情平静的彷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苏安宁浑身一僵,此刻才知道自己刚才经历了生死攸关的事。
幸好,现在安全了。
身体和精神的疲惫到达极限,她的身子缓慢歪倒下去,“陆蚩,我睡……睡一会……”
苏安宁蜷缩着躺在陆蚩身边,闭上眼最后一刻,伸手抓住了他腰带上的一颗铃铛。
蛊虫虽然已经被取出来,但那些残留在少女身上的毒素还没清除干净。
马车内光线昏暗,陆蚩盘腿坐在那里,手肘抵在膝盖上,单手托着下颚,歪头看向躺在自己脚边的苏安宁,另外一只手顺势落到她头上。
在洞窟内时,时常有人被扔进来,他们的身体会变成蛊虫的养料。
洞窟里没有枕头,陆蚩便拿他们的头骨垫在脑后,只是那些头骨他都不满意。
而少女的头骨生得很好。
陆蚩轻轻捏了捏。
-
苏安宁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翌日才完全清醒过来。
她呆呆起身坐在那里缓了缓。
好像做了一个梦,又梦到了那条可怕的白色大蛇,它张开的蛇嘴很大,直接就把她的整颗脑袋都包住了。
幸好,只是一个梦。
陆蚩不在马车里,苏安宁低头,看到自己掌心握着的那个小铃铛,焦躁的心情瞬间就被神奇的安抚住了。
她抬手撩开马车帘子,少年正单腿屈膝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晒太阳。
陆蚩真的很喜欢太阳。
苏安宁走下马车过去,她站在石头边,抬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看到陆蚩手指上那个用红线系上的蝴蝶结。
居然还没解开。
“这个是活结。”苏安宁提醒道。
陆蚩动了动指尖,红缨爬了出来,在蝴蝶结上打转。
“它喜欢这个。”
“哦。”
苏安宁盯着红缨看了一会,“陆蚩,蛊虫要怎么养?”
“百虫入坛,互相吞噬,活下来的那只便是蛊,再以血喂养,便能驱使。”
与书上说的一样。
“如此养起来,是不是需要很久?”
“嗯。”
苏安宁记得书上说,若想养出好的蛊虫,短则一年,长则数年。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方法,那就是买现成的,别人还没驯服好的蛊虫。
苏安宁已经想好,等到了晃城便去买蛊虫。
-
因为有了假路引,所以苏安宁和陆蚩也不必偷偷摸摸的寻小路,只管朝着大路走就好。
前面就是晃城的城门口,苏安宁从马车帘子后探出头,看着正在驱赶马车的陆蚩。
少年没有赶过马,可因为身上蛊虫的威慑,所以马非常听话。
马车停在城门口,检查的时候,苏安宁略有些紧张,幸好,并没有出现什么意外,他们利用这两份假路引顺利进城。
晃城内的中原人明显比在边城多了些,苏安宁选定了一家价格实惠的客栈。
掌柜的一边拨弄算盘,一边询问,“要两间房,还是一间房?”
苏安宁捏着荷包站在柜台前犹豫。
两间房有些贵。
一间房……男女授受不亲。
一起睡在马车内是无奈之举,不然荒山野地的,总不能一人睡外面,一人睡里面。
少年单手撑着下颚,坐在客栈里的桌子边,显出一股百无聊赖的感觉。
晃城内身穿苗疆服饰的人明显变少,少年的长相又太过优越,路过的人都会朝他多看两眼。
对于这样的目光,陆蚩明显很不耐烦。
少年虽长相漂亮,但偏偏眉骨很深,瞳色沉在暗处,看人时便显得格外有压迫感。再加上大周人对苗疆传闻的畏惧心理,因此,那些人也只是远远多看一眼,并不敢上前。
苏安宁攥紧荷包,小小声道:“两间。”
掌柜的给了相邻的两间房。
客栈虽然不新,但里面很干净,苏安宁闻了一下被褥,也没有异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
确定了住的地方,苏安宁想起自己要教陆蚩识字的事,便来到隔壁敲门。
门扉打开,少年垂眸看她。
苏安宁视线往上,正好看到他的唇,冷不丁的想起那天在马车上的事,便赶忙将头低了下去。
“苏安宁,你的头骨很漂亮。”
“趁着夜市还没散,我们去买些纸笔。”
两人一起开口。
苏安宁呆呆抬头。
什么头骨?
“买纸笔?”
“嗯。”
“哦。”
陆蚩跟她一起去了附近书斋。
苏安宁手上银钱不多,挑了好一会,才勉强买到一支价格实惠的毛笔,然后又添置了一块砚台,再挑了几张纸。
付账的时候,她看到柜台上摆着学童初识字时要用的三字经。
苏安宁往陆蚩的方向看了一眼,少年对她新买的黑色砚台很感兴趣,正放了红缨在上面玩。
“老板,再加一本这个。”
苏安宁又拿了一本三字经。
两人带着东西回客栈路上,苏安宁看到有人在卖蛊虫。
此处靠近苗疆,虽不如边城里苗疆人多,但也不是没有。
“阿妹,看看蛊虫?想要什么样的?”
苏安宁身上穿着苗疆服饰,那老板便以为她懂蛊虫,直接打开一个放到她手上。
苏安宁被吓了一跳,“陆蚩,陆蚩……”
少年伸出手,帮她把蛊虫从手背上取下来,扔回盒子里。
“苏安宁,你不是不怕了吗?”陆蚩俯身盯着她看。
少女脸上沁出绯色,连带着脖子都红了个遍。
“我只是突然被吓到了,”苏安宁死鸭子嘴硬,“而且我又不知道这个蛊虫会不会咬人,有没有毒,上次那只不是要吃我的脑袋……”
陆蚩道:“没毒,不咬人。”
苏安宁:……
她选择跳过这件尴尬的事。
“你帮我看看,这里有适合我的吗?”
少年双手环胸站在苏安宁身边,微微倾身看了一遍摊子,然后道:“没有。”
苏安宁有些失落,可很快,她就又发现了另外一家卖蛊虫的。
“我们再去那里看看。”
苏安宁拉着陆蚩过去。
少年带着身上的银饰,晃晃悠悠的跟在苏安宁身后。
这家明显比另外一家看起来蛊虫品种多,也凶悍的多。
“小娘子来看看,我这里的蛊虫就算是那苗疆少主来了都斗不过。”
这么厉害?
苏安宁微微倾身,压低嗓音,“这蛊虫难不成能杀死那个苗疆少主?”
老板神秘点头,“当然了。”
不识货的苏安宁眼前一亮,扭头道:“陆蚩,他说的是真的吗?”
少年连眼皮都没有抬,光是站在那里,这摊子上的蛊虫便瑟瑟不敢动弹。
他道:“假的。”
老板:……
苏安宁的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她也是被老板冲昏头了,若是这蛊虫真有那么厉害,大周早就带领军队横扫生苗部落,也不至于畏惧那位苗疆少主,要答应和亲。【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