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他还会画画。”风潞情失笑,“我也是他出事前一天才知道的,他说他很小就开始画画了。这张是我在他行李箱底找到的。还有茶几上那本‘摄影理论’也是他的,我在书架上还找到几本差不多的,不是讲分镜就是讲画画的,有一本书页都快被翻烂了,他好像一直在自学这些,我都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白凛烁垂下头。
明明跟苏晓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七年,明明他们还有过一个孩子,可是……
他对苏晓一无所知。
-
风潞情带白凛烁仔仔细细地看遍房间里的每一处,他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了白凛烁。
从下午到黄昏,整整几个小时。最终,他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引白凛烁走向卧室。
“这里就是苏晓和苏芽的房间,我没有动过。苏晓说,他小的时候,经常被苏志鸿打,他一直想装一扇铁门,这样就不会有人砸门冲进来打他了。行,你看看吧,我们准备走了。”
白凛烁:“嗯。”
风潞情把钥匙留下,转身跟着孟岑扬出了门,刚走出楼道,他便蹲了下来,抱住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
“caшehьka,对不起……”
“苏,对不起……”
哭得撕心裂肺。
-
白凛烁面无表情地抱起骨灰盒,陶瓷素白骨灰盒上画着寥寥几笔,线条利落,图案像花又像草,他不认识。
那是一朵兰花。
梅兰竹菊是美好的象征,风潞情觉得苏晓会喜欢,特意选的。
白凛烁抱着骨灰盒,坐在客厅沙发上,他目光呆直地看着照片墙上苏晓的画、苏芽的小鞋子、他们的合照,心里一阵阵抽痛。
房间里留下的生活气息还没有完全散去,伴随着无数回忆潮水般奔来。
“我发现他的时候,芽芽已经一岁了,他那个时候很瘦,瘦得可怜,但精神状态很好,脸上挂着笑。我想给他钱,他不要,我拿你威胁了一下他,他才给我留的联系方式。”
“芽芽的事情,我问过要不要让你知道,他说他现在过得很好,也不想打扰你。但其实,他在c城没什么朋友,生产的时候,一个人去建档,六个月还在工作。”
照片墙上,苏芽的照片多,苏晓的照片少。相纸质量很差,无数个片段串联出来两人四年人生。
那些回忆那么遥远,又像就在指尖,伸伸手就可以够到,它们一遍遍提醒着白凛烁,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个人。
暮色西沉,小区里的上班族们如同归巢的鸟一般,返回温暖而破旧的小家。
白凛烁抱着苏晓和苏芽的骨灰盒,躺在床上。他听着窗外、楼梯间里,人们走动的脚步声、说话声、小孩子的叫声,缓缓地将身体缩紧。
骨灰盒太轻了,明明装了两个人的骨灰,重量却还不如一个足球。
粗重的、带着鼻音的呼吸在四十平米的狭窄房间里回荡,白凛烁顶着一头淡金色短发重重地撞在床垫上。
茉莉白茶香味钻进他的鼻腔。——是苏晓习惯用的洗衣液味道,这么多年都没有变。
他的晓晓……他的芽芽……
指尖不自觉地抓紧床单,白凛烁把头埋进枕头里,低吼两声,像是一只绝望的困兽。
强烈的痉挛感从腹腔蔓延,快两米的高大身材缩成一团,他弓着背,额头抵在膝盖上,心里一阵抽痛。
热闹的小区逐渐安静下来,白凛烁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也可能压根没有睡过去。
天彻底黑下来,他走到窗边,拉开米黄色的窗帘,角落里摆着一盆仙人掌和两盆多肉。
由于疏于照顾其中一盆已经枯萎,另一盆叶子也瘪下去不少,但最中间的缝隙中却隐隐有淡紫色的新芽钻出来。
风潞情说,芽的意思是新生。他说,苏晓说,有了芽芽后,他的生命得到了新生。
白凛烁将粗糙的、足以徒手撕开生肉的手放在仙人掌上。硬刺刺进去,鲜红的血珠浸进干裂的泥土间。
他必须让自己疼,才能哭出声。
“苏、晓……”
白凛烁抱紧骨灰盒,眼泪终于无法控制地砸了下去,许久没有出声的喉咙,艰难地吐出不知道多久都没有呼唤过的音节。
白凛烁打开骨灰盒,灰白色的骨灰已经分不清哪些是苏晓、哪些是苏芽了。
他抓起一把,猛地咽了下去。
骨灰不是细腻的粉末,而是少量粉末中,混杂着大块骨渣。骨头划破喉咙,剧痛伴着腥甜一阵阵传来。
“苏、苏晓……”他一边吃,一边哭,嘴里止不住地用中文呼唤那个名字,每叫一声就用染血的那只手,重重地扇在自己脸上。
一下、两下、三下……
苏晓生前,他没能和他们在一起,没能照顾他们,现在苏晓不在了,他只能用这种形式跟他们在一起。
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喉咙里的腥甜越发强烈,胃被坚硬的骨头顶得生疼。他满脸是血,脱力地倒在毛绒地垫上,将骨灰盒抱在心口位置,蜷缩膝盖,高大的身体再次缩成一个句号。
青筋和血管交错纵横的胳膊微微颤抖着,白凛烁心脏剧痛,耳边嗡嗡作响,半张脸已经麻木。
他缓缓吐出另一个,更生疏的词汇。
“哥,哥哥……”
-
苏家在s市经营着三家医疗器械公司,自有工厂。五十年前苏老爷子抓着国企改革的机会,企业一跃成为东北地区的行业龙头。苏家的生意更是以s市为中心,辐射整个北方乃至全国。
上周,苏家出了一件大事,四十岁的苏志鸿和顾家大女儿顾清筱正式踏入婚姻的殿堂。
顾清筱的爷爷和苏老爷子的父亲是老战友。整个s市都知道,顾清筱和苏志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当初,刚满二十岁的两个人便举办了定亲仪式,两家约定,再过两年,苏志鸿一到法定结婚年龄就领证、办婚礼。
那场极尽奢华的高规格订婚,时至今日,依旧在s市广为流传,无数后来者以此为标准,极力模仿,却无人超越。
时隔十多年,苏志鸿和顾清筱真正踏入婚姻的殿堂,虽然已经是不惑的年纪,媒体却依旧大肆报道这对老去的“金童玉女”,称这场婚礼为横跨二十年的一场圆满。
祝福的同时,当年的事情也不可避免地被重新提及。苏志鸿出轨、一夜情、以及那个被扔在苏家门口的不知名孩子。
众人一直试图挖出那个孩子的更多信息,却发现找不到任何有效资料,不只是姓名,连性别都没人知道。
一时间网络上众说纷纭,有人说那个孩子死了,也有人说它从未降生,更有阴谋论的说法把问题推给当年事业蒸蒸日上的苏志鸿,说孩子是他不想娶顾清筱编出来的借口。
苏志鸿努力压下那些讨论以及外人对他们私生活的探究。
而苏家别墅的新任女主人、顾清筱微笑着安抚丈夫不要在意外人说什么,背地里却偷偷叫人收集所有报道他们私生活的自媒体账号,并一一警告。
此时此刻,作为整场舆论风波围绕着的那个孩子,苏晓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如何议论。
他缩在自己的房间、苏家大别墅唯一一间不足十平米的佣人房里,奋笔疾书。
苏晓今年17岁,开学即将升入高三。
在这个至关重要的节骨眼上,他本来应该全力复习,但在已经过去几个月里,别说是复习了,他连躺下好好休息、睡个好觉都成了奢望。
结婚的是顾清筱和苏志鸿。
最忙的却是苏晓。
这场婚礼足足准备了小半年。苏志鸿工作繁忙,顾清筱打着要跟苏晓熟悉、融入这个家的名义,整日拉着苏晓陪她准备。
从喜糖到布置,从婚纱到菜品,顾清筱事事都要苏晓参与,为了表达诚意,苏晓更是手写了几百张请帖。
为了忙这些事情,高二下学期,苏晓频繁请假,开始只是偶尔一次,后来变成一周三次,甚至整周都不在。
他落下不少课,成绩也从年级前二十掉到八十名。
苏晓所在的一中是市里最好的高中,座位按照成绩排名,以前苏晓一直在前三排,现在挪到后排,听课成了难题。
他的听力不好,左耳听得模模糊糊,右耳虽然能听清,但频繁转头记笔记,极其不方便。
他没钱买助听器,还有十多天就是一中开学的日子,他必须抓紧时间复习,在开学后的第一次月考,考回前四十名,才可以解决现在的问题。
新婚的顾清筱和苏志鸿浓情蜜意,他们频繁地外出参加各种聚会,对外诉说着恩爱。
苏晓也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房间里的空调是老款,制冷很差。屋顶是斜的,没有正常窗户,只有一扇透气的天窗。这扇窗夏天漏雨,冬天不防寒,唯一的优势是,晚上可以看星星。
苏晓几乎夜夜都要忍着热,学到夜空澄澈、繁星闪耀。
复习期间,他不敢太频繁地出现在苏家的公共空间,就连上厕所都是蹑手蹑脚的,每天更是只吃一顿饭,不是啃厨房剩下的玉米、红薯,就是偷偷煮上几个鸡蛋。
——他怕出门会遇见苏家的其他人,无论是经常打他的父亲,还是凶巴巴的弟弟,或者是随时剥夺他私人时间的顾清筱,都让他本能地恐惧,想要远离。
苏晓很会学习,他先翻看整本书的目录,将知识点按照树状图的形式记录下来,又按照章节填充细节。
短短十多天,他便补齐了高二下学期落下的课程。然而,要想考出好成绩,可不只是补上课程那么简单,他还需要大量的时间去做题,在一次次练习中巩固知识。
他从不觉得学习辛苦。因为只有考个好成绩,他才可以找到好工作,赚多多的钱,离开苏家。
只是,开学在即,令苏晓头疼的却是另一件事情。
——苏家每三周一次的例行聚会。
这是顾清筱想到的拉近家庭成员关系的方法。当初,苏晓被安排去陪伴顾清筱筹办婚礼,就是在例行的家庭聚会上。
说是聚会,却是对苏晓宝贵复习时间的侵占。
还可能带来后续无尽的折磨。【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