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沉,屋内烛火已将近燃尽,牧钰听对方说要动身,眼底划过一丝惊讶。


    牧钰思索一下,左右是正遂她的意,不如将计就计,随即站起身:“走可以,不过我等你等得又饿又困,定然是会拖你后腿。”


    “这些时日被人把嘴养刁了,太咸的不吃,太清淡的不吃,太辣的、太腥的都不吃,鲜的不行,老的更不行,饭更只吃资历久的厨子做的。”牧钰扬起一抹笑容,望向神秘人,“天都城内酒楼都还开着,便劳烦公子了。”


    那人闻言似乎是愣住半瞬,仍旧应下:“好,依你的。”


    二人趁着夜色避开巡守的侍卫,一路行至城内最繁华的酒楼。


    此时虽已深夜,酒楼果真如牧钰所言,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谈笑喧哗混杂在一起,人声鼎沸。


    “这里还真是热闹。”牧钰笑盈盈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实在是太适合脱身藏身了。


    踏入酒楼,酒气裹挟着菜香扑面而来。


    牧钰的目光飞快扫过一楼厅堂,故意放慢脚步,佯装在寻找座位。


    随后,趁着周遭人群拥挤、众人目光纷乱之际,迅速溜上楼。


    原本背身正和小厮吩咐的神秘人转过身,看向早已没了牧钰身影的楼梯,神情晦暗不明。


    二楼廊道的两侧皆是雅间,一间间房门紧闭,屋内隐约还传出笑语声。


    牧钰看准一间房门微掩,似乎无人的屋子,立即推门而入。


    屋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她动作来不及收回,措不及防,直愣愣地撞上一道身影。


    “嘭——”


    “唔!”被撞疼的声音响起。


    牧钰连忙站稳身形,顺手接住对面险些要被撞掉落的帷帽。


    抬眼望过去,眼前站在一位女子,右眼眉尾之下,一大块胎记格外明显,那女子身上有股浓郁的香气,格外熏人。


    “对不住对不住,姑娘,是我太莽撞了!”牧钰连声道歉,没注意到对方脸上闪过一丝异样,脚下却一步不敢过多停留。


    此地不适宜停下,否则身后之人转瞬便能追上她。


    “日后有机会,我一定给姑娘登门道歉,负荆请罪!”


    牧钰顾不上再多言语,三步并作两步,飞速冲向窗边,抬手推开半掩的窗户,隐约瞥见沿上的泥土,并未过多在意。


    牧钰扯下窗帘,拧成一股绳子的形状,将其一头系在窗上。


    如今自己只是个毫无灵力的废人,要是这条自制的绳子断了,掉下去摔断腿都算是最轻的情况。


    然而情况紧急,她实在没有时间思考太多。


    逃,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要离开!


    牧钰趴在窗沿上,望着自己这里到地面的距离,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风灌进她的肺里,她翻出窗户,踩在窄窄的窗沿上。


    攥紧窗帘,呼出那口气——


    纵身一跃。


    衣角随风翻飞,仿佛挣脱束缚的鹰扬起来的翅膀。


    窗帘实在太短,牧钰落地的姿势简直要用狰狞来形容。


    踉跄几步,双腿的疼痛刺激着她的大脑,心脏飞速跳动,隐隐抑制不住的兴奋回荡全身。


    【滴——任务已完成,恭喜宿主!】


    牧钰拍拍衣服的灰尘,仰头看着二楼,无声地笑了。


    眼里的得意难以掩饰,肆意又张扬。


    一想到对方还欲盖弥彰地戴上个面具,牧钰嗤笑一声。


    简直笑话,傻子才看不出来呢。


    也不想想那些歪门邪道都是跟谁学的?


    跟她斗?


    差得远呢。


    .


    神秘人站在隔壁房间内的窗边,耳边传来下属恭敬地问询。


    满桌的菜肴连同他的神情一起隐匿于屋内的黑暗里。


    “主上,要追吗?”


    神秘人摘下面具,赫然露出云风遥的面容。


    云风遥摆摆手:“下去吧。”


    “是。”


    云风遥看完牧钰跳窗的全过程,眉头微蹙,直到对方平安落地,脸色才稍显好些。


    他静静地望着她落地、踉跄、站稳、拍灰、扬起笑容。


    自重逢以后,从来未对他这般笑过的笑容。


    云风遥看着看着,觉得眼睛发疼。


    倒不是难过。


    倘若只是这样就叫他难过了,那八年前他早该难过死了。


    那是一种闷在胸口、呼吸不畅的感觉。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是苦的,他不懂酒楼老板推销说的余味,更品不出甘甜。


    算了,他的阿姐总是这般没心没肺。


    云风遥不着边际地想。


    让她多开心几日吧。


    “她还在就好。”云风遥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口。


    .


    楼下街道人影攒动,深夜似乎并未妨碍天都的繁华。


    牧钰转身朝着街巷深处狂奔而去。


    她低垂着头,专挑偏僻无人的窄巷穿行,绕开主道,争取被越少人记住越好。


    最终停在一处高墙环绕的破败院落门前。


    院门松松垮垮,斑驳的门上点缀着青绿,看得出早已闲置了许久。


    四下寂静,这里连风声都似弱上几分,是个隐蔽的地方。


    牧钰左右张望片刻,确认无人以后,决定今夜暂居此处,明日一早就出城。


    牧钰推门而入。


    院中的枯树挂着枯叶,地上几根断了的枯枝。


    她刚抬脚跨过门槛,鼻尖先一步嗅到不对劲,一切正常,除了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一股浓重的腥甜气息。


    这味道她太过熟悉了。


    是血!


    牧钰心头咯噔一声猛地沉下来,手不自觉在袖中握紧,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她放轻脚步,顺着气味寻到屋前。


    房门虚掩着,屋内竟隐约能瞥见微弱的烛火摇曳,忽明忽灭。


    她屏息,从门缝望过去——


    微弱的光亮映衬下,一具尸首躺在地上。


    姿势不像是自然倒下,更像是被刻意摆成某种模样,鲜血浸透地面,已然有些显现干涸的深褐色。


    牧钰的影子落在屋内的地面上,浓郁的血腥味呛得她险些要吐了。


    牧钰顿时了然,自己撞到了一桩凶杀案。


    还是正巧是刚发生的...


    牧钰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凶手不知是否已经离开?这里除她以外是否还有其他人?


    牧钰当机立断。


    走,哪怕疲惫出逃,也必须走。


    “嘭——”


    院子忽然传出一声巨响,牧钰迅速回头,只见那道原本被她推开的院门此时紧紧地闭合。


    她心道糟糕,立刻冲过去,用力拉动门。


    大门纹丝不动,她碰到门的刹那,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是施下术法的气息。


    果然,方才看起来还摇摇欲坠、轻轻一推能开的破旧院门,此刻坚固的纹丝不动。


    牧钰后退几步,试图翻墙。


    她将石头垒起,指尖刚触到墙头,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将她弹飞出去。


    牧钰从地上爬起来,忍着疼痛,心想,看来是出不去了。


    她僵硬在原地,脑子飞速转动。


    自己刚死而复生,除了云风遥应当没有别人知晓她还活着。


    更别说她还来了天都,更不可能有人知道她在这里。


    这座院子、尸首,应该不是给她设的局。


    她只是太过倒霉,偏偏撞上了别人设下的局。


    牧钰打量着两旁高大的围墙,只觉前所未有的乏力。


    她这一路还真是波折、折、折、折、折...


    术法应当是在门外设下的,说明凶手已经设完陷阱离开此处了。


    这里大概率只有自己和那具尸首。


    牧钰苦中作乐,这算不算不幸中的万幸?


    幸不幸运,到这步了,牧钰都不能坐以待毙。


    否则她就白折腾了,当初干脆放弃系统那个破任务直接摆烂算了。


    反正情况不可能会更糟糕了,牧钰走进屋里,借着烛火的光亮想要仔细检查一下尸首。


    看看附近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能够帮她出去。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以及一股方才被浓重的血腥味掩盖住的、隐隐约约、似曾相识的香味。


    牧钰凑近尸首,想要闻得更仔细些。


    刚弯下腰,院外忽然响起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那声音沉重而急促,每一步都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声音越来越近,牧钰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对方正朝她这边来。


    难道是云风遥?


    不可能。


    系统既然提醒她的任务已经完成,那就证明云风遥绝对没有追上她,更不会知道她被困在这里。


    牧钰还没来得及反应,院门已经解开结界,被从外面撞开。


    她顿时站起身,火把的光芒瞬间涌入,晃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十几名官兵列队而入。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将领。


    腰悬长剑,目光锐利如刀,迅速环顾四周,最终目光锁定在牧钰身上。


    将领抬手示意,两名士兵立刻越过牧钰,冲进屋内。


    片刻后,其中一位朝将领点了点头:“大人,屋内确实发现一具男尸。有灵力和打斗的痕迹。”


    “天都守城军奉命查案,有人举报此处发生命案,现场发现一名女子,疑似凶手。”将领示意道。


    “不是?”牧钰目睹完全程前后不到半刻的查案过程,目瞪口呆,“你们办案是不是太草率了?我就是一个无辜路过的路人啊。”


    “你身上的血,如何解释?”


    牧钰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忍不住骂句脏话。


    她方才蹲在尸首旁检查时,衣摆蹭到地上的血迹,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我刚才检查尸首,不小心沾上的。”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你只是路过的,为何要碰尸首?”


    “我被困在这破地方傻等着么…咳…就…检查一下尸首嘛?”


    “你为何三更半夜出现在这里?”


    牧钰一时语塞,张了张嘴,竟不知从何解释。


    一个没有灵力、狼狈不堪、出现在凶案现场的普通人,大半夜蹲在尸首旁边,只是单纯想要检查一下......


    好吧,这实话听起来确实荒谬。


    “大人,您信我。瞧我多面善啊,”牧钰垂死挣扎,讪笑两声,“我平日里连蚂蚁都不舍得踩死。”


    “拿下!”


    两名士兵上前,动作迅捷。牧钰还来不及后退,手腕已经被扣住,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住。


    硌得她生疼,牧钰下意识挣了一下。


    手铐纹丝不动,上面隐约泛着微光,是道禁术法,专门用来锁住灵脉。


    她现在灵脉俱断,这禁咒是一点作用都起不到的。


    哈哈,真的多此一举呢。


    大牢在天都边,依山而建,青石垒砌,不见天日。潮湿阴冷涌上来,裹挟着味道。


    牧钰被推着走下台阶,她不是第一次来大牢,却是头一次走常规流程押送进狱,免不得新奇地左顾右看。


    “老实点。”


    牧钰被带到最深处的一间。


    铁门被打开,里面的稻草堆积在地上,散发着一股发酸的霉味。


    “进去。”


    手铐被解开,她手腕上已经赫然显现出两道淤青。牧钰揉着手腕走进去,铁门在她身后轰然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下墙壁高处一扇巴掌大的通风口透进来的微弱光亮,勉强照亮狭小的牢房。


    牧钰靠着墙壁坐下来。


    事实证明,人不能立誓立太早,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大人好!”“大人!”


    门外传来嘈杂声,一阵脚步离牧钰越来越近。


    此刻的牧钰已经懒得再去瞧,爱是谁是谁。


    去他的云风遥。去他的系统。去他的凶案。


    她不奉陪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略带惊喜的声音:


    “牧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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