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金全怔住,将林烟来回打量:“你……你竟有魄力抛售地段位置那么好的店铺……”
林烟道:“陈掌柜当时急于盘铺子,我借我父亲的名义出手,你捡漏得了大便宜,应该赚的不少。”
陈金全抿了抿唇,见她说的事无巨细,已然是信了,只是还有些不解。“那几间那么好的店铺,你为何要贱价出手?”
“手中缺点现银……”
陈金全不是很想信。“你是谁?你可是青州首富林员外的宝贝闺女儿,你会缺钱?”
林烟点头。“我那时手头的现银都在生意上,临时拿不出来。”
“你额外要现银做什么?”
“我夫君过了乡试,要进京会试,总得置办行头。”
陈金全“嗐”了一声。
他当是什么动荡的大事,还以为是他错过了上头打点什么的风声,却原是小娘子儿女情长。
这林烟也是古怪,一边在外风流,一边又是对家中夫君一派深情的模样。
不过……倒也是女人之常情。
两人作风相似,林烟的模样看起来也并没有什么攻击性,再加上一心在丈夫身上,这几点让陈金全几乎忘了她的威胁,下意识喝了两碗递过来的酒,就和她攀谈起来。
“那破盘缠才几个钱?值当你如此?”
林烟摇头:“我林烟的夫君,进京的行头不能寒碜。”
“所以你这次这么大个阵仗特来找我,是向我借钱?”陈金全当下就把身上所有银票都拿出来了:“好说,毕竟你家铺子上我也挣了不少了,最多都划算给你。”
林烟起身,摇了摇头,示意他把钱收回去:“陈掌柜,我要的不是这个。”
陈金全一愣,“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通西南水运的那条线。”
陈金全突然把两个喂酒的女人推开,手肘撑在桌上,上身微微前倾,眯了眯眼睛:“小姑娘,胃口太大了些吧。”
林烟面色不变,笑意浅淡挂在唇角:“你先听我说完,再决定给不给吧。”
陈金全到底也是老奸巨猾的商人,他摊了摊手,没有发难,而是示意她说完。
“我知道陈掌柜神通广大,除了……之外,也有自己的水路运输线,不过成本巨大,这几年都没做起来。可您做的那事,事关重大,且很容易阴沟翻船,我这人喜欢明面生意,不喜欢阴暗买卖。我不加入你们,我只要你引荐我加入西南商行,民间水路运输的船只、船员我都自己搞定,就关口上,我的人不熟悉,要你负责帮我先接引一二。”
陈金全将她上下打量,这次的视线尤为认真:“西南商行可不只是掌管西南商运,这可是全大邑最广的商业人脉圈子……你可知道西南商行的水有多深?你一个小姑娘……”
“这点,无需你操心。说白了,你不过是浪费个人情,实则不花一个铜钱……”
陈金全“嗤”了一声,晕乎乎道:“人情打通不需要钱?”
“需要多少,我都可以后续补给你。”
“这……”陈金全有些哑然:“不是……你都补给我,你到底图什么?”
“图一个机会。”林烟言语温和,但句句沉稳有力、掷地有声,“他日扶摇直上的机会。”
陈金全琢磨了一下她的话:“你还想做皇商不成?”他摇了摇头:“算了吧,别想了。士农工商,商人子弟能考科举才定了几年?你想攀那九重天,未免痴心。”
“是不是痴心妄想,也不是你说了算的,对吗?我只要你一个答案,帮还是不帮?”
两人隔着桌子,相对而坐,看着客气,却已无半分客套寒暄。
她实在年轻,也实在天真。陈金全不觉得她能做上皇商,但他知道自己没的选。
狡诈的小女子。
反正是一类人,他干脆也不虚与委蛇了:“除了帮我贴钱,还有别的好处吗?”
林烟笑了笑:“屋子里的人,我都已赎身,你若是有本事让他们跟你回家,便都是你的。”
想了想,林烟补充道:“当然,要自愿才成。”
陈金全哑然。
她实在上道,却又太敏锐、太圆滑了。
这群屋里的女人虽然貌美,但实则他除了玩弄一二,压根就没有旁的多余心思,毕竟养在院中也是要银子的。
除了……她身边那个好货,他倒确实馋的紧之外。
可她分明也早就看出了他的想法,所以早早就把人护在了自己身边。
精明的要死。
而且,既然早知今日她口中漕运的事情一出,他便不会放过在场的人,她便该在开口前就把人全部赶走,而不是独留他一个。
现在整个屋子里知道了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的,除了他自己和林烟,也就那一个小倌。
傻子都该知道,他不可能会“自愿”跟他陈金全。
所以……林烟这一出……
是想收买人情?
陈金全的目光倏地定在她身旁的砚笙身上。
砚笙被他一看,脸都白了,他死死抠住林烟的袖口:“林小姐……我愿一生伺候您……”
陈金全冷哼一声,知道果然是彻底没戏了。他倒也痛快,扔了块令牌过来给林烟:“关口见了这个自会放行。”
林烟接住令牌看了看,不置可否。
陈金全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如何?诚意我给了,林小姐可愿割爱?”
砚笙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整个人靠进了林烟的怀里。
林烟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就在此时,隔壁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从惊恐的嘶哑到最后匿声,不过片刻。
林烟放下酒杯,眉头微蹙。
她起身走到门外,往走廊一看。
正见几个衣衫不整的姑娘尖叫着往外跑,惊慌之下撞翻了桌椅,酒杯碗碟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她走过去,站在门外看了一眼。
和她这边格局几乎一致的屋子中央,正仰面躺着一个浑身赤裸、面色发白的男人。
他的嘴唇发绀,面上都是水,人已经一动不动了。
姑娘们尖叫着找到老鸨:“妈妈……死人了!”
*
与此同时,隔了两条街的萃雅楼茶楼的雅间里,季润书正和好友们吟诗作对,饮茶作乐。
“季兄,下一句该你了。”
几人玩的是一人一句,接替成诗。
友人赵承远将墨笔搁下,把只写成了半首诗的纸推到他面前,笑得意味深长,“今日你可得把剩下的诗写完。听说你那位夫人,今儿个又是进南风馆,又是去青楼的。啧啧,嫂夫人这样,你一定有很多话想说的,不若都写在诗中。”
满座皆笑。
季润书提着墨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扯出一个淡笑:“内人是为了生意应酬,赵兄多虑了。”
“应酬?”另一边的孙举人摇着折扇,阴阳怪气地接话,“季兄,不是我说,这青州城里哪家正经的夫人,天天往花楼里钻?哪有那么多生意要她一个女人去谈的?床上生意吗?也就是季兄你大度,换了我,早就一封休书送去了。”
季润书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
他垂下眼睫,指腹摩挲着杯沿。
大度?
他不过是觉得没必要。
反正……最快不出一年,等他科举高中,便会入京了,到时候,便借着聚少离多,或是别的什么理由,和离了便是。
本来,他同她也没什么感情。
但……外人面前,她不要面子,他还要呢。
“内人虽偶出入风月场所,但从不做逾矩之事。”他放下酒杯,语气不咸不淡,“此事,诸位往后莫要再提,否则,休怪季某不认旧日情面。”
众人”嗐”了一声:“你还护上妻了。”
孙举人拱了拱手,面上的笑却实在不算真挚:“季兄实在是好男人……”
“罢了,季兄都这么说了,往后大家也少提嫂夫人,惹他不快……”赵承远见季润书生气,举杯打圆场:“大家各自赔一杯茶,这事就过了……”
就在大家致歉的工夫,雅间的门忽然被人撞开了。
季润书认出来,这是家中家丁路蛮,清晨随着林烟出门的。
路蛮跌跌撞撞冲进来,满脸是汗:“姑……姑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季润书皱眉:“这是文人的雅间,你大呼小叫做什么?”
路蛮喘着气:“小姐……小姐她在醉茵楼出事了!”
醉茵楼三字一出,满座皆静。
谁不知道那是个风月名场、香尘之地?
赵承远的表情瞬间变成了震惊。“这……也能出事?”
孙举人的折扇停在半空,本有些因为被迫道歉而有些不满的嘴角一时又弯起了些不明的笑容。
季润书感觉到友人们的目光明晃晃戳在他脸上,像针扎一样地疼。
“说清楚。”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小姐被……官差带走了……”
孙举人“啧”了一声,终于还是忍不住出声笑:“嫂夫人还是厉害……这莫不是要成为咱们青州唯一一位狎妓被抓的女子了?哈哈哈哈哈……”
季润书冷着脸看了他一眼,又转向路蛮。“既如此,你来寻我作甚?”
路蛮抿了抿唇。
他天生耳力好,早就听见姑爷的朋友对小姐的嘲笑了,也早就明白,其实姑爷对小姐并没有多上心,毕竟,他维护的那般漫不经心,看起来要护的也压根不是小姐,而是他自己的面子。
只是此刻,他还是不得不说实话:“小姐让您去赎她出来。”
季润书刚想说不去,让她父亲去,路蛮却早有准备一般:“小姐说了,要您亲自去。”他把“亲自”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季润书自然依旧说不去。
路蛮无法,只能把等候在外的云公子请进来劝说。
云江只说了一句话:“姑爷……衙门那种地方,主子一个姑娘家……”
路蛮急的挠头,见季润书无动于衷,还待再劝。心想着,若还是不行,便只能把小姐提前准备好的那番威胁的话说了。
可季润书闷声沉默了一会儿,竟没再多坚持。
他抬起眼,掩去眼底最后的暖意,只余下一层冷沉沉的薄怒。“带路。”
经过孙举人身边时,季润书的脚步未停,只淡淡撂下一句:“孙举人今日的慷慨陈词,季某记下了。”
孙举人笑意一僵。“季兄,开个玩笑……不必当真吧……”
季润书摇头:“往后便不必再以兄友相称了。”
孙举人和在场友人均是一怔。
季润书已然脚步匆匆,扬长而去。【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