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现代言情 > 守寡第二年 > 6、第 6 章
    屋里安静得很,顾亦白觉得不习惯,低垂着眼皮。


    这个家好像都是听周沄的,所有人都围着她转,她不说话了,就连那条泼狗都老老实实一声不吭。


    他从前不曾见过这种情形,他从小生活的大宅里一切都讲究长幼尊卑,讲究礼法秩序,哪怕他的生父那样荒唐可笑,长兄在父亲面前永远还是恭恭敬敬执礼,绝不可能像这个家里一样,由周沄这个晚辈、女流来做主。


    许久,周沄开了口:“你一个人跑买卖?”


    赵店村依山傍水,山是黑虎山,水叫白水河,绕着村庄一路往北,流向京城。水路虽然慢但比陆路舒服,不赶时间的生意人常有走水路的,听说也有水匪,前些年就有被水匪害了,顺水漂到村口的尸首。


    白二的回答好像没什么破绽,但一个年纪轻轻,出身富贵,生得像美貌女子一样的小少爷独自跑买卖?周沄觉得不大可能:“你同伴呢,或者随从?只有你一个人逃出来了?”


    顾亦白掩着嘴唇,咳了几声:“随从护着我下了船,他们还在船上,怎么样我不清楚。”


    周沄还是不信。这么个富贵人家的小少爷,随从肯定不会少,他被随从护着还伤成这样,其他那些人只可能更重,这么大事,不可能不留痕迹,可村里这几天丝毫没有水上出事的消息。


    顾亦白窥探着她的神色,她一双水盈盈的杏子眼盯着她,明亮,审视,她显然并不相信他的回答,这狡猾的女人!一时间想不清是哪里答得不对让他发现了破绽,只得掩着唇,一声接一声咳着。


    也许是本来就重伤未愈的缘故,开始只是作假,渐渐这咳嗽止不住,脸都咳得涨红了,耳边忽地听见黄秀芹问道:“是不是豆浆没滤干净剌嗓子?要不要喝点水?”


    顾亦白顿了顿,抬眼,黄秀芹殷殷看着她,上了年纪的人眼皮有点松,微垂下来,压出淡淡几条皱纹,连这皱纹都是柔和。顾亦白有一瞬间想起了乳母,童年时唯一温暖的回忆。


    心头有微微的恍惚,顾亦白摇头:“不必。”


    他怎么能想到乳母?这是赵继的娘,叛国贼的家眷,这屋里每一个人都是他的仇敌。


    “喝点吧,”黄秀芹认定他是不好意思开口,连忙起身,“都怪我,应该先让你喝口水才对。”


    她飞快地往厨房去了,顾亦白皱着眉不知道该说什么,转过目光。


    耳边听见周沄说道:“你去报官吧,这么大事,我们只是乡下人,帮不了你。”


    “不报官。”顾亦白立刻道。


    不报官,是不敢,还是有隐情?周沄觉得是不敢,毕竟报到官府里一查,谎话就撑不住。“那就给你家里捎个信,让他们来接你。”


    顾亦白顿了顿,还没想好怎么说,黄秀芹端着水回来了:“对呀,赶紧给你家里捎个信,让他们来接你,出了这么大的事,家里肯定担心得紧。”


    她上了年纪,看顾亦白就像看赵谦一样,都觉得是需要照顾的孩子。上前扶起他的头,把水碗送到他嘴边:“喝点润润,就不咳了。”


    她手上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子,有点粗糙,但很温暖,顾亦白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时,本能地挣扎起来。


    怎么能随随便便碰他?赵继家的人是怎么回事,都这么毫无章法吗?


    心里又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自从乳母离开,这样温暖怜爱的触碰他再也没得到过了。眉头越皱越紧,想说话又说不出来,只是徒劳地躲闪。


    周沄很快冷了脸。这是嫌弃婆婆吗?好个狗眼看人的小少爷!


    “好孩子,”黄秀芹脾气好,只管轻声哄着,“喝点吧,我尝过了,不烫嘴,碗我也洗过了,不脏。”


    烧开的热水放凉了,温度合适,因为怕有油烟味儿,黄秀芹特地刷了两遍锅。顾亦白的挣扎越来越弱,眉头拧成一起,终是喝了一口。


    像她说的一样,不烫嘴。他也的确没发现哪里脏。


    “再喝点,”黄秀芹扶着他,耐心哄劝,“有腐竹,你吃不吃?自家做的,新鲜哩,家里也没旁的好东西,真是对不住。”


    腐竹,是好东西吗?家中做菜时偶尔会用,切成小块烧肉,没人稀罕这东西,常常会剩下一大半。


    是好东西吗?也许吧,毕竟赵家很穷,日常都是野菜粗面,赵继叛国,所求无非是财是权,财去了哪里,没给他家里人分吗?


    顾亦白垂着眼皮,默默又喝一口水,一大口。


    有一瞬间竟有些恍惚,就好像他真的是京城来的商人,遭了盗匪逃出来,被好心人收留,还有爱他的家人在远方殷殷盼着他的消息。


    多可笑,自己编的谎,自己都信了。


    周沄看见他拧紧的眉头放平了,眉尾垂下去,他没再挣扎,声音变得温和:“多谢,我不饿。”


    “咋能不饿?一整天没吃东西了,”黄秀芹放下水碗,连忙又去厨房,“我给你拿腐竹去,还给你蒸了一碗鸡蛋哩。”


    背影消失在门外,顾亦白垂目,遮住眼中的情绪。


    周沄轻哼一声。算他识相,要是再敢摆出一副嫌弃的模样,管他受不受伤,立刻滚出去。“你家在哪里?我找人捎信去。”


    “不必,我不打算联系家里,”顾亦白摇头,“这话不必再提。”


    周沄看他一眼,他神色冷淡,几分傲气,几分疏离。眼下看样子也问不出什么,从他的言谈行事来看,也不太可能跟赵有禄有关系,不如先这样,末后慢慢再查。


    下午时,周沄骑着驴去了趟镇上,把剩下的豆腐卖了。


    镇子叫太平镇,因为离京城不太远,也算是个大镇甸,卖菜主要集中在东边的桃树街,街上也有卖豆腐的,掌柜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铺子里除了鲜豆腐,还有豆干、豆皮、油豆腐、腐竹、豆豉,密密麻麻堆满了柜台。


    豆腐店旁边是镇上唯一的肉铺,店主和卖豆腐的是两口子,周沄知道这种坐商最排斥外来户抢生意,所以没往街上去,赶着驴在其他地方转了一遍。


    回村时天快黑了,赵谦打着灯一直迎到驿站跟前,驿站大门开着,不知哪里的大官刚到,乌泱泱挤了一院子人,运送行李的脚夫、马夫饿了,蹲在墙角啃干粮。


    周沄远远看着。长途跋涉极是辛苦,肯定想吃口热汤饭,驿站明明供应伙食,这些人为什么还要啃干粮?


    到家时晚饭已经做好了,黄秀芹和赵谦没有吃,等着她回来,黄秀芹慈母心肠,生怕白二饿着,把他那份盛出来送到西厢房,哄着让他先吃。


    周沄进来时,正看见白二靠坐在床头吃饭,下巴底下围了条粗布帕子,腿上也铺着一条,大概是怕饭渣子掉到身上,做好充分准备。


    所以,他更不可能是商人,商人们风餐露宿的,哪有这条件讲究。


    顾亦白慢慢吃着,今晚做的是菜盒子,他能尝出来不是白面,但馅是什么完全尝不出来,大约是野菜吧,外皮烙得酥脆,内里的馅料一咬一口汁水,不起眼的野菜,偏偏香得满屋子都是。


    就怕这气味一直不散,沾染了被褥,怎么睡?但他现在既然是重伤不能走动,自然不能去外面吃,也只能忍着。


    周沄倒知道菜盒子是玉米面掺麦面烙的,馅是马齿苋和野苋菜。马齿苋柔软微酸,止血消炎,野苋菜清香脆嫩,清热解毒,想来是婆婆特意选的馅,为的是帮白二养伤。


    白二吃得快,但吃相斯文,吃得不多,但吃得很干净,连碗里掉的菜渣也都扒拉着咽下去了。


    周沄有点意外,从前去京城卖山货时她见过那些少爷小姐,吃饭挑剔得很,这种野菜粗粮绝计咽不下去,难道她弄错了,白二不是富贵人家的少爷?


    顾亦白察觉到她的惊讶,心中微哂。固然他出身士族,家中金马玉堂,但在北境那一年他什么苦没吃过?无非是野菜饼罢了,只要干净,他还不至于受不了。


    周沄看见床边搁着半碗玉米碴粥,想来也是给白二的,眼下原样搁着,一口没动。若是不嫌弃,应该也吃了才对,若是嫌弃,他又吃光了菜盒子。


    周沄思忖着,忽地瞧见粥碗上歪歪扭扭的碗钉,心里一动。她好像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端走那碗粥,挑了个没补过的碗重新盛了送过去,这下白二吃了,吃得很干净,碗底一粒玉米碴都没剩下。


    这小少爷!嫌弃碗破呢。


    中午只肯喝一口豆浆,方才不肯喝粥,都只因为碗不好。周沄微哂,到了这地步还挑三拣四,她可不伺候,等伤好点立刻撵走。


    一家子吃了饭,收拾完泡上黄豆,已经是打更时分了,周沄睡不着,闭着眼睛,想着那会子在驿站看见的情形。


    那么多人,住店的官员,官员的仆人、侍卫,还有给官员们搬运行李的脚夫,人多的地方就有生意,驿站这么多人,能做的生意应该不少,而且那里是官家的地方,赵有禄就算再横,也不敢去那里闹事。


    有什么能立刻做起来,利润不错的生意呢?


    外面有动静,周沄推窗一看,白二扶着墙正往茅房去。


    他受着伤行动不便,赵谦早就把尿桶给他拿进房里去了,这是什么毛病,非要深更半夜出去上茅房。


    大黑又开始狂叫,边叫边冲着茅房方向扑,周沄心里一动。


    先前是西厢房,现在是茅厕,无一例外都跟白二有关,是巧合,还是有问题?


    茅房外。


    黑衣人怕顾亦白行动不便,连忙从院墙上跳下来扶,顾亦白抬手止住。


    黑衣人怔了下,黑暗中分辨出他冰冷的神色,想起他说过不得命令不能露面,只得又跃出墙外。


    顾亦白慢慢走进茅房。


    水匪是假,但这一身伤是真,虽然他把握着分寸没伤到筋骨,但动一下依旧生疼。


    乡下茅房都是一口大缸两块踏板,周沄一家子爱干净,茅房天天收拾并没有异味,但心里怎么能不膈应?拧着眉小心翼翼站得远点,努力不让自己碰到任何地方。


    房里有恭桶,旧的,谁知道赵继有没有用过,竟敢拿来给他用。


    大黑还在叫,这泼狗!跟它主子一样,狡猾又多疑,等抓住赵继,必要把这泼狗关起来饿上几天,好好出这一口恶气。


    东厢。


    大黑渐渐不叫了,周沄看见白二慢慢摸到水井旁,打了水洗手洗脸,跟着从袖子里取一块粗布帕子,解开衣服。


    淡淡星光下,他蘸着井水开始擦洗,脖子,胸膛,再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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