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时知许的双腿变得僵直,她向别处缓缓踱去,缓冲着僵麻感。


    不多时,远处大厅门口传来争吵声:


    “你们是不是和他早就串通好了,合起伙儿来欺负我们母子俩!”


    李红瘫坐在地,疯狂拍打地面,大声哭喊,“哎呦,我们母子俩命好苦啊,富人就是在欺负我们穷人。”


    泼辣得蛮横不讲理。


    “不如死了算了……”


    身旁的小宇单手插着裤兜,死死盯着面前得体的程意。


    周围投来刀子般打量的眼神,程意揉了揉眉心,她当然知道自己问心无愧,可她已经很疲惫了,什么都不想再说。


    郑佳愤愤道:“诶!你可别胡说,我们程律为了这件案子,不知道有多费心,给你们安排住宿,又给你们送……”


    “不用说了,走吧。”程意打断了郑佳的话。


    话罢,她转身就要走,不想在这儿浪费一秒钟。


    李红连忙爬了起来,扯住了程意的律师袍,发狠尖叫一声,便要去挠程意。


    “我和你们拼了!”


    “住手!!”


    一群法警闻声而来,及时扑住发疯的女人,将她团团围了起来。


    看着这场闹剧,程意心里很复杂,突然她眼前一黑,身体向后倒在了墙上。


    十几个小时未补充能量,再加上大脑高强度运转,不出所料——程意低血糖了。


    她没有随身带糖的习惯,低声唤着郑佳。


    不远处的郑佳正在和法警交代经过,情绪激动,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


    程意干脆闭上了眼,勉强靠在墙上,对抗着眩晕感。


    “程姐姐,这是我从休息室拿的糖。”


    是小宇,青涩声音里还掺着一丝不安。


    闻言,程意笑了笑,感慨男孩的细心,睁开眼,接过薄荷糖:“谢谢你。”


    “嗯,姐姐快拆开吃吧。”小宇收回手,将手掏回了裤兜。


    程意小幅度点头,低头拆起了塑料糖纸,她手上有些没力,一脸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小心!!”


    是刀身刺痛血肉的噗噗声。


    程意手一抖,薄荷糖掉落在地。


    她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倒在怀中的时知许。


    时知许闷哼一声,赶忙遮住她的眼睛:“别看。”


    “放开我,你们都是坏人!!坏人就该死!”


    程意只能看见她近在咫尺的掌心,鼻尖是她身上一贯的檀木香,还混杂着浓浓的血腥味,耳边是撕心裂肺的咆哮和李红更加凄厉的哭嚎。


    小宇被法警摁在地上,青涩的面庞满是狰狞,朝程意怒吼,眼里盛满不甘和悲愤。


    和之前老实乖顺的模样,判若两人。


    程意感受到了久违的背叛感,胃里泛起了生理性恶心,下意识想吐。


    可她不能,时知许正需要她。


    生程意掐了掐掌心,找回冷静,朝众人喊道:“叫救护车!”


    随后,她抚上时知许脑袋,轻声询问道:“我现在该怎么做?”


    时知许察觉到她声音里的颤抖,轻轻笑了笑,安抚道:“帮我扶住刀柄就好,大概在后腰,不致命的。”


    程意心放下了一点儿,她颤抖着手,摸索到了刀柄,虚握了上去。


    很小心,像面对着易碎的珍贵瓷器。


    程意放下了时知许挡着的手:“我不看,你省点儿力气。”


    脖颈处,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她:“程律师,你不是坏人。”


    声音很低,闷闷的,却莫名有力量。


    程意猛地眨了眨眼,巨大的悲伤翻江倒海地袭来,她吸了吸鼻子,问道:“痛不痛?”


    时知许笑了笑:“不痛。”


    “骗子。”


    “那你和我说说话,就不痛了。”


    程意想了想,稳住声音:“听叔叔说,新省的赛里湖很美,我一直想听听那里冰推的声音,我们以后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好”


    “那我们就坐着绿皮火车,还能在车厢里看好几个日出日落,我们……我们还能……”


    程意说不下去,她感受到时知许的体温正在急剧流失……


    她一手捂住时知许的侧耳,转头朝身边的郑佳低声吼道:“救护车怎么还不来?!”


    郑佳也是满脸焦急,哆哆嗦嗦掏出手机:“程律您别急,我催催。”


    时知许喘着气,轻轻拽了拽她的律师袍。“继续说,我还想听。”


    程意的视线模糊一片:“不许睡,要是……要是你听话的我,我许你三个愿望。”


    “什么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


    “好”


    呜——


    警鸣声急促,从不远处的街角传来。


    很快,救护人员扛着担架爬着法院台阶。


    程意开始很讨厌法院的台阶,为什么这么长,这么高。


    “不许上救护车……不许看伤口……”


    程意没吭声,时知许费力地喘着气:“听话”


    “好,那我开车跟着救护车。”程意妥协了。


    时知许被送上了担架,是郑佳代替程意上了救护车。


    怀里的触感消失,空荡荡的,程意看着救护车驶去,愣愣地不敢低头。


    因为,有只手沾满了血,那是时知许为她流的血。


    蒙蒙细雨打着程意,似在嘲讽她的无能。


    啪——


    清脆的巴掌声破空响起。


    程意给了自己一耳光,后猛地低头,直视血淋淋的手掌,眼前渐渐涌起黑暗。


    啪——


    又是一耳光。


    侧脸火辣辣地痛,程意再次凑近鲜血淋漓的手……


    在开车去医院的路上,程意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朝自己甩着耳光,对抗着眩晕。


    直视着恐惧。


    程意记不清究竟甩了自己多少耳光,只记得那天过后,她不再惧怕血了。


    这次,她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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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忠厚老实人的恶毒,像饭里的沙砾或者出骨鱼片里未净的刺,给人一种不期待的伤痛。”——《围城》/钱钟书先生


    *世间难有奇迹,爱能对抗一切。


    今日加更,浅浅弥补前几天的短小(感谢支持,律诉真挚鞠躬


    第21章


    抢救室外,程意嘴角渗出血迹,一言不发,望着抢救室。


    永远以得体示人的程律,此时浑身狼狈。


    一旁郑佳劝道:“程律,您先去处理脸上的伤吧。”


    突然,程意晃了晃身子,险些站不稳。


    郑佳赶忙扶住她:“您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身体肯定受不住,我这就去给您买吃的。”


    程意摇了摇头:“不用管我,回去休息吧,今天谢谢你了。”


    郑佳一脸担忧:“这怎么行呢?您这么折腾自己,要是时教授知道了会心疼的。”


    程意沉默了,半响,她叹了口气:“那麻烦你了。”


    “您是我师父,平时我也没少受您照顾。”郑佳挥了挥手:“您坚持坚持,我很快就回来。”


    待郑佳离开,程意缓缓蹲下,脑海中不断浮现最坏的可能,又不断否定着,陷入死循环。


    “抱歉,我们尽力了。”


    猛然间,程意脑袋一白,愣愣地循声看去……


    隔壁的抢救室围了一圈人,悲怆的哭喊此起彼伏。


    程意突然好想见时知许。


    她抱住膝盖,埋下头,泪水大颗大颗滚落。


    一声轻叹飘出:“怎么这么晚啊。”


    “程意!你们没事吧?”


    程意抬起头,望着匆匆赶来的身影,是殷舒。


    殷舒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大跳,伸手就要拉她:“走,我带你去看医生。”


    “当年你说的羁绊,我找到了。”程意扯着渗血的嘴角:“可是好像太迟了。”


    殷舒沉默一瞬,望了望抢救室,有些高兴,但更多的是心疼。


    她也蹲了下来,朝程意道:“不迟,还早呢。”


    “谁是时知许家属?”


    “我是!”程意猛地起身,踉跄迎了上去。


    “你是她的什么人?”


    “妻子”


    程意紧紧盯着医生,试图看透口罩后的表情。


    医生点了点头:“病人已经没有大碍了,但是失血过多,还在昏迷。”


    程意身后的殷舒刚松一口气,却见程意像断线的风筝,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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