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魏岐都在城外协助管理流民的事。也正巧是那日,他派去的探子从柔勒回来了。
原来就在上月柔勒又爆发了一次内乱。这次内乱将柔勒逐渐分成了东柔,北柔和西柔三个部落。
西柔和北柔相对安分,东柔部落则无视互市盟约,依旧不时侵扰大周的辽东一带。
辽东总督王潘远也以互市为借口,经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才养得东柔尾大不掉。而王潘远则通过贿赂司礼监,蒙蔽圣听。
与此同时,去柔勒内部调查的人还带回来了一个消息。
他们从柔勒马商那顺藤摸瓜,发现了当年大周和柔勒打辽东之战时,柔勒二王子与杜恭安的幕僚丁朔曾私下见过面。
丁朔带着杜恭安的手书只身秘密前往柔勒,只要找到丁朔,便离搬倒杜恭安的计划又近了一步。
只是丁朔在战后回了大周,后又不知何故离开了杜府,探子称半月前在江州一带出现过丁朔的行踪。
魏府松山阁内,葳蕤的灯火肆无忌惮地吞噬着信纸,魏岐面无表情地松开手,冷眼看着纸屑化为灰烬。
杜恭安踩着他父兄的尸骨进入内阁,如今也该是报仇雪恨的时候了。
主帅在战前竟派人私下联络敌军,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通敌叛国的死罪。
看来这次他不需要费尽心思找杜恭安与柔勒往来的书信。这老狐狸极其谨慎,也不见得会保留信件这等把柄之物。
想到这,魏岐再次抬眸看向跳动烛火,不觉心生疑虑。
丁朔这个线索,未免来得太过轻易。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他们找寻。
何况丁朔是真是假,尤未可知。丁朔见证了杜恭安与胡人的勾结,以杜恭安的性子,却没有杀人灭口,这着实怪异。
魏岐负手立在窗前,冷风不时从男人的面前吹过,旋即叫人清醒许多。
“将丁朔的消息透露出去。”魏岐冷声吩咐唐宁。
如今内阁中共有五位大学士,其中吏部尚书陆尧让是内阁首辅,户部顾安民为次辅,另有吴春台,姜瑾和杜恭安依次在后。
陆尧让与顾安民不和多年,吴春台是顾安民学生,而姜瑾与陆尧让沾亲带故。姜瑾之妻出身陆氏,生子姜珩之。
当年杜家若是与姜家结亲,自然会被归为陆首辅阵营。
不巧杜姜两家婚事破灭,杜恭安从辽东归来后性情大变。面对陆顾二人的屡屡示好,全都不为所动。渐渐在内阁中成了独树一帜的存在,两边不讨好。
是以当年杜太傅致仕后,杜恭安在朝中逐渐树敌众多。
魏岐笃定,眼下想除去杜恭安的,可不只他们魏家。
“这次收回我们派出的探子,一切静观其变即可。”魏岐定定看着跳动的火苗,神情淡漠。
*
年节将至,腊月中下旬的日子逐渐紧凑起来。
今年又是魏家出事以来,魏岐头次在家里正儿八经回家过年,顾氏尤为重视。
由于腿脚不便,年底的节礼以及一些宴邀宾客之事,顾氏便全权交给杜兰溪负责。
清晨,魏家西院正堂的花厅内,杜兰溪穿着厚厚的白色兔绒披风,眼睛蒙着绸布,端坐在圈椅上听着管事嬷嬷们汇报各项事宜。
年底雪下得密,朔风拂过脸上跟刀子割得一样,冻得人头昏脑胀。她才养好病便一如既往地去跪祠堂,给顾氏请安,继续处理着繁复又琐碎的中馈事务。
旁人都认为掌管中馈是个能捞油水的肥差,可真正接手就会发现每日光是听阖府各院的管事婆子请示大小事务,校对明细账务,应对各种突发状况,都极费精神。
丹香毫不怀疑,他们小姐的身子越来越弱,多半也与这些年在魏家当牛做马有关。
往年在杜府,小姐身为家中幺女,每日只需弹琴焚香陶情雅兴,依偎在梅夫人怀里当个无忧无虑的姑娘便行。
可如今夫人整日里被困在魏家这方寸之间做牛做马,明儿熬到夜儿,夜儿熬到明儿,一点希望也没了。
连梅夫人好不容易送来的帛信,也因自己的疏忽被侯爷发现。
耳畔的朔风呼啸着掠过,吹着窗棂吱吱呀呀作响。
丹香默默叹息着,走上前去将明间的窗子都检查了一遍,夫人不能吹风,她可得照顾好夫人。
“夫人,不好了,方才风太大,东院里世子亲手栽的梅花树被房上飞落的瓦砸坏了,大夫人看到直接晕了过去。”
杜兰溪知晓那株白梅,屹立在榆安院旁的小花园内,不过手腕粗细,今年冬天才刚开花。
陈氏将那梅花看得比眼珠子还紧,平日里等闲不让府中花匠以及丫鬟婆子近身。
魏延世子留下的遗物本就不多,这件事处理起来便有些棘手。杜兰溪抿着唇瓣沉思半瞬,旋即吩咐婆子:“先去请府中的张大夫给大嫂看看。”
接着杜兰溪找了两个腿脚快的小厮,分别去请花匠和泥瓦匠。
“丹香,你和我一起去东院看看情况,丹碧就在这帮我看着。”
杜兰溪分工完毕就要起身过去。丹香有些不高兴,这件事本就与小姐无关,若是去了东院,指不定又会惹上什么腥臊事呢。
“走吧,我心中有分寸。”杜兰溪宽慰着丹香,将手挽上她的胳膊。
杜兰溪戴着绸布看不见路,须得扶着丹香一同去。
丹香虽气闷,见杜兰溪这样到底没再说什么了。
*
此时的东院,听闻儿子亲手栽的梅树被砸了,又听闻大媳妇晕倒,顾氏旋即冒着风雪忍着腿疼赶到榆安院。
陈氏面色青灰,失魂落魄地躺在床上,睁着眼一言不发,眼泪大颗大颗坠落。
顾氏知道大媳妇常年病弱,可她哪里见过大媳妇这幅心如死灰的模样,心疼地坐到床边,拿帕子拭去她的眼泪。
“阿芜,你这是怎么了?你好歹也想想旻哥儿啊。”
听见魏旻,陈氏眼眸微动,仿佛回了神,当即握紧顾氏的手悲痛大哭。
“娘,老天怎么偏偏待我们如此残忍!”
“他出征前怕我等他等得太久,带着我亲手种下了这颗梅树。”陈氏忆起往事,眼睛哭得通红。
“他说等梅树结了果他就能回来,这样我就不用等了。娘,整整四年,那梅树今年才开花啊!只要我等到梅树结果了,阿延是不是就能回来了?”
一旁的魏英宁死死抿着唇,紧绷着神情,将脸埋在嬷嬷怀中哭地抽泣。
顾氏来的路上亲眼见那株开着花的梅树被坠瓦砸地拦腰折断,整棵树哪里还有个树样?
一想到那是长子亲手栽的,她的心就疼得直抽。大媳妇这幅生不如死的模样,仿佛又在她心上捅了一把刀。
大媳妇是公爹部下的女儿,父母双亡后来投奔侯府。那时候还是公爹亲自做主,叫长子娶了她。
娶一个小门小户又性子别扭沉默的孤女,原本她也以为长子不会高兴。
哪曾想,长子和大媳妇婚后感情极好,哪怕大媳妇生下英宁后七八年都没有身孕,长子也没有动过纳妾的念头。
眼见着儿子媳妇琴瑟和鸣蜜里调油,这么些年她也真心将阿芜当女儿疼。
耳畔又传来陈氏的大哭声,顾氏眼眶也酸得紧,不断拿帕子擦着眼泪。
她们都是心知肚明的沉沦者,这样自欺欺人,不过就是为了给自己留个念想。
长夜漫漫,愁绪满怀。人活在这世上,总得有个寄托和念想。
“娘,我真的好想阿延啊,我每日里做梦都梦见阿延浑身是血朝我招手!”
“日日夜夜这样熬着,我真恨不得抹了脖子好去见阿延!”
“傻孩子,你说得什么话。”顾氏被大媳妇这自绝的念头惊得睁眼,急忙轻抚着她的脸庞宽慰她。
“英姐儿也快说亲了,旻哥儿还小,就算是阿延,他也不想你抛下孩子们随他而去。”
“好在如今有阿延和你公爹在天显灵,终于叫杜家遭了报应。”
哭声骤停,陈氏睁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婆母,整个愣住了。
顾氏看着大媳妇,愈发心疼,起身沾湿帕子亲自给大媳妇擦着脸庞的泪水,温声道:
“阿芜还不知道,就在昨天杜家私通外敌的事情败露,被御史弹劾惹怒皇上。不仅被锦衣卫连夜抄家,还被关进了诏狱。”
“得罪了陆阁老和顾阁老,杜家又没什么后台,像这种私通外敌大逆不道的事,约摸都会落个男子满门抄斩,女眷没入教坊为奴为婢的下场。”
“得亏是阿延和你公爹庇护,也是老天开眼,终于叫我魏家大仇得报!”
杜兰溪恰在这时过来,许是眼睛看不见的缘故,顾氏的话一字不落进入她耳朵里,尤为清晰深刻。
屋外的朔风似乎透过暖阁,一股脑直吹进她的四肢百骸,冷得透彻骨髓。
白绸下的眼睛瞳孔骤颤,杜兰溪唇瓣嗫嚅着,指尖蜷缩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杜家,终于遭到报应了。
这个消息是意料之中,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她也是杜家人。听闻杜家男子斩首,女眷没入教坊的消息,不啻于拿刀抹了她的脖子。
泪水模糊的满眼,逐渐洇湿绸布,过去那张熟悉的脸一幕幕又浮现于她的脑海中。
是父亲板着脸谆谆教诲的模样,是母亲温热暖和的怀抱,是大哥的古板守正,大嫂的八面玲珑,三哥的炽热张扬……
“你来做什么?要不你的疏忽,我爹亲手栽的梅花又怎么会被砸坏?”魏英宁看到杜兰溪,当即沉着脸走上前推搡她。
顾氏身边的吴嬷嬷见状赶忙过去拉魏英宁,以免她做的太过火。
“祖母!”魏英宁拧着眉直跺脚,不满地看向顾氏。
“祖母,杜家都倒台要被斩首了,为什么我们府里还要留着杜家的这个丧门星?”
“为什么不叫二叔休了她?不管下诏狱还是斩首还是入教坊司,无论如何都别叫她留在我们魏家继续碍眼。”
“二叔这么做,对得起我爹和我祖父吗?”
魏英宁一顿歇斯底里地叫喊,闹得整个榆安院鸡犬不宁。
杜兰溪紧紧攥着指节,无论魏英宁如何发泄,她都一言不语。
“英宁!”顾氏上前亲自拦下孙女,神色复杂地看向杜兰溪,“你先回去忙别的,不用插手榆安院的事。”
杜兰溪是圣旨赐婚,她的去留还是要由魏岐亲自决定。更何况当下年节,事赶事儿的不停,杜兰溪在也能多个帮手。
顾氏到底也不想看着家里因为她闹个鸡犬不宁,故而给杜兰溪递了台阶。
即使是上午,雪扑簌簌地依旧落得很紧,能卷飞瓦片的朔风也吹得人肝胆生寒。
杜兰溪深深缓着气,捂着心口俯身极力抑制那股不断上涌的恶寒。
她依旧低垂着眼眸,寻着声音朝顾氏深深行礼,当即转身顶着风雪沉默离去。
“小姐……”
鞋底踩过落雪,声音脆响,连丹香也有些跟不上杜兰溪的步子了,不禁有些担忧。
杜家没了,小姐的父母兄长,还有那不满两岁的侄女该怎么办?
魏家如此咄咄逼人,小姐今后还要怎么活下去呢?
从榆安院回来,杜兰溪平复好心情,仍旧回西院的花厅处理事务。
丹香时不时看向杜兰溪的面色,紧紧攥着掌心。
将近到了酉时末,杜兰溪才送走最后一位管事,此时天也快黑了,风雪却没停。
丹碧要去关门,杜兰溪制止了她的动作,任由隔扇门全部敞开,迎着呼啸的冷风灌进来。
杜兰溪愣愣坐在圈椅上,覆了白绸的双目始终盯着一个方向,久久不动。
魏英宁说的对,无论如何她都是杜家人,要与杜家共同进退。
杜家被下狱被斩首被没入教坊,她身为杜家的一份子,自然不会独善其身。
这是否也意味着,她终于不用在清醒地痛苦着,继续去为杜家的过错赎罪了?
斩首示众,没入教坊,二者中的哪个她都害怕。
她从小怕疼,手被针戳个洞都要被抱着母亲哭一阵儿。她更怕教坊,更不敢去想她的母亲她的嫂嫂还有杜家其他女眷在那里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庭前有不少雪花飞溅到抱厦,漆黑的地板上逐渐落下一层薄霜。
偌大的花厅中,单薄的身影在冷风的吹拂下逐渐颤栗。
袖中的指节紧攥着,杜兰溪闭了闭眼眸。
与其等着被魏岐羞辱下堂任人欺凌,眼下她唯一能做的,能留给自己的最后体面,便是上吊自尽。
原来,这就是她的自由啊,和杜家共进退,这样似乎也不错。
“丹碧,把绸布取下来吧。”杜兰溪唇角忽地扬起,睁开疲惫的双眸,温声道。
“可……外面正在下雪。”丹碧不安地看向杜兰溪,又抬眸看向神色不对的丹香。
杜兰溪摇了摇头,“天快黑了,解开吧,我突然想起来,我似乎很久都没好好看过雪了。”
自从患了雪盲,每到冬日下雪,她都会覆上双眼,保护她那双脆弱的眼睛。
丹碧无奈,缓缓为她取下绸布。
微弱的雪光一点点出现在视野里,直到眼睛传来一阵阵刺痛,如同被密密麻麻的针尖戳过,眼角当即泛红。
哪怕忍着疼痛,杜兰溪也要睁开眼睛,去看看她这小半辈子的最后一场雪。
“小姐,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跟你一起。”丹碧从丹香的神情中隐约觉察出什么,握紧杜兰溪的手,目光决绝。
“我也是!我的命是小姐救的,无论如何我都陪着小姐一起!”丹香也急忙上前。
这句话似乎唤回了杜兰溪的几分神智,她愕然回神,而后苦涩的摇头,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羞愧。
“是我对不起你们,这么多年跟着我你们受苦了。我会尽量去争取。冤有头债有主,无论如何,顾夫人和魏岐,都不是那等滥杀无辜之人。”
“小姐——”丹碧忽地大哭起来。
杜兰溪眯着眼眸,一步步走出明间,眼见就要到了抱厦。
“夫人,夫人且慢,是奴婢来迟了。”
远远看去,一道蜜合色身影举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踏雪起来。
杜兰溪眯眼去看,发现是厨房的李嬷嬷。
“今日出门采买这才来迟了,这是府中需要办席的单子,奴婢抄了一份,这一份拿来给夫人过目,看看是否还缺少什么,再行吩咐。”
杜兰溪沉默接下单子,视线落在纸面上那几个褐色大字时,面色煞白,瞳孔猛然一颤。
「琳姐儿高热不退,快救她。」
褐红的血书已经干涸,很明显过了好一阵子。
“这是哪来的?”杜兰溪诧异抬眸,看向李嬷嬷。
丹碧不动声色关了门,李嬷嬷这才缓缓道:“也是赶巧,奴婢出去采买时候,遇到一个乞丐,问我是不是从魏家来的,让我将这信交给魏家的杜夫人。”
杜兰溪紧紧握着绸布血书,当即站起身,眼眶的泪水再也忍不住。
琳姐儿是她大哥大嫂的女儿,如今还不满两岁。
昨夜杜家被抄,全家下了诏狱。不管曾经多么风光的人,一旦入了诏狱,什么脑骨穿钉,挖眼扒皮一通酷刑下来怎么也会被磨去大半条命。
诏狱只有折磨人的,哪里会请大夫给罪臣家眷看病?
杜兰溪不敢想象,嫂嫂到底吃了多少苦头,才将这封血书送到她手上!
不到两岁的孩子发了高热,若是没有机会及时救治……
眼角传来一阵又一阵地灼痛,杜兰溪再也顾不得许多,当即跑出花厅。
哪怕今日魏岐活刮了她,她也要试试,求他救救琳姐儿,求他放丹碧丹香一条生路。
*
松山阁外,翠绿的松树上覆了一层厚厚的白雪。劲风拂过时,零零散散的雪星落了满地,重新覆住地上的银白。
浓烈的酒香氤氲袭来。此刻,漆黑的皂靴毫不留情地踏过雪毯,头戴折檐帽的男人快步走过松林,进入松山阁,安平紧跟着魏岐在旁。
进了房,安平取下魏岐身上的黑色大氅和折檐帽,安置在衣架上,又回明间吩咐全安去煮醒酒汤。
“侯爷,今日夫人那边有了些动静。”安平整理衣物道。
男人疲惫地揉着额角,刚要坐下,冷不防听见这话,漆黑的眼眸顿时视线沉沉。
“厨房的李嬷嬷今日出门采买时被一乞丐拦下,那乞丐给了李嬷嬷一封信。李嬷嬷回来后就去见了夫人。”
魏岐面无表情听着,并不言语。昨夜杜家被抄家下狱,所以那封信不用猜也是杜家人送的,送过来与杜兰溪传递消息。
“侯爷,可要将李嬷嬷叫来问话?”安平道。
“垂死挣扎,不必理会。”魏岐冷漠道,“继续盯着金明院。”
魏岐话音刚落,就见门外有小厮全安过来禀报。
“侯爷,夫人来了,在门外等着求见侯爷。”
“不见。”男人当即冷硬拒绝,不留余地。
杜兰溪嫌少主动来松山阁,魏岐不用猜也知道她眼下过来想干什么。
来为杜家求情?他不杀她都已是格外开恩,她还有什么脸面来为杜家求情?
*
“不见?”杜兰溪站在松山阁正房的抱厦前,银铃般清脆的声音隐约带了哭腔,单薄的身子在风雪里瑟瑟发抖。
天底下最盼着杜家倒台的,魏家称第二,再没人敢称第一。
可她也没了办法,她出不了魏府,只能向魏家人求助。老夫人顾氏久不问事,整个魏府能帮她的便只有魏岐这根救命稻草了。
寒风吹得心底凉飕飕的,杜兰溪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眼泪,继续对安平道:“真的不行吗?我不是来求侯爷救杜家,而是有旁的要紧事要和侯爷说。”
杜兰溪这幅快碎了的模样连安平也不忍心拒绝。
安平进去不久,门就从里打开了。
杜兰溪揉着酸涩的眼睛,紧盯着那扇门,毫不犹豫地提裙跑过去。
这是魏岐回来后她第二次来松山阁,房间内灯火幽幽暗暗,博古架后的光影斑斑驳驳。
进里面走得每一步,似乎都在重现那晚被彻底撕裂扯破的噩梦。
可是,再害怕再疼她也绝不能后退一步。琳姐儿还在发着高热,丹碧和丹香的往后还没有着落。
杜兰溪知晓,这一次,她绝不能退缩。
松山阁的东次间内,男人一身黑衣负手立在窗台前,背对着杜兰溪的方向。
支摘窗大开着,外面的风雪毫不留情的灌进来,如刀子搬割划着杜兰溪的脸颊。
杜兰溪紧紧攥着手心,惶惶不安。图穷匕见,她知道魏岐这是在等她先开口。
男人的背影高大挺拔,如同屹立不倒的千年古松。杜兰溪忍着心底的惧怕,挪动脚步缓缓靠近,而后插烛似的跪在魏岐腿边,仰起头小心翼翼看他。
“嫁与侯爷这两年,妾身从未尽到为人妻者的责任,还自恃聪明,做了许多惹侯爷不喜的事来,委实不该,妾身在此向侯爷赔罪。”
凛冽刺骨的寒风毫不怜惜地吹动着跪在地上女子耳畔的碎发,不时凌乱飞舞。
一道霜白跪在腿边,很难不惹人注意。男人眉眼低压,侧身垂眸毫不温柔地捏着她的下颌向上抬起。
“有话便给我直说,今夜你若是敢开口为杜恭安求一个字……”
男人粗粝的大掌猛然下滑,快准狠稳落在了女人纤细滑腻的脖颈之上。
“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指腹收紧,杜兰溪渐渐喘不上气,她眼中含着热泪,抬手费力掰扯着魏岐的手掌,艰难摇头。
“我不会为我爹求情,我知道杜家落得如今这个下场,都是罪有应得!”
掌心松开了纤细的脖颈,可杜兰溪却像攥紧救命稻草搬,又死死抓住那只爬满了疤痕的手掌,挺直身子置于身前的温.软。
“侯爷,琳儿突然发了高热,她还不到两岁,没有药,在诏狱里她会活活病死——”
身前骤然传来一阵刺痛,杜兰溪来不及惊呼,男人的手掌转瞬抽回,杜兰溪失了气力,俯身撑着地板。
“杜兰溪,你知道你这样像个什么东西吗?”
眼泪滴滴答答坠在地板上,留下一汪汪清澈,跪在地上单薄身影一阵阵发颤,杜兰溪努力压抑着低泣。
她岂会听不出魏岐话里的暗讽,平日里她自有她的自尊与傲气,就算死她也断不会做出搔首弄姿的娼.妓姿态。
杜兰溪闭了闭眼睛,再度起身抓住魏岐的手指,仰眸流着泪声音断续哽咽,“我是琳儿的姑姑,我不能看着琳儿活活病死在狱中。”
头顶上传来男人的不屑冷哼。杜兰溪战战兢兢看着他,红着眼只得将他的手抓的更紧更牢。
“求侯爷怜惜……”【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