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倏然安静下来。
绰灯里的烛火噼啪一响,烛光跟着晃动,照得褚随安的脸庞忽明忽暗,衬得他那双深潭似的眼睛越发幽暗。
谢休宁只觉得被这双眼睛看着,好似有股力量在将她往那深潭里扯。
她想要撤开目光,可又觉得那样一来,倒显得她没底气似的,便硬生生对峙着不动。
褚随安深深地看着谢休宁,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眼底。
此前不放她走,是因为不想让她再成为那个争权夺利之人的棋子,不想让她整日行走在刀尖舔血。留在他身边,至少能让她远离那个人。
而现在,他有了不可告人的私心——
从她义无反顾地奔向他,并接住他时,他就再也无法做到六根清净,无欲则刚了……
他想她留下。
可他又不能让她知晓他卑劣的欲望。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
“你知道这不可能。”
这是预料之中的答案,但谢休宁心还是不由得一沉。
也是,好不容易有个能替自己摆平后宅的棋子,还是个能够约束韶王的把柄,他怎么可能轻易放她离开。
不过主上说得对,褚随安是严烬心腹,而以严烬为代表的铁三角几乎垄断了朝廷中枢,留在褚随安身边就能更确切地打探到铁三角的动向。
况且以她如今的身份,更容易结交阙中权贵,便于她去查父兄的旧案。
于是她故作俏皮地笑笑,“我开玩笑的,如今这定国公少夫人,我当得正上瘾着呢,你就是赶我走我也不想走啦。”
褚随安知道谢休宁说的是假话,可此刻,他却只能假装这是她的真心话。
为了避开这个话题,褚随安将话锋一转,支吾地问:“你,对我用了……鬼门十三针?”
谢休宁纳罕,“你怎么知道?”
褚随安目光闪烁了下,“我那时……意识并未完全丧失。”
意识并未丧失……
谢休宁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明白褚随安为何有此一问。
鬼门十三针里有一个穴位,叫做会/阴穴,因位置特殊,又比较难找,所以需脱下裤子才能确定。
难道褚随安是介意……她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谢休宁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你放心,我没用眼睛看,而是用手摸的。”
说完,谢休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直到对上褚随安漩涡一般的眼神,她才后知后觉到了一种强烈的尴尬。
二人双双陷入沉默。
此前褚随安处在半死不活的状态,谢休宁一心救人,自是心无旁骛,并未觉得此事有何不妥。
可如今得知褚随安那时还清醒着,气氛就有些微妙了。
尤其她脑海里,还不可抑制地回想起……那温暖又柔软的触感……
她当时为了好下针,甚至兜在手里好一会儿。
谢休宁觉得脸颊有些燥热,目光开始向门口瞟,但又觉得此时离开,倒显得她做贼心虚似的。于是硬撑着一副云轻云淡的样子,只希望褚随安并不清楚鬼门十三针的布位。
但显然,褚随安也知道,因为他的目光看起来,比她还要无所适从。
他抵拳假装咳了两声,才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谢休宁先是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褚随安是在说遭报应的事。
诚如那个郎中所说,鬼门十三针能通玄灵,可从阎王手中抢命,世人皆怕施鬼门十三针,其实是怕施完鬼门十三针后的报应。
传言此针强行逆天留命,干了因果循环,所以上天为示惩戒,往往会让施针之人遭受各种报应,最后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她以前从不信什么报应之说,既是救人,便是施德。既是施德行善,又怎会遭报应。这也是二哥教她的。
她三个兄长里,大哥文武兼备,二哥独崇医道,因此跟着父亲做了军医,鬼门十三针便是二哥的拿手之技,在军中不知救活过多少士兵。
可她的二哥,最后却也惨死在了断头台上……
谢休宁一阵恍惚,她此时竟有些开始相信所谓的报应一说。但论报应,家破人亡,满门皆灭,她早已应了,如今也没什么可在乎的。
“我怕什么,反正只剩贱命一条。”
手背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掌心握住。
谢休宁一怔,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背缓缓上移,对上褚随安温柔得近乎缱绻的眸光。
他一字一句,认真道:“你的命,从不卑贱。”
褚随安不是没有握过她的手,不过那都是之前他们伪装恩爱夫妻之时的虚与委蛇。
这次却是他们彼此摊牌后,褚随安第一次主动亲近她。
谢休宁愣愣地看着被褚随安握住的手,手背传来的冰凉触感,与他话语中那股奇异的暖意截然相反。
他这是……在关心她?
可为何她心中警铃大作?
是了,估摸着又是别有用心的算计,亦或者是故意让她放下戒备的戏码。
她缓缓从他的掌心下抽出自己的手,起身淡淡道:“天快亮了,”她转头看向门外,“你既然醒了,我这就唤卫甲来。”
谢休宁转身要走,褚随安忽然喊了声:“阿珠。”
阿珠!他竟然直接唤她的乳名?
她皱眉顿脚,扭头看他,希望他能给个合理的解释。
可褚随安不知是故意不懂,还是真不懂,反问她:“可否……告诉我你现在的名字?”
谢休宁不知褚随安为何要问她这个,不过就是一代号而已。想了想,告诉他也无妨。
“休宁,谢休宁!”
“谢休宁……”褚随安默默咀嚼着这三个字。
她这是在提醒自己,要永记谢家的仇恨,不死不休的意思么?
恰这时,卫甲似听见房里动静,进来查看,“少夫人……”余光正好瞥见褚随安醒了,顿时双眼放光,大步抢进来,“头儿——”
谢休宁则趁机走出房门。
回到房间后,谢休宁来到窗边,抱着双臂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如水,将地面照得反着白光。
她脑海里不禁浮起褚随安的脸,还有那句“你的命从不卑贱”。
半晌后,她摇了摇头。
谢休宁,清醒点,不过就是一句随口的关心而已,是个人都会说,竟值得你为此心烦意乱?
她为自己这无端的愁绪叹了一口气
榻上的步月听见动静,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掌令史?”
谢休宁转身来到书案前坐下。
步月穿鞋快步走过来,紧张地问:“是不是家主那边……”
“他醒了。”
步月捂住胸口松了口气。如果家主没了,凌云那小子指不定怎么伤心呢。
谢休宁纸匣里抽出一张宣纸,用镇纸铺平,“研墨吧,我要将今日发现的一些事情,向主上汇报。”
步月忙挽袖,拿起墨条研墨。
*
三日后,褚随安召集族老们,于褚家祠堂前,清理门户。
这事谢休宁原本不感兴趣,可因着她是褚随安名义上的夫人,必须出场。
褚随安穿戴完毕,今日的他身着月白色云纹暗花锦袍,外罩一袭墨蓝织金披风,领口一圈玄狐风毛衬得他面色愈显苍白,却反衬得那眉眼间的冷峻愈发清晰。
“你刚能下床,为何不再延后几日?”谢休宁将他领口出的风毛理了理。
褚随安低低咳了两声,道:“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此事还是早些解决为好。”
谢休宁不置可否,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道:“好了。”
褚随安自然而然地把手递给她。
谢休宁不明所以。
褚随安道:“我如今的身子只怕走不动,还望夫人搀扶。”
谢休宁挑了挑眉。虽说褚随安这次的伤险些丧命,但伤口一旦开始愈合,那也就是普通的伤而已,倒不至于走不动路吧。
她瞥了一眼门口立着的一对门神兄弟,努力努下巴,“咯,让他们进来扶着你过去。”
褚随安哀怨地看着她,“你才是我的夫人。”
谢休宁震惊,她竟从褚随安脸上看到了“哀怨”?
不过话说回来了,像这样的宗族大审,她身为定国公府的掌权主母,需得和家主一起出席。出席时,褚随安若是被下属搀扶着进场,确实不太好看。
做戏就要做真。她长叹一口气,无奈地托起褚随安的小臂,阴阳怪气道:“起驾吧,夫君。”
褚随安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二人来到祠堂月洞门外,顿时听见里面唉声叹气,哭哭啼啼,吵吵嚷嚷的。
谢休宁放眼一扫,只见祠堂二进院中坐着六位族老,地上跪着褚贺、褚珍、张婆子。与他们一排的站着大夫人和三姨娘周氏。四周则在站满了长房、二房、三房之人。
这次连整日不务正业的二老爷和三老爷也来了,可谓全族出动。
族老们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眼前这些不孝子弟们,唉声又叹气。
三姨娘周氏拿着帕子低头拭着泪。大夫人则抬头挺胸地看着正门中央摆着的两个空太师椅发呆。
三老爷等得不耐烦,他已经约好了人打牌九,眼看着时间就要过了,嚷嚷着:“到底还来不来啊,把人召集起来,闹着要什么清理门户,结果自己摆起家主的谱来了。”
卫甲听了冷哼一声,故意扯着嗓门高喊:“家主到!”
院中霎时一静。
里面的人纷纷扭头看过来。
谢休宁搀扶着褚随安入内,甫一迈进月洞门,褚随安的手不动声色地一个翻转,反拉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在一起。
谢休宁瞥了他一眼,只见他面不改色地牵着她走向祠堂。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让开中间的道路,族老们见状,纷纷起身行礼。
“家主。”
褚随安目不斜视,一直来到檐下主位前,才松开谢休宁的手,二人一起转身落座。
褚随安冷冷扫了一眼面前跪着的几人,没说话,只是偏头看了一眼卫甲。
卫甲点头,上前两步,厉目锁住三姨娘和褚珍,道:“周姨娘,珍少爷,周炳已交代,称是与你们合谋,想趁着家主重伤之际,引贼人入府,意图控制国公府,从而谋夺家主之位。”
大夫人听罢,扭头震惊地瞪着周氏。显然,她也没料到周氏竟然有如此大的胆子和野心。
周氏脸色一白,慌忙甩手狡辩道:“没有的事,我们没有引贼入府,就是姐弟俩关起门来叙叙旧而已。”
卫甲掏出周炳供状抖开,上面清清楚楚摁着周炳的手印。
“三姨娘,因着您是府中之人,家主才网开一面没有拿办你。”卫甲乜着她,“还是三姨娘也想去诏狱里走上一遭?”
三姨娘呆呆地看着供状,双腿止不住的发软。虽然她不确定那指纹是不是阿炳的,但那上面所说之事确实是她与阿炳谋划的。
就在这时,褚珍梗着脖子道:“一张供状而已,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屈打成招的?”
卫甲冷笑着反问:“珍少爷,事到如今你觉得,我们有那个必要屈打成招吗?”
此言一出,阖族之人背脊皆是一寒。
以褚随安如今的权力地位,确是没必要多此一举地进行刑讯逼供。他想要谁死,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褚珍和周氏自是也知道的,此时的周氏内心里早已没了主见,反倒是褚珍仍旧冷笑道:“你们说我趁着家主重伤,与外人合谋控制国公府,可我又不会未卜先知,如何就能知晓家主会在践春宴上遇刺受伤?”
卫甲冷哼道:“那就要问珍少爷自己了。”
褚珍听卫甲这么说,以为他们也没有什么直接性的证据,目光挑衅地扫了一眼褚随安,道:“官府断案也要讲个证据,你们拿不出证据就是在乱动私刑。”
卫甲恼了,“你要证据是吧,行啊!来人,呈上证据。”
卫乙立即将褚珍那双沾着红泥的靴子,和一根黑镞羽箭端出来。
“珍少爷,这两样东西你应该还记得吧?”
褚珍强辩道:“鞋子是我的,那又如何,脚下红泥不过是我那日刚好途径那处不小心踩到的。至于那支箭……”他目光一闪,咬死道,“谁能证明它是我的东西。”
卫甲扯唇,“就知道珍少爷不会轻易承认的,所以我们还请了你身边的小厮来。”
说着,一个十五六岁的灰衣小厮捧着一盒东西,被凌云推搡着走进来。
那小厮进来后,偷偷觑了一眼上首坐着的褚随安,只被褚随安不经意间的一个眼风撞上,便吓得立马跪在地上,高举着一个木盒颤声道:“小的可以作证,箭就是珍少爷的,这是他房间里藏着的一模一样的箭头。”
褚珍猛地扭头,恶狠狠地瞪了小厮一眼,小厮低着头,瑟缩着不敢看他。
卫甲问:“珍少爷,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褚珍红着眼道:“我不服,这些都是栽赃。”
谢休宁没想到这个褚珍看着年纪不大,竟还是个硬骨头。事实都胜于雄辩了,竟然还在强行抵赖。
像这样的主儿,依着她的性子可没有这么好的耐心,还坐在这里看着他强词夺理,早给办了。
她不由得瞄了褚随安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能由着褚珍在这里一直叫嚣。
褚随安看着褚珍,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漠得就好像高高在上的神佛,根本就没将膝下凡人放在眼里。
这时卫甲道:“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他拍了拍手,喝道,“将人带上来。”
立有两个锦衣卫拖着一个浑身血淋淋的人走上来。
那人蓬头垢面,鼻青脸肿,浑身鞭伤、刀伤、烫伤遍布,双手双脚趾甲已被全部拔去。双腿也不知是被打断了,还是怎么了,无力地垂在地上,整个人成半跪着的状态被人拖过来,地上一溜儿的血痕。
周氏一看那身影,浑身抖得更厉害了,眼珠子惊恐地往外凸着。
褚家乃钟鸣鼎食之家,哪里见过如此血腥场面,顿时一个个吓得直往后退,连族老们也是险些从位置上起身。
卫甲过去,一把拽住那人头发,逼迫那人看向周氏。
“三姨娘可还认得此人?”
那人在疼痛下已经苏醒,双目呆滞地看着周氏,气息微弱道:“二……姐,认……了吧……你们……扛不……住的。”
周氏一屁股坐在地上,褚珍也彻底没了气焰,脸色灰败地望着周炳。
周氏知道大势已去,再怎么狡辩也没用,连跪带爬地膝行到褚随安身边,抓住他的袍裾泪流满面道:“家主!家主开恩!看在……看在九郎尚且年幼,又是您血脉相连的弟弟份上,饶了我这次吧!是我鬼迷心窍!”
九郎是周氏最小的一个儿子,今年刚好三岁。她这是想给褚随安上道德枷锁啊。
谢休宁忍不住看向褚随安,只见他捏住袍裾抖掉周氏的手,就像在抖掉肮脏的灰尘一般,甚至没给她一个眼神。然后,侧身端起茶几上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态度如此漠然,则表明一切,今日周氏和褚珍必要为他们所做所为付出代价。
卫甲冷冷道:“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呢,来人,将周氏拖回去。”
上来两个婆子,很快将周氏给拖到了褚珍身边扔下。
周炳也被锦衣卫给带了下去。
震慑,只一眼即可。
卫甲看向褚贺时,褚贺顿时像被白无常盯上似的,全身止不住瑟瑟发抖。
他嗤笑一声,转眸瞅着恨不得将头塞回自己肚子里去的张婆子。
“张婆子……”
卫甲刚一开口,那张婆子连忙磕头道:“我交代,我全部交代,都是贺少爷,是他看上……看上少夫人,所以撺掇我找人将少夫人迷晕,想要坏少夫人名节。”
闻言,大夫人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而褚贺则扭身一把将张婆子推翻在地,“你胡说,明明是你撺掇老子的。”
张婆子趴在地上瑟缩地看着褚贺,“要不是你早对少夫人有垂涎之心,老奴也撺掇不了啊。”
那褚贺被她怼得哑口无言,下意识觑了褚随安一眼,正好撞进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瞬间如触电似的,全身毛骨悚然。
他慌忙看向自己的爹,小声地喊:“爹,救我,救我……”
褚二老爷不服气,转头看向褚随安打算摆个长辈的架子,却在对上他那不怒自威的脸后,一瞬认怂。转而怒瞪着褚贺,“你小子闯得祸,你自己担着!”
褚贺跌坐在脚跟上,面若土色。
卫甲讥讽地勾了勾唇,转眸看向大夫人。
大夫人知道自己今日在劫难逃,但她是大家族的嫡女,哪怕被兴师问罪,她也要挺直腰杆地受着,于是她昂起首高傲地等待宣判。
然而她等啊等,卫甲却什么也没说,已经转身退到褚随安身后。
庭院内死寂一片,只闻周姨娘压抑的呜咽,和院外树叶在风中摇曳的沙沙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等待最终的生死裁决。
褚随安却微微侧首,看向身侧一直静默的谢休宁,温声询问:“夫人以为……当如何处置?”【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