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藓是随她母亲的姓氏,毕竟她那个嗜赌如命、重男轻女还家暴的父亲实在是太垃圾了。


    索性他死的早,不然她们家的赌债怕是还能翻两番。


    谭藓15岁入行,她长了一张老天爷赏饭吃的脸,眉眼间有一种不属于那个年纪的冷淡和凌厉,在一群稚气未脱的少女中格外扎眼。


    有人看中了她,问她愿不愿意拍戏。


    她问:“给钱吗?”


    “给。”


    “拍。”


    她没有想过什么“演员梦”,什么“艺术追求”。


    她只知道,拍戏能给钱,钱能还债,债还完了,她和母亲就能活下去。


    就这么简单。


    从十五岁到二十三岁。


    八年的时间。


    她一部戏接一部戏地拍,从一个龙套跑到有台词的小配角,从有台词的小配角到女三女二,从女三女二到女主角。


    她把所有赚来的钱,一分不剩地填进了那个无底洞。


    高利贷的利息滚得像雪崩,她追不上,但她没有停。


    终于在二十三岁那年,她还清了最后一笔债。


    就在她以为可以过新的生活的时候,谭英女士被查出了胃癌。


    中期。


    但癌细胞扩散的速度比医生预估的快得多,很快就从中期发展到了晚期。


    这是她所剩无几的亲人,谭藓自然无法接受母亲被病痛带走,便倾尽所有来治疗母亲的癌症。


    治疗的费用庞大得令人窒息。


    化疗、靶向药、进口药、专家会诊、住院费、护理费....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每一项都不能省。


    而治疗时的痛苦,比费用更让人窒息。


    化疗的副作用让谭英的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恶心、呕吐、吃不下东西,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曾经那个虽然不富裕但精气神十足的谭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躺在病床上、被各种管子连接着的、形容枯槁的老人。


    德国医生给谭藓的回答还和前世一样,结果不太好,他们只能尽力而为。


    谭藓坐在病床旁边的沙发上,看着吃完饭睡着的母亲,哪怕她已经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哪怕止痛药的药效还在,她的眉头依然是紧锁的。


    谭藓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历经太多之后的疲惫和荒凉。


    “没想到我还要再为你办一次葬礼。”


    上辈子就是这样的。


    哪怕她给母亲安排了最好的医生,用上了最好的医疗设备,请了最精心的护工,癌症还是带走了谭英。


    她连那年的生日都没挺过去。


    谭藓记得很清楚。


    “走了也好,省得痛苦,”谭藓收回思绪,抬手捏了捏酸胀的鼻尖,声音有些哑,“不然你继续熬下去,再过两年就该听到自己女儿自杀的消息了。”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它是真的。


    上辈子的谭藓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欠债,不是因为事业低谷,不是因为被众人厌弃,而是因为太孤独了。


    那种孤独不是没有人陪,而是你环顾四周,发现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属于你的。


    所谓的“朋友”不过是利益之交,你落魄了他们比谁都高兴。


    岑林?


    岑林是她的金主,是包养她的人。


    她们之间的关系,从合同签署的那一天起就被明码标价,她怎么敢把那种关系当成“亲人”或者“爱侣”?


    “现在也是,”谭藓想到系统设定的六个月期限,苦笑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击,“你也是走到了我的前头,不至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谭藓闭了闭眼睛,似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她深吸一口气,将它们逼了回去。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输入手机号码。


    这个号码在上辈子的时候,她打过无数次。


    每次都是她打过去,岑林接起来,声音永远是那副清冷疏离的调子,回应了她所有的需求。


    ——“嗯”“好”“知道了”“我让人去办”。


    谭藓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按下了“搜索”和“申请”。


    本以为岑林工作繁忙,可能会很晚才能通过她的好友申请,结果发出去没多久就收到了“验证通过”的消息。


    谭藓有些意外,她还没想好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对面的消息已经发了过来。


    岑林:【怎么了?】


    谭藓被她这么一句话问的一头雾水。


    谭藓:【什么怎么了?】


    就算两人现在的关系不用“自我介绍”或者“sayhi”,但上来就问“怎么了”着实让她有点摸不到头脑。


    岑林:【你是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做的?】


    谭藓看着这句话,瞬间明白了岑林一开始问她“怎么了”的原因。


    她认为自己突然加她好友肯定是有事相求。


    岑林会这么想倒也正常,毕竟前世的她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谭藓有些心虚的蹭了蹭鼻子,觉得自己还真是“卸磨杀驴”的一把好手。


    谭藓:【没什么要你做的,你为我做的够多了。】


    岑林:【没做什么。】


    岑林:【《王朝》的角色是你自己争取的。】


    谭藓惊讶:【你怎么知道我试镜成功了?】


    前世她能入选《王朝》是岑林给她安排的,这次她是直接拒绝了岑林,并且也没有跟岑林明确表示自己要去争取《王朝》。


    肖谦肯定不会告诉岑林的,毕竟他还不知道她与岑林之间的“不正经”的关系。


    岑林:【《王朝》的投资人我认识。】


    谭藓了然:【好吧。】


    岑林:【如果你想要女主的位置,我可以安排的。】


    谭藓:【不用!女三这个角色我很喜欢,很有挑战性。】


    岑林:【行。】


    岑林:【还有什么你需要我做的?】


    谭藓:【没有,我加你是为了想要谢谢你。】


    岑林:【为什么?】


    谭藓顿了顿,看着她的消息,像是一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谭藓:【我妈的医疗费,谢谢你帮我缴齐,钱我会后面还你的。】


    对话那边忽然沉默了起来,谭藓看着对话框上显示着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提示,眉头挑了挑。


    岑林:【为什么要还?】


    谭藓见状,无奈笑了笑:【那我也不能白拿啊?】


    岑林:【不是。】


    那边否认后,又再次陷入“对方正在输入中...”的纠结里。


    谭藓没催她,想看看岑林的下文是什么。


    岑林:【我只是在履行合约。】


    谭藓看到这条回复,似笑非笑的扯了一下嘴角。


    要是按照岑林这么算的话,她这句话无意是在提醒谭藓该履行合约义务了。


    至于履行什么?


    大家心知肚明的很。


    前世谭藓对岑林为她做的一切都当做理所应当,所以她没有主动和岑林道谢,自然没有她们现在这些对话。


    而她和岑林第一次发生关系的时候,还是一场意外。


    那时候她们签完合同没多久,谭藓还在适应“被包养”这件事,整个人像一只竖起浑身刺的刺猬,随时准备反击任何让她感到屈辱的瞬间。


    索性,岑林也没有强迫她做什么。


    那位年轻的岑总似乎比她更不适应这段关系,每次见面都隔着至少一米的距离,说话的时候眼神很少落在她身上,偶尔不小心碰到她的手,都会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谭藓那时候觉得,岑林大概也觉得包养她这件事很没意思。


    一个不情不愿,一个无所适从。


    这场交易,从一开始就透着一种荒诞的尴尬。


    转折发生在那场政商宴会上。


    岑家老爷子那位私生子,在商场和家族斗争里斗不过岑林,便在暗地里使绊子。


    他在宴会的酒水里做了手脚,专门给岑林的那一杯加了料。


    剂量不大,但足够让一个人在公开场合失态。


    岑林喝得不多,她的警觉性一向很高,第一口就觉得味道不对,之后便没有再碰那杯酒。


    但那一口的药量,已经足够让她的身体开始产生反应。


    岑林确定自己身体的状况,便立刻保持冷静的离开了宴会厅,来找谭藓帮忙。


    所谓的“帮忙”彼此都是心知肚明。


    而在岑林躺下之前,谭藓一直以为自己是要躺下的。


    结果她成了主宰岑林身体与欲/望的人。


    作为从未谈过恋爱和从未和人上床的谭藓来说,第一次和女人做/爱,哪怕看过很多“学习资料”,第一次的时候难免还是不得章法。


    但熟能生巧,岑林的药效不是轻而易举能解除的,谭藓也渐渐摸清楚了她的“所有”。


    那一夜很长。


    长到谭藓后来每次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的手指还在发烫。


    她渐渐摸清楚了岑林的“所有”,知道她哪里敏感,哪里会让她的呼吸变重,哪里会让她发出那种压抑的、近乎哭泣的声音。


    如今看到岑林这有点“别有深意”的暗示话语,谭藓脑中猝然闪过前世她和岑林在床上的点点滴滴。


    ....也不都是在床上。


    谭藓眸色一暗,无意识地用拇指掰了掰食指的指节,骨骼发出一声清脆的“咔”。


    她看了眼病床上的母亲,抿了抿唇,垂下眼睫,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


    谭藓:【地址发来。】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靠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


    日光灯管的白光照着她的脸,将那些疲惫和无奈照得一清二楚。


    三十岁了,她不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了。


    被包养、签合约、跟金主上床...这些事情放在一个三十岁的成年女人身上,说不上什么“堕落”。


    只是选择。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选择。


    此时,岑氏集团总部大厦。


    顶层办公室。


    岑林等了许久没看到谭藓的回复,以为她不想聊了,就把手机放在了一旁继续处理工作。


    特别的提示音在安静空旷的办公室响起。


    岑林立马放下文件拿起手机查看,看着谭藓发来的消息,脸上露出一抹真实的困惑。


    什么地址?


    岑林指尖滑动屏幕,看看是不是前面的聊天提到过,从而让她此刻不太懂谭藓这句消息的真正含义。


    可她将两人的所有对话都细细看了一遍,并没有提及任何“地址”的字眼啊?


    那谭藓突然发“地址”是什么意思?


    岑林抬手推了推眼镜,又认真的查看了一下聊天记录。


    当指尖滑动到两人刚才聊的关于“医药费”的话题,她顿时明白了什么。


    岑林:【你是在医院吗?】


    谭藓看到这条消息,眯了眯眼,眸底划过一丝不满。


    这小屁孩玩的挺野啊!


    前世两人可没有不要“道德底线”的会在医院里乱搞啊!


    谭藓:【医院不行。】


    医院不行?


    岑林想了想,可能谭藓是觉得京城人民医院的医疗资源不太好。


    确实,京城人民医院虽然在京城风评不错,但医护资源和医疗设备确实一般。


    为了治疗谭藓的母亲,她特意请来那位专业治疗胃癌的德国教授,还投资了一些高端设备,准备了一个高级护工,但京城人民医院的环境和其他方面都有些薄弱。


    那换个医院吧。


    岑林:【你觉得京城嘉禾国际医院怎么样?】


    谭藓看到这个消息,气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敲屏幕的力度都加重许多。


    谭藓:【就非得是医院?】


    岑林是对医院有什么特殊情节吗?


    岑林看到谭藓的回复,抿了抿唇,点开电脑搜索了几个比较高端的医护一体的疗养院。


    岑林:【#地址#,那你觉得这个疗养院如何?】


    金色年华健康养护中心,医疗配套非常完善,很适合谭藓母亲去治疗和修养。


    谭藓被岑林给气笑了。


    岑林也算是退而求其次了,医院被她强烈禁止之后,这小屁孩还能给她找来个疗养院。


    厉害啊!


    谭藓无语至极:【岑林,你就那么喜欢在医院?酒店已经满足不了你了?】


    岑林看着谭藓发来的消息,神色如临大敌,眉头紧皱成了“川”字。


    她就算再傻也该知道自己刚才那些话可能是说错了。


    所以她应该和谭藓闹了个很“莫名其妙”的误会。


    岑林抿了抿唇,迟疑了半晌,决定还是不猜了,直接问谭藓是什么意思。


    岑林:【你刚才问的“地址”是..是什么意思?】


    岑林:【我不懂,可能理解错了你的意思,抱歉。】


    谭藓神色一怔,指尖快速地滑动两人的聊天记录。


    脑袋像是被针轻轻的扎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和岑林好像聊的“驴唇不对马嘴”,瞬间哭笑不得。


    鉴于她的话带有暗示,所以谭藓反问了岑林。


    谭藓:【你为什么会突然和我聊医院?】


    岑林:【不是你先说的地址吗?我猜你现在可能是在医院陪着阿姨吧。】


    不然谭藓也不会突然加她微信,对她道谢。


    岑林:【你是不是觉得人民医院不太好?我们可以换医院,或者换到疗养院也可以的,听你的。】


    谭藓看到这两条消息,顿时尴尬的无地自容。


    如今回想,岑林其实在没有被私生子算计下药之前,她从未主动找过谭藓去履行合约里的那些看似坦荡实则意味深长的“义务”。


    许是谭藓在前世那三年里和岑林都“做”过太多次,以至于现在面对岑林时仍会带着有色眼镜去看待她的一举一动。


    是她不正经了,这事怪不到岑林头上。


    谭藓面露尴尬和懊恼,抬手搓了搓有些红胀的脸颊。


    谭藓:【是我表达有误,加你微信是为了表达对你的感谢。】


    谭藓:【你既然说为了履行合约,那我是不是也得履行合约,不然显得你不公平。】


    谭藓:【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对方又开始了“正在输入中....”


    谭藓没有催促,就这么安静的等待着岑林的答复。


    就这么等了将近五分钟,岑林的回复才姗姗来迟。


    岑林:【没有。】


    不是,就俩字值得你用五分钟来思考?


    谭藓也没有和岑林纠结两个字为什么要用五分钟才能打出来?


    现在岑林发来的“没有”让她陷入了深深的无力感。


    她不喜欢欠别人的,一笔一笔总得算清楚些,这样她的负罪感才能“自欺欺人”的减少些。


    说实在的,以岑林的条件和实力,谭藓并觉得自己一个过气影后能帮到她什么。


    仔细想了想,除了身体,她一无所有。


    但岑林现在这架势看起来是不太想要她的身体。


    谭藓顿时有些犯了难,头一次准备献身竟然还被人委婉的“拒绝”了。


    思忖了半响,谭藓拿起手机回复。


    谭藓:【既然你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那这笔钱我会努力还给你的。】


    合作嘛,讲究的是双方公平公正。


    虽然她没有主动向岑林索要东西,但岑林却主动帮她妈缴费,这件事谭藓是非常感激并且愿意接受的。


    毕竟她现在的状况实在是太过艰难,对于岑林的帮助只能后面慢慢偿还。


    岑林现在什么都不需要她做,那谭藓只能给她打个“欠条”了。


    她的这句话发过去,对方又开始了“正在输入中....”


    谭藓后仰在沙发的后背上,习惯了等待着对方的慢回复。


    岑林:【其实,有需要你帮忙的。】


    谭藓眼睛一亮:【你说。】


    岑林:【我还没吃晚饭,你能给我做顿晚饭嘛?】


    只是做顿饭?


    这也太简单了吧。


    虽然她在前世也给小屁孩做过菜,但后期她工作忙起来以后就做的少了。


    谭藓疑惑:【只是做饭?】


    难不成此“做饭”非彼“做饭”?!


    岑林:【嗯,我饿了,想吃饭。】


    谭藓见她回复如此认真,也没再多想:【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谭藓:【你有什么想吃的?我去买菜。】


    做饭她从小就会,不论岑林想吃什么菜系她都可以游刃有余。


    岑林:【我可以去你家吃嘛?】


    谭藓微微一怔,没想到岑林会提出这个请求。


    回想前世,岑林还没真去过她的家。


    主要是两人后期一见面就是上床,地点大多都是酒店和岑林的家,毕竟又大又方便。


    谭藓又看了眼熟睡的母亲,深吸一口气:【好。】


    只是去她家给岑林做顿饭,比起岑林给她的,这简直太微不足道了。


    谭藓:【#地址#】


    谭藓:【想吃什么菜跟我说?】


    岑林:【我不挑食,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谭藓:【好。一会儿见。】


    岑林:【嗯,一会儿见。】


    谭藓起身给谭母掖了掖被角,和护工嘱咐了两句便离开了病房。


    关上房门的瞬间,脑海里传来了提示音。


    【滴,复活进度已加载:0.3,目前进度条为: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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