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滴答滴答地砸在地上,羽毛飘落,小鸟痛到浑身痉挛抽动,它叫不出声,濒死的恐惧像是成千上万的尖针扎在皮肉上。


    行知视若无睹,长指染满了血,又捏住了小鸟的另一侧翅膀,才刚刚准备用力,身后就传来一道哼唧声。


    鹿栖被热醒了,他带着点起床气,揉了揉眼睛,不太开心地从床上爬起来。


    小鸟抓住时机,忽地挣扎,“噗啦噗啦”的声响立马吸引了鹿栖的注意。


    他转过头来,见羽毛飘飞,地上还有血,瞌睡一下子醒了。


    “小鸟!”


    ……被看见了。


    行知目光平静如水,手背上青筋绷着,听见后边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知道小朋友已经赤脚跑过来了。


    最终他还是松了手劲,转而将小鸟换了个反向,把翅膀断裂的那一面握在手心里,不叫鹿栖看见什么血腥画面。


    “是小鸟吗?”


    小朋友绕到行知面前很急迫地问,他扒拉着行知小腿,使劲踮脚想看,小脸上一片担忧,奶声奶气地囫囵说:“受伤了……”


    “嗯,它翅膀坏了。”


    行知坐到案几边,用干净的那只手把鹿栖捞到腿上,给他看掌心中断了半边翅膀的鸟。


    “好可nian。”


    小宝宝吐字不清晰,眉头撇下去,转头很着急地央求行知:“神仙要救它。”


    行知不太想,慢吞吞地说:“可它是只坏鸟。”


    “不坏不坏。”鹿栖摆着小手,固执己见,就要行知救。


    没办法,行知只得把断掉的翅膀捡回来,然后安上去,指腹一抹,那处血肉便开始疯长。


    小鸟已经快被吓疯了,身子瘫软到连飞都不敢飞。


    ……这和尚到底是什么怪物?!!


    它不敢再作妖,瑟瑟发抖地匍匐在案几上,鹿栖见它抖得厉害,便伸手小心翼翼地摸摸小鸟脑袋。


    “不怕不怕~”


    “我们是好朋友。”


    奶声奶气的声音微微夹着,鹿栖高兴不已,向排排摆在床上的布老虎,兔子玩偶,摇摇小木马等诸多小伙伴介绍他的新朋友。


    行知笑而不语,眼帘压下,视线不轻不重地掠过那只鸟。


    后者魂都快被吓掉了,立马极谄媚地用脑袋去蹭了蹭小宝宝掌心,恨不得直接喊上一声祖宗。


    时间就这般飞快过了三天,温逐青还没醒。


    所幸鹿栖不识数,行知告诉他三天还没到,他也就信了,不吵不闹,很乖很听话。


    三天后又三天,行知发现小宝宝不怎么说话了,小鸟扑棱扑棱飞在他旁边逗弄,鹿栖也不怎么理。


    他整日抱着布老虎,守在哥哥床边寸步不离,连东西都很少吃。


    行知为了哄他开心,在脸上画了胡须,凑过去:“小鹿栖,你看这是什么?”


    孩子转过头来,见行知花了脸,便哈哈大笑说:“猫猫!”


    “猜对了。”


    行知将他抱到怀里,坏心眼地与他蹭了下脸颊,墨染上去,鹿栖也花了脸。


    坐在他怀里的小宝宝还没反应过来,就又见行知伸手往袖子里面掏啊掏,下一秒便忽地拎出一只三花猫崽。


    “哇!是猫猫!”


    小朋友惊喜不已,很轻很小心地抱住小猫崽,超级开心地仰头,说:“谢谢行知。”


    “不用客气。”


    鹿栖照例抱着新朋友去给哥哥介绍,但等爬上床,看见一动不动的哥哥时,他又忽地停下来。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哥哥说话了。


    藏下去的伤心又铺天盖地地涌上来,这次小宝宝没忍住,鼻子一酸,眼泪就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行知连忙去哄他,可是根本没有作用,反而越哄越难过,最后鹿栖直接放声大哭。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哥哥%¥#*哇啊啊啊啊啊……”


    他边哭边说话,本来字眼就吐不清,现在更是糟糕,行知硬是一句没听懂。


    鼻涕泡也吹了出来,手忙脚乱的行知根本哄不住。


    极悲伤的哭嚎钻进温逐青耳朵里,过往的噩梦被勾出来,胸腔迅速发闷,他浑身发冷打着细颤,连气都有些喘不上来。


    面色发白地出了一身冷汗,温逐青眉心蹙出痕迹,不过几秒的时间,一抹青色流光硬是撞破秘境壁垒,狠狠砸进他额头中。


    刹那间,天际的霞光如同掺了血般奔涌扩散,转瞬铺满整个长空,天地间风呼海啸,异象骤发,又在极短的时间内归于平静。


    ——是行知掐诀布阵,将烬生道骨逸散出来的威压吞到了他随手劈开的秘境中。


    温吞地掀开眼皮,行知看向从床上坐起来的青年。


    面貌并无变化,但眼神却和之前天差地别,没了那点少年气,反而内敛寡淡到近乎清冷,周身灵力充盈,一眼就知他已跨入筑基中期。


    区区一次试炼,还不是专门为了提升修为,仅仅是为了择道而已,就从一介凡人直接跨过练气,直抵筑基。


    六天,他走完了其他宗门天骄的十年苦修,这怎能不叫人怨愤妒恨。


    天资就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行知叹息。


    “你选了无情归一道,没有回头路。”


    踏上这一道途,就代表着剥离善恶、执念、仇恨、怜悯等诸般凡思,不生贪嗔,不动人欲,灵台极致空明。


    摒除万绪,心归唯一本源。


    这个“本源”,在其他同道途的修士那里是境界和修为,如此这般才能往上走。


    但温逐青不同,他的“本源”明显是扑到他怀里哇哇大哭的弟弟。


    此刻他没来得及理会行知,因为孩子满脸的眼泪,正攥着他的衣服呜哩哇啦地说话。


    行知半个字眼都听不出来,温逐青却毫无障碍。


    他将小宝紧紧拢在怀里,很轻的一下一下拍着他脊背安抚道:“哥哥是坏蛋,对不起宝宝,对不起。”


    “%¥#@哇啊啊啊啊……”


    “不痛,没有人打哥哥。”


    “呜呜呜*%¥#哇啊啊啊!”


    “嗯,我知道,哥哥也很想你。”


    边上的行知:“???”


    这是什么技能?


    一连哄了好一会儿,情绪崩溃的鹿栖才缓过劲来,小身体还在一抽一抽地喘息,脸蛋和鼻尖都哭得红彤彤的。


    被哥哥抱去把脸洗干净后,他更黏人了,这亲亲那蹭蹭,像是小树懒一样委屈巴巴地抱着他的“大树杈子”。


    行知将目光扯开,面上笑得很慈悲,示意温逐青坐下后,他很客气地把一沓张推过去。


    是账单。


    上面剔除了鹿栖的所有花销,而温逐青的,单单秘境试炼这一项就是一百万灵石。


    ——普通修士一年卯足了劲,宗门补贴外加任务领取,顶了天挣个十万。


    而现在,温逐青手里拿着的,是整整三百二十万的巨额欠债,数字后面甚至精细到了一分一厘。


    “住宿费一晚三万?”


    面对质问,行知又像老农民那般揣起双手来,笑眯眯地说——


    “嗨呀,施主,这可是云京,就坐落于长流仙山之下,是整个东域最为繁华的城邦之一,寸土寸金,你出去外面住都不止这个价。”


    温逐青冷笑,“我还占你便宜了?”


    行知摆摆手,“出家人不讲这些。”


    “那这个六万八的咨询费呢?”


    “哦~这个啊。”


    行知直接无缝接话道:“你身上的道骨万年难遇,世无其二,盘踞在上面的叫烬生道根。


    有了它,你想要修为上涨如喝水一样简单,就可以去吞噬别人的道骨,这样就能直接炼化他人修为供自己使用。


    当然,这也是有限制条件的——你只能吞噬比你修为低的,以及比你稍稍高出一个境界的。


    你现在是筑基中期,也就是说,筑基中期以下你可以直取,筑基中期以上,极致可取的就只有筑基大圆满,高于这个境界,你身体无法承受,会有裂体崩骨的危险。”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行知像是生怕被打断似的,又继续道——


    “当然!裂体崩骨你也不会死,只是会痛不欲生而已,因为烬生道根还有个通俗的别名,叫不死道根。”


    提到这里,和尚笑意更深。


    “意思就是说,哪怕你被剥皮剜肉,火烧水煮,最后只剩下半截肋骨,只要时间够长,你依旧能长出个人样,只是在这期间你会生不如死罢了。”


    温逐青眉心蹙出点痕迹,正要说话,行知又笑呵呵地开口说——


    “当然!如果你不想这般毫无道德也可以,你仍然可以轻而易举地成为天之骄子。别人的登天梯,不过是你脚下矮矮的门槛,只要你想,你甚至可以……”


    “……成神。”


    最后那两个字眼砸下来,天幕似乎都跟着震颤了下。


    温逐青搂紧怀中的弟弟,并没有什么捡到宝的喜悦,反而警惕道:“你究竟是谁?”


    “不是跟你说了吗,贫僧行知,就是一介散修,现暂时担任乐安佛寺的住持,正准备筹钱给自己塑个金身。”


    他乐呵呵地说完,这才总结道:“施主,刚刚那番答疑解惑六万八。”


    温逐青:“???”


    他实在没忍住,无语道:“那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哈哈,你有耳朵吗?”


    “…………”


    这无赖笑得跟没脾气的老好人一样,说的却是:“听到就是卖掉,施主,言而无信是得遭报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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