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事变红尘艳事,最为人乐道。
“秦大人,请听本官一言,云颜姑娘受林云翰胁迫欺辱,才致无意中伤了他的性命。傅家愿出重金告慰林云翰的家人,你可否给本官一个面子?”傅伯庸试着保下云颜,因傅知许还有事相瞒,踟蹰不言,只说想留云颜一命。
长子从未求过他何事,所以傅伯庸无奈腆脸相求。
秦贺衡叹气道:“傅丞相,下官知道我那外甥品行不洁,可他毕竟是官宦人家的子弟,不是云颜一个出自莳花院的女子能比的,况且我家夫人无法接受此事,我必须给她做主,还请您将云颜交出来,至于廷尉如何审理,下官不会多言。”
“诶,这……”秦贺衡所请合情合理,云颜犯事本应交由廷尉处置,可傅伯庸不清楚傅知许到底作何想法。
傅知许接到示意,朝秦贺衡行礼,“秦大人,云颜是下官的好友,故而不能不为她求情,若您同意,下官会送她出盛京,再不会回来碍您的眼。还有,此事是下官一人所求,与傅家无关,若您往后有需要,知许愿为您效劳。”
傅伯庸满脸不赞同,他不知长子怎会因一他从未听过的好友,而向秦贺衡许下这样的重诺。
而秦贺衡也因傅知许所言,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傅家嫡长子一诺,可抵万金,更不要说他如今已在陛下面前初露头角,有傅伯庸为他铺路,有太子保驾护航,他的前途不可限量。
若以顽劣的外甥性命换取傅知许一诺,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再说就算云颜入了廷尉,也不一定能要了她的命。
秦贺衡虽已有决定,但他需要问过夫人再行回复,“小傅大人,此事本官要寻求夫人的意见,若她同意,可应你所说,饶过云颜。”
傅知许知晓此事大成,恭敬地送秦贺衡出府。
傅伯庸书房内,傅知许一进门就径直跪下,“父亲,是知许的错。”
“你这是做甚!起来!”傅伯庸气极,他鲜少这般怒意外显。
傅知许将昨日在云颜住所发生之事告知,包括两人中药亲近之举。
傅伯庸叹息,怒其不知事,长子早慧,可于这些腌臜艳事却半点不解。云颜此举,疑点重重,她绝不无辜。
可事已至此,便将人远远送走吧。
云颜有疑,傅知许昨夜就知道,而且方才长欢也同他说过个中疑点,只恨他空有才名,却不识世间丑态-
秦府。
秦贺衡将在傅宅所谈一一和秦夫人解释,她亦清楚商讨的结果于秦家有利,可她不甘心。
“老爷,您去和傅家大少爷说,云颜的命可以留,但我要断她一手。若他不同意,您就坚持将那贱蹄子送去廷尉!”秦夫人眯着眼,恶狠狠地说。
秦贺衡不太理解,“夫人,那傅知许的承诺……”
秦夫人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他不会拒绝的,傅家大少爷,少有美名,如玉君子,谁能想到他会和莳花院里的妓子有牵扯呢?”
昨夜随傅知许赶往云颜住所的兵将不少,只要秦夫人挨个打听,总能知道些蛛丝马迹。
此外,另有一人,为此事煽风点火。
大皇子府。
晋洛霄被禁足,他确实打算放下过往,和曲婉好好过日子,只要皇帝对他仍有父子情分,他就能活得好好的。
而且,曲婉有孕了,是他的长子,也是皇家的长孙。
他汲汲营营多年,早已疲惫不堪,若能在大皇子府安稳度日,当个闲散皇子,也是一大幸事。
但是,大皇子府外的消息依旧能入他耳。
“傅知许把云颜带回府里?云颜杀了秦贺衡的外甥?有趣,真有趣。”晋洛霄手抚下颚,讥笑不断,“那你去送傅大少爷一份大礼,孤如今也要不了他的命了,但着实心有不甘。”
在德妃生辰宴后,晋洛霄猜测云颜和傅知许相识,哪怕云颜不认,他也能查出来。
那时,他的确对傅知许的性命势在必得,所以他派人长期守在云颜的院外,只等寻一时机,以云颜为饵,诱杀傅知许。
直至羯族来朝 ,春猎在即,他决意在猎会上将所有碍事的人一网打尽,这才将云颜身边的人手撤了回来,谁知云颜给他送来了一个这样大的惊喜。
朗月清风的傅家大少爷,和艳名远播的莳花院清倌,真是一对佳话-
傅宅。
府中无人将云颜的事告诉傅夫人,但市井流言挡不住,连秦夫人也没想到,此事会轻易被传散开来,世家公子与青楼名妓,红尘艳事,最为人乐道。
傅知许在大鸿胪寺被人问话,傅伯庸也是,一时之间,整个傅家风雨欲来。
特别是傅知许,他怕谢长欢介意。
傅夫人把父子俩叫到正院,气急败坏地骂了一顿,“你们连这种事也要瞒我,现在好了,闹得外面的人都知道了!知许,你给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那长欢怎么办!你要气死你阿娘吗?”
傅伯庸惊诧不已,又与长欢有何干系?
傅知许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边帮傅夫人顺气,“阿娘,我与云颜没关系,只要秦大人点头,我会送她出京,等过段时日,就不会再有人议论了。”
晚膳时分,傅夫人特意交代傅知许,当着所有人的面和长欢解释清楚。
谢长欢心想:这事不是早前已经说过了吗?但她仍是认真地表示自己知道了。
傅夫人见谢长欢真的没放在心上,松了一口气,她也是为长子操碎了心。
晚膳过后,秦贺衡再次登府拜访,转述了秦夫人的意思。此事事关云颜,傅知许不能轻易决定,便让墨竹去清和苑请来当事人。
云颜头次出清和苑,见着往日里只能从旁人口中听到的贵人,她卑微行礼,尤其是在知道这里有林云翰的姨夫后。
“秦大人,求您饶奴家一命。”
秦贺衡不将云颜放在眼里,冷哼一声:“我家夫人只断你一手,其余的本官不管。”
云颜脸色煞白,她颤栗地抬头向傅知许求助,可这已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云颜含泪点头,她的手往后再弹不了琴了。
事情已了,云颜断手,傅知许以一诺换取她不入廷尉,傅夫人也同意她留在傅宅休养,待伤好后再送离盛京。但傅夫人额外给她准备了一处院子,离清和苑和知言苑远远的,云颜在傅家成为了透明人,无人在意。
谢长欢因云颜之事,对暗卫们的能力极为担忧,她又开始每日准时接傅知许下值,只是祁怀瑾的小院再无人气,她白日里只能在清和苑中无聊度日。
十日已过,云颜即将离开傅宅,她知道傅知许何其无辜,只因她肮脏的私心而使白玉染瑕,所以在离府之日她想同他好好告别。
傅家众人都对云颜避如蛇蝎,以墨竹尤甚,所以她打算在傅知许离府上朝时,和他见一面,婢女小厮皆在侧,也不会给人徒增烦扰。
寅时,傅宅府门前,云颜已在此早早等候,她只需说几句就好。
傅伯庸见此,只能先上车,让傅知许速战速决。
傅知许指着云颜绑着绷带的手,说道:“云颜姑娘,你的手可好些了?”
云颜含笑应声:“大夫已帮奴家处理过,傅大少爷不必牵挂。奴家来此,是想同您告别,再过一个时辰奴家即要启程回乡了,在此祝您官途亨畅、前路无虞。”
傅知许颔首,“那我也祝云颜姑娘归路顺遂。”
哪知,变故突生,一群黑衣蒙面人直冲向傅知许,以及马车方向的傅伯庸,为首的身姿纤瘦,是个女子,暗六、暗七从天而降,执剑应对。
暗一则是死死地守住傅知许,主子绝对不能再出任何意外,云颜在混乱之中跌至地上,伤口被碰撞到,疼得大汗淋漓。
傅知许不得不让暗一往云颜那里靠,他将云颜小心扶起,却被那女黑衣人寻到破绽,杀意凛冽,有剑光突至,云颜猛地将傅知许推开,反将自己送到了剑尖之上。
“云颜姑娘!”傅知许大惊失色,将口吐鲜血的云颜搀住。
暗一也一掌将女黑衣人打飞,傅宅内的护卫争先赶到,将黑衣人尽数制服,他们也不挣扎,安静地任捆任绑。
傅知许快速将昏迷的云颜抱至府内,叫暗六即刻去请大夫。
傅伯庸则是扯下了女黑衣人的面巾,面色铁青地怒斥:“你是何人?为何在傅宅门前行刺?”
女黑衣人扯出一抹凉薄的笑,“傅丞相,我要面见陛下。”
“放肆!天子龙颜,岂是你们这帮阴险狡诈的宵小说见就能见的?若不说,直接送至廷尉大牢。”
女黑衣人欲挣脱傅宅护卫的束缚而不得,只能说道:“我胸口有一枚令牌,傅丞相看过便知晓,我配不配见到陛下。”
暗七留在原地以防生变,听了这女子的话,他伸手掏出了块令牌,傅伯庸大惊失色。
傅伯庸让护卫将刺客全部押入府中,他还要去上朝,至于傅知许,只能告假了。
傅知许再遇刺杀,且是在傅宅门口,绿萝慌慌张张地叫醒了谢长欢,一齐赶往云颜住的西怜苑。
西怜苑,傅知许神情紧张地守在院里,婢女们端着血水进进出出。谢长欢到时,大夫已经结束医治,“这位姑娘伤在心脉,气随血脱,再加上前些日子受过伤,此次虽无性命之忧,但消耗过大,内里亏空,往后身体会极度虚弱,稍一活动就会心慌气短,也易倦嗜睡,只能精细养着。”
谢长欢进屋看过,云颜仍在昏睡中,伤症与大夫所说别无二致,连她也无法改变什么,最多施针帮她减少气血的流失。
可傅知许承担不起此等结果,他想要亲自去请尔朱弘,谢长欢觉得并无不可,小九的针法学得不比她差,她便和傅知许同去四方驿馆请尔朱弘来府。
尔朱弘所能做的极限,也仅是帮云颜固气,而培元的效果怕是连宁远也很难做到。
“傅大人,本王子只能做到这里,若要真正改善这位姑娘的身体,且看你能不能寻到回灵丹了,但那是传说中的丹药,你或许能去大晋皇宫中的太医署问问。”
回灵丹?这丹药我好像听宁远老师提过,谢长欢心想。
傅宅西院。
活着的黑衣人全被捆绑在西院的空地上,下了早朝的傅伯庸和晋洛晏一同审问那为首的女子。
“这位是太子殿下,你先说说你的故事,至于是否让你见陛下,随后殿下自会定夺。”
晋洛晏不知晋洛霄为何这么能蹦跶,都被软禁多日还不得安生,“你说,孤听着。”
那女子先是长笑不止,听得人心里直发毛,随后,她才开口缓缓道来。
她叫寒璃,是前任昶州刺史罗由的幕僚,也是得他所救的孤女。寒璃与罗由识于微末,那时罗由还不是威风凛凛的一州刺史,而是一个迂腐、爱说教的贫苦书生。
寒璃不知父母来处,也不知姓甚名谁,她从记事起就待在牙行,边充当仆人供人驱使,边作为货物被人打量,直到罗由买走了她,教她识字,为她请师父教导。
少女情窦初开,爱上了这位如神祇一般救下她的恩人,可是她也知道,恩人心中有位姑娘,忘不掉、舍不去。
于是,寒璃只安心地做罗由最亲近的婢女,看他从十年寒窗,再到平步青云,也看他从壮志凌云,变成了壮志未酬心先死的模样,这一切都是因为大皇子晋洛霄,和他那不知情人苦的大皇子妃曲婉。
寒璃恨他们,也恨罗由和自己,明明前途大好,罗由却因一个曲婉失了心丢了魂,甚至没了性命,那凭什么晋洛霄和曲婉能独坐高台,不染尘埃。
寒璃要让所有人都付出代价,她知道自己疯得彻底,但她本就不想活了,心中擎天柱倾倒,世间万物已成灰。
她要用傅家大少爷的性命,那个引起罗由之死的开端,搅乱盛京风云,让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看清他心爱的长子的真面目!
她要晋洛霄失去一切,除了他生来即有的皇子身份,还有他那鹣鲽情深的皇子妃。
第52章 义女但存一人,公理不亡。
在寒璃行刺前,一封肝肠寸断、申诉指控的
书信已辗转送至曲婉手中。
曲婉会知晓,得她死心塌地的夫君,从始至终只将她当做一枚棋子,而对她情根深种的表哥罗由因她之故,囿于应城,落得个得万人唾骂、死无全尸的下场,她却半点不知,安心地做她冰清玉洁、尊贵显赫的大皇子妃。
此刻,大皇子府正院,晋洛霄在曲婉屋外来回踱步,“阿婉,开门让孤看看你好吗?”
而被呼唤的人,正卧在榻上,双眼红肿、呆滞无神,自昨夜收到那封无名信件,曲婉只觉得天塌地裂,原来一切都是虚妄,夫妻不是真的夫妻,甚至连罗由表哥也是因她丧命。
其实她以前有察觉,但她将一颗心完完整整地给了殿下,自然不会给表哥希望,可没想到……没想到会这样。
曲婉哭了整夜,压抑、无助、悔恨充斥着她的心间,是她葬送了表哥的鸿鹄之志,也让权力争端吞噬了他的性命。还有殿下,她一直知道他志在庙堂、野心勃勃,可是他怎会如信中所说的那般草菅人命、横征暴敛,是个恶贯满盈的伪君子呢?
她不知要怎样面对晋洛霄,也不知腹中的孩子是不是承载着生父的期盼降临。
一门之隔的晋洛霄也是心急如焚,曲婉怀有身孕,他不敢随意冲撞,惹人生气,只能好声好气地劝人开门,“阿婉,你若再不开门,孤就闯进去了!”
无人应答,晋洛霄不得不让侍卫踢开了门,曲婉听到声响,迟钝地转头看去。只一眼,让晋洛霄心如刀绞。
他颤抖着欲触碰曲婉,却被她挥开了手,眼里有痛恨……以及嫌恶,“殿下先看看案上的信件吧。”
顶着曲婉抵触的眼神,晋洛霄惴惴不安地拣起信纸,一目十行,越看越心惊,他以为过往皆会随着罗由之死归于尘土,他已决心要和曲婉关门过日子。可如今,阿婉会怎么想他?
晋洛霄踉跄着跪倒在榻前,“阿婉,不是这样的……”
晋洛霄在曲婉面前向来温润守礼、进退得宜,她也着实惊了一下,可这亦进一步佐证了信中所说,这些事都是真的,他无法反驳!
“殿下,妾身想了一整夜,脑子依旧凌乱……”
“这些日子您可否不来正院?妾身要好好想想。”曲婉累得闭眼,不愿再看身侧之人一下。
晋洛霄扣住她的手,“阿婉,不管孤做了什么,孤可以向你保证……孤心中有你,若你今日不想见孤,孤便明日再来,你好好照顾自及,和我们的孩子。”
榻上之人对他的话没有丝毫反应,晋洛霄无奈转身离去,传信之人究竟意欲何为?他心中无底,必须尽快探查。
他既已放下执念,就绝不会让任何人来打扰他和阿婉的生活。
可晋洛霄忘了,他沾染罪孽、身负唾骂,他丢得下过往,可有人会帮他想起。
但存一人,公理不亡。
皇宫,奉天殿。
寒璃被晋洛晏和傅伯庸亲自押入宫中,她手中不止有晋洛霄荼害应城百姓的证据,更有一卷万民书,来于百姓,也该上达天听。
“陛下,罪民寒璃,前昶州刺史罗由幕僚,要状告大皇子以权谋私、残害百姓,桩桩件件、天怒人怨!”寒璃以头抢地,声泪俱下,她终于走到了大晋的权力中心,能给公子求一份公道。
罗由年纪轻轻,却能高居一州刺史之位,只因他功勋卓绝,身负大才,在任郡守时,就传出了爱民如子、清正廉明的美名,所以他才能得皇帝看重,留守应城。
如果没有同曲婉、晋洛霄扯上关系,罗由可以步步高升、流芳百世。
所以,寒璃怎能不恨!与她同往盛京共赴一场死局的人都是曾得罗由恩惠救助的人,有人曾良善至此,却被迫入阿鼻地狱。还有应城的百姓,公子可以为了曲婉违背良心、背负所有骂名与诋毁,但寒璃做不到,是公子教她道理,教她爱人,所以百姓的怨恨需得有人回应。
冰壶秋月的大皇子也理应剥开那张虚伪的面皮,在阳光下被百姓唾骂。
万民书之言,皇帝不能不听,他不仅是晋洛霄的父皇,也是万民的天子。
皇帝瘫坐在靠椅上,“传朕旨意,大皇子晋洛霄残害百姓,罪不容诛,即刻起贬为庶民,永禁于大皇子府,府内一干人等全部充为官奴。”
“至于罗由,所行皆有实证,罪名不变。至于寒璃,刺杀朝廷重臣,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寒璃笑着叩首,“罪民谢陛下恩典,但寒璃与前刺史一起犯下滔天罪行,愿以一命平息百姓之怒,但是与罪民一同上京之人,罪民恳请陛下饶他们一命。”
皇帝挥手,“准了。”
寒璃已面圣,晋洛霄穷途末路,圣旨刚下,大皇子府中的婢女、内侍等全被带走,除了曲婉的贴身侍女白桑,还是晋洛霄以曲婉有孕为由,向皇帝求情的结果。
府中空寂,曲婉也不愿见他,晋洛霄只能枯坐于正院,嘲讽大梦一场空。
善恶到头终有报,他因贪欲利用心爱之人,也被此举反噬,落得个一败涂地的下场-
傅宅,西怜苑。
云颜身子虚弱,至今未醒。
傅知许前往太子府,请求晋洛晏牵线,得见太医署医正徐远道一面。此事不难,晋洛晏派泉林进宫,将徐远道请至府中。
在等待之余,谢长欢向晋洛晏道谢。她自昏迷醒来,不曾寻到机会与晋洛晏见面,听傅知琛提起,是太子殿下搬来了整个太医署为她医治。
虽然晋洛晏用的理由是:谢姑娘是纤月的好友,又应老师之请,孤自当尽力。
可纤月来看望过她,欲言又止,只让她好生休养,但她知晓,太子所为与怀瑾有关。
晋洛晏虚扶起她,“谢姑娘不必多礼,孤也是受人之托。”他希望谢长欢能得知怀瑾的心意,也愿怀瑾能夙愿达成,只是不知怀瑾何时才会回来。
“回灵丹?这药微臣倒真在太医署中的古籍中见过,但既是古籍,此药是否留存于世尚且存疑。古籍记载,回灵丹由二十多味药材炮制凝练而成,用的都是些常见药材,但其中有三味,千年首乌、血竭藤和紫霄花,分别长在云雾缭绕的深山、丛林密布毒物出没的南疆,以及四季不化的雪山深处,普通医者甚至都不曾听过,虽说太医署中现存有一株千年首乌。”
徐远道的话给了傅知许当头一棒,连太医署中都没有的回灵丹,宁远神医的徒弟都治不好的病症,他对云颜亏欠良多。
云颜长睡不醒,傅知许愁眉苦脸,谢长欢也被墨竹的唉声叹气扰得不行。回灵丹,也不知谢府有没有这药?
谢长欢去了趟四方驿馆找尔朱弘,“小九,关于回灵丹,你知道多少?”
尔朱弘对谢长欢来找他一事,喜形于色,将所知全部告诉她。“回灵丹我也是从师父口中听说的,有快速补充气血、滋养五脏六腑、修复受损经络的神奇功效,若长期服用回灵丹,还能延年益寿。但这药,师父也不曾见过。”
尔朱弘眨眨眼,“谢姐姐,你知道我师父是谁吗?”
谢长欢点头,傅知许和她说过小九是宁远神医的弟子。
尔朱弘摊手,“所以,这药……哦,对了!祁家,谢姐姐,你知道大晋的古老家族祁家吗?师父说,若世间有回灵丹,一定在祁家。祁家存在千年之久,其间底蕴不可估量。可是,师父都不知祁家隐居在何处。”
谢长欢摇头,内心却忍俊不禁,她那被阿兄骂过的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就是祁家家主,她虽不知祁家在哪,但阿爹应当知晓。
“对了,谢姐姐,再过些时日,我要和大王兄回羯族了,我舍不得你。”尔朱弘身体前倾,嘴角下撇,像只求安慰的小犬。
谢长欢笑了笑,明明小九像只小狼,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小九,我们可以通信,你将信寄至傅宅,我也会给你回信的。”
尔朱弘乖乖点头,“等明年父王派使团来大晋,我再来看你!”
被磨着说了好一会儿话后,谢长欢将回灵丹的消息告诉了傅知许。
“祁家……”
此时,西怜苑突然来人,“大少爷,云颜姑娘醒了。”
傅知许马上赶至西怜苑,“云颜姑娘,你感觉如何?”
云颜正被傅夫人派来贴身照顾的婢女灵萱服侍着进水,“傅大少爷,奴家无事,只是觉着有些累人,又想睡了。”
傅知许语气中有真切的关心,“那你好好休息,有事吩咐灵萱来叫我。”
那日在傅宅门前遇刺时,云颜救傅知许,是出于感激,还有冲动,可看着眼前人关切的眸色,云颜的心狠狠颤了一下。
若能得傅家大少爷的庇护,她这一生或许再不用颠沛了。
“傅少爷,云颜有一事相求。”
傅知许柔声应“好”,让云颜放心说。
“奴家身子有损,恐是此生都离不开盛京城了,若您不嫌弃,可否在傅宅给奴家留一栖身之地,奴家愿意给您为奴为婢。”云颜面露祈求,脆弱无依。
傅知许退后半步,“云颜姑娘,你是在下的救命恩人,自是傅宅的贵客。”
“傅少爷,云颜想与您为妾,不求其他,只求偏居一隅,安度余生。”傅知许退身的动作让云颜心凉,她不过流露出半分爱慕,就被避如蛇蝎,可万一呢?云颜也曾有凌云志,想借一贵人飞黄腾达,可自从离开莳花院后,这一切化为虚影。
但其实,她真的对傅大少爷动过心,地位显赫的第一世家公子,哪个女郎会不心悦?
傅知许厉声拒绝,“云颜姑娘,不可,在下会为你寻医问药,也会保你衣食无忧。在下有事在身,晚些再来看望你。”
谢长欢看着这场妾有情郎无意的闹剧,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西怜苑发生的事情被傅夫人获悉,她始终对云颜心有成见,哪怕云颜奋不顾身救了傅知许,可傅家主母哪是那么容易糊弄的。
傅夫人和傅伯庸商议,云颜于傅家有恩,他们不能忘恩负义赶她离开,而且对秦贺衡需另有交代。
既如此,不如认云颜为义女,也为云颜之念以绝后患。知许心软,她这个做母亲的必须帮他一把。
知言苑中,墨竹气急败坏地抱怨:“云颜姑娘怎能提如此无礼的要求?”
如今常驻知言苑的暗一也默默点头,他很后悔那日在云颜的小院没有及时阻止,致使傅知许惹祸上身。明明主子对头儿有情……暗一心思简单,对主子的事向来不多想,可在傅知许和尔朱勒饮酒那夜,有醉意的傅知许没藏住他对谢长欢的爱慕。
傅知许心存侥幸地望向谢长欢,果不其然,她没有任何反应。
谢长欢并不觉得此事稀奇,男欢女爱,本是人之常情,话说她曾经也看好过傅知许和云颜。只是,傅知许心思纯粹,而云颜不见然。
傅知许受云颜恩惠,他既得知回灵丹是救命之药,再难他也要试试。
“长欢,你可曾听说,世间与隐世家族唯一有往来的是隐阁组织,你与我同去隐阁一趟可好?我于云颜有愧,并不愿她余生都与病痛为伴。”傅知许纠结许久,仍是决定如此。但凡不是隐阁,他都义无反顾,怀瑾已离京,他不想长欢再与之扯上联系。
“好,我愿与公子前往。”
谢长欢心想:傅知许不愧是磊落君子,得人之恩,定全力报答……也不知在隐阁能不能探到怀瑾的消息。
第53章 问药汝之下一站当往浮玉山
隐阁盛京据点所在,寻常百姓无处知晓,但这对傅家来说不难。谢长欢跟随傅知许前往西市,偶遇净梵寺,她想起与尔朱弘同逛的庙会,也想起在慈云楼看角抵戏时怀瑾略显疲惫的眼神。
“两位,隐阁有规矩,凡进入者需有敲门砖,且必须单独问询。”戴着面具的黑衣壮汉冷硬说道,并意图将两人拒之门外。
谢长欢将傅知许护在身后,甩出一叠面值百两的银票,“敲门砖,我们有,但我必须与公子同行。”
黑衣壮汉不动如山,“隐阁规矩,不遵守者不得入。”
傅知许让谢长欢放宽心,说他不会有事。黑衣壮汉难得解释:“隐阁会保证问询者的安全。”
想着此处是祁怀瑾的地盘,谢长欢稍微松懈了些,只因前些时日出了太多乱子。
黑衣壮汉敲响身后麒麟石雕上的石兽铃,有人悄然现身,引领傅知许进入内院。
“非问询者,请退于门外!”铁面无私的黑衣壮汉将守门人的职责履行到极致。而谢长欢则面无表情地甩出另一叠银票,“我也有事问询。”
黑衣壮汉语塞,身形有些僵硬地再次敲响石兽铃,谢长欢目不斜视地跟着来人往里走。
隐阁据点藏于一普通民宅,在进入正门后,院里的假山下有一蜿蜒通道指向一座宏伟肃穆的大殿,两侧有十二隔间,以十二地支做区分,以供问询者进入。
谢长欢不知傅知许进的哪一间,她进入的是挂有“辰”字的隔间。
大殿之中风平浪静,而大殿东方位麒麟浮雕石门后的主殿里却是风起云涌。
隐溟,隐阁盛京据点首领,在祁怀瑾离开前,他曾被单独传唤。
“隐溟,我走后,你听从太子的调遣,盛京据点为他所用。还有一人,你要全力护她周全,谢长欢不能有任何闪失!”
隐溟有苦难言,阁主不准他监视谢姑娘,但又要保证谢姑娘的安全,幸好,谢姑娘武艺高强,没他们的用武之地。天知道早一阵子,谢姑娘昏迷不醒时,隐阁众人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别说问询者,一只苍蝇都没放进来,所有人都在找药。太子殿下搬空了太医署,他们也把隐阁的药库全搬到了太子府。
那现在,谢姑娘是想问什么呢?是不是该把银票退回去?隐溟很无助,可身边的同伴都是废物,甚至还在讨论传闻中的谢姑娘是不是天仙下凡。
“辰”字号隔间内,隐栎恭谨地问道:“请问姑娘要问询何事?”隐栎内心既紧张又兴奋,这可是他靠抓阄抢到的差事,人人都想来,只有他成功了。
谢长欢见面前这人眼里闪烁着兴奋与好奇,犹疑地问:“你认识我?”
隐栎急忙摆手,“谢姑娘,我不认识你。”
……
隐栎察觉说错了话,尴尬地抓了抓下巴,“谢姑娘,我在少阁主的小院见过您。”
“原来如此,我来隐阁,也是想打听你们少阁主近况如何?我想同他传封信,你们可否帮我转交?”
隐栎抓耳挠腮,略带尴尬和歉意地说:“谢姑娘,少阁主的事不是属下能打听的,至于传信,属下会将您的话带给少阁主,约莫十日后,您可以再来隐阁一趟。”
这番答复谢长欢早预料到了,不过传信之事,怀瑾应当不会拒绝,“多谢,我还有一问。”
“谢姑娘但说无妨。”
“傅家大少爷欲为他的义妹云颜求药,此次来隐阁是想询问隐世家族祁家所在地,他能否如愿?”
隐栎瞪大双眼,“祁家?属下不知。傅家大少爷怕是不能如愿以偿了,这些年不是没有人明里暗里打听祁家,但隐阁未曾透露半点消息。不过,少阁主和首领是否知晓,属下并不清楚。”
拿着被退回来的银票,傅知许和谢长欢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傅知许忧心忡忡,“长欢,隐阁不知祁家所在,我该如何是好?”
谢长欢也不知怎样劝慰他,和祁家有关的消息,几乎不曾流入凡世,哪怕阿爹知晓,她也不会告诉傅知许-
云颜被傅夫人认为义女,西怜苑也被翻新,她算是傅宅的半个主子了,傅家的下人都尊称她为“云颜小姐”。
傅知许和谢长欢来隐阁问询的消息也被送进了浮玉山中。
祁怀瑾奔波多日,几乎与信件同时抵达,只因途中言风担忧他的伤势,求着他慢些赶路,
他拗不过,只得听从。
矿脉一事还没来得及处理,就收到了盛京来信,他摩挲着袖口中的香囊,眼里有抑制不住的喜意。
言风看着目不转睛读信的祁怀瑾,又抽出了另两封信,“主子,这是太子殿下的,还有封是半月前由隐溟寄来的,他无法追寻我们的行踪,信便来了浮玉山。”
祁怀瑾一封一封看过去,他没想到,数日前他才刚离京,长欢就重病不起,好在有惊无险。至于傅知许,只为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义妹,竟妄想来浮玉山求药,实在是天真。
“言风,回信给隐溟,不必理会傅知许,但若是长欢有信,让他直接寄来。问剑应当在朱砂矿脉处,我先过去,你随后跟来。”
传言,祁家坐拥数条矿脉,此言非虚,而离祁家主宅最近,地处浮玉山腹地的当属祁怀瑾方才所说的朱砂矿脉,朱砂是昂贵的颜料,也有极高的药用价值,尤其是它常供皇家御用。
晋朝疆域内已被挖掘的最大、最优质的朱砂矿脉地处浮玉山深处,而如今,矿脉透水,朱砂更是遇水则毁,矿洞内情况不明,恐有大难。
矿洞前空地上,问剑与一众祁家心腹垂头丧气,因此处矿脉位置独特,所以开采之人全是祁家本家人。月前事发突然,有两位兄弟没能逃出来,他们想找到遗体,可洞内渗水严重,结构不稳,且朱砂含有剧毒,好些人都倒下了,直到羽长老严令禁止他们再行动。
“问剑。”
熟悉的声音响起,问剑“唰”地一下抬头,“主子!您回来了!”
祁怀瑾颔首,其余人也齐齐出声:“见过家主!”
问剑将矿洞遇难以来之事快速带过,祁怀瑾拍了下他的肩,“言渊和言拙许是出不来了,在矿洞口给他们立块碑,逢年过节大家都来看看。”
虽然知道一月将过,言渊和言拙没有生还的可能,可毕竟是打小的情谊,他们的心情很是颓丧。
祁家隐世,除了正儿八经的祁家血脉,余下的人也全是心腹,隐字辈负责消息传递,言字辈负责矿脉打理,问字辈则负责族中事务。历经千年光阴岁月,祁家内部牢不可分,再加上祁家人热衷于从浮玉山外捡小孩,祁家之势,日益壮大。
朱砂是稀有物,开采量不大,耗费人力也不多,故而未导致更多人丧命。但哪怕是皇室御用物,祁怀瑾也不会再重启此矿。
“此脉就此荒废,祁家众人不得私自开采。”
家主发话,无有不从。
舍弃了一处珍稀矿脉,祁怀瑾要和祁苍、祁羽两位长老商议如何给皇帝交代,且族中遗留有不少积压的事宜,在等着他处理-
盛京。
自求至隐阁据点已逾十日,谢长欢再次来访,接待她的依旧是隐栎。“谢姑娘,少阁主说,您要是有信,可由我们转交。”
谢长欢掐了掐手心,“他可还好?”
隐栎点头,“自是好的,谢姑娘可有带信来?”
谢长欢迟疑了一瞬,“暂未写好,我晚些日子再送来。”
隐栎亲自将她送至门口,守门的仍是那个黑衣壮汉,她说了句“回见”后,就牵着马离开了。
漫无目的行走在西市街巷的姑娘,魂不守舍地想着:怀瑾,没有带话给我,那我,要写信给他吗?
回到清和苑的谢长欢,将袖中的信笺压至枕下。绿萝正在院里嚷着:“谢护卫,今日的花茶泡得可香了,我另准备了糕点,你快来!”
谢长欢心情烦闷,连平日里最爱干的偷闲躲懒、抬头望天的惬意事儿都不想干,她只想拿剑找人打一架。
她拎着把剑往院子里一站,绿萝好奇地问:“谢护卫,你上午不是已经练过剑了吗?”
“绿萝,你先回房,我想再练练。”
绿萝不解,但听话,她走之前顺手把糕点和花茶端走了,可别让落叶祸害了这些好东西。
利剑出鞘,执剑人神色淡然,可凌厉杂乱的剑气却将她出卖了个彻底,谢长欢心不静。
长生十式,招招刁钻,式式致命,以谢长欢为中心,剑气、剑影四处冲撞。
“咚咚咚——”
“谢护卫,府门前有位大师找您。”
谢长欢闭眼收剑,平稳了下内息,待压迫之气消散,她恢复了寻常模样,“来人可是位和尚?”
前来禀告的傅家护卫应声回:“是。”
“多谢。”
眨眼间,谢长欢已消失在眼前,她原地运功飞往傅宅府门前,若是平日里,她不会这么莽撞,可是她有好多话要问若尘。
可目的地,并无若尘的身影。
护卫将信递给她,“谢护卫,有你的信。”
“送信之人去哪了?”
护卫指着个方向,谢长欢来不及多说就快速追了去,可惜,无半点踪影。
谢长欢跺脚,难得露出气愤的神情,并小声骂着:装神弄鬼的老和尚!
若尘大师来信,确有缘由,如今契机已至,谢长欢该奔赴浮玉山了,信中言明:
谢小友,久未谋面。贫僧此来京城,乃为告知于汝,汝之下一站当往浮玉山。待时机至,贫僧当来信。
此外,若尘详细记述了闯浮玉山,寻祁家主宅的方法。
谢长欢万分疑惑:若尘和尚真不是沽名钓誉吗?怎么又和祁家扯上关系了?而且,他对祁家怎会这般熟悉?
迷雾重重,谢长欢不得其解。她决定,去浮玉山走一趟,顺便为傅家的云颜小姐求药,也省得傅夫人和傅知许整日忧心。
只是,如何解释祁家所在是个问题,她想,可能要利用一下怀瑾的名号了。
当日接傅知许下值时,谢长欢将此事告诉了他,“公子,怀瑾已告知我祁家所在,但此事不能为外人道,长欢愿意去祁家为云颜小姐求药。”
傅知许又惊又喜,惊的是祁怀瑾和谢长欢的友情,喜的是云颜有救了,可是他不想放谢长欢离开。
“长欢,此去定是凶险万分,能不能成也是大问题,你容我想想。”
傅知许蹙眉深思,谢长欢未做过多解释,去祁家,于她而言,非去不可,只是不知祁家家主是否会将回灵丹给她。
直到晚膳时,傅知许依旧沉默寡言,连傅知琛都逗不了他开口。
傅伯庸“咳”了声,“知许,大鸿胪寺有何要事吗?”
傅知许摇头,席间三人皆为他的至亲,他便将谢长欢所说一一倾诉,至于已是傅家小姐的云颜为何不在,一是她体虚,二是她知道傅家真正待见她的或许只有傅知许一人,就不来惹人厌烦了。
傅伯庸幽幽开口:“祁家?长欢与怀瑾公子的关系这般好吗?”
傅知琛咂嘴,“阿爹,这个我知道,谢姐姐和怀瑾公子可是好友!不过上次春猎遇刺时他们吵架了。”
“吵架?”傅夫人连手中的碗筷都放下了,震惊地看着小儿子。
傅知琛往嘴里扒了口饭,“阿娘,也不是吵架,反正那时候怀瑾公子可生气了。”
傅夫人耐心地等傅知琛用完膳,才把他拉至一边,让他将春猎遇刺的事情说清楚,她当时只顾着毒性刚解的小儿子,对旁的都不关心。
可这下听他细细道来,才觉其中端倪。她觉得知许可能没戏了,在眼皮底下被人挖了墙角,那位怀瑾公子也真是个奇人。不过又听说怀瑾已离京,那后事如何也不好说。
第54章 离京“阿弥陀佛,姻缘天定。”……
傅家人聊话的具体内容谢长欢无从知晓,但傅知许终究是同意她跑这一趟,因为云颜的婢女灵萱告诉他,云颜时常胸闷气短,夜里也难以安眠。
傅知许愧疚地说:“长欢,麻烦你了,若是取不回药,不要为难自己,你安全回到盛京才最重要。”
谢长欢点头,“公子不必担忧,长欢心中有数。另外,我想等九王子离京后再出发,毕竟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重逢,我想送送他。”
七日后,是羯族使团返程的日子,无需谢长欢来请,尔朱弘自个儿就来了傅宅。
日常便是谢长欢、尔朱弘和傅知琛三人在清和苑谈天说地,或是随意切磋,当然上场之人只有两位少年,又或是打马出游,领略盛京风光,累了则
寻一小店,吃饱喝足继续闲逛。
时光如水,双手留不下,握不住,转眼间分别将至。离京前日,傅知琛和尔朱弘在澄澜苑互诉衷肠,约定来年再见。
随后,尔朱弘又来了清和苑,傅知琛难得体谅好兄弟,没过来打搅他和谢长欢叙话。
夜凉如水,星棋密布,清和苑里静悄悄的,然而谢长欢依旧在那棵繁茂芬芳的垂丝海棠下等人,“小九,你来了。”
尔朱弘装作开心的模样,慢慢走近,“谢姐姐,夜深了,你怎么还在院子里?”
谢长欢轻笑,“当然是在等小九。”
看着面前之人含笑的眼睛,尔朱弘一下子憋不住了,他泪眼汪汪地拽着谢长欢的衣袖,“谢姐姐,小九舍不得你。”
尔朱弘蹲在谢长欢身前,那双往日神采飞扬的眸子里全是深深的不舍,谢长欢把他扶起来。“小九,你坐下,我有话同你说。”
“我过几日许是要离开盛京,为公子办一件事,归期不定,所以我可能会收不到你寄来的信,你不用担心。”
尔朱弘边擦眼泪,边念着:“这风有点大,不过,谢姐姐是要去办什么事?”
“是公子的私事,我也不方便说。还有,你的喘疾,切记要随身带药,你做事莽撞,平日里一定要带着布伦。”
尔朱弘乖乖点头,谢姐姐好温柔,他更舍不得了,“好。”
原本,谢长欢打算告诉尔朱弘她的真实身份,但想想还是不必了,待她回到云州,再请小九来谢家做客,或者她也能去北方一睹草原风光。
“谢姐姐,明日你不用来送我了,我和傅知琛也是这样说的,我怕到时候忍不住,那我羯族九王子的面子往哪放……”
谢长欢轻点了下他的额头,“知道了,对了,我为小九准备了份礼物。”
“是什么!”夜色也盖不住尔朱弘眼里的兴奋,谢长欢拿过身侧被布包裹着的长刀,尔朱弘大喊:“好漂亮!”
盛京妙品阁出品,又经谢长欢亲自指点设计,必然不是凡物,她知道小师弟爱华贵的宝石,所以特地在刀鞘上嵌了几颗,果不其然,得了他的喜爱。
“这刀锋利,你小心些用。”
尔朱弘抱得紧紧的,止不住点头,“谢姐姐,谢谢你,小九会很想你的。”
谢长欢摸摸他的头,“夜深了,我送小九回四方驿馆,明日便不送了,祝小九此去路途畅达。”-
五月初九,羯族使团离京,太子、二皇子和大鸿胪寺官员于盛京城外送别,城楼之上,有一赤红身影,远眺使臣队伍,直至车队消失在天际,她朱唇轻启:“小九,后会有期。”
赶在晋洛晏等人入城前,谢长欢骑马至元华公主府,既要离京,她要和晋纤月告别。
晋纤月惊喜万分,“长欢!你终于来找我了!自你病愈后,都没来过公主府~”她拉着谢长欢的手摆啊摆,小女儿姿态十足。
“府中有事,想必你也有所耳闻。”
晋纤月圆圆的眼珠转了圈,她悄悄凑到谢长欢耳边,“长欢,你和我说说,傅知许和他义妹的事是真的吗?盛京城里传得神乎其神的,我早想同你打听了。”
谢长欢哂笑,“没想到我们元华公主也这么爱听市井流言……”
红晕爬上晋纤月的脸颊,她抱住谢长欢的手臂,“我不管,我就要听长欢说。”
“好~”
谢长欢只得把傅知许和云颜的事情讲给她听,不过那日云颜小院发生的事,被省去了,不能让腌臜之事污了小公主的耳朵。
“原来傅知许和那位云颜小姐这么早就相识了,看来傅知许挺重情谊的。”
晋纤月所言有理,傅知许太重情谊,君子之礼谨记于心,只望往后不会有人以此为弱点,胁迫利用于他。
谢长欢决意让暗卫们的老师着重教导暗一,他心思细腻,往后有他陪伴傅知许左右,能减去不少麻烦。
侍女们端着盛放糕点的白玉瓷盘入内,谢长欢觉得有些眼熟。
“长欢,你尝尝,这是怀瑾哥哥留下的厨子做的,他的手艺确实不错,听说他是云州人,我还未曾去过云州呢,听说那是个很美的地方。”晋纤月将瓷盘往谢长欢那边推,热情地招呼她品尝。
谢长欢手抬起又放下,“纤月,很抱歉没告诉你,我也是云州人。”
晋纤月放下半边已入口的糕点,慢吞吞地咀嚼,“云州?谢家?”
谢长欢缓缓点头,“我是云州谢家人,奉家主之令前往盛京傅家。”
“长欢,那有一日你会离开盛京吗?”
“会的,云州才是我的家,但许是要很久以后了。”
谢长欢的声音很轻,有浓厚的怀念,晋纤月拍拍胸,“吓死我了,我不想你走,但是如果长欢想回云州,你可一定不能忘了我。”
“那当然。”
灵光乍现,晋纤月斜觑着好友,脸上带着不怀好意,又恍然大悟的笑,“我说呢,怀瑾哥哥怎么会把厨子送到我这儿?原来是为了我们长欢!”
谢长欢抿唇,一脸愠怒,“纤月!”
“好好好!我不说了!可是长欢,你与怀瑾哥哥到底怎样了?”
谢长欢强颜欢笑,“我也不知,再说吧。其实纤月,我来寻你主要是想同你说,公子有事需要我去办,也不知何时回来,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晋纤月怒气上头,“傅家没人了吗?傅知许为什么派你去!”
“纤月,此事只有我能办,你也别气,说不准过两月我便回了,届时给你带礼物。”
晋纤月提不起兴致,可她也没办法,“那你何时走?”
“就这一两日了。”
晋纤月神色黯然、悒悒不乐,侍女南音也是愁云满面,谢姑娘不在,她家公主都没人陪。
“好啦~”谢长欢捻起一块茯苓糕送至晋纤月嘴边,后者垂眸,“嗷呜”一口给吞了,看得谢长欢一阵好笑。
两人说了好久的话,又一起用了午膳,直到谢长欢推脱说:“纤月,我还有事要办,下次再见。”
晋纤月抱住谢长欢,晶莹的泪珠洇湿了她的肩头,“长欢,我会想你的,等你回盛京,一定要记得来找我。”
“嗯。”-
离开元华公主府,谢长欢再次来到西市,因归期不定,她想给怀瑾留信。
其后,她回到傅宅西院,和暗卫们交代一些事宜。
此刻,暗卫们不在练功,而是被傅伯庸请来的老师抓着读书,只有四个人的课堂,但凡有一人偷懒,都会被先生的戒尺敲打,可他们敢怒不敢言。
在静候先生讲完课后,谢长欢才露面,“先生,我有话想和他们说。”
“谢护卫请便,今日课已上完,老夫先行离开。”
看着昏昏欲睡的四人,谢长欢把他们揪到院子里。“看你们课堂上还算认真,我也不多说了。我来是要告诉你们,奉公子之命,我要离京为云颜小姐寻药,往后你们要更加尽职,保护公子安危。”
“是!”谢长欢的压迫感远大于先生,暗卫们应答得中气十足。
她计划今夜离京,只剩
最后一件事,和傅家人告别。
在从大鸿胪寺接回傅知许后,谢长欢和他说了,今夜出发前往祁家之事。
傅知许缄默良久,“长欢,待天亮再走吧。”
“公子,夜色有助于遮掩行踪,再说,我很快便会回来。”
谢长欢随傅知许前往正院用晚膳,顺便和傅家其他人告别,最不舍的就是傅夫人和傅知琛,傅夫人愁得连晚膳都没用多少,傅知琛更是,嘴里还不停说着:“都怪云颜!”
傅知许严肃出声:“知琛,你该唤云颜姐姐。”
傅知琛捂着耳朵,“我不!谢姐姐才是我姐姐。”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蜚语终究是进了傅知琛的耳,他虽年少,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傅夫人打圆场道:“好了,知琛年纪小,你别怪他。但是知琛,云颜现在是傅家人,你确实该叫她一声云颜姐姐。”
傅知琛眼泪像水珠一样哗哗落入碗中,谢长欢离他最近,拿出条帕子给他擦脸。
“知琛,你是男儿,怎能随意落泪?等过些时日我就回了,你平日里多去西院练武,到时候可是要考校你的。”
傅知琛的脸都快埋到碗里去了,闷闷地“嗯”了声。
傅夫人一拍手,“我得去给长欢收拾行李!”
谢长欢叫住了她,“夫人,我此去一人一骑,行李多了反而是累赘,但还是谢谢夫人的好意。”
傅夫人缓步行至谢长欢身侧,“孩子,辛苦你了。”
傅伯庸也适时出声:“长欢,此事是傅家之过,此行若有阻碍,你回来便是,无人会怪你。”
“请夫人和大人放心,长欢会竭尽所能,也会保重自身。”
戌时过半,谢长欢提上包袱,叮嘱绿萝好好守着清和苑,如去岁来傅宅时一样,一人一剑,即将远去。
也有不同,很多人都来送她,连暗卫们,也托暗一传话给傅知许,让他们有机会来送一程。
傅宅后门处,傅夫人把其余人都叫至一旁,留给傅知许和谢长欢单独说话的机会。
“长欢,都是我的错,此去你多保重,不要受伤,平安回来。”傅知许掏出了一沓银票,势必要她收下。
谢长欢哭笑不得,但为了让傅知许安心,只能塞到包袱里。“公子,此行是我自愿前去的,请公子不要过于担心。”
“时辰不早了,长欢就此别过,来日再见!”谢长欢打马离开,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西市,隐阁盛京据点。
“谢姑娘离京了!我的天,快去太子府通知首领!”
兵荒马乱中有人奔向太子府,隐溟得信速回隐阁,前脚刚有谢长欢的信被寄往浮玉山,夜里又有一飞鸽传书,将谢长欢离京的消息送往下一州郡。
野外荒地中,有一孤火升起,若尘席地而坐,呢喃低语:“阿弥陀佛,姻缘天定。”
此去浮玉山,谢长欢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只有在累极时,才会寻处旅舍休憩,她想快些回盛京。
谢长欢的信率先抵达浮玉山,晨起时祁怀瑾因来信感到喜悦,可其中内容却让他忧心如焚,心中人询问他的近况,并告知他奉傅知许之令要离京一段时间,可能不会即时回信,望他勿忧。
祁怀瑾将信件妥善放好,掌下白玉瓷杯却因内力波动而寸寸碎裂,夹带着怒气的声音响起:“傅知许……”
他心有所感,已猜测到长欢离京缘由,“傅知许,你真是好样的。”
可是祁家所在,又岂是长欢能随意得知的?那长欢会去往何处?
第55章 揭露“好久不见,谢大小姐。”……
“言风,长欢突然离京,将消息传至隐阁各据点,让他们密切关注,尤其是云州附近。”
言风只愣了一瞬,就走了。反倒是问剑,头次从主子口中听到谢姑娘的名讳,看来言风所言非虚,主子动了真心。
午间,隐溟信至:“主子,谢姑娘离京,事急从权,属下已通知各据点首领注意谢姑娘行踪,若有消息,会立即传至浮玉山。”
隐溟此举,甚得祁怀瑾心意。
谢长欢到达淮州时,庐州据点有消息传来:“主子,有疑似谢姑娘之人经庐州,已入淮州,我们的人跟丢了。”
祁怀瑾轻敲身前的黑檀书桌,“庐州,淮州……若是去谢家,该由庐州入新州,而非淮州,若真是长欢,难道她早知晓祁家所在?只有凭借谢家主对祁家的了解,此事才说得通,可长欢,又是如何得知的?”
“问剑,去把言风叫来。”
问剑默不作声地去找一回浮玉山就如脱缰野马的言风,他正守在一群十三四岁的少年少女身边,看人投壶,由他充当裁判,战况焦灼得紧。
问剑推了下他的肩膀,“主子找。”
言风弹跳起立,“问剑,你先替我下,我去去就回。”
祁怀瑾书房。
言风畏畏缩缩,“主子。”
“你去查查,盛京城内我搬新居时,曾与长欢一起到访的雪梓姑娘,是不是谢家人?还有,她在谢家是何身份?暗中探查,不要惊动谢家人。”
“是,主子。”言风愁眉苦脸,拖着步子往外走。
祁怀瑾的声音悄然入耳,“等你回来,给你放半月假,速去速回。”
“是!”
淮州,平阳郡。
昼夜驰行,谢长欢前两日刚甩掉一批人,她寻了处不打眼的客栈休憩,养精蓄锐,以待继续赶路。再过淮陵郡,即可到达江州,江州东南侧,就是浮玉山所在。
她想,前先日子跟着她的是隐阁之人,或许怀瑾,还是在意她这个好友的,只是祁家之行,越少人知道越好。
夏虫在枝头低鸣,叫声此起彼伏,可丝毫没扰到谢长欢的安睡。
而祁怀瑾则是辗转难眠,他想:难道真是吗?可她为何猜不出我的身份?
他坐起身,以内力击开窗棂,“问剑,传信至江州,若长欢的目的地是浮玉山,不必再跟。”
“属下遵命。”问剑轻轻关好窗,如鬼魅般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低沉的嗓音从薄唇流出,“谢长欢,谢挽瑜……”
四日后,江州东南方位,密林遮路,浮玉山近在眼前。
浮玉山不是独峰,而是一条横贯江州的东西走向山系,峰峦叠翠、古树苍苍。根据若尘的指示,密林东侧还有密林,解决奇门遁甲之困,再从深处小径上山,在第七个岔路口,沿北向走到尽头,悬崖之外则是浮玉山系第二山岚山。每座山交界处皆有人把守,直至腹地第五山,才是祁家主宅所在。
若尘说:“见到祁家护卫,想必谢小友会有法子,贫僧便不多言。”
祁家不愧是祁家,藏得这样好,怪不得无人能近。
从悬崖一跃而下,转眼已至平地,又是障眼法,数十名祁家守卫将谢长欢团团围住,“阁下擅闯浮玉山,还请速速离去。”
谢长欢面若冰霜,“在下谢家谢挽瑜,求见祁家家主。”
祁家护卫交换眼色,为首者上前,“请姑娘稍候。”
一声哨响,灰色海东青如离弦之箭般俯冲直下,在靠近人群之前又乖乖减慢速度,衔着纸条飞上云霄,往浮玉山腹地而去。
祁家主宅,问剑攥住纸条跑向正在和两位长老叙话的祁怀瑾,“主子,第一山崖山守卫有信来。”
祁苍未说话,可眼神交替间,祁羽已获悉他的意思。
祁羽抚了抚胡须,“怀瑾,何人擅闯浮玉山啊~”
祁怀瑾伸手,问剑赶紧将纸条递上,他眼中有震惊、有释然,还有狂喜,“长老,怀瑾有事要忙,晚些时候再来找您二位。”
祁羽挥手,“诶,去吧去吧,祁家家主还是要稳重些好!”
祁怀瑾没空解释,只能行礼告退,徒留祁羽哈哈大笑,祁苍摇头品茶,“你又在笑什么……”
“怀瑾,好像自盛京回来,就不大对,和以前不太一样,你没发觉吗?”祁羽也给自己倒了杯茶,有些口渴。
祁苍表情一滞,“并未。”
祁羽了然点头,“老夫知道,知道,反正过会就能知晓发生何事了,且等着吧。”
祁怀瑾自踏出祁苍和祁羽的幽篁阁后,快速吩咐问剑,“你去寻问锦,让她速去崖山,把……把客人请来主宅,记住,来人是贵客。”
“主子,那是否要蒙眼?”
“要,海东青在何处?我来回信。”
“在您的槿桉阁。”
祁怀瑾落笔写道:贵客,勿怠慢,问锦来接。
随着海东青飞出窗外,祁怀瑾跌坐在黑檀圈椅上,仰头捂脸,笑意无法掩盖。
问锦寻常接不到祁怀瑾的指令,一听问剑的话,就往崖山疾驰,不管什么贵客,她肯定安稳地带到主子跟前。
崖山守卫得令后,对谢长欢的态度转变得很是迅速,“谢姑娘,您
可以歇会,很快会有人来接您。”
守卫凭空变出了把小木凳,让谢长欢坐,她委婉拒绝,然后开始认真打量这崖山风光,巨木蔽日,暑热消散,山中生灵活动频繁,偶有麋鹿探头探脑。
约莫一个时辰后,有位与崖山守卫穿着类似的女子,从山谷尽头走出。青衫轻拂,眼眸澄澈,笑起来时唇边浅浅梨涡明媚动人,是个俏皮灵动的小姑娘。
她笑着和崖山守卫打过招呼后,和谢长欢抱拳问好:“家主言明,有贵客至,姑娘,我是问锦,特来接您入祁家主宅。”
谢长欢浅然垂首,“谢家谢挽瑜,有劳。”
问锦掏出一条深黑色布带,“谢姑娘,祁家规矩,遮目入内,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谢长欢将布带覆于双眼之上,紧紧打了个结,丝绸质地的布带柔软且轻薄,但材质特殊,把光亮挡了个彻底,幸好她耳力非凡,不至于成个摸黑的瞎子。
问锦活泼的声音响起,“谢姑娘,我牵您。”
“多谢。”
问锦将手臂伸至谢长欢跟前,“不客气的。”接着,她和崖山守卫告别,“那我先回去啰!”
沿着问锦来时的路行至崖山与岚山的山谷深处,机关开,石门现,穿过幽深湿冷的石道,第三山溪山将近,经石桥越过湍急的山涧溪流,奇石嶙峋的陡坡跃于眼前。
十步一潭,潭中银鱼游弋,水花飞溅,慢行数里,白色巨龙奔腾而下,阳光辐照,熠熠生辉,瀑布周围藤蔓缠绕,百灵鸟清脆鸣叫。
“问锦,此处水潭、瀑布多见,可是第三山?”
问锦正准备让贵客小心山石湿滑,却听见了突如其来的询问,她惊了一瞬,“谢姑娘,您能看见!”
谢长欢轻笑,“并未,只是听见了。”
问锦笑声明快,“吓死我了,谢姑娘,您真厉害!此处确实是第三山,名为溪山,山势险峻,多水多潭,桦柏郁郁蓊蓊。”
行至山腰处,再有石门开,苔藓腥湿,伴有股浅淡的药香,尽头则是第四山岑山。千年榉木、万年梓,岑山人迹罕至,古树繁茂,直入云霄。
岑山未凿隧道,需登山绕行,夏风拂面,一阵清幽的香气若有若无地缠绕在鼻尖,双足轻碾,清新的松脂香缓缓溢出,是极珍贵的红豆杉。
“问锦,第四山可是一座药山?”谢长欢语气惊喜,倒让问锦有几分诧异。
问锦眼中的贵客:眉如远黛,清冷疏离,美得不似凡人,可惜情绪淡薄,和家主如出一辙。
“谢姑娘,这您也知道!”问锦激动地晃动手臂,眼眸灿若星辰。
“不过是闻到的。”
问锦挥舞着手,想和谢长欢介绍这岑山丰饶物产,又突然想起她看不到,但这不影响问锦的热情。“谢姑娘,第四山名为岑山,山中珍稀药材不胜枚举,虽然我不识药,但听长老说,外界已经绝迹的药材,在这儿说不定能找到。”
“只是深山出灵药,亦有毒蛇虫蚁,寻常我们不会进入深处。很快便到主宅了,您再等等。”
谢长欢摇头,“无碍。”但她心中想的是,若是宁远老师来此,定如鱼入巨壑,鸟入青霄。
岑山北面绕至南面,目之所及则是浮玉山主峰,千树万木覆青山,翠影摇曳映碧天,宛如人间仙境,令人神往。
悬崖绝壁间穴山为孔、插木为梁,修筑而成的古栈道直通山谷腹地,这是进入祁家主宅的最后一道防线。
栈道末端,问锦告诉谢长欢:“谢姑娘,您现在可以摘下布带。”
谢长欢解开活结,双眼被强光刺激得微微眯起,好一会儿才适应。
此处与初遇崖山守卫处的风景相似,但随着深入,有一镜湖,水质极好,清透纯净,五彩斑斓的石片在湖底悠然荡漾,郁郁绿意之下,一汪碧水宛如明镜,清澈空灵。
穿过一片重瓣木槿花海,古朴幽深的古宅静静伫立。
“谢姑娘,这就是祁家主宅。”随着问锦话落,有十数人匆匆赶来,为首之人正是祁怀瑾。
谢长欢大惊失色,喃喃出声:“怀瑾,祁家家主……”
“好久不见,谢大小姐。”祁怀瑾目光凛然,看不出半分从前的情谊。
谢长欢的心坠至谷底,头脑晕厥,发不出声音,还是问锦提醒道:“谢姑娘,这是我们家主。”
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全被堵在了嗓子眼,谢长欢知道如何和素未谋面的祁家家主交涉,却不知如何面对拥有祁家家主身份的祁怀瑾,而且他们之间还存有一纸婚约。
在云州时,她不曾问过阿爹祁家家主的名讳,竟不知会有这般阴差阳错。
谢长欢扯唇,“好久不见,怀瑾。”
此称呼一出,在场的祁家人都惊呆了,这位谢家大小姐和他们家主这般相熟吗?关于两人的婚约,详知内情的人不多,虽知晓年少有为的家主早有未婚妻,但并不知是何人,再说祁怀瑾在此之前,从未去过云州谢家。
“都别杵在这儿了,先进宅院吧。”祁怀瑾看着谢长欢,不苟言笑的面容仿若笼罩着一层寒霜,谢长欢又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然后被问锦推着向前走。
祁家主宅院墙巍峨厚重,青灰色的砖瓦层层垒砌,步入宅院,庭院幽深静谧,布局规整严谨。石板铺就的地面,平滑而润泽,回廊蜿蜒曲折,雕梁画栋精美绝伦,绿树蓊郁葱茏,花草繁茂葳蕤。
远远望去,一座座楼阁错落有致地矗立其中,飞檐翘起,巧夺天工。
祁怀瑾走在最前方,身姿挺拔如松,一袭黑衣更显冷酷。行走间,步伐沉稳有力,却不带一丝温度,路过之人在他的气场压迫下,不自觉地低头行礼、退避三舍。
谢长欢悄悄瞥了眼他,两月未见,想来怀瑾也已收到了她的信,难道他还在怪罪春猎之事吗?
路过一座隐于葱茏绿意之间,仿若世外桃源中的仙阁,粉墙黛瓦,淡雅而不失精致,周边繁花似锦,俏花簇拥。
祁怀瑾骤然止步,其余人也紧急停下,他转身看过来,眼神冰冷,似寒潭之水,不见丝毫波澜,薄唇缓缓张开道:“往后,谢大小姐就住洵祉阁吧。”
“怀瑾……”
“怎么?谢大小姐今日就要离开?”
“我不是这个意思。”
祁家众人虽不解,但由于家主今日貌似心情不好,他们也不敢多问,毕竟这洵祉阁,是前任家主夫人特地为儿媳建的。
第56章 婚约“谢挽瑜,我从来没有取消婚约的……
“对了,忘记和你们说,谢大小姐便是未来的祁家主母。”祁怀瑾语气平淡如水,然而说出的话语却如平地一声惊雷,炸得人呼吸一滞,包括谢长欢。
“问锦留在洵祉阁伺候,其余人不必跟着了,我和谢大小姐有话要说。”
“是!”
祁怀瑾抬脚就走,只有谢长欢和问剑跟着。待人走远,乖巧如鹌鹑的祁家众人神色各异,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主母!原来和主子有婚约的就是谢大小姐!”
“谢大小姐像个天仙!我刚刚都不敢认真看。”
“主母啊!你竟敢盯着看?话说今日主子心情好像不好……”
“难道主子不喜欢谢大小姐?”
“我觉得不是,主子去接人还特地叫上我们,一看就是很重视谢大小姐!”
“你说的有道理诶~”
问锦没插话,她早忘乎所以了。谢姑娘是未来主母!我以后要留在洵祉阁伺候!我问锦也是翻身了哈哈!
槿桉阁。
左侧书房以细竹帘相隔,内有百年黑檀书桌,纹理细
腻,旁有黄梨木书柜,柜门雕云纹,柜中古籍满藏。与书房相连的寝卧,以丝绸檀木屏风相隔,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进门右手,茶室亦由淡青色纤细翠竹帘隔开,室内窗户大开,窗外大片木槿花绽放,玉石茶盘、白瓷茶杯,尽显雅致。
正前方雕花椅子环绕檀木小桌处,祁怀瑾引着谢长欢坐下,问剑自觉地留在外间守门。
祁怀瑾为谢长欢斟茶后,两人便沉默不言。祁怀瑾为嫉妒所控,故而装出副不近人情的模样,不过为了傅知许微不足道的义妹,她就能跋山涉水、日月兼程奔赴浮玉山,甚至亮明真实身份,他要气疯了!
而谢长欢是不知怎样与眼前的祁怀瑾相处,尤其是在道破婚约之事后。可,总有人要先开口。
“怀瑾,我不是故意隐瞒,而且你……”
祁怀瑾头疼,这姑娘的关注点总是让人无奈,“怀瑾也有错,那便扯平了。不过你是谢挽瑜,那我以后该如何称呼你?”
谢长欢笑得勉强,“都行,只要不是谢大小姐就好。”
祁怀瑾语调冰冷,刺得人望而生畏,“如今长欢都学会开玩笑了。”
身侧之人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弄得谢长欢好不知所措,她试探性地伸出手,戳了下他的手臂。“怀瑾,可否不要生气?”
祁怀瑾偏头,犀利的目光直射她的眉心,“长欢认为我在气什么?”
她的手指轻擦杯沿,缓慢开口:“可是春猎之事?”
祁怀瑾快被气笑了,不过未显露出来,“那长欢想想该如何弥补吧。”
“那我再想想。”
祁怀瑾:“……”
“怀瑾,你应当知晓我来浮玉山是为何?祁家,真的有回灵丹吗?”谢长欢抱着茶盏,轻轻抿了口。
祁怀瑾颔首,“有。”
谢长欢脸上绽放出笑容,诚挚地请求:“那可否?”
“不可。”语气斩钉截铁,不留一丝余地。
“啊,其实,我原本是想拿我们的婚约,和祁家换一颗回灵丹的,其实我阿爹和阿兄一直不同意这门婚事,所以我想退便退了。”
谢长欢直白地说出了内心想法,没注意到祁怀瑾的面色越来越黑,膝盖上修长有力的双手青筋暴起,将布料都捏得变了型,很好,她真的很知道如何惹他生气。
“怀瑾,你在听吗?”谢长欢睁着一双天真纯澈的双眼,毫无保留地和好友诉说自己的烦恼。
祁怀瑾笑了,然后又变得更加冷淡,说话的语气却不容反驳。“谢挽瑜,我们的婚约比指腹为婚更早,是祖父定下的,我从来没有取消婚约的打算!”
可是也不知是谁,盛京初见,就春心泛滥,怕是早将这莫须有的婚约丢至九霄云外了。
谢长欢双手交叠抱于胸前,臻首微昂,露出修长的脖颈,“是吗?”
祁怀瑾垂首莞尔,双眼紧闭,食指按了按右额,“长欢,有时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懂不懂?”
“怀瑾这话可真让人糊涂,我的意思是,你从未来过云州,所以我以为你对这门婚事并不满意。”
“并未。”
“那好吧。”谢长欢压了下腹部,她有些饿了,不知祁家何时用晚膳。
祁怀瑾虽然表面上不关心身侧之人,但一颗心全放在了她身上,“问剑,去准备些吃的,今日早些用膳。”
问剑远远回了句“是”后,去准备晚膳了。
“怀瑾,回灵丹当真不可以给我一颗吗?我可以用东西换,谢家私库中藏宝无数,说不准会有你想要的。”
这话问的极有问题,祁怀瑾不追求外物,心中想要的唯有一人,那人还上赶着戳他的心,祁家富可敌国,是谢家也比不上的。
祁怀瑾给她再添了杯茶,“其实长欢不必纠结,凡祁家所有,祁家主母都可以使用,若我们成婚,回灵丹也不在话下。”
谢长欢被生生呛住了,她使劲地拍打胸口,祁怀瑾也起身帮着拍背,“怎的喝这么急?”
她好不容易缓下来,“实在是怀瑾语不惊人死不休。”
刚才一急,祁怀瑾直接上手,此刻他才发觉行为不妥,趁着谢长欢没发现,他又回到原位坐下。
在今日之前,受谢楼旸和谢景珏从小教导,谢长欢从未将婚约放在心上,所以她甚至都不知道祁家家主的真实姓名,而此刻,她也依然觉得这婚约如镜中花、水中月。
她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又哪能乱谈婚姻之事?
谢长欢笑着将人推离,“怀瑾,婚约之事往后再说吧。”
祁怀瑾能感到谢长欢突来的抵触与拒绝,这门婚事她不接受,祁怀瑾心中苦笑。
但两姓之约由来已久,若是没有便罢了,可既然是他的,祁怀瑾就要争一争!
他根本不在意回灵丹,早在慕城时,长欢不过是力竭,他就毫不犹豫地喂给她吃了。
但凡谢长欢所求,他无有不应。可他偏执入魔,不愿放手。
气氛再次陷入僵局,好在问剑来问:“主子,谢大小姐,晚膳已备好,现在要用吗?”
祁怀瑾开口:“送来吧,问剑你去告诉问锦,把洵祉阁收拾好。”
浮玉山地处江南,菜肴多清淡,好在山中野味丰富,煎炸炖煮,以各色香料烹饪,鲜味尤甚。红烧芦花鸡、清炖鲜鱼、果木香炙肉、素炒翠蔬和凝脂杏仁露,还有一道青菉汤饮,用以清凉解暑。
“族中尚简,故以膳食不贪多,但口味甚佳,长欢可以先尝尝,说来,我们许久未一同用膳了。”祁怀瑾用新箸夹了些炙肉,放置于谢长欢碗中,习惯一时难改,他暗自唾弃,但长欢倒是很开心。
“多谢,看着也是色香味俱全。”谢长欢尝了口炙肉,肉香浓郁、鲜辣软嫩,“确实不错!怀瑾你也吃。”
“好。”
本以为要数月后才能再见的人,此刻就在眼前,触手可及,音容笑貌暖人心,可叹他竟要装作不在意、不惊喜。不过既然上天将缘分送至手中,祁怀瑾就不会放手,无论用心,还是用计,他要谢长欢心动,要她直面自己的心意。
祁怀瑾对近期盛京发生之事了如指掌,但想听她亲口说,“长欢,你近来可好?”
谢长欢拣了些重要的事情说了,无外乎是傅夫人认云颜为义女,尔朱弘离京,以及晋纤月那儿的厨子……
“我想着小院的厨子厨艺尚佳,纤月又说过想试试云州风味,我就把厨子送给她了。”祁怀瑾脸不红心不跳地解释。
“怀瑾着实伤人心,我问了好几次你都不给,但纤月一提,你就送去了公主府,思来想去总觉不对劲,怀瑾曾说不会再回盛京,可是真的?”谢长欢正专注地品味美食,小口地啜饮汤羹,抛出的问题却一个比一个刁钻,让祁怀瑾如坐针毡,不知如何应答。
幸好,谢长欢没有咄咄相逼,祁怀瑾只觉自己败得彻底,不得不转移话题,“尝尝这道杏仁露,在井中浸泡过,清爽细腻,是绝佳的夏日甜食。”
杏仁露被轻轻一抿,在口中化开,如轻云掠过舌尖,滑嫩异常、清甜喜人,谢长欢眼睑微拢,“好吃!看来怀瑾在浮玉山的生活很是滋润。”
“不,山中清冷,若是久了,只觉一眼平坦,枯燥难耐,不过长欢来了,许是会有趣不少。”
“原来在怀瑾心中,我有这般妙用~”婉转千回的语调有戏谑,又带有几分亲近,祁怀瑾只得一避再避。
膳后,经谢长欢应允,祁怀瑾带着她去了幽篁阁面见祁苍、祁羽长老。
祁苍和祁羽年近七旬,银丝如雪,面容红润,身着素袍,有超脱于尘世喧嚣之淡然。
他们历经四代祁家家主的更迭,近年来虽不问世事,但依旧是洞若观火、睿智清明,他们陪伴着祁怀瑾从牙牙学语的幼儿,到懵懂稚嫩的少年,再到如今冷峻寡情的祁家家主,或许无人比他们更懂这位尚未加冠的后辈。
这般小心翼翼、双眸含情的模样,真真是铁树开花了。
“长老,这位是谢家大小姐谢挽瑜。”
谢长欢
浅笑盈盈,微微屈膝,双手交叠于腰侧,轻轻下拜,行了极为讲究的一礼,“见过两位长老。”
盛京城中的谢长欢,是傅家的护卫,多用江湖礼节,而在祁家主宅,她行的是闺阁女儿之礼,而这般姿态,也是最得长辈稀罕的,如沈游和宁远,极为喜爱这样娇俏活泼的小徒弟,更不用说谢家长辈们。
“好好好!不必客气!那我们两个老头子就唤你挽瑜如何?我们早盼着你来呢!”祁羽笑得开怀,是个亲切的乐天派老头,且顺手推了下老友。
祁苍难得露出笑脸,“是,把浮玉山当做自个儿家。”祁家众人眼中的苍长老最为严肃,是祁怀瑾都难以比肩的人,要是他们在场,定是会瞠目结舌。
谢长欢微微点头,“挽瑜谢过两位长老。”
初见长辈,行礼已毕,问话也结束,该轮到祁怀瑾来增趣致欢了,结果这人呆立在一旁,眼睛倒是没离开过身侧的姑娘,但仍是端得高深莫测,不屑一顾的模样。
祁羽暗翻白眼,好意提醒,可这人是看不到一点,“怀瑾,挽瑜初来祁家,你要多照看点,毕竟是未来夫人,你可让人把洵祉阁收拾出来?”
“夫人”一词,把谢长欢和祁怀瑾都说得不好意思了,一人是羞涩,另一人则是在心间默念了数遍,越念越愉悦。
祁苍也应和:“洵祉阁终于迎来它的主人了,你母亲当时设计洵祉阁可费了不少心,怕是比对槿桉阁更加上心。”
“嗯,已让问锦去准备了。”某人耳尖微红,语气却是平淡无波。
祁羽:这小子还真会装,也不知是谁火急火燎地去接人,罢了,留点面子吧。少年人面皮薄,到手的媳妇当然不能飞了,不过这谢家女娃长得真是好,祁家的小少主肯定也喜人得紧。
“天色已晚,挽瑜先去休息吧,明日让怀瑾带你转转,浮玉山虽避世,但景致值得一观。”祁苍尽力做出慈爱的表情,他和祁羽想得一样,谢家女娃不能被吓走了。
祁怀瑾和谢长欢告退后,幽篁阁中安静了几息,唯余山泉叮咚声,随后便是朗笑震庭宇,祁苍和祁羽默契地互敬了一杯茶。
“你说这小子在死装什么?一颗心全扑在人家女娃身上,还端着矜贵不近人的家主做派,等媳妇跑了,就知道悔了~”祁羽摇头晃脑,幸灾乐祸地调侃。
祁苍拽了下胡子,低声道:“总觉这两人不是初识,可怀瑾不是去的盛京吗?云州和盛京相隔千里,看来晚些得把怀瑾叫来问问。”
祁羽笑得不行,“苍老头,你也是开始关心他们少年人的风月事了啊!”
祁苍晃了晃杯盏,“咱们祁家家主,若错过了这段姻缘,怕是要孤独终老了。”
“哈哈哈!你啊!说得对极了!”祁羽手指对面,笑得胡子乱颤。
庭径之中,往来人恭敬行礼,眼里全是喜意,平日低头静立即可,今儿却都唤得响亮:“见过家主、谢家大小姐!”
如祁苍和祁羽,祁家所有人都对这位未来主母期待已久,更何况她还是位仙女,他们都开始讨论小少主何时出世了……
第57章 引诱若与她共度一生的人是怀瑾
洵祉阁。
正屋宽敞,沉香檀韵雕花玲珑椅、镂刻祥瑞桌置于中央,流彩云锦垂幔帷幕垂于室内,侧室有琴房,黄花梨玲珑琴几摆放规整,正静候名琴降临。
书房之内,古雅墨香珍籍宝典满架,翰墨丹青文房四宝一应俱全。越过帷幔,绮绣绘彩檀木牙床若隐若现,罗帐轻飘,绣以花鸟,珠翠镶嵌珐琅妆台华丽艳彩,嵌宝饰玉。
祁苍所述言符其实,事实甚至更为夸张,谢长欢眼中满是震惊,“怀瑾,这洵祉阁可真是用绮阁朱楼来形容也不为过。”
祁怀瑾只在幼时同他母亲来过此处,这些年从未踏足洵祉阁,印象中的洵祉阁是富丽堂皇的,可如今再看也依然颇为感慨。
“这是我母亲为未来儿媳准备的,我记得她曾说过,谢家的女娃娃定是被千恩万宠着长大,祁家也绝对不能委屈她。”
谢长欢被说得腼腆,“祁伯母真是有心了。”但,她怕承受不起这份偏爱,“怀瑾,要不你为我另寻一处住所?洵祉阁,我担心有些僭越了。”
祁怀瑾神色凛冽,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婚约尚在,谢挽瑜和祁怀瑾是板上钉钉的未婚夫妻,整个祁家都在等待谢家大小姐的到来。”
谢长欢被问斥得手足无措,“怀瑾,我只是担心……”
祁怀瑾不愿再听到让他难受的话,“谢大小姐不必拒绝,这洵祉阁就是你的住所。”
两人争锋相对之时,问锦端着盥盆入内,“主子、谢大小姐,我已将洵祉阁打扫妥当。”
祁怀瑾颔首,谢长欢扯出一抹笑,“辛苦问锦。”
问锦嬉笑着摇头,说着“都是问锦该做的”。
“谢大小姐赶路疲惫,今夜早些休息,若有缺的,尽管和问锦说。”祁怀瑾以主人家的姿态,言辞恳切地招呼来客,弄得谢长欢很是不舒坦。
她露出个挑不出错的微笑,“多谢怀瑾,那我就不送了。”
谢长欢处事惯来是坦荡随性、事不过心,但她现在有些生气了……
祁怀瑾则是干脆地转身离开,谢长欢右手握拳,她忍!怪只怪她理亏。
问锦不太懂两人之间不对劲的气氛,她附身至谢长欢身边,“谢大小姐,您要沐浴吗?我去给您打水。”
“好,多谢。”
离开洵祉阁的祁怀瑾,独行于回廊,月色清冷,本来藏于内心深处的喜悦化为乌有,他需要冷静会儿。
回到槿桉阁后,他吩咐问剑去找祁家的绣娘,到洵祉阁给谢长欢量体裁衣,并将言风召回来,心上人身份已明,言风的云州之行也可中道而止了。
绣娘问屏,祁家绣房的管事,得问剑传话,亲自为未来主母量身,她也是初来洵祉阁,这阁中物件真是让人大开眼界,而其间居住的女子,更是惊为天人。
“谢大小姐,在下问屏,奉家主的命令来为您绣制新衣,可方便为您量身?”问屏笑容慈爱,语气亲切,她是祁家的老人,如今也和祁家众人一般高兴。
祁家人深居浮玉山,人人都是彼此的亲人,全无尔虞我诈,都对谢长欢这位未来主母展现出如潮的善意。
“方便的,您请。”谢长欢从玲珑椅上起身,行至红木嵌百宝琉璃屏风之后,张开双臂,以便问锦动作。
问锦呈上一块质地柔软的丝绸软尺,问屏依次测量胸围、肩宽、颈围,量至腰部时,她惊叹道:“小姐的腰肢真是纤细。”
谢长欢浅浅一笑,“问屏姑姑过誉了。”
问屏将所量尺寸记于随身携带的小册上,“不知谢大小姐爱穿什么颜色的衣裳?这一袭绯焰流霞长衫很衬您,但您颜色好,不管哪种都合适极了。”
思索须臾后,谢长欢开口:“那麻烦您准备些赤色、青色和素色的可好?”
“当然好,您不用客气,这都是我该做的,那我先不打扰您了,问屏告退。”问屏屈膝低首,后退转身,她还要去禀告家主,因为祁怀瑾另有吩咐-
槿桉阁。
祁怀瑾思忖后说:“问屏姑姑,谢大小姐指定的颜色各做五套,再添些妃红、藕荷和天水碧的。”他记得在应城刺史府中,长欢穿着那身茶花红点绣长裙,明媚大方,艳丽逼人。
在浮玉山,她可以做回尊贵的谢家大小姐。
问屏领命告退,不过片刻,幽篁阁有人来寻,问疏传话:“家主,两位长老有话问您,请您过去一趟。”
祁怀瑾早料到会有这一出,他和问剑、问疏去到幽篁阁,“怀瑾见过苍长老、羽长老。”
祁羽摆摆手,“诶,你俩先下去,老头子我有话和家主说。”
祁苍和祁羽坐得歪歪扭扭,祁怀瑾却是笔直地站着,连座位都没得,祁羽笑得不怀好意,“小怀瑾,说说吧~”
“怀瑾不知羽长老何意。”
“嘿!”祁羽气得跳脚,“哪怕你站着不说话,我都知道你在想什么,还想瞒着我们!也不知道是哪家儿郎动了春心,明明你和谢家女娃都没见过,怎么就情根深种了?和我们说说呗!”
“我和羽老头整日闲得紧,从小看着长大的小怀瑾对我们这些糟老头,也时常是爱答不理的~”祁羽哭天喊地,是个活脱脱的无赖老头。
祁苍无法给祁羽助力,只能应和点头。
祁怀瑾揉了揉额角,“行了,我说。”
他将在盛京城之事悉数告知,包括和谢长欢的初遇、相知,“怀瑾原想不惜一切代价取消和谢家的婚约,却未曾料到意中人就是与我有婚约盟誓之人,怀瑾心悦谢家大小姐,且非她不娶。”
祁苍和祁羽听得十分陶醉,更是时不时交换个欣慰的眼神,祁羽先是咧着嘴笑,紧接着又叹气。
“可你为何对着挽瑜还是那副死相,人家热恋中的少年郎都笑得像朵花儿,巴不得黏在小女娃身上,你这样子,很有可能娶不到媳妇……”
祁怀瑾早已习惯祁羽说话,并不觉得冒犯,他蜷了蜷手指,语气无奈,“因为心上人对我无意,她来浮玉山不过是听从傅知许的吩咐。”
祁苍难开尊口,“所以怀瑾是以为,挽瑜心悦傅家的少年郎?”
祁怀瑾不说话,祁羽搓了搓手,“这应该不会,我看挽瑜并不抵触这门婚事。”
祁怀瑾言之凿凿,还夹带几丝怨愤与委屈,“可她也不接受。”
祁羽来回踱步,点头又摇头地,“话说你小子,真是动心了,运筹帷幄的少年天骄,也会为情所困啊!”
祁苍被老友的话逗笑,祁怀瑾也露出不明显的腼腆之态。
祁羽咂舌,“反正你们年轻人的事,我和苍老头也管不着,但我想来,我们生了颗七窍玲珑心的祁家主,肯定是有法子的,我们就等着喝喜酒了!你也抓紧点!时辰不早了,我们要睡了,你回吧。”
想知道的事知晓得差不多,祁羽开始赶人,祁怀瑾只得行礼告辞。
幽篁阁内,两位七旬老者又开始在背地里评议品论,祁苍轻点桌案,“怀瑾是上心了。”
祁羽拍桌,“这不是必然的吗!竟学会拿回灵丹这玩意欺负人了。”
回灵丹确是神药,稀罕难得,可祁家祖上传下了十颗,虽已消耗了半数,但现今仍存有五颗,给便给了……
可铁树难得开花,祁羽打算帮祁怀瑾一把,毕竟看着也不是他单相思。
深夜,洵祉阁中万籁俱寂,谢长欢却难以入眠。
从不曾放在心上的婚约对象是怀瑾,而他又对这门婚事势在必得。世间人之众,若与她共度一生的人是怀瑾,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白日抚琴、对弈、练剑,至于夜间,那便把酒长谈……
可夫妻之间,不止有相敬如宾,还有两情相悦。春猎刺杀后言风之语,让她直面怀瑾对她的感情,可是她呢?也心动吗?
在怀瑾离京的日子里,她会时常想起小院里的一切,可情之一字,难懂难辨。她想,就算有喜欢,也是很浅很淡的,如虚无缥缈的云烟,稍纵即逝。
而且,谢挽瑜不敢,命数二字如附骨之疽,夜深人静时,最是难捱。
槿桉阁中,祁怀瑾也是枯坐窗前,问剑已被他催去休息了,天知晓今日他的心跌宕起伏了多少次,先有泼天的惊喜,后有刺骨的失落。
可是无妨,谢长欢是他命定的夫人,或许他要感谢傅知许,亲手将心上人送至怀中,而回灵丹,就是他最大的筹码。
其实,他很想念盛京城中的姑娘,好在现在她近在咫尺,常言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很难熬。
翌日,祁怀瑾本想带谢长欢在主宅四处转转,但因朱砂矿脉出事,祁家再无法为皇家供应上等的朱砂原料,盛京来信质询,他要同祁家长老,和管事人商议。
除了浮玉山中被封禁的朱砂矿脉,祁家在江州陈陵郡还有一原始未开凿的朱砂矿,是去信言明朱砂矿脉已毁,或是再开新脉,这是大事。
谢长欢只得跟着问锦在主宅四处闲逛,祁家主宅历经千年风霜,但由于定期修缮,如今依旧保存得非常完好,祁家人口众多,此处或许也算是个深山中的小城了。
选浮玉山深处的朱砂矿脉作为原料产地,而非陈陵郡朱砂矿,是因陈陵郡的那座矿山地理位置特殊,传言那是大晋的龙脉所在。而祁怀瑾身为祁家家主,不得不出山亲自去趟陈陵郡,在实地考察后再下达家主令。
祁怀瑾离山之事迫在眉睫,他只让人传话给谢长欢,便匆忙赶往陈陵郡。
谢长欢终日无所事事,浮玉山中生活清闲,问锦又事事俱全,并无需要她操心之处。隐世之乐,倒也真是如此。
偶有一日,谢长欢与问锦在清涟榭中乘凉时,祁羽长老悄然而至,来和晚辈们闲聊叙话。“怀瑾不在主宅,挽瑜是不是觉得有些无聊了?”
谢长欢轻声答道:“并未,浮玉山确是方外之地,挽瑜曾在盛京城中住过一年,盛京风光好,却不及浮玉山一分,这儿悠闲清寂,山青水绿,很是放松。”
祁羽摸着胡子哈哈大笑,“是,老夫我在浮玉山生活了将近七十载,直到今日也未感到厌烦,不过你们年轻人爱热闹,等你和怀瑾成婚,若是嫌这儿无趣,去云州、江州,去哪儿都好。”
一提成婚,谢长欢就想起那走了十来日都不见人影的人,还有祁家人……都和怀瑾一样,认为祁家和谢家的婚约是必成之事,才过去这么几日,她甚至都开始接受此种说法了。
“羽长老怎么没和苍长老一起?”
“我这把老骨头坐得有些酸痛,所以出来走走。”祁羽边说边揉了下腰,毕竟是老了,身子骨再好,也会有各种各样的毛病。
谢长欢想给祁羽看看,可惜她的银针被留在了傅宅,宁远的通脉针不仅能与阎王抢人,对于一些顽疾固症也是颇有疗效,若是能施以通脉针,祁羽会舒服许多。
“羽长老,族中可有能打造银针的工匠?”
祁羽好奇地问道:“银针?用来杀人,还是用来救人的?”
“您说笑了,自然是救人的。”
“挽瑜会医术?别怪老头子自作多情,你可是要给我看病?”
“挽瑜在云州时,曾跟随老师学医,对长老您这腰痛的毛病还是有妙招的。”
祁羽也不扶腰了,乐呵着说:“问锦丫头知道,让她带你去兵器坊,那里的能工巧匠不少,包你满意。”
谢长欢之话出乎祁羽的意料,他从祁怀瑾处得知,谢家的宝贝疙瘩是个武艺高超的剑客,没想到还是个医师,那小子真是捡到宝了,不愧是天作之合!他也必须当个合格的人间月老。
祁羽揉了下头,做思考状,“挽瑜,我听怀瑾说,你来浮玉山是想求一颗回灵丹?”
这事竟然也被羽长老知晓了,谢长欢不好意思地抿唇笑,“是,可怀瑾不同意,回灵丹是灵药,我也不好强求。”
祁羽露出狡猾的笑,“诶,回灵丹就在祁家库房,家主令可取药,主母令也是可行的,我猜怀瑾定是这般同你说的!”
谢长欢檀口微张,点头说:“确实。”
祁羽一拍大腿,念叨着“果真如此”,他环顾四周,见无人靠近,偷摸地挥手让谢长欢凑近听,“怀瑾这孩子,是有点古板,但你是他未来夫人,想来你也知道他对你有意,拿捏人会吗?让他对你死心塌地,别说回灵丹了,你要什么他都能双手奉上。”
头发花白的老者悉心传授,说保准管用,谢长欢半知半解 ,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要回灵丹,就要先引诱拿捏怀瑾。
祁羽:孺子可教也!
第58章 偷学情丝于她,皆是虚妄。
为求回灵丹,这只是谢长欢赶赴千里,来到浮玉山的原因之一,更多的还是因为若尘的信笺,秃头和尚最喜鬼神之说,奈何她不能不听从。
若能取到回灵丹,自是锦上添花,可若不能,那也不打紧。换言之,她不认为祁怀瑾坚决拒绝了,说不准只是他气性大,等气消了或许就会慷慨解囊。
祁羽所言的引诱之举,确实让谢长欢大为震惊。她与怀瑾虽有婚约,可更似友人,既无将来,维持现状才是最好,尽管怀瑾好似不这样想。
可那人行为举措很让人恼火,明明在盛京时,说是最好的知己,转眼间就摆出祁家家主的架子,拒人于千里之外,再有甚者,她不知要在浮玉山待多久。
也许,如羽长老所言,试一试?
冷峻孤高的祁家家主食人间烟火,下凡模样会是如何?不知以未婚夫妻的身份相处起来,又会是何情形?
此想法未免离经叛道,自小受严师教导的谢家大小姐从未这样想过,她明理知礼,几乎不会有寻常闺阁女儿的烦恼,情丝于她,皆是虚妄。而此刻她也未意识到,自己钻了牛角尖,有了些潜移默化的改变。
祁家有藏书阁,只需和守阁的问胥知会一声即可。
在问锦的带领下,谢长欢来到藏书阁,此处偏僻,在主宅的西北方位,但谢长欢未来主母的名声早已传遍了祁家各处,问胥激动得紧,“谢大小姐!”
“您不必客气,我只是来看看。问锦你先回吧,我识得路,晚些自己回洵祉阁。”谢长欢同问胥轻轻颔首,随即踏入了阁中。
身后是问胥和问锦小声的谈话声:“问胥叔,谢大小姐是不是极美!人也很善良和气,我可喜欢我们未来主母了,就是不知道我们何时能喝喜酒?”
谢长欢轻笑着摇头,将声音抛在脑后。
祁家藏书阁分八层,卷帙浩繁,书香四溢,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天文地理、医卜星相、武学秘籍……无所不包,只是讲述男女之事、御夫之道的书又在何处?
谢长欢谨遵祁羽教诲,想着付诸实践,奈何此方面知识确实匮乏,只得求助于书册,可也委实是难以启齿,不可请教守阁的问胥,只能靠自己一层一层地寻觅了。
藏书阁中多是名家典籍,而谢长欢要寻的书很少,唯有在第五层的西南拐角处,有一极矮的紫竹书架,摆放了一些民间小说,而“姻缘闺中谋”正是她要找的。
随手翻开,“御夫”二字映入眼帘,她如同被针扎了下,又眼疾手快地盖上了,总觉得在这翰墨飘香之地读此等书册有碍观瞻,可她又不能把这带出去,头疼。
谢长欢将书夹于腋下,缓缓登上第六层,拳法、刀法、枪法、剑法等应有尽有,她细细翻阅着摆满一整面墙的剑谱,说是惊喜交集也不为过。
难怪在盛京时,怀瑾随手能拿出流云剑法,而这面墙上的孤本更是浩如烟海,谢长欢是个剑痴,相比于“姻缘闺中谋”,这儿更能让她产生无法抑制的喜悦。
她挑了本“剑隐诀”,眼神专注而炽热,看着剑谱上的招式和文字,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剑影闪烁、寒光凛冽的画面。她时而微微皱眉,思索着剑招的精妙之处,时而又轻轻点头,理解领悟招式要点。
剑隐诀所述剑法具有隐匿的特性,剑招变化多端,让人难以察觉其攻击轨迹,哪怕是谢长欢这样的练剑天才,也被其间剑法深深吸引,她的手指颤了颤,迫切地想要拿剑试练一番。
而刚到云州就被祁怀瑾召回来的言风,此刻也回到了主宅,并知晓了谢家大小姐来访浮玉山的消息,这对他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言风是最清楚祁怀瑾对谢长欢感情的人,他害怕谢家大小姐棒打鸳鸯,那他主子真是世上最凄惨的人!
言风絮絮叨叨,心中悲凉,还要时不时听其余人夸赞谢家大小姐,他心里苦,可是现今主子和问剑都不在,他都不知要和谁说。
言风两眼呆滞,看地乱走,直到被身边人催促,“谢大小姐来了,言风你快看!”
他颓唐地抬头,和回洵祉阁取剑的谢长欢四目相对,“言风,好久不见。”
“谢,谢姑娘……”
谢长欢淡笑道:“怎么?这才多久不见,不认识了?”
“不,不……”言风脑海之中天人交战。
谢姑娘就是谢家大小姐……
主子心心念念的意中人就是祁家未来主母,这难道不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吗?
“对了,重新介绍下,谢家谢挽瑜。”谢长欢心情爽快,便多说了几句,不过言风这惊讶的神情倒真是让人怡悦,她没忘记盛京春猎时言风的言辞犀利,虽然都是为怀瑾好。
言风抱拳弯腰,“谢大小姐,言风之前多有冒犯,望您见谅。”
谢长欢扬手,“无碍,你们先聊,我有事,便先走了。”
众人齐声道:“谢大小姐慢走!”声音震耳欲聋,此前她都说过好几次了,不必多礼,可祁家人面上应了,下次还敢,每次见到她都乐得像花儿一样。随他们去吧,等过阵子新奇劲没了,应当就好了。
洵祉阁,问锦正在装食盒,夕阳似血,该是用晚膳的时间,她本准备将食盒送至藏书阁,因为以前祁怀瑾也会在藏书阁朝乾夕惕。
嘻嘻,谢大小姐和主子不愧是一家人。
珠帘轻晃,清脆悦耳,问锦这才发现谢长欢回了,“谢大小姐,您回来啦!该用膳了,我本想将晚膳给您送过去。”
谢长欢从乌木镂纹剑架上取下剑,眼含笑意道:“谢谢问锦,我是来取剑的,藏书阁中有本剑谱深得我心,既然你备好了,就先用膳吧。”
洵祉阁中本来是没有剑架的,结果问锦从槿桉阁搬了座乌木镂纹剑架来,她讨好地说:“主子一听洵祉阁没有剑架,就让我搬来了,和您的剑可配了~”
谢长欢没见过祁怀瑾有佩剑,但想来槿桉阁的剑也不是凡品,如今她的无名剑也是讨到好了。她不知道的是,原本在乌木镂纹剑架上躺得好好的名剑墨阳,此刻正憋屈地和画轴待在青瓷划纹唇口画缸里。
“问锦,你们主子何时回来?”谢长欢夹起一块脆藕,状作无意地问道。
问锦不好忽悠,她鬼灵精怪地说:“谢大小姐,您想我们主子了!我不知道,但我现在就去问!”
谢长欢后悔不已,而问锦早溜没了影。
不过剑隐诀精妙绝伦,若是能和长生剑法融会贯通,她的剑术又会精进一大步,待下次再见沈老头时,她定要好好炫耀。
藏书阁附近鲜少有人走动,一说起这,问胥就气急败坏。他也是祁家的老人,看着祁家的小辈们长大成人,结果这些人都不爱读书,一个个的都是些皮猴,整个祁家最爱读书的也只有家主和未来主母了,真期盼水灵灵的小少主啊!
所以听起谢长欢想练剑,问胥建议她来藏书阁的后院,他是这样说的:“谢大小姐放心,练剑最需静心,此处甚好,以前家主也经常来此。”
既如此,也省得她再寻别处,她打算夜里先练第一诀,而且这段时日都忙着赶路,或是躲懒,并无时间好好练剑。
夜里,清月照山谷,山风穿谷过,藏书阁的后院中有道矫捷的身影,轻盈而不失力量,剑锋所至之处,无不凌厉。
亥时已至,谢长欢剑锋一转,收剑入鞘,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而藏书阁中已没有问胥的踪影,门框之上钉有一字条:谢大小姐,老头子习惯早睡,这备用钥匙便先交由您保管了。
谢长欢取下字条之后的钥匙,抱着剑回了洵祉阁,而阁中,她心心念念的人正在等她。
问锦欢呼着跑过来,“谢大小姐,您和主子真是心有灵犀,您刚念叨,主子
就回了!我在外面等!“问锦蹦蹦跳跳地,催促着她快进去。
谢长欢只能捂脸,慢腾腾地朝里走。
祁怀瑾坐在正屋的玲珑椅上,似笑非笑地说:“听闻长欢想我?怀瑾受宠若惊。”
谢长欢恨不得捂住他的嘴巴,再把用晚膳时胡言乱语的自己训斥一顿,“问锦胡说的,怀瑾不要见怪。”
“是吗?”祁怀瑾夜间返回浮玉山,他在去幽篁阁和长老们问好后,就被赶来了洵祉阁,如羽长老所言:“人家挽瑜千里跋涉,你把人丢在洵祉阁不好吧。”
而且祁羽挤眉弄眼地邀功,说给他牵了红线,让他不要辜负一番苦心。
他闻言也是极为诧异的,甚至觉得羽长老是胡诌的,因为他很了解长欢,初见时清冷疏离,相熟后纯粹恣意,实在想象不到她会听从羽长老的建议。
不过,此次出谷十余天,他从未如此急切地想要回来。
谢长欢坐至另一侧的玲珑椅上,轻言细语地问道:“怀瑾此去可顺利?”
“劳烦长欢挂怀,事情解决得颇为妥帖。”祁怀瑾将陈陵郡的朱砂矿脉之事简单言明,而他的手中正摩挲着一支藏于袖口的木簪,是给谢长欢的礼物。
在盛京时,他碍于身份,只能送些聊表友人心意的物件,至于发簪,由他之手送出不合适,但如今,身份转变,他可以送给心仪的姑娘任何东西。
此去陈陵郡,除了问剑,还去了不少祁家人,其中就有和言风玩得很好的问枫。十四岁的少年,极爱操心,对祁怀瑾的事情也是上心得很。
问枫喜滋滋地建议:“主子,您出一趟门,是不是该给谢大小姐带份礼物?我看画本子上都是这样写的,珠宝、玉器都很好。”
其余人也都附和,除了沉默寡言的问剑,但他心里也很认同问枫的话,平日里不着调,关键时候倒挺管用。
陈陵郡是座小城,交通不便、人口稀少,没有各州州治中富丽堂皇的首饰铺,一行人兜兜转转,好不容易才找到间像样的首饰铺。
问枫撇嘴,深觉主意不合时宜,陈陵郡貌似并不适合购置礼物。
进店的共有三人,祁怀瑾为首,问剑、问枫随行,掌柜的虽鲜少见到达官贵人,但也算是阅人无数,这进店的客官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周身气势逼人,让人望而却步。
掌柜的腆着张笑脸,热情地招呼客人,哪怕货物不能合人心意,他也半点不敢怠慢。
祁怀瑾环视一周,脸色冷了些,铺中都是俗物,压根配不上长欢,“掌柜的,还有其它的吗?都拿出来看看。”
掌柜的哭丧着脸,“客官,本店做的是小本买卖,或许没有您能看得上的。”
祁怀瑾转身要走,掌柜的突然一拍脑袋,“看我这糊涂的,客官留步,近日新到了批货,供货的人和我保证过,整个陈陵郡找不出比这更好的,要不您屈尊看看。”
掌柜的言辞诚恳,问枫也探头想看,祁怀瑾便留了下来。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也是缘分,那批新货中有支沉香木做的木簪,算不上顶好的木材,但簪首的彼岸花娇艳夺目,红如火焰,花瓣细腻,花蕊挺立。
这批货中竟有这样雕琢精致的物件,掌柜的也是惊喜万分,看来供货的人讲信誉,这位客官对木簪很满意!
“就要这支。”
“好嘞,可要给您包起来?”掌柜的很有自知之明,陋店甚小,装首饰的木盒也配不上眼前这位。
“不必了,给我就好。”问剑付银子,祁怀瑾则将木簪揣至袖口,再将行李中用于装羊脂玉云头纹簪的檀木盒打开,悉心将木簪装好,而自己的玉簪则是被随意丢至一边,问剑目不斜视,内心翻江倒海。
第59章 初试想要生根的爱意发芽繁茂……
几经叙话后,祁怀瑾抽出袖中的木簪,随意地说道:“偶遇陈陵郡一首饰铺,觉得此簪与长欢相配,若长欢喜欢,便收下吧。”
落落大方、坦然自若的祁家家主送上赠礼,谢长欢受宠若惊,这人表面上端得冷漠不近人情,却藏有这般心思,而且他唇角的那抹转瞬即逝的拘谨,没逃过她的眼睛。
谢长欢执起静置于沉香祥瑞桌上的木簪,簪上残留有一丝热度,看来这人背地里摩挲了挺久,她含笑答道:“这彼岸花雕刻得精巧,常言此花花叶不相见,而这支木簪上竟是花枝相缠,也别有寓意,多谢怀瑾,我很欢喜。”
听闻此言,祁怀瑾心中喜不自胜,待晚些时候,他要给问枫赏赐。
“方才听问锦说起,长欢去藏书阁练剑,感觉如何?”祁怀瑾正经地问道,行为知礼克制,眼眸深处却蕴含着炽热的爱恋,满心满眼都是多日未见的姑娘。
谢长欢在打量着那支沉香木簪,随口说道:“藏书阁中馆藏无数,不愧是祁家!”
“祁家库房中还有好几柄绝世宝剑,长欢可有兴趣?”祁怀瑾慢悠悠地说,他有很多想赠予意中人的礼物,如今时机正好。
谢长欢摇摇头,“不必,我的剑是十二岁时师父送的生辰礼,虽不是绝世名剑,但也是师父用千年玄铁亲手打造的,此剑伴我多年,我亦无心再要其它剑。”
“原来如此,长欢,我欲传信至盛京,将元华公主府的厨子唤来浮玉山,不知你能否等得到?”这是祁怀瑾想出的拙劣说辞,他想留下长欢,但他始终担心,长欢会随时抽身离开,回到傅知许身边。
她身怀秘密,却不愿和他透露半分。
谢长欢扬眉弯唇,“暂时还请怀瑾收留,你不松口,我回傅家也无法交代。”
“难不成拿不到回灵丹,长欢愿意一辈子都留在浮玉山吗?”
又是傅知许!祁怀瑾深吸一口气,如今他已练成面不改色的本领了,嫉妒让人抓狂失态,他要收敛些。
谢长欢眨眼,“或许再过一段时日,怀瑾会愿意将回灵丹拱手送上。”
不知想到何事,祁怀瑾轻咳,“是吗?那我拭目以待。”
深夜,星月交辉,槿桉阁中祁怀瑾睁眼仰望床帏,他在想,莫非长欢真相信羽长老的提议可取?
红晕蔓上脖颈,他莫名期待即将发生的事情,不过须臾,他又揉了揉脸,暗斥自己不是正人君子。
现今,陈陵郡朱砂矿脉一事步入正途,他能长久地守在长欢身边,浮玉山中,没外人介入,他想要和长欢表明心意,想要生根的爱意发芽繁茂。
隔日,谢长欢起了个大早,她穿着的是问屏新送来的裙裳,一袭青霭缣罗褶裙,话说前日她看到问屏送来的衣裙时,十分无以言表,赤、青、素色各五套,而且问屏说有几套仍在赶制,需再等几日。
谢长欢委婉相劝,这些衣裳够穿许久,却被问屏笑着推脱,“您是未来主母,哪怕满柜的新装也是应该的,况且这是家主吩咐的,您就收下他的心意吧。”
问屏说得头头是道,三句里有两句在夸她和祁怀瑾是命定良缘,还有一句是夸赞她貌若天仙,合该日日穿新裙。
昨儿夜里她脑海中频频浮现剑隐诀的招式,只想着抓紧时间练剑,用“剑痴”一词来形容她,是半点不为过。
藏书阁中,问胥来得很早,他兴奋地打招呼:“谢大小姐,怎么来得这般早?”
谢长欢颔首,“问胥叔,我急着练剑,这几日许是都要打扰您了。”
问胥笑得开怀,“怎么会?有人来陪我,我高兴还来不及,那您先去吧,备用钥匙您也拿着,不必归还于我。”
“多谢。”谢长欢拿着剑步入后院,昨夜练的是入门的招式,今日的第二诀,会难上不少,不过对她来说,皆不在话下。
槿桉阁中,言风一直在嘀嘀咕咕,一会儿和祁怀瑾表示恭喜,一会儿和问剑分享见闻,他不能将主子的事与外人言,但是问剑可以说,寡言的问剑是个极好的倾听者。
“言风。”
祁怀瑾的声音从书房内传出,问剑赶紧推着他进去,虽然正听在兴头上,主子在盛京的经历除了言风,没人更加清楚了。
“你去洵祉阁看看,长欢是不是去了藏书阁,若是,告诉问锦,我去藏书阁和长欢一起用午膳。”在言风面前,祁怀瑾从不遮掩他对长欢的心意。
不得不说,祁怀瑾极为了解谢长欢,嗜剑如命,初见时他就是以一本剑谱拉进了距离,说不定再过些时日,古琴凤鸢也能再次和主人会面。
当初回浮玉山时,他将凤鸢带走,一是为了睹物思人,二则是为了他的私心,若将凤鸢送
至傅宅,万一长欢和傅知许双手合弹,他可就后悔晚矣了。
万事皆为天定之良序,凤鸢再回浮玉山,它的主人也随之赶来。
“是,主子!”言风欢喜地领命去,如今主子和谢大小姐进展得愈发顺利了,他真心为主子感到开心。
问锦得知主子要和谢大小姐一起用午膳,笑容满面,极为认真地交代,谢大小姐爱吃哪些菜色。言风记得细致,尽管他深觉主子怕是更加熟悉谢大小姐的口味。
言风回禀过后,祁怀瑾敲定了菜色,说让厨房将菜品装盒。
藏书阁,后院,风过留痕,树叶作响。此刻旭日正烈,谢长欢面颊之上有豆大的汗珠流下,午时将至,她坐在院中千年榉树下乘凉,树皮灰白,生紫褐色枝干,卵形树叶葱繁,透过树叶缝隙,苍穹微光隐隐绰绰。
后院之外似有问胥的话语声,应是问锦来了,可脚步声不太像,谢长欢抬头望去,来人是祁怀瑾和言风。
祁怀瑾不苟言笑,言风笑逐颜开,他双手各拎着个食盒,将食盒放置木桌上后,便行礼退下了,后院之中唯有两人。
“怀瑾怎么来此?”谢长欢瞅着正专心摆放菜碟的人,明知故问道。
“长欢是贵客,我离家多日,本该好好招待。”
祁怀瑾将筷箸递给长欢,撩开衣摆坐于她身边,是离她最近的木凳,“长欢试试这道汤饮,解暑止渴。”
白瓜和沙糖熬制而成的清暑汤成红褐色,甘甜清爽,甚好。
祁怀瑾看着长欢喝下白瓜汤,又将剩余的推至她身前,“厨房备了好些,长欢午后练剑也可饮用,但此刻日头正烈,长欢要注意身子。”
谢长欢抿唇轻笑,“长欢记住了,多谢怀瑾惦记。”
祁怀瑾与她深深对视一眼,随即将目光投至菜碟之上,他为长欢夹了几片醋爽脆藕,这是问锦点名要做的菜,说是谢大小姐近日极爱。
谢长欢内心并非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要逃避他的眼神,只好也顺着他的动作,为他夹了些脆藕,“怀瑾也尝尝,问锦说这是主宅附近镜湖中的藕节,新鲜多汁。”
不知为何,看着碗中铺散开的晶莹剔透的藕片,祁怀瑾有想要落泪的冲动。从前都是他为长欢添菜,而仅是这极为简单的举动,倒让他有种云开见雾的喜悦。
见祁怀瑾呆滞着盯着碗看,谢长欢才觉行为不妥,“怀瑾若是介意,我让言风去拿个新碗,”她说着便要起身往外去。
祁怀瑾如梦初醒,拉住她的手腕,“长欢为何这样想?”
她手臂习惯性地使力,祁怀瑾也如同被烫到般松开了手,“是怀瑾逾越,但我并不介意长欢为我添菜。”
谢长欢启唇,“言风曾说怀瑾爱洁,所以我以为你不喜此番举动。”
言风:吾命休矣……
“长欢先坐吧。”祁怀瑾已想好了惩罚言风的法子,他的半月假没了。
祁怀瑾转过身子,郑重地同面前的姑娘说:“怀瑾洁好甚笃,唯于长欢,此念皆无。”
谢长欢僵笑,“怀瑾说笑了,先用膳吧。”
每每他剖析心意,长欢都会拒绝退缩,祁怀瑾内心一片酸涩。两人安静地用完膳,全程一言不发,祁怀瑾收好碗碟后,甚至没打招呼,就离开了后院。
谢长欢看着木桌上被单独留下的一盅白瓜汤饮出神,全然忘了此前来藏书阁的主要目的,引诱不成,反被怀瑾将了一军。
还是练剑好,烦扰皆消。
自那日与祁怀瑾在藏书阁后院用膳后,他再没来找过,长欢也没太在意。在得闲时,她会在后院榉树下研读“姻缘闺中谋”,其间内容看得她啧啧称奇,常觉有失体统。
想象着,做出如书册中主角儿兰心一般行为的画面,谢长欢在六月艳阳天狠狠打了个寒颤,实在是斯文全无!粉黛轻施、同趣相投、巧制佳肴倒还勉强可行。
半月已过,剑隐诀大成,而这“姻缘闺中谋”才不过翻阅三成,仍需加把劲,她又花了整整两日,才将书册读完,准备小试一次。
而槿桉阁中的祁怀瑾啼笑皆非,祁羽特地来和他打听过此事,但他料事如神,早就猜到长欢会将练剑一事放在首位,至于其它,他也不敢奢求,气得祁羽拂袖而去。
可是这次,未卜先知的祁家家主算错了,谢长欢正在来槿桉阁的路上。
身着妃红蹙金绣朱槿花对襟广袖纱衣,三千青丝如瀑,仅用一根沉香木簪简单挽起,几缕碎发垂落,更添几分慵懒。眉如远黛,双眸宛如寒星,琼鼻秀挺,唇不点而朱,肌肤胜雪,在妃红色的映衬下白得近乎透明。
淡扫蛾眉、傅粉施朱,谢长欢学得很好。问剑向来是面无表情,而言风则是感到惊艳万分,谢大小姐打扮起来如此倾国倾城,他舌头都有些捋不直,“见过谢大小姐,主子在书房,您可以自行去。”
谢长欢勾唇浅笑,“多谢。”
人影消失在眼前,言风拽着问剑的手使劲摇,“谢大小姐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我和你打赌,今日主子的心情一定尤其好。”
问剑淡淡地拨开他的手,“不赌。”
言风“嘁”了声,不停地说些杂七杂八的话,“我们快走远些,羽长老吩咐了,主子和谢大小姐独处时,我们能走多远走多远。”
此话,问剑倒是听从,立刻和言风退到槿桉阁十丈之外。
槿桉阁中,怀瑾正在写呈给晋皇的书信,陈陵郡的朱砂矿质虽不及从前,但好在温润细腻,殷红如血,能充当皇家贡品,且矿脉重开一事也需和晋皇知会一声。
龙脉之事不是空穴来风,祁家卜筮百奚占卜三日,才找到适合开凿的方位,此处朱砂矿往后只供皇室使用,以减少开采,确保龙脉无损。
笔尖与楮皮纸相触,轻微声响溢出,听闻脚步声,怀瑾未抬头,“何事?”
寒玉敲冰的嗓音响起,“怀瑾。”
祁怀瑾滞了一瞬后抬眼,伪装得完美无瑕的表情,在看见谢长欢之后寸寸龟裂,仙姿玉貌莫过于此,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谢长欢靠近挥手,“问屏姑姑说,这是怀瑾吩咐绣制的衣裳,确实精美。”
而祁怀瑾的想法是:美人衬华裳,原来长欢装扮起来是这样的。
“长欢喜欢便好。”
某人内心夸得天花乱坠,嘴巴却倔强得很,不过长欢都习惯了,今日不过是想试试书中所学,看看眼前人到底禁不禁得起挑逗。
“怀瑾,多日未见,今日可有闲情听我抚琴?”
祁怀瑾有所念,谢长欢送上门,一时都不知谁是狩猎者。
“自然是好的,在茶室可好?”
茶室之中,被绫锦遮盖的凤鸢古琴忽见天光,长欢抿唇轻笑,“怀瑾不是不擅抚琴吗?为何会将凤鸢置于此处?”
第60章 虚梦“我们可以一试。”
谢长欢眉梢含笑,脚步轻移,祁怀瑾不察,差点倒在琴案之上,姑娘素手轻抬,帮他稳住身形。
笑声清脆如银铃,“怀瑾这是心虚?还是害羞?”
祁怀瑾眼神飘忽落不到实处,“是怀瑾失礼。”这姑娘一来就是大招,而他毫无准备,只能束手无策。
谢长欢踱步至琴案边,屈膝坐下,眸色真挚,“怀瑾可有想听的曲子?”
祁怀瑾犹自怔忡,挤出抹笑,“长欢请便。”
谢长欢了然颔首,一曲“恋花吟”奏响,吟的是彩蝶追花,亦是情人缠绵爱恋。祁怀瑾怔然抬首,与她目光相接,有颤动和犹疑。
她轻笑着收回目光,聚精会神于琴弦之上,这首曲子好似不太合适,因为怀瑾
会当真,若她只是游戏,这于怀瑾不公平。
祁怀瑾心中百转千回,明明知道长欢此举,不过是听了羽长老的建议,只为求一颗回灵丹。可他快陷进去了,纵是梦境,也甘之如饴。
曲毕,此后都是些寻常小调,谢长欢也终于再次注视眼前人。祁怀瑾以手支颐,看着窗外被风扬起的木槿花,以白花木槿为主,嵌有重瓣堇色木槿和红花木槿。
“怀瑾喜爱木槿?”木槿朝开暮落,很难想象怀瑾会喜欢。
他的声音与琴声相应,似从远方来,“木槿是我阿娘最喜爱的,所以我阿爹在浮玉山间亲手种植了一大片木槿花,甚至连我的名字也与此有关。”
祁怀瑾的母亲竺衿,生性洒脱不羁,木槿之品性,坚忍不拔、淡定从容,日间开得绚烂,夜里与地同眠,超然脱俗之花,很得她的心。
“想来祁伯母是位极出众的女子。”
祁家家主,年少失怙,以幼子之身撑起祁家,这是谢长欢从谢楼旸处听说的,她当时只感慨祁家家主命途多舛,而此刻,她怕是谈及了怀瑾的伤心事。
“是,她也是位极好的母亲。”祁怀瑾想起幼时,竺衿牵着他的手,陪他嬉戏,在遇到长欢以前,那是他此生最快活的时光,只是好景不长,他被迫承担起重任,快速地成长为沉稳持重的祁家家主。
“怀瑾如今很好,祁伯母和伯父在天有灵,会感到欣慰的。”琴音已止,谢长欢遂起身为他添了杯清茶。
祁怀瑾接过白瓷茶杯,手指相触,暧昧蔓延,长欢意在安慰他,故而无强烈反应,但怀瑾将茶杯轻放于琴案边缘,眼神无转移,仰头与倾身的长欢对目,情意缱绻,唇角微掀,“长欢,怀瑾于你,珍之重之,不仅是因婚约之故。”
谢长欢眨眼,又凑近些许,“怀瑾不生我的气了吗?”
意中人不过些微试探,祁怀瑾就招架不住,一时不慎,满盘皆输,他勾唇,“是,长欢可明白我的意思?”
谢长欢表情凝固,垂眸浅思,她无法给出答案,“可否容我想想?”
不再是坚定的拒绝,尚留有余地,这于祁怀瑾而言,已是莫大的惊喜了。
“当然!”
谢长欢回到洵祉阁,斜倚在琴房中的金丝楠木织锦绷面软榻上,此去槿桉阁,她一败涂地,没能撩拨得了怀瑾,却动摇了军心。
怀瑾与她,是知交好友,羽长老所言之事还是作罢为好,而且方才怀瑾是在剖明心意吧?而她竟然也没拒绝,真是夭寿了……
谢长欢避居于洵祉阁不外出,免得和怀瑾撞见。
但是山不来就我,祁怀瑾会主动走向谢长欢,言风抱着凤鸢古琴,和他一起来了洵祉阁。
自两日前,谢大小姐来过槿桉阁后,主子简直是春风得意,言风虽不知阁中发生何事,但定然是好事!
谢长欢正倚坐在窗前发呆,听闻问锦的问候声,她整理了下裙摆走出书房,“怀瑾——”
“长欢,我让言风将凤鸢带来了,你看放在何处为好?”祁怀瑾眼尾上翘,带出几分慵懒与惬意,嘴角也被这笑意牵扯,微微上扬,既然已说明不再生气,他也不必再装出不在意的模样。
“问锦,将琴放在琴室的琴几之上。”
“是。”问锦盈盈浅笑,在从言风身前抱琴时,给他使了个往外走的眼色,言风很有眼力见,悄悄退了出去。
谢长欢邀请祁怀瑾入书房喝茶,问锦偷偷看了眼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窗边的黄花梨嵌银丝桌上白玉茶壶正散发着袅袅热气,两人齐齐坐下,谢长欢不知从何开口,而祁怀瑾早已恢复盛京之态,熟稔地倒茶,笑着出声:“长欢可是在介意前日之事?怀瑾有很多时间,可以等你慢慢想,但你若是躲着不见人,倒是让怀瑾颇为难过。”
祁怀瑾眉头紧皱、眼神怨怼,不多见,也让长欢嘴角微微抽搐,忍俊不禁,她叹气道:“可怀瑾前些时日对我也是横眉冷对,我不过有两日未出门,怀瑾就说我躲着不见人,才真是让人伤心。”
怀瑾将白玉茶杯推至她面前,唇角上扬,满脸无奈地说道:“是怀瑾的错,长欢原谅在下可好?”
谢长欢摆手,状似苦恼地摇头,“那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了。”
祁怀瑾抱拳颔首,“多谢长欢大人大量。”
明面上遗留多日的隔阂,在茶杯相碰中消失殆尽,此后便是弹琴对弈、月下对饮,甚至还有藏书阁切磋武艺之举。而也是在此刻,祁怀瑾真正意识到,谢家大小姐是位多么出色的剑客,至少他是望尘莫及。
湖心亭清涟榭中,明月高悬,清辉洒向湖面,如碎银般闪烁,与白日的波光潋滟截然不同,远处山峦在夜色的笼罩下,神秘幽邃,只剩下隐隐约约的轮廓。
酸枝木描金山水桌上置有一壶果酒,谢长欢和祁怀瑾在举杯畅饮,果酒清甜,不及浓酒醇厚,但好在不醉人,伴着夜风,听着蝉鸣,月下共饮,是为人生一大乐事。
可惜酒不醉人人自醉,这些时日比盛京小院中的时光更让人沉醉,恍若一场虚梦,面前的姑娘笑意盈盈,满眼都是他。
祁怀瑾鬼使神差地起身,凭栏远眺,朦胧夜色催生欲念,身后的姑娘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幼时在云州发生的故事,他转身蹲踞于其前,眸中映着漫天星子,“长欢,怀瑾一直在等你的答案。”
其实,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谢长欢早有了答案,若命数有解,岁月悠悠,朝朝暮暮,和眼前人共度一世,亦为幸事。
“怀瑾,我无法给你明确的答复,但是,我们可以一试。”
祁怀瑾激动地拉住长欢的手,双手颤抖,不受控制的情绪如汹涌的潮水般涌上他的脸庞,“长欢,是真的吗?”
姑娘没有一丝不愿与抵触,他曾想过,若长欢当真无情,便放她离开浮玉山,盛京再远,他也能追去。
可她没有厌恶,唯有羞态,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他给过长欢机会的。既如此,他再无法放手。
谢长欢脸色泛红,也不知是酒意上头,或是其它,今夜月光尤亮,任何情态都无处遁走,“怀瑾,是试一试。”
他的手依旧没有松开,“我知晓的,但是长欢,我真的很开心。”
“嗯。”长欢躲开他的触碰,事出突然,她未做好准备。
祁怀瑾笑着双手交握,“长欢,怀瑾失礼了。”
两人并肩踩着月影回到洵祉阁,谢长欢赶人,只说有些疲累,祁怀瑾看着沉默了一路的姑娘,也不戳穿她,只嘱咐她好好休息。
回廊之上,祁怀瑾咧嘴痴笑,无论是撞上哪个祁家人,都会认为祁家家主被鬼怪附身,因为实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而情根深种的祁家家主,初见心上人的回应,自然是喜形于色,况且此处无外人。
翌日,祁怀瑾换上了一袭素色雪缎宽袖直裾袍,士为悦己者容,言风的下巴都快惊掉了,连问剑也没收得住表情。
“我这袭白袍如何?”祁怀瑾真心发问。
言风、问剑齐点头,“甚好!”
然而,这般正式的衣袍,在主宅中穿着,好似有些隆重了?言风和问剑相视暗语,闭嘴不言,主子要在谢大小姐面前显摆,穿得华贵些应当也无碍,只是在他们的印象中,主子从来只穿玄衣,雷打不动,今日倒是长见识了。
祁怀瑾满意地踏出槿桉阁,且吩咐言风和问剑不用跟,他独自往洵祉阁去,路上行者众,所有人都表现出了极高的热情,以及藏于表情之下的惊恐,家主这是发生何事了?快去找言风和问剑询问一番——
而祁怀瑾还未到洵祉阁,他改变极大的穿着已经被传遍了主宅,原来祁家有了未来主母,家主也会开始打扮,而且家主穿白袍,真是风度翩翩!
洵祉阁。
祁怀瑾来的这般早,问锦除了惊讶,还是惊讶,她不敢说,主子好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主子,谢大小姐未用早膳,您可要一起用些?”
“好,正好我也未用。”
谢长欢出内室后,见到的就
是与往日大为不同的人,她歪头围着祁怀瑾打量了一圈,“怀瑾这身打扮真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只是过于隆重了……”
祁怀瑾早被长欢的动作转得晕乎乎的,再一听此评价,耳尖蔓上红晕,只好囫囵地解释:“是问屏姑姑新做的衣裳,我也觉着繁复了些。”
问屏可不愿背锅,明明是家主说做几身素色的新衣,问屏心知肚明,这才稍微过头地绣制出这锦罗玉衣。
谢长欢摇摇头,给了个台阶,眼眸明亮地说道:“但这白袍甚配怀瑾,在浮玉山中不穿玄衣更应景。”
白袍素雅,压制了祁怀瑾身上的肃杀之气,他如今这般模样,倒是更像位隐世家族中绝世出尘的家主。
精心装扮只为博美人一笑,更遑论美人不吝夸奖,祁怀瑾洋洋得意,笑得更加肆意。
问锦在备好早膳后,就退至门外,坚决不打扰他们,别看她年纪小,但是,她明显看出主子和谢大小姐之间变得不太一样了,连空气都是甜丝丝的,问锦感叹前路正好。
浮玉山中早膳清淡,养生粥再配上几碟小菜,暖胃爽口,吃过这些一整日的心情都会变好。用膳途中,多是怀瑾在说话,长欢听得认真,会用心给予回复,但是昨儿一整夜她的心都被清涟榭中,祁怀瑾深情凝视的模样占满,此时也多了些不好意思。
好在,怀瑾并未提及昨夜之事,她也松懈了点。
而对祁怀瑾而言,长欢既已松口,长路漫漫,那么他愿意徐徐图之。
“怀瑾,我今儿要去藏书阁习剑,多日不练,总觉得不舒服,你要和我同去吗?”谢长欢放下汤匙,用手帕轻轻擦了擦嘴。
祁怀瑾沉思几息,他不想在长欢面前丢人,“怀瑾技不如人,就不献丑了,不过长欢在后院练剑,我便在后院观书。”
“好,那我们先随意走走,我顺路去龙泉阁取下定制的银针。”
“银针?”祁怀瑾发出了和祁羽同样的疑问,他也认为此银针是暗器。
于是,谢长欢告诉他,她会一点点医术,刚好对羽长老的病症有见解,能减缓老人家的疼痛。谢家的掌上明珠剑术超群、琴艺惊人,甚至还会医,祁怀瑾觉得他心上的姑娘未免太全面了些。
祁家龙泉阁的工匠手艺精湛,成品银针与谢长欢描述的分毫未差,若尔朱弘在此,会看到这包银针和他的几乎一致,师出同门,用的银针自然也是一样的。【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