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杏只觉近来袅袅姑娘十分诡异。
自二人手头宽裕以后,便分房而居,姑娘睡得不好,生怕打搅了她。
然而拿到小平子送的迎春花当日,姑娘便一定要她再搬回来,二人同床而眠。
云杏摸不着头脑,但念着她即将出宫,便觉当是对自个儿不舍。
她心中自然也是如此。
姑娘教她学写字,她头一个要学的便是“云杏”与“袅袅”二字。
于是也便知晓了此袅非彼鸟。
但想至姑娘如今就要似鸟儿一般飞出这深宫,便觉也没差。
她心中遥遥期盼着往后的好日子呢。
姑娘颜色生得这般好,便是有哑疾,出宫后隐姓埋名,亦能寻个好人家成亲生子。
到那时,她便为她带孩子,若是可以,她也希望她的孩子能叫她一声姨母。
云杏双手捧着脸蛋,嘴唇微微翘起,想得正畅快时,忽地被人推了把——
“呀!”她惊叫。
却见小平子手撑在膝盖处喘着粗气,累得脸庞涨红,满头大汗。
云杏见他如此,便没同他计较,只好奇问:“你这是怎的了?”
小平子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道:“快、快去找姐姐!”
“月季出事了!”
月季是在南山府出的事。
今日来了一位大人,点名要听近日才提拔上的乐府女官弹奏《阵前曲》。
《阵前曲》便是日前陈若迎教她的那首,由帝王亲笔改名。
月季自是依言演奏。
然而那大人听了以后却道奏法不对,言其哪是甚么南山府女官,分明弹得连乐妓都不如。
说这话便有些侮辱人了,毕竟南山府女官都是家世清白的女子正儿八经考进来的,甚至伶人并不属后宫行列。
月季本就要离宫还乡,自是忍了下来,然而那大人却胡搅蛮缠,硬是称其旋律不对,言她用假货敷衍圣听。
这顶帽子扣上来可就大了。
眼下,月季正被扣留在南山府内,被要求将这一首完整无误地再弹出来。
那大人道,若是弹不出来,便要派人去她母亲那里追查,倘若没有这曲子流传,那便是欺君之罪!
可这曲子本就是陈若迎教给她,她弹的有出入实属正常,但谁晓得这个哪里冒出来的大人竟也听过。
陈若迎听完,眉头深蹙着——
她自搞不清这是甚么情况。
虽说她在秦香楼也弹过一回《十面埋伏》,可那是弹给北戎人,唯一在场的中原人便只有……帝王。
而皇帝也听过月季弹奏,并未说过有甚么不对。
她拧了拧眉,不由猜测:
难不成,那位大人也是现代生人?与她一般是穿越过来的么?
那他这番行事,莫非是要逼自个儿现身?
所以,那位大人也是精通琵琶的现代人?
可月季之所以弹得有出入,是因现代与古代指法不同,陈若迎便稍稍改良了些,哪能料到还有此变故。
陈若迎猜了又猜,实在摸不着头脑,但无论如何,都得去南山府走一遭。毕竟月季凭空是钻研不出现代指法的。
以防后患,她戴了面衣,是从南山府后门进去。
来带路的是月季的同乡,名唤香柏,从前也常常来光顾陈若迎的书信生意。
香柏年岁已有二十,性子要沉稳许多,轻声与陈若迎交代:“那大人不是个好相与的,性子狂妄,目下已离开,你倒不必忧心。只是月季被吓坏了,你好生劝劝她,马上便要回乡了,莫要在此时出岔子。”
陈若迎微一点头,应了。
待进到一方小院,果然听到断断续续的乐声,夹杂隐隐啜泣,好不可怜。
香柏将陈若迎带到此便转身离开,她自个儿推门进去,便见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正一面抽噎,一面动着手指。
她心思不在上头,自然立马便听到动静,见是陈若迎,哭得更厉害:“姐姐!怎么办!大人说……他说我骗人,欺君之罪,要诛我九族!”
她哭声凄厉,是真的担心。
毕竟这样小的年纪,旁人吓一吓她便当真了——
可须知她是陛下亲口封的女官,哪儿会像旁人一说,便要被诛九族。
九族若真是那般轻易诛杀,那天下也不必活了。
陈若迎拂去她脸上的泪,又轻轻握她的手,随后便接过她的琵琶,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示意她仔细学。
她没法说话,月季又不识字,自然没法对她表达什么安慰之意。
唯今之法,只有速速教会她现代指法,将《十面埋伏》更完整地弹奏出来。
好在月季虽脾气有些娇,却晓得轻重。
她眼泪还是在止不住地流,却没再哭了,只是偶尔吸一吸鼻子,带泪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看向陈若迎的手指。
现代与古代的手法到底有些区别,陈若迎教了她,有些地方实在难讲,只好去握她的手,亲自示范。
二人手指相触,握在一块儿,温度渐渐变高。陈若迎却觉月季变得有些心不在焉,只得又敲她膝盖以作提醒。
她态度严厉了些,月季便吐吐舌头,眼下泛红。
这一日时间自然是不足够学的,哪怕她再机敏也不行。
二人学了足有一个时辰,香柏从外头送茶水进来,道:“且来歇一歇。”
她见月季的双眼红肿,僵着脸不肯,手上仍在弹奏,便劝道:“你急这一时半会也没用,说不得那大人过不久就忘了。”
如此,终于肯放下琵琶了。
她情绪缓和下来,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同陈若迎道歉:“姐姐,是我的不是,害你也跟着担心。”
她端来茶水给陈若迎,絮絮叨叨:“那大人好生过分,说我琴技太差,不该进南山府。他根本就不晓得,我是比下了扬州城所有学琵琶的女孩,才进得南山府的。”
陈若迎摸了摸她的脑袋,微微摇头,她轻轻笑了笑,大拇指竖起给她看。
月季终于笑了。
她给她奉茶,又说姐姐现在算是师父,这便算是拜师茶,请师父勿要嫌弃。
陈若迎哭笑不得,自是拗不过她,只得轻啜一口应下。
二人直学到太阳西斜,带着初春寒凉的日光从窗户缝里溜进来,照在陈若迎的脸侧。
她低垂着眼,听到月季最后一声弦音落下,唇角弯起,朝她笑着鼓励。
月季却咬着唇,仍是不满意:“我总觉着,我一定有甚么地方遗漏了,好师父,你再弹一遍给我听听。”
陈若迎自是应了。
人生难得一知己,若出宫后她与月季一直待在一起也好。
她性子闹腾,又会琵琶,正好与自个儿互补,余生在这古代不算太难过。
她微微一笑,将她的琵琶接到手中,轻轻按弦。
上一回完整地弹这曲子,还是数月前在秦香楼。
她迫于无奈,只好拿此曲出来镇场。
今日再弹,却觉恍如隔世。
陈若迎脑中划过种种,从前琵琶考级、艺考、演出,桩桩件件,几乎都如梦一般。
眼下身处这间古朴僻静的屋中,与从前相比跨越不知多少年代。
她指尖轮转,眼睫稍稍垂下,面容白净若瓷瓶,只端坐着便奏出这等激昂战曲。
月季侧耳聆听,满面崇拜。
二人却不知,正有两人,在隔窗相望。
为首一人身着玄色锦缎龙纹长袍,腰间束以墨玉腰带,长身玉立,目沉如水,双眸紧凝在弹琵琶少年的身上。
正是霍凛。
他倒真没料到,在此处也可遇见这小太监。
他近来心情不畅,已是赶走不少内侍,谁人都不敢触霉头。
然而越是这般,心内便越是如同乱麻。
分明不见那少年,脑中却记得极清楚。
他甚至怀疑,是否自个儿对幼弟的执念太深,又有霍妙这么个妹妹不好教导,这才对那乖顺少年起意。
可这般压抑,终究还是忍不住探听崔恪那头的消息。
他倒也机敏,递了谢罪书来勤政殿,只道自个儿大错特错,不该言语轻佻,又惹得霍凛怒意升腾——若崔恪是言语轻佻,那他便堪称为心思龌龊!
如此,便叫人不许再传云隐阁的消息来。
今日,是卫嵘那厮,请他来南山府听曲儿。
卫嵘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身上自带了股混不吝,又因是被霍凛在边境监军时提拔上来,日常便更不守规矩,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
一个猴一个拴法,霍凛手头要用人,锦衣卫由他统领,但凡他闹得不是太过,平日里便也随他去了。
今日他道:“听徐公公说,陛下近日心绪不佳,不如与臣一道去南山府听听小曲儿?听闻陛下前些日子提拔的那小女官,弹得正是不错。”
霍凛鹰眸扫过,徐友庆便立时低垂下脑袋,作告罪状。
想想近日被自个儿怒骂过的太监们,霍凛轻嗤一声,便也应了。
这般来到南山府,正要唤人,却见卫嵘轻车熟路去到后院。
卫嵘道是他白日里来过,特意吓了那小女官一遭,叫她定要好好弹奏。
他言语间尽是暧昧,霍凛念其生性风流,便也不曾多言。
他待亲手教出来的部下,总归要宽容些。
眼下霍凛听到激战琴声,想是效果不错。
谁知进到小院,却见着了他念念不忘之人。
几日不见,少年容颜依旧,不,仿似清减了些。
他鸦羽似的眼睫垂下,遮住了那双清澈的眼。微翘的鼻梁上挂着面衣,遮住了下半张脸,看不分明。
只霍凛已见过少年数回,脑中霎时便描摹出他原本的样貌。
这般越想,却仿佛越觉得少年眉眼极为熟悉。
……当真是与他幼弟相像?
幼弟离世之时孩童,实未长开,霍凛沉吟一番,索性略过,视线再移上去,见他秀眉微蹙,精神这般不好,身形也消瘦极了。
又是哪个给他委屈受了?
念及他被灌了毒药也不反抗不报复,霍凛心内又是一阵复杂。
纤纤手指按在琵琶弦上,手速飞快轮转。
如此慷慨激昂的战曲自他手上弹奏而出,竟叫霍凛仿佛回到了数月前,头一次听这首曲子的时候。
他竟也会弹琵琶?
习得那手字,懂音律,性子也聪颖伶俐,大抵当真是哪个被罚入宫的世家子。
这般一念,便连曲子也顾不得听,一双眼只牢牢地凝在他脸上。
直到一曲终了,他手上停下,霍凛正欲走入,却响起一阵鼓掌声。
霍凛方看到,室内屏风边还有一人。
那女子穿着薄衫,没规没矩地扑到小太监身上。
她娇声夸赞:“真好听!”
又是失落道,“若是我也能弹成这般,那位大人便不会那样说我了。”
少年轻轻摇头。
他轻抚她嘴角的发丝,执起她的手让她按到弦上,发出一点点的乐音。
二人双手包在一处,又是何等暧昧!
霍凛面上冰寒一片,目光紧锁,近乎要在那交叠处钉处一个洞来。【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