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寿安宫。
整座大殿笼罩在旭日的阳光里,却仍显出一股挥之不去的阴沉,陈年的檀香混着药味在空气中浮着,压得人透不过气。
梅嫔跪在冰凉的青砖上,眼眶红肿,鬓发散乱,声音拔高时带着一股怨恨悲切的哭腔:“姑母,那可是您的亲侄子梅家最后的血脉啊!他死得不明不白,您得为他做主啊!”
太后高坐大殿之上双目紧闭,像一尊枯坐的神像,面对梅嫔的哭诉,似是无动于衷。
一侧的内侍弯着腰,低声劝道:“梅嫔娘娘,太后娘娘昨夜一夜没睡,心底也是难受的。”
“不过只是打断了一个举子的手,就算杀了又如何!陛下如此大做文章,他为何如此狠的心!”
太后原本阖着的眼缓缓睁开,“陛下有多狠心,你现在才知道吗?”
“这些年梅家的人,死的死,贬的贬,残的残,唯一剩下的孩子,被活活砍去双手,失血而死,谢九辞……”她忽然顿住,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狼心狗肺,当初哀家就不该接他出冷宫,他就该死在冷宫里。”
梅嫔膝行上前,抓住太后垂落的衣角:“姑母,如今说这些已经无济于事了,陛下摆明了是要我们梅家满门,锦暄已经死了,下一个便是父亲了!父亲若是出了什么事,咱们梅家就真的亡了!”
太后低头看她,梅嫔的脸因为惊惧和哭喊而泛红,眼下的胭脂糊成一片。
她看着自己这个侄女,看着她那软弱胆怯的模样,看着她那只死死攥住自己衣角的手,忽然伸手,钳住她的下巴,端详着她。
梅家怎么就只剩下这样的血脉了。
“亡了?”太后冷笑,“能怪谁?怪你不争气!进宫这些年,侍寝这么多回,到如今肚子还没一点动静,但凡你争点气,哀家何须忍他到如今?”
梅嫔被这一句刺得浑身发抖。
她松开太后的衣角,咬着下唇,眼泪像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她是真的委屈。
从前她在家中也是千人哄万人捧的,自从进了宫,她在宫里捧着那个表哥不知赔了多少笑脸,受了多少委屈,可谢九辞从不给她一个好脸色,每次来她宫中,她都……
梅嫔无法形容那种感觉,很多时候她都像是做梦一样。
她甚至疑心陛下有没有碰过自己。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梅嫔委顿在地,抽抽噎噎了半晌,忽然像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姑母,您不觉得奇怪吗?不止是儿臣,就连备受宠爱的贤妃,淑妃,这些年也没有一点动静。”
太后的手停住了。
“万一……万一是陛下的原因。”
太后望着沉思良久。
“陛下那些年在冷宫,生活清苦,坏了身子也不一定。”梅嫔越说越急,像终于找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原因,“姑母,若真是如此,我们岂不是毫无指望?”
“指望?”太后冷冷望向梅嫔的肚子,“你是我梅家的孩子,你身上流着我梅家的血脉,你未来也是注定要坐在我如今的位置,他谢家算什么东西,皇位上的人,要永远都流着我梅家人的血!”
“姑母,您的意思是……”
太后慢慢起身,影子从头顶压下来,将梅嫔整个人笼罩其中,她弯下腰,脸凑得极近,“记住,你已怀有身孕。”
梅嫔脸色顿时煞白,下意识后怕咽了咽口水,“姑母,我们这样……真的……真的能成吗?”
太后直起身,走到殿门前,殿外的阳光照在她瘦削而威严的身躯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高又薄。
许久,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上首。
“身为我梅家的女儿,就不该如此胆怯,事到如今,谢九辞摆明了不给我们梅家退路,既然无路可退,那就拼死一搏。”
梅嫔跪在殿中,仰头望着太后,望着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却比自己冷硬百倍的脸,定了定神,将脸上的泪擦干。
她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是,儿臣听凭太后吩咐!”
—
永宁宫中,闻姝躺在秋千沙发上,一旁是名贵的各类水果以及精致的点心,虽还未到酷暑,茯苓知道她怕热,拿了蒲扇在一侧为她扇着凉风。
这样悠闲的日子,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不知道闻家现在怎么样了,闻老夫人有没有将闻鸢的娘扶正。
听说肃王和闻鸢的婚礼是在下个月,自己要不要给他们找点绊子呢?
可现在自己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妃嫔,太后赐婚,自己能给他们找什么不痛快呢?
闻姝忽然发现,自己在这宫里好像什么依仗都没有,她之所以还能舒舒服服地躺在这里,靠的不过是谢九辞那一点不知真假的心思。
想要在宫里站稳脚跟,光靠一份虚无缥缈的宠爱还不够。
“小姐,这些零嘴水果还是少吃些吧,吃多了晚上怕是要吃不下饭了。”
一侧的元喜也道:“是啊主子,今日咱们还是早些准备着。”
“准备什么?”
“昨日陛下让您侍寝,今晚或许还会再来。”
闻姝问道:“你为什么觉得陛下今晚还会来?”
元喜神秘一笑,“主子可愿和奴打赌?”
“赌啊,赌什么?”
“就赌主子一个恩典,若是奴输了,奴任主子处罚。”
本就是无伤大雅的赌约,闻姝痛快应了。
意料之中,元喜赌赢了。
还未到傍晚时分,就有内侍前来传话,说晚上陛下会过来,请预备着接驾侍寝。
闻姝只得洗漱后等着陛下大驾光临。
这一等就等到了暮色四合,夜深人静时外头才有了动静。
闻姝从垂头丧气到兴高采烈,只用了一秒。
听到通传,噌地从榻上弹起,拎着裙摆迎到殿门口,看见谢九辞从夜色里走来,她猛地扑了上去:“陛下!你终于来了!”
尾音拖得又长又软,甚至带上了一点真切的委屈。
活像是望夫石一般的妻子终于等来了久不归家的丈夫。
谢九辞显然没料到她会迎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晚上凉,怎么在这等着?”
闻姝仰起脸,眼睛里像蓄着一汪清澈透亮的湖水:“妾想早些见到陛下。”
谢九辞双眼微眯,眼底写满了“你看我信吗?”的戏谑,却也没有多说,抬脚往殿里走。
走进主殿,谢九辞环顾一圈,“还住得惯吗?”
闻姝笑得又乖又软:“永宁殿什么都是最好的,妾受宠若惊。”
她从内侍手中接过安神茶,递到他手边,“陛下今日赏了那么多好东西,妾都一一看了,很喜欢,多谢陛下!”
谢九辞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喜欢便留着。”
“可是那些东南西北珠,妾怕戴出去又惹太后娘娘不高兴。”
谢九辞觑她,“你害怕?”
“妾不是怕,妾是怕陛下护不过来,免得外人说妾是妖妃,离间陛下与太后之间的母子情,妾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谢九辞把茶盏搁下,偏过头来看她,“孤不是说了,在孤面前没有什么事逾矩的,孤的话便是规矩,而且,孤喜欢你那样穿戴。”
“好,那以后若是有人问起,妾就说是陛下让我穿戴的。”闻姝说着,大着胆子坐到了谢九辞腿上,像在试探他的底线,双手环抱住他的脖子。
谢九辞没有推她,只微微后仰,背靠进椅背。
闻姝能感觉到臀下大腿肌肉有刹那间的紧绷。
她心跳猛地加快,脸上却仍是那副甜笑。
“陛下,今天早上陛下上朝怎么不叫我?”
谢九辞看她一眼,手搭上她的腰,习武之人第一时间便感觉到腰上肌肉的紧绷。
他挑眉望着坐在自己腿上故作镇定的闻姝,语气懒散:“孤看你抱着花瓶睡得那么香,实在不忍心叫醒你。”
“其实妾从小就有个习惯,睡觉喜欢抱着东西才能睡着。”闻姝勾着他脖子的手又收紧了些,凑到他耳边,像在说一个只给他听的秘密。
“这个习惯不好,以后改改。”
闻姝把脸往他肩窝里蹭了蹭,小声道:“会改的,以后我就抱着陛下睡。”
谢九辞没接话。
殿里极静,闻姝贴着他的脖子,能感觉到他喉结极轻地上下滚动。
谢九辞的手扣住她的腰,抱着她朝寝殿走去。
闻姝惊得叫了一声,下意识搂紧了他的脖子。
对于接下来的侍寝,老实说,闻姝还是有些期待的。
倒也不全是想和他做什么不可描述的事,只是昨晚她去含章殿侍寝,结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她既奇怪,也很好奇。
今晚答案总该要揭晓了。
寝殿内的宫人都退了出去。
香炉里燃着沉香,在昏黄的灯火里拉出一道极细的轻烟。
谢九辞将闻姝放在床上,闻姝声音柔得像能滴出水来:“陛下,夜深了,我们就寝吧。”
谢九辞看着闻姝,倒也没说什么。
闻姝维持着脸上的笑,心却在打鼓。
万一昨天晚上是意外,今天晚上才是正餐可怎么办?
若真是这样,那只能说早晚还是有会这么一天的。
早死早超生。
闻姝深吸口气,做好小黄文现场演绎的准备,忽然闻到一阵熟悉的香味,记忆中似乎在哪闻到过一般。
在哪呢?
闻姝竭力回想,倏然间脑海中灵光一现。
昨日在含章殿,她明明一丝睡意也无,抱着个花瓶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而她睡着前恰好闻到了这股熏香。
闻姝目光落在殿中的香炉上。
难道是这香?
她心思飞转,手脚却已经软了下去,顺势往床上一倒,闭着眼,侧过身,将半张脸埋进软枕里,屏住呼吸。
现在的她意识很清醒,可那香味却让她的四肢比往日沉了几分。
给她下迷药?
搞什么?
这狗皇帝还在玩为心爱的人守心如玉的把戏?
寝殿中安静了许久。
久到她几乎要以为谢九辞已经转身走了,那脚步声才重新响起,最后停在她床边,身影当头罩下,遮住了大半烛光。
她能感觉到谢九辞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一动不动。
闻姝极力保持着沉睡的状态,努力不让自己眼睛眨一下。
龙涎香的气息越来越近。
他俯下身,近到她几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洒在自己的脸颊。
闻姝心跳如雷,紧接着床铺一沉。
谢九辞坐了下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忽然笑了一笑:“睡了?挺好,省了不少麻烦。”
说罢,他掀开被子,将闻姝的双手拉至头顶。
就在闻姝不明所以时,衣料摩擦的声音传来,谢九辞一手扣着她两只手腕,用腰带一圈一圈绑了起来,最后打了个死结。
闻姝闭着眼,内心已经炸了。
……救命啊。
这狗皇帝不会是变态吧?
他到底要干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绑她?还是在她睡着的时候!
难道……
闻姝欲哭无泪。
绑手,熟睡,玩这么花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吗?!
我的天,越是高高在上的人,越是性压抑,原来是真的。
闻姝现在就是很后悔,后悔自己不该那么好奇。
做人难得糊涂,事事都那么清楚干什么?
谢九辞不想和你睡就不睡呗,要把你弄晕你就晕呗,非得自作聪明。
就在她满心悔恨时,谢九辞忽然站了起来。
闻姝悄悄将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见他正背对着她在脱衣裳。
好机会!
她悄悄伸手,抱起床头那只花瓶。
不管了,先砸了再说。
这次砸准了,时间回溯到晚饭前,那时她一定不会再装这个破睡!
她抬手就要朝谢九辞砸过去。
谢九辞忽然回头,眼神幽深而平静,像早有预料一般望着她,什么也不说。
谢九辞回头的时机太过巧妙,闻姝抱着花瓶的手悬在空中,只觉自己心跳因为心虚有那么一秒的停拍。
但也就是因为这一秒,闻姝瞬间失去了破釜沉舟往下砸的勇气。
她举着花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心虚笑笑,“陛下,你看这花瓶,它好看吗?”【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