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得好,路边的野男人不要乱捡,否则极有可能返利掏心掏肺全家捅大套餐。


    但话又说回来了,万一是个张仪那么仗义的大好人,又或者是将要传他功法的悬崖下面老头呢?


    秉持着“渐变发色绝不是普通人”的铁律,玩家把海里快泡发的男人吭哧吭哧拖上了岸,翻面之后仔细端详了一番,庆幸不已。


    啧啧,这长相、这气质……怎么看都不可能是普通npc!


    面板适时亮起,主线任务下弹出一条分支:


    【飞逝流星】


    【曾点燃长夜的,终于黑暗中腐朽。】


    哦齁齁齁齁!


    玩家刚才说什么来着!我就知道!


    许是伤势过重,他伸出爪子扒拉了半天,这人仍是半点清醒的迹象也没有,破损的衣物底下,创口被海水泡得发白,边缘微微翻卷着,看着有些瘆人。


    这哥们儿不是仙舟人吗,怎么恢复得这么慢,看上去跟死了似的,可尽管名字栏上挂着一个问号,却也没有灰掉啊?


    不对,是水里有什么东西,抑制了他的恢复速度!


    玩家翻了半天文本,才在之前从一座雕像边见到的记录中发现端倪:[古海之水,万世不移。]


    读完附言的玩家大惊失色。


    什么,这平平无奇的海水真有大用?那他以后跟人打架的时候能不能随身揣一壶,照着对面泼过去,直接给对方挂个减疗debuff?


    叫什么波月古海啊,干脆叫梦魇之牙得了!


    他兴奋地拿出容器装了一点,塞进背包后道具介绍栏立刻刷新,冷冰冰地跳出一行字:[平平无奇的海水,并没有你想要的用处。]


    啧。


    读心游戏,不让玩家钻空子是吧。


    玩家撇撇嘴,从背包里挑挑拣拣,从奇怪的罗浮煎蛋开始喂起。


    不怪他吝啬,实在是大街小巷跑了好几圈,愣是没见着一个露天灶台啊!打副本打得太勤,在药王秘传基地里搜刮到的战利品已然所剩无几了。


    《寰宇》,坏!


    玩家等了一会儿没见效,恋恋不舍地掏出一杯浮羊奶——这可是他趁彦卿不注意才成功昧下来的!


    “大哥,你倒是快醒醒啊。”


    他真要没存货了!


    -


    系统时间13时25分07秒,行刺神策将军,随后战败逃离,路线图是一片空白。


    这就是刃所拿到的剧本。


    在星核猎手的这些年,类似的行动他做过不知多少回,他们的首脑、命运的奴隶所看见的未来绝不会出错。


    而作为一柄顺手的武器,他从来没有过问其理由的必要。


    剧本尚未明令禁止,那就代表着他做什么都可以,刃本想早些结束,去给银狼买她好奇的罗浮特产,却没能压制住魔阴身发作。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干脆利落地把自己给刀了。


    做的次数太多,如今都能习惯成自然,估摸着醒来的时间……大概不会耽误之后的采买。


    “……哥……醒醒……”


    源于往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朦朦胧胧隔着涛声。


    躯体内充斥的过量生机使得刃愈发烦躁——这回竟轮到景元来为他的罪孽判罚了么?


    他对魔阴造成的幻觉向来没什么好脸色,在睁眼前翻身压住,手中支离于最后关头蓦地一偏,只削断了几缕发丝。


    身下之人眸光清亮、触手温热,不似寻常虚影那般敌视他,意图将他挫骨扬灰。


    是活生生的……人?


    “景元?不……”


    刃的眉头拧得更紧,虽说眼前人的神态与他记忆里的少年一般无二,但景元早已继任天将职位,方才甚至还兵戈相见,哪会再在他面前流露出天真之态?


    “你不会是景元,冒牌货,你究竟是谁!”


    被扼住脖子的白发青年仿佛全然感受不到痛苦,也不在意近在咫尺的剑刃,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是谁,倒是你们这些人,一个个张口‘景元’闭口‘将军’,现在还要倒打一耙?”


    他说着抬手就要去抓支离的剑身,刃几乎是下意识地瞬间抽手。


    无论如何,他总是不愿意看见拥有这张脸的人流血的。


    白发青年揉揉被掐出印痕的颈侧皮肤:“但你也没叫错,以我目前的状态来看,确实只为一仿品而已。”


    -


    好险,差点就可以急性铁中毒了。


    玩家把频道从小鸟乱啄的23之争拉回ppt手游片场,撑起上半身,手肘陷进软软的沙滩中,晃了晃脑袋,动作一顿,捂住额头。


    是他忘了,玩家的头发就算弄脏也没关系,之前在副本里都沾血打成绺,现在不也变回了一只干干净净的被被coser么?


    他对面的黑发男人好似受到了什么剧烈冲击,冲天煞气消失得一干二净,目光怔怔地钉在他脸上,喃喃道:“仿品……?”


    嗯?这么快就能接上他的梗了,《寰宇》的自我迭代进展得也太快了吧!


    玩家把人从自己身上推了下去,重新翻出面板审视起那个莫名其妙的子任务,这简介写得云里雾里的,完全没交代具体该怎么做。


    可恶,是没法照抄攻略的解密。


    总之先让人见人爱的玩家套套近乎吧。


    他扯过披风下摆,凑过去给男人擦了擦脸上未干的沙砾,动作倒是做得细致,嘴里也不闲着:“像刚才那样称呼就行,或者唤我辛夷我也可以,你呢,我该怎么称呼你?叫无名氏可不行哦?”


    对方沉默着,如同每一个要维持风度的高冷酷盖。


    半晌过去,终是开了口:“刃……叫我刃。”


    哟嚯,果然还有个配套的炫酷单字名。


    弄完过家家般的交换名字,刃还是跟个算盘珠子一样,拨一下才动一下,玩家索性不再费嘴皮子,转身继续做自己未完成的大业。


    点了自动跟随的刃低头,看着他在抽象的人影旁画上几个方块,哑声询问着:“这是什么?”


    玩家没抬头,又用长剑在小人左上角添了两枚流星,认认真真地描出尾巴拖曳的轨迹,这才拍了拍手上的沙,站起身来,颇有些大功告成的收获感。


    打完副本了还继续在海滩逗留,就是为了做这个啊!


    否则谁吃饱了撑的,会远远地望向海面、盯着一团随波漂流的不明物体发呆?虽然钓起来的不是派蒙,但来都来了,怎么可以不copy一下开服名场面呢?


    “此乃天理。”玩家负手而立,眺望着远处的一线水天相接,念出宿命般的判词。


    想装高手就得话短,于是他选择性吞掉了后面的几个字,反正这些npc又不知道隔壁游戏的真相,只要站姿够挺拔、目光够深远,剩下的一律交给氛围感自行发挥。


    “——致使我与至亲至爱久别的大敌。”


    -


    “没叫错”、“仿品”……


    自嘲般轻飘飘的语调压在刃心底,好似一粒细沙坠进深潭,荡开的波纹却沉得骇人。


    其中微妙的不忿意味更显得此言悖谬至极——


    景元该是活泼的、昂扬的,如同一轮不吝分享辉光的骄阳,便是谦逊有加,也不该如此自我贬低。


    脸上忽地传来柔软的触感,刃本能地想后退,却硬生生将那股冲动压了下去,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耳边风声不断,呼啸着灌入耳廓,像是要将他吹回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午后。


    工造司里,炉火通明,锤声铿然。尚且年幼的白发少年一向懂事贴心,也会这般替他擦去脸上的灰尘与汗水。


    可他早已拿不稳铸炼工具了。


    刃垂下目光,眼前的人分明与他差不多高,辛夷却总显得矮了些,大约是那副病恹恹的姿态在作祟,面上带着几分气血不足的苍白,就好像连熬了几个大夜,还要在他面前嘴硬说自己睡得很好的银狼……


    “我该怎么称呼你?”


    辛夷突兀的发问打断了他的思绪,刃心神又是一震。


    不久前动武时,景元有意避开他的名讳,只肯称他为“星核猎手”,仿佛这样就能掩去他不再是仙舟联盟一员的事实。


    他对上那双清澈见底的鎏金眼眸,一时间说不出来话。


    疑问涌上喉口,又被咽了下去。


    “刃……叫我刃。”


    纵使不及神策将军智谋无双,他的分析能力亦是不弱,早先听得辛夷自称仿品时,便隐隐有了大事不妙的预感。


    此间对话或为虚妄,但系出同源的剑术起手式无疑昭示了更大的可能性。


    在招募银狼时,刃曾亲眼见证她战胜因艾利欧而现身的、未来的狼尊,同一个体存在的终局与开端在那一刻短暂地并置又分离。


    他知道那场胜利意味着什么:她赢了自己,也赢下了进入剧本的资格。


    所以,记忆混乱到曾经相处时日若隐若现,甚至心性回溯至少年时期的辛夷,也将是景元的未来?


    不,若真的只有这么简单,艾利欧不会特意让他借行刺神策将军之名,跌落至鳞渊境,[恰好]于此[偶遇]逗留的辛夷。


    刃很快知晓缘由为何。


    席地而坐的辛夷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一笔一划勾勒出谁人的身形,刃辨认着粗略特征:长发、曳地长摆,周围的方块应是用作攻击的武器,可两颗流星又意味着什么……


    在他记忆里,不曾出现过类似的身影,他仔细记下,等辛夷停下动作才开口发问:“这是什么?”


    刃听见了一个能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的回答:


    “此乃天理。”


    “——致使我与至亲至爱久别的大敌。”


    天理,天行法则、万物常理也。


    艾利欧三缄其口,令他曲折迂回行路,就是为了……为了骗过这种东西,与辛夷搭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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