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赴约 她已经开始
冬日的首都依旧是灰色的, 大雪并没有让这里变得洁净。
西尔维娅跳下空气浑浊的列车车厢,凌冽的寒风立刻就要往她长风衣的衣领里灌,她刚要眯起眼睛, 厚实的围巾就围上她的脖颈为她挡去了冷风。
于是她乖乖站定, 让艾德可以更加方便地帮她将围巾系好。
“你冷不冷, 艾德?”
她用被裹在围巾里的模糊的声音问。
这时候总会稍稍有些羡慕蒂皮,它在他们身边摇着尾巴的样子看上去完全不会有类似的烦恼。
“我没事, 西尔维娅小姐。”
艾德的声音听上去没什么情绪。
但是西尔维娅分明看到,他为她系着围巾的手已经在这一小会儿里冻得苍白,连指节也泛着微微的红色。
她等待几秒,等到围巾系好,就在他即将放下双臂时握住了他的手, 手中果然是一片冰凉, 她轻轻地为他揉搓。
艾德没有抗拒她的动作,却仿佛不赞同地微微皱着眉。
“缓口气,艾德,至少在这里不会有危险。”
西尔维娅知道他的担心来自何处,所以选择了最能让他平静的像是命令般的语气。
艾德愣了一下,看向她湛蓝色的双眼,然后就像她所说的那样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次呼吸。
包裹着双手的属于她的暖意还是切实地安慰到了他,因为他的状态其实非常紧绷。
西尔维娅感觉得到,越是接近首都,空气中就仿佛有更多无形的压力堆积在他身上,来自曾经被总宅施加的痛苦, 来自他从逝去的人那里揽下的责任。
可这同样也是她的责任,而她因为他的陪伴感到安心,所以更不希望他独自承受。
于是她没有松开手, 就这样和他牵着手向着他们要前往的方向进发。
金属外壳的建筑物吞吐着灰白的烟雾,道路两旁的积雪和淤泥混杂在一起,在脚下布下泥泞的触感。
行至首都的核心地区,忽然空旷的大道好似将某一片区域与其他地方分隔,坐落在中心的就是他们曾经逃脱的莎朗宫。
“站住!你是什么身份!”
即便正在承办着大型的机械博览会,莎朗宫也没有放松警戒。
把守的门卫士兵端起长枪拦下每一个想要进入的人,直到他们给出自己的身份证明或者拿出机械博览会的邀请函。
“我是雷德恩镇的机械绘图师,受邀来参加莎朗宫的机械博览会。”
西尔维娅比上一次要更加镇定,她递出了手中的邀请函,在两侧的士兵收起长枪后便平静地向前迈步,蒂皮也跟在她的脚边。
但她其实始终注意着身后的响动,所以在艾德被门卫的长枪拦下时,她立刻回过头去。
艾德会受到罗莎利的为难,这并不难以预料,因为他是背叛了总宅而受到驱逐的管家。
只见他对门卫的动作早有准备,对方挥舞长枪进攻,他便握住枪柄接下,顺势改变方向躲过攻击。
但这个守卫进攻的力量比他想象中还要大,震在他的手心几乎让他皱眉,这个时间里,旁边的几个守卫也已经聚集过来,似乎认定了他是需要解决的敌人。
在此处以一敌多并不占优势,并且在此时引发骚动也并不明智,他们的目标应该是破解罗莎利最终的计划。
西尔维娅快步挡在艾德身前,用他们已经提前商讨出的策略试图说服守卫的士兵。
“住手!如果你们不让他进去的话,我也就不进去了。”
雷德恩镇在几年前脱离总宅暴露后却被放过,西尔维娅此前只身来到总宅却安然无恙,甚至在带领雷德恩镇脱离总宅后依然受到了博览会的邀请,正如艾德所分析的,种种迹象表明了罗莎利想要聚集大量机械绘图师的目的。
所以西尔维娅才会用这一理由进行谈判,艾德则在她身后紧密地注意着面前几人的动向。
那几人果然止住了手中的武器,为首的门卫盯着西尔维娅,像是在思考,目光里却透露着一种诡异。
他最终放下了长枪,示意可以放行。
西尔维娅仍然警惕地注意着,直到他们回到原来守卫的位置,不再将视线聚集在艾德身上。
门口的响动并未引起莎朗宫内人群的太多注意,因为这毕竟是一场机械绘图师翘首以盼的盛会。
进入大门后便已经是展会区域,哪怕还没有进入莎朗宫的殿内,外侧的空地也早就被划归为自由展区。
多样的机械或是被展出在玻璃柜中,或是直接由设计和制造者操纵,在半空中挥舞着精密的机械臂。
拥有展品的机械绘图师无不兴奋地介绍着他们的设计,其余的同行选择自己感兴趣的展品围观,仔细观摩或拍手鼓掌。
西尔维娅注意到,博览会的参与者有些是小有成就、因而可以拿到入场券的机械绘图师,另一些则是同她一样隶属于某个庄园,而这些人的身后通常都有一位像艾德那样的黑衣管家跟随着。
这些人显然也注意到了她和艾德,但如果要描述西尔维娅所感受到的态度的话,他们的神情只能说是相当冷漠。
尤其是那些管家落在艾德身上的眼神,虽然他们并不在面上表露,可西尔维娅就是觉得很不舒服,她已经开始想带艾德回家了。
视野忽然被稍稍挡住了,是艾德发现了她情绪的变化,侧身帮她隔绝了那些视线。
于是西尔维娅沉住气,跟随着他的指引在莎朗宫外部的展区绕了一圈。
除了仍在各处守卫的机械生命之外,他们没有发现什么新的线索。
两人对视一眼,登上了通往莎朗宫殿内的台阶。
莎朗宫大厅内的小型机械展品更多一些,它们被放置在玻璃展柜内,抬高到了大约与视线平齐的高度。
琳琅满目的展品已经吸引了大多数人的注意,所以一处隐秘的通道暂时无人探索。
西尔维娅借由艾德的眼神示意发现了那块区域,却忽然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
仿佛获得了某种信号一般,原本留在殿外的机械绘图师也慢慢聚集了过来,大厅里的人员一时变得密集。
于是西尔维娅和艾德知道,罗莎利大概要开始行动了。
“欢迎来到莎朗宫的机械博览会,我的同伴们。”
一个女性的声音从高处出现,引起众人的抬头仰望。
只听几声金属摩擦的声音,莎朗宫大厅高处的墙壁忽然分裂为数个细长的机械组件,它们相互联动着运作起来,慢慢在墙壁上打开了一个狭长的通道口,并搭建出一个可以容纳一人的站台。
高跟鞋的脚步声紧接着响起,一个身着红色长裙、妆容艳丽的女性的身影就这样出现在莎朗宫大厅的高台之上。
“罗莎利女士……是罗莎利女士……!”
惊艳绝伦的出场方式换来了几声感叹般的惊呼,她的出现立刻受到大厅内一众机械绘图师的热烈欢迎,自发响起的掌声已经在高耸的厅内回荡。
毕竟没有人会质疑她作为莎朗宫领军人物的地位,而她本身更是太多人想要阿谀奉承的对象。
看着下方的景象,罗莎利的嘴角挑起一抹笑容。
她的声音由高处传下:
“我的同伴们,身为机械绘图师,我们都是缘着对机械绘图的热爱而聚集在这里,聚集在这样一场机械博览的盛会。”
“我相信,来到这里的你们都拥有宏大的理想,都希望能够让机械绘图拥有更美好的明天,所以……”
片刻停顿之后,骤然尖利的声音在莎朗宫的大厅内回荡,透露出一股撕扯般的狰狞。
“所以你们就都留下来为我所用吧!”
高台下方,许多微笑的表情一瞬间凝滞住,更多的则是摸不清状况。
离得近的一位机械绘图师仰着头看她,赔笑着询问。
“罗莎利女士,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当然是让你们融入机械绘图美好的明天之中,你难道不觉得荣幸吗?”
罗莎利垮下面孔,严肃的表情好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白痴。
提问的那人还在尴尬地期期艾艾,另一边已经有人意识到了状况的不对。
他看上去也是一位庄园的机械绘图师,脸色一变转身就想离开,甚至用力推开了身后准备跟随的管家。
“弗罗斯特!”
罗莎利高声叫出了他的名字,狠厉的语气让他猛然顿住了脚步。
“想好了,现在离开,你在镇上的家人和孩子可就不知会如何了。”
被艾德护在墙边的西尔维娅为此皱眉。
他们没有猜错,罗莎利果然是想利用小镇的安危来威胁到场的机械绘图师。
可是如果他们选择强行离开,她究竟要用怎样的手段留住他们?她所说的美好的明天又是指什么?
“不过,就算你并不在意……”
罗莎利的语调恢复了平静,她慢慢回过头去,周身生出了高台的墙壁也随之运动着就要闭合。
然后她又抖着肩膀笑了起来,仿佛看到什么滑稽的场面。
“——你们想走就试试看吧!”
墙面缓缓闭合,莎朗宫的大厅里只剩下满场哗然。
忽然有人注意到背后的什么响动,高声叫喊起来。
“门要被关上了!那些机械生命要关门把我们锁在这里!”
混乱之中,没有被庄园和小镇所牵挂的机械绘图师首先试图逃脱。
他们挤出人群,又在莎朗宫宫殿的大门还未被完全关上时强行突破。
门前台阶上的机械生命已经全部出动,见状就要上来拦住他们,尤其是拥有机械臂的机械生命,绊倒在台阶上的逃离者被它们直接束缚住双脚。
眼疾手快的逃离者离开了长台阶,则在门口又一次被守卫的士兵所拦下。
他们毫不留情地挥动着长枪,似乎完全不在意可能造成的伤亡。
一个年轻力壮的青年咒骂了一句,抄起某个机械展品柜中的金属长棍就与之对垒。
短兵相接几次,他狠狠将长棍砸向一个守卫士兵的头颅,没想到被头盔包裹着的头颅竟然直接飞了出去!
“——!”
动手的青年吓得半死,手中的武器落地,脸庞也顿时失了血色,他从没想过要在这里弄出人命。
但是……那个失去了头颅的守卫却缓缓站起,重新拿起手中的武器瞄准了他,原本断裂的脖颈处赫然闪出了金属的色泽。
那根本就是一个人形机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混乱 她的艾德本
再也没有人不清楚, 罗莎利是真的想把他们困在这里。
参与机械博览会的一众机械绘图师环顾四周才发现,偌大的莎朗宫本就是一个精美包装的陷阱。
失去头颅的人形机器把那个青年机械绘图师吓得瘫坐在地,巨大的冲击让他无力反抗, 只有眼神飘忽、六神无主地寻求其他人的帮助, 门口的其他士兵却已经开始向这里聚集。
只见所有的守卫士兵都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每一顶头盔之下都是呆滞而诡异的眼神,仿佛头脑还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但是身体却在机械的控制下执行着被设定好的程序。
毛骨悚然之感从背后攀上,见到这一幕的机械绘图师们无不露出惊恐的神色。
他们不敢胡乱推测这些人形机器是否是由活人改造而来,因为他们已经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以保全。
此前根本没有注意到的这些非人的存在让他们猛然意识到,原来他们从进入莎朗宫的大门时就早已被包围。
再也没有人愿意留在原地观望,所有的机械绘图师都逃离了莎朗宫的殿内, 在恐慌之中各自为营, 分散开来试图寻找出口。
可是困境依旧,即便跨过了构造简单的机械生命的阻碍和捆绑,逃脱者最终也会被人形机器所牵制。
并且它们手中拿着的可是真正的武器,不只是门口,殿外多处很快就溅起惊叫和血迹,罗莎利的不惜代价比所有人想象中的都要恐怖。
“西尔维娅小姐,请站在我身后!”
西尔维娅与艾德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他的想法。
他们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人受伤丧命,至少要将这些手中握有武器的人形机器解决。
她点头并嘱咐他,“小心点!”
随后便跟随着他冲上前的身影,保持在他后方不远处的一小段距离, 同时由蒂皮在她的周围帮她警戒。
奋力抗击的机械绘图师们大都没有与机械生命对抗的经验,即便搜寻到了趁手的武器,所发动的也是不得要领的攻击。
他们砍掉人形机器的头颅、砍断他们的手脚, 却根本无法阻止那些人形机器一次次站起,甚至爬行着向他们进攻。
最初的那个青年机械绘图师就这样被步步逼退,后背抵着围墙就要捱下人形机器的攻击——
锵地一声撞击声,艾德用匕首拦下了挥向他的武器。
他格挡开人形机器的进攻,闪身绕至它的背后将其放倒,随后一气呵成地拆开它的士兵背甲、撬开它的金属外壳、击碎了其中的绯金核心。
人形机器停止了行动,艾德这才有空停顿片刻,用简短的话语传授那人应对人形机器的技巧。
“从背后攻击它的绯金核心。”
“好……好!”
好歹是对机械生命有了解的机械绘图师,呆愣了半天的青年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为什么。
这边举起了手中的长棍继续自卫,另一边却又传来慌乱的叫喊声。
“扎克!快上啊!保护我啊!”
听到了庄园主人的命令,黑衣的管家终于抽出腰间的匕首,却在格挡了一次人形机器的攻击后再度愣在原地。
“还愣着干什么!快动手啊!”
躲在他身后的中年机械绘图师又一次歇斯底里地叫喊。
常年伏案的机械绘图师没有自保的手段,只能倚仗拥有格斗能力的管家,可是他身前的管家却犹豫着不敢挥动手中的武器。
他们当然会保护主人,但是……让机械绘图师留下来不是罗莎利女士的意思吗?他们不是罗莎利女士所培养的管家吗?
黑衣的管家陷入了深深的混乱,堪堪举起匕首挡下了迎面而来的下一次攻击,却根本没注意到身侧另一个人形机器就要攻过来,只需一击便可以同时解决掉他和他的主人。
眼看那个人形机器就要挥舞起长枪,艾德快步上前挡住了它的攻击,没想到获得了他的帮助的管家却对于他的存在更为戒备。
只见那个黑衣管家一个后撤,直接放开了对于前一个人形机器的牵制,艾德的背后就这样无防备地被暴露出来,不受阻拦的长枪尾部于是带着极重的力道甩过他的后腰,他一瞬间隐忍地皱眉。
“艾德!!”
西尔维娅的胸口立刻像是被攥紧了。
随着她的声音,蒂皮当即迈动四肢冲上去协助艾德,狠狠咬住那个人形机器的手臂制住它的动作,艾德则趁此机会解决了与他对峙的人形机器,再回头借助蒂皮的控制解决了这一个。
可是那个黑衣管家却仍然对他颇有微词,口中嘟囔着似乎在质疑他竟然胆敢破坏罗莎利女士的机械。
“清醒点吧!罗莎利连机械绘图师都舍弃了,难道还会留着你们吗!工具当久了,连作为人的本性都忘记了吗!”
西尔维娅几乎不曾这样愤怒地斥责。
她的艾德就从来不会这样!她的艾德哪怕自己熬着被敲打锤炼为工具的痛苦,也会保持着对于他人的善意,就算同为被总宅培养的管家,她的艾德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她托住艾德的手臂,清晰地感觉到他就着她扶住他的力量稍稍喘了一口气。
西尔维娅知道他分明还在咬牙忍着痛,如果不是疼极了,他不会在这种场合允许自己依靠着她哪怕一秒。
但是他没有时间休整,立刻就要继续应对剩下的人形机器,需要他帮助的人还有很多。
于是西尔维娅也不再理会那些冥顽不灵之人,她指挥着蒂皮协助解决那些机械生命,只求问心无愧。
通往莎朗宫殿内的长台阶上,蒂皮再一次撕咬开一个机械生命的机械臂与之纠缠在一起,西尔维娅则扶起了原本被捆绑了双脚无法行动的机械绘图师。
可是她忽然在余光里瞥见什么,角落处一个构造简单的机械生命的核心处逐渐亮起暗红色的光芒,竟然是想对他们发起攻击!
西尔维娅猛然意识到她对这些机械生命的错误印象,她本以为它们为了保护莎朗宫内的重要设施并不会在这里发动攻击,但现在她才醒悟过来,它们其实完全可以攻击,只要在攻击时避开莎朗宫就可以!
“西尔维娅小姐!”
艾德始终留意着西尔维娅的情况,他及时从前方与人形机器的对抗中撤回,将她扑倒并抱住她翻滚着避开了机械生命的攻击范围。
可是机械生命若是成功发动了攻击则必然会引发伤亡,他再想回身去制止已经很难赶上,被他抱在怀里的西尔维娅则从他克制不住的喘息中感受到他体力的严重消耗。
只听见一阵稀里哗啦的碎裂声忽然传入耳畔,是一只机械手臂直接碾碎了将要发动攻击的机械生命。
西尔维娅顺着那只机械手臂抬头向上看,熟悉的面孔让她精神一振。
“格里德尔先生!”
“好久不见啊,小姐。”
格里德尔收回了左手的机械臂,将手指一张一合的动作充满了斗志。
他的身后,管家菲尼动作利落地击碎了另一个机械生命的核心。
“我们早就被莎朗宫的门卫彻底放进黑名单了,所以一直潜伏在周围,发现这里的动乱后才闯了进来。看来要找罗莎利算账还得先解决了这些恼人的小东西才行,不是吗?”
两人的支援立刻让周围的情况好转了许多,艾德也可以借此机会稍稍恢复一下体力。
但是他们无法停止机械生命的活动,难以计数的机械生命和人形机器像是源源不断地被输送至这里。
刚才的攻击失败后,其余构造简单的机械生命也开始进行避开莎朗宫的远程攻击,西尔维娅等人之外的其他人没有见过这样的攻击方式,因此而措手不及,场面更加混乱。
格里德尔冷哼一声,扭动着左手的机械臂仿佛准备启动什么大家伙,西尔维娅却在此时发现了什么。
“等等!格里德尔先生!”
她叫住了格里德尔,因为她突然发现,莎朗宫区域内的机械绘图师正在变少。
她并没有看见太多倒地的人,但是目之所及的机械绘图师的数量确实在逐渐减少,可是大门仍然被人形机器把守,她并不知道那些人能够逃去哪里。
罗莎利所表现出的大量的、对于机械绘图师的需要顺理成章地被联系起来,一些不妙的联想闪过西尔维娅的脑海,她试图维持着镇定询问。
“格里德尔先生……罗莎利所说的,融入美好的明天,是什么意思?”
格里德尔先是一愣,然后啧了一声,如果不摸清罗莎利的意图,他们的反抗只怕正合了她的意。
放眼望去,所有殿外仍在努力抗争的机械绘图师几乎已经陷入疲惫,他们需要时间休整,更需要寻找更多的线索搞清楚他们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伙计们!机械生命不会破坏莎朗宫,我们进入殿内躲避!”
格里德尔转身站在莎朗宫大厅的门口高声招呼,距离近的机械绘图师立马响应了他的提议。
他又再度冲下长台阶,与艾德和菲尼一起解救出被机械生命所纠缠的机械绘图师。
人数已经减少了许多的绘图师不久便已全部聚集到殿内躲避,他们带回最后几个落单的人时,殿内的众人已经在合力试图关上宫殿的大门了。
等到现有的所有人都进入殿内,莎朗宫宫殿的大门被他们从里面关上,所有的机械生命被隔绝在外,周围终于陷入了一片安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阴谋 他们只有选
不知是谁长舒了一口气, 声音在宫殿内清晰可闻。
原本富丽堂皇的莎朗宫大厅此时已经混乱不堪,四处都是玻璃或机械的碎片,光线也变得昏暗, 但这对于大厅内的众人来说已经是漫长的抵抗之后难得的休息。
“艾德……”
西尔维娅上前拉住艾德的手, 从大厅门边将他搂过, 和他一起藏在暂时无人关注的角落的阴影里。
她无法忽视艾德忍耐着疲惫的脸色。
他从一开始就在奋力抗击那些人形机器,即便拥有成熟的经验和技巧, 体力也在一点点被消耗。
她从身侧贴近了他,伸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腰,然后用极为温和的力度在那里轻揉。
繁复的、应接不暇的战斗可能已经让他顾不上这个伤处,但是西尔维娅知道他当时有多疼。
所以,哪怕这里还残留着一丝丝的痛意, 她也想要好好安慰他。
感受到她的动作, 艾德愣怔一瞬,然后顺从地闭了闭眼睛,微微垂下的额头好像想要靠在西尔维娅的肩膀上。
他没有真的靠上去,因为他需要在此时保持警觉,但是这样的距离已经让他足以感受到来自西尔维娅的温暖的气息。
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胸腔里的烧灼感慢慢冷却,他现在才有空去回想他从她那里所获得的支持。
那是让他无处躲避的一击。
毫无防备的后腰被击打,骤然炸开的疼痛甚至让他的脑海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但是他立刻就明白过来这次攻击来自何处。
他本应已经习惯了,因为他选择的就是这样的道路。
在总宅时他要承受其他管家的猜忌,在小镇时则要承受镇上居民的怀疑, 没有人会在他孤立无援时帮助他,他早就做好了随时被背叛的准备。
但她是不一样的。
她从最初就信任他,在他深陷漩涡时也没有抛弃他, 像刚刚那样因他人的恶意而不得不承受伤痛时,她甚至选择站在他身前。
他从未有过这样……仿佛获得了后盾的感觉。
温柔的触碰让他意识到,原来他一直在忍耐着后腰久久不肯消去的钝痛。
而那种钝痛又在她的轻揉里慢慢缓解,身体的紧绷也不可思议地放松下来。
他松了一口气。
大厅里其余的机械绘图师也大多在心有余悸地休整着恢复体力,格里德尔和菲尼则环视四周调查,很快就发现了大厅里唯一可以通行的那条隐秘的通道。
“我想留在这里的人都不会再抱有任何幻想了。”
气质粗犷的格里德尔声音洪亮,几乎已经成为现存机械绘图师的领袖。
“罗莎利没有为我们留下任何余地,我们必须查清她到底想做什么,然后彻底破坏她的阴谋!”
“是的。”
一位神情严肃的机械绘图师表示赞同。
“继续与门外的机械生命拖延只会让我们消耗更大,更何况战斗本身就并非我们的强项,我们必须找准核心一举击破。”
一旁的另外几个机械绘图师也纷纷附和,能够留在这里的人已经没有优柔寡断之辈,他们都是早已看清状况并为自己的生命而努力的人。
还有几个黑衣的管家站在他们身旁,面色并不好。
突如其来的局势变动让他们的身份异常尴尬,但是留在这里的管家显然也已经认清了现状,罗莎利彻底抛弃了他们,反过来打倒她才有存活的可能。
一行人于是警惕地靠近了大厅内唯一可以通行的通道,机械绘图师的精密的眼睛很快就让他们发现,通道沿着前行的方向拥有一个上升的角度,然后是一个拐角,紧接着是再度上升的斜坡。
踏上通道即可验证他们的想法,这实际是一个螺旋式上升的坡道,每到拐角处便有一次折叠,坡道的外侧,数个不知有何作用小房间不断出现。
由格里德尔带头,他们谨慎地进入了第一个房间。
房门正对面的墙壁上是一个半浮出墙壁的人形雕塑,古铜色的光泽让雕塑的面部表情格外分明而真实。
雕塑下方的底座上刻着一串名字,在场的人对此并没有印象。
房间四周的墙壁上则是一个个玻璃展柜,展柜中没有实体的机械作品,有的只是一张张机械设计图纸。
除此之外,房间里再没有其他可疑的物件。
第二个房间依旧如此,第三和第四个也一样。
不难推测出房间内的雕塑是某个机械绘图师的形象,展柜内的图纸则是这个机械绘图师的作品,一连串的房间仿佛只是机械博览会的组成部分。
可是,真的只是如此吗?
绕过拐角,再打开一个房间的时候,西尔维娅和艾德神色一紧。
半浮出墙壁的雕塑将人物的眼镜也雕刻了出来,人物的面庞上带着若有若无的柔和的笑意,而雕塑下方的文字……
“这是雷德恩镇庄园的机械绘图师柯里尔先生。”
西尔维娅用冷静的语调为其余人提供了信息。
房间周围展出的图纸同样让他们感到熟悉,因为所有的这些设计他们都曾在雷德恩镇见到过,都是柯里尔先生为了小镇而设计的机械。
艾德克制地握紧了双拳。
他不会去回避,这些图纸是由他提交给总宅的。
将庄园机械绘图师所设计的图纸上交本就是所有管家的工作内容之一,而为了防止总宅对他的怀疑,他不得不在柯里尔先生的默许下继续这么做。
若非如此,他宁愿去承受每夜煎熬的惩罚,也不会愿意将柯里尔先生看中的创作交由他人之手。
西尔维娅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没有人会比她更能够懂得他的自责。
柯里尔先生是他们都尊重和爱戴的人,所以,他们不会让他理想中的自由的创作就这样被罗莎利所利用。
她用拇指的指腹在艾德的手背轻轻摩挲,就是这样微小的、和往常一样的动作,让他们两个人都能够平复情绪保持冷静。
“喂……这、这是……!”
下一个房间,有人认出了雕塑上的形象好像是他今天才在博览会现场见过的一位机械绘图师。
雕塑的面部表情维持着一种怪异的呆滞,眼神中似乎还透露着一丝惊恐。
可是那人刚准备仔细辨认,雕塑周围古铜色的光泽却扭曲地游动起来,随后越变越深,成为暗红色的阴影……
“啊——!!!”
那人连滚带爬地转身向外逃,那根本不是雕塑,而是被困在墙壁中的机械绘图师!
只见雕塑背后墙壁上的暗红色也逐渐显现出来,随之出现的还有细小的看不出结构的机械构造,仿佛蔓延的血迹一般,想要抓住正在逃离的机械绘图师。
“快跑!!”
不止他一个人从房间逃出,其他的房间也在同一时刻发生异变,仿佛某个沉睡的怪物就此苏醒。
房间外通道的墙壁顷刻间也出现了暗红色的异象,好像要把他们全都困在这里。
众人顺着原本的斜坡返回,绕过拐角回到最底层,逃出通道后回头将其堵死。
莎朗宫的大厅再度回归安静,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急促而慌乱的呼吸声。
拥有人类头颅的机械士兵、被嵌入墙壁的机械绘图师、融入明天的理想,如此种种的线索终于足够暗示他们罗莎利的阴谋到底是什么。
她要将所有的机械绘图师都取代,要将所有的机械绘图师都融入在她最终想要制造的最完美的机械生命之中。
小镇和庄园已经不再需要存在,因为大量的数据的收集已经完成,现在,她只需要让所有的机械绘图师都被吞噬……莎朗宫,这个凝聚了所有机械绘图师智慧的大型智能机械生命就将完成!
几声零落的鼓掌声突然传入耳畔,众人猛然一惊,抬头向上看,罗莎利又出现在莎朗宫大厅的高台上。
“真是精彩啊,终于有人理解了我宏大的理想,不愧是能够留到最后的机械绘图师。”
一身红裙依旧,可她的声音却如同梦呓一般,无焦点的眼神中则有一种看到了宏大愿景即将实现的恍惚和梦幻感。
“我是多么的孤独啊,我等待这一天已经太久了……既然你们已经明白了,一定也会帮助我完成这个机械绘图的理想的吧……”
“那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机械绘图师的队伍中,有人慌乱地询问。
罗莎利的所想早已不重要,他现在只想活命,只希望被嵌入墙中的不是自己。
“选项永远只有一个!”
格里德尔有力的声音震醒了无措的人,他们只有选择反抗。
“从最开始就是如此,罗莎利给出的方案看似是合作,其实我们根本没有选择权!脱离总宅的小镇会遭到镇压,脱离总宅的机械绘图师则可能失去性命,现在就是我们反抗的时候了!”
“呵……”
高台上的罗莎利似乎回过神来,她用阴沉的神色望着下方的众人,如同望着一群蝼蚁一般。
“反抗?有能耐就试试吧。”
仿佛回应了她的这句话一般,大地骤然震动起来,令人几乎无法站稳,隆隆作响的声音从每一个方向响起。
不止罗莎利所在的高台,莎朗宫宫殿墙壁的每一处都出现了细小的裂缝,金属摩擦和运作的声音就从那里透露出来,然后是仿佛从宫殿的外部传来的闷响声。
格里德尔立刻反应过来,他举起左手的机械臂瞄准了高台上的罗莎利,同时高声招呼所有的机械绘图师同伴。
“快动手!她要把整个莎朗宫都作为机械生命启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爆发 她的脸上是
只见格里德尔左手的机械臂倏然变形, 小臂上方构成一个具有发射功能的空洞,轰的一声炮击直朝罗莎利飞去。
但是莎朗宫的内壁已经运作起来,所有墙面全都拆分成为细小的金属结构快速地组合和运动, 变形而成的机械板掠过罗莎利的身前帮她挡去了攻击。
防御功能的机械板刚一撤开, 就转换成为攻击的机械臂, 直直朝着众人所在的方向挥舞过来。
大厅的机械绘图师即刻慌忙地向两侧散开,莎朗宫宫殿的大门直接被砸得变形碎裂。
回撤的机械臂再次朝各个方向挥动着攻击, 机械绘图师们不得不被分散,一部分往大厅的角落里躲去,另一部分则逃往莎朗宫殿外。
西尔维娅被艾德紧搂着冲出了大厅,这才发现殿外的机械生命已经全部不见了,就仿佛与什么更大的存在融合、成为了它的养料一般。
回头望去, 整个莎朗宫已经成为新的活动的机械生命。
诡谲的重型机械设计风格在此时得到了再合理不过的解释, 因为那些作为建筑物的无用的特征几乎已经全部脱落消失不见,只剩被拆分为一个个金属组件的钢铁墙壁在不断运动着,昭示着这个人造的智能的存在。
它持续地构造着巨大而冷硬的机械臂,古铜色、银灰色、或是暗红色,一刻不停地朝着不同于它的生命存在攻击而来。
格里德尔举起左臂,向着那些挥舞的机械臂发动了多次炮击,金属变形的刺耳的吱呀声接连传来。
菲尼即刻跟上,配合着用匕首重击,将那些受损的机械臂全数砍去。
但是庞大的机械生命比想象中更加难缠,后续的金属组件很快又运作着修补上来,组合成为新的机械臂。
“朝这边来!”
其余的机械绘图师们也都陆续跟上, 他们已经顾不上思考其他,只有在生死攸关的时候合力对抗面前的怪物。
趁手的机械构件全部被当作武器,殿外展柜之内但凡是能够起到作用的机械都被启动, 再不济也是可以抵挡攻击的掩体。
“小心!别碰到绯金机械臂!”
机械绘图师们很快辨认出暗红色的金属为何,这是对他们最危险的存在,他们只能通过躲避来避免触碰。
可是绯金机械臂的速度和强度都比其他金属构成的机械臂要大的多,很快就有人躲避不及。
“蒂皮!”
西尔维娅当即高喊,脚边的蒂皮飞一般地窜出。
“嗷呜——”
冲上前的蒂皮延展开四肢与躯体,成为拥有巨大身躯的机械狗,挡在无处躲避的机械绘图师身前与绯金的机械臂对峙。
绯金的强度太高,蒂皮无法将其撕碎,硬碰硬也不占优势,但它至少可以偏移其攻击的方向,而不会因为与之接触受到不可逆的损伤。
“好,就这么办!我们继续!”
因忌惮绯金而消散的气势顿时再度聚集了起来,机械绘图师们又一次组织起他们的抗争。
并且,对机械的熟悉让他们立刻发现了大型机械狗的载人功能,躲避进蒂皮的体内进行攻击使他们的效率倍增,周围地面上已是大量机械臂被击落的残骸。
如此抗争的场面同样落入高台上的罗莎利眼中。
她显然怒火中烧,胸膛在红裙下不停地起伏,狠厉的目光像是要把这些碍事的反抗者烧穿,她混乱的叫喊声直接穿透了整个莎朗宫。
“你们都要违抗我……你们都要违抗我!”
计划的受挫似乎刺激到她的神经,让她完全陷入狂躁之中,怒吼着不知道是在向谁发泄。
“根本都是借口!你们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我的作品,你们就是看不惯我罢了!我要达成机械绘图最完美的成就,不择手段地达成,看你们还有什么资格敢轻视我!”
*
“嘁,就是这个小东西?”
肥头大耳、整个人几乎是裹在毛呢正装中的男性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他将手里的机械设计图纸颠来倒去地看了看,然后随手往桌上一扔,就用无礼的目光来回打量起面前这个机械绘图师来。
就这么一个不起眼的、没名没姓的机械绘图师,竟然还能获得机械博览会的入场权?他可不信。
“怎么会有人看上你这个东西?好好瞧瞧其他展出的机械吧!我们要的是更强力的、更壮观的、更好的机器,没这个本事就一边玩儿去!”
罗莎利没有回话。
她阴沉着脸扭头就走,也顾不上在意被丢至一旁的图纸了。
室外一阵萧瑟的寒风席卷而过,却浇不灭她胸中的怒火。
好啊,这样的贬低她见得多了,她迟早有一天会让他后悔的!
她快步回到机械博览会展厅里自己的位置,打开玻璃展柜,将所有东西一股脑塞进手提箱里,收拾好了就要走人。
展柜旁边的一位陌生女性看到她却露出惊喜的表情,她好像已经为了等她而在这里徘徊许久了。
她试图用和蔼的声音向罗莎利搭话,“你好,请问这是你的作品吗?”
但是罗莎利没空搭理她。
不是要更好的机械吗?那她就做出更好的,做出比所有人都好的,再也没有人敢置喙的机械!
“这里的大机器已经够多了,你一个年轻的机械绘图师怎么这么没有新意?”
表情刻薄的女性皱着眉摇头。
“实话告诉你吧,光这样肯定不行。北边城镇的那位大师你听说过吗?或者西边城镇的那位,有没有学习过?好好看看他们是怎么创作的吧,你还差得远呢。”
“既要提高效率又要节约成本,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又有一个从未在机械绘图上动过笔的人看似苦口婆心地劝说。
“年轻人,你应该有宏大的理想,我们都要为机械绘图美好的未来而努力不是吗?”
是的!她有宏大的理想,她要达成这个世界最顶尖的机械设计。
为了理想,她什么都可以牺牲,连自己也可以放弃。
连自己也可以放弃!
罗莎利伸手触碰了什么机关,只见她身后莎朗宫的墙壁彻底脱落了外壳,形成一个暗红色的深不见底的深渊,仿佛是机械生命燃烧至炽热的炉心。
美好的明天啊,请不要待她冷酷。
她也将融入这个怀抱,直到最完美的机械生命脱胎而出,将所有机械绘图师的智慧凝聚在一处。
这样她美好的理想就终于可以实现了。
罗莎利毫不犹豫地向后倒去。
鲜艳的红裙融入了暗红色之中,她的脸上是一抹满足的微笑。
整个莎朗宫沉寂了一秒。
随后迎来了这个超大型机械生命最强力的爆发!
机械的摩擦和轰鸣声盖过了其他所有声音,每一个金属部件都运作起来,不知疲倦地相互组合着改变自己的形态。
机械臂的运动姿态完全改变了,变得更加灵活、更加智能、更加多样化,即便在当今世代的所有机械中也不曾见到过的模式仿佛继承了罗莎利的执念一般,完全以吞噬一切作为它的目标。
“疯子……她真是个疯子!”
不少机械绘图师露出绝望的神情。
而且可怕的是,他们不知道罗莎利是怎么做到的。
让绯金吞噬人的思想进行不断迭代,他们想都不敢想!
“这样不行,必须回到莎朗宫殿内去破坏它的核心!”
格里德尔在反击机械臂的间隙扬声喊出。
他和菲尼主动上前拦截了机械臂的攻击动作,示意西尔维娅和艾德趁机返回殿内从内部击破。
可是拥有了更多智能的机械生命早就对此有所防备,在片刻时间之内组装出数条的机械臂用以解决想靠近它的本体的人。
“西尔维娅小姐!”
艾德紧紧搂住她,带着她一起向莎朗宫内部冲去。
他的右手紧紧握着匕首,挡开了每一次机械臂甩来的攻击。
西尔维娅感觉得到,每一次抵抗那些力量时,艾德的身体是怎样在被逼迫至极限的消耗中颤抖。
她觉得他的右臂也许已经抬不起来了,她瞥见他的右手已经在太多次握住匕首的抵抗中肿胀青紫,可是他依旧在每一次的应对中将她好好护在怀中。
但是就在他们接近了莎朗宫的入口的时候——
“……!”
艾德瞳孔骤缩,回身直接将西尔维娅向入口方向猛然推开,他自己则站在原地反身承接下机械臂的攻击。
西尔维娅知道他为什么如此行动,因为她看到了那一抹压向他的暗红色。
“艾德!”
“呃……!!”
与绯金的接触让他颤抖着想要蜷缩起来,可是他死死克制着面对疼痛的本能,逼迫着自己抗住这一次攻击。
胸口被心痛攥紧,但是西尔维娅已经没有余裕停下脚步关注艾德的状况,因为机械生命仿佛看准了这个时机,又构造出一个绯金机械臂冲着她飞舞过来。
那只机械臂的前段在运作过程中变形为一个抓手的构造,好像再也不准备让她逃脱。
“嗷呜——”
即将被触及到的时候,大型化的蒂皮错身闪进了西尔维娅的身前,可是绯金机械臂毫无放慢速度或改变方向的意思。
它像是知道自己的强度无法与绯金抗衡,于是叼起西尔维娅外衣的后领就将她向莎朗宫的殿内丢去,然后才守卫一般地转过身来面向冲来的机械臂。
西尔维娅几乎是翻滚着摔进了大厅。
心里的慌乱让她立即支撑起身体回头看去,却只看到蒂皮被绯金机械臂抓到半空的影子。
随后,因绯金机械臂的强力破坏而碎裂的机械碎片就这样砸下来——
“蒂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绝望 西尔维娅听
从空中砸下的大块的机械碎片转瞬间就堵死了莎朗宫宫殿的大门。
根本不需要去细细分辨, 西尔维娅就能认得出来,这些碎片都是蒂皮的组成部分。
双眼一瞬间模糊,她必须死死咬着嘴唇才能克制着不让泪水流下。
她不敢去仔细思考眼前的景象代表着一个怎样的事实。
她不愿接受, 哪怕是陪伴她多年的同伴, 也可能就这么在分秒之间离她而去, 仿佛这就是抗争的代价。
无数个日夜蒂皮的模样闪过她的脑海。
天真可爱的,威武可靠的, 跟在她脚边摇着尾巴的,低吼着护在她身前的,炉火旁边懒洋洋地打盹的……
还有它那双自始至终一直关注着她的眼眸。
都再也不会存在了。
还有……
胸口倏然出现的空洞感提醒着她,蒂皮的消失好像还带走了更多的什么。
因为,这也许是她和叔父柯里尔先生唯一的链接了。
她是从柯里尔先生留下的机械、留下的计划、留下的在别人眼中的印象里重新认识她的叔父的。
然而对于她自己来说, 柯里尔先生更亲切的模样应当是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带着笑意的面庞。
“好!那就给我们西尔维娅一只帅气的大狗狗!”
可是现在, 这样的陪伴从此消失了。
“西尔维娅小姐。”
艾德似乎摆脱了机械臂,来到了大门另一边靠近一些的位置。
被蒂皮的碎片阻隔着,西尔维娅看不见他的身影,只能听见他克制着喘息的声音。
他只是呼唤了她的名字,以一种在他人听来也许十分冷淡的语气,但是只有西尔维娅懂得的温和而安抚的意味却缓缓流淌过她的心灵。
“……我明白,艾德。”
西尔维娅低下头,用衣袖一把擦去眼眶中的泪水。
他们没有时间伤感,因为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就当是叔父冥冥之中帮了她最后一次,她也会把他的精神贯彻下去,绝不会让罗莎利吞噬所有机械绘图师的阴谋得逞!
“外面就拜托你了, 我去破坏机械生命的核心!”
“是,西尔维娅小姐。”
只要这样一句就可以,两人即刻转身各自奔向前方。
哪怕被迫分开, 他们也有足够的默契去完成各自的使命。
艾德在殿外牵制大型机械生命的行动,西尔维娅则从内部攻破它的核心,他们都会为了共同的目标而前行。
寻找机械生命的核心对于西尔维娅来说并不困难,罗莎利几乎把谜底写在了谜面上。
这个大型机械生命是通过读取大量机械绘图师的设计图纸来掌握机械构造的能力的,那么它的核心区域必须有足够的空间来涉及这些数据。
而这样的空间他们此前已经发现了,那就是大厅前端那个隐秘的螺旋上升的通道,机械生命的核心就在通道所围起的中心区域!
西尔维娅立刻奔向大厅内部通道的入口处,那里还杂乱地堆叠着机械绘图师们逃出时用以阻塞入口的杂物。
她手脚麻利地将其搬开拽开,却发现入口处早已被有所防备的机械生命关闭。
从墙面延伸而出的机械构件相互嵌合在一起,组成了一堵厚实的金属门。
西尔维娅顺手抄起刚刚搬出的杂物之一,那是一个不知什么机械的长条形骨架,看上去很结实的样子,她抡起双臂就将其砸向封住了入口的金属门。
哐啷哐啷的敲砸声接连响起,可是直到西尔维娅呼吸急促、手臂震得发麻,厚实的金属门依旧不为所动。
这个方法行不通。
她停止了蛮力砸开金属门的尝试,转而凑近了仔细观察起组成金属门的那些机械构件嵌合在一起的方式。
她的目光在每一个接合处跳跃,同时不断在脑海中构造出金属门的结构框架,试图寻找出可以撬动的接合点……
就是这里!
手中长条金属的尖端猛然嵌进了金属门的缝隙中,一条从上至下的金属构件之前的裂缝即刻出现。
但是,仅凭西尔维娅的力量无法撬开这条裂缝,她需要更大的助力。
西尔维娅望向四周的角落里,几个因最初让众人四散而逃的攻击而躲避在这里的机械绘图师正神情灰暗地蜷缩着,仿佛在沉默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拜托!可以请你们帮帮我吗?只要帮我撬开这一道门就可以!”
她看着几人回避的神色,意识到她必须去请求某一个具体的人。
“那边的那位……您是弗罗斯特先生对吗?”
她记得罗莎利曾提到过他的名字并用镇上的家人威胁他,“可以请您帮助我吗?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可能回到我们的小镇!”
可是那人却痛苦地捂住了面孔,西尔维娅也因此顿住了话语。
她明白他的痛苦,可是正因为如此,她不能在这里停下。
“拜托!我不需要你们和我一起冒险,只要给我一个尝试的机会就可以!”
时间宝贵,艾德他们正在外面阻挡机械生命的攻击,所以即便角落的几人不为所动,西尔维娅也在想尽办法撬开这一扇门。
她用上全身的力气去撬动那条缝隙,哪怕数次倒地、耳边传来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也没空在意。
角落一个神情严肃的机械绘图师好像看到什么,微微愣怔了一下,选择起身靠近。
得到他的帮助时,西尔维娅略微有些讶异,但是她听见他在用力撬开门扉时剖白般的话语。
“我曾被罗莎利所谓的宏大理想欺骗,为此忽视了很多东西……我放弃了对家人的关注,放弃了创作的初心,只为协助她达成最完美的机械,直到今天才发现是痴人说梦……”
“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办法阻止她,但如果我们之中有人还想尝试……”
金属门被他撬开一条狭窄的裂缝,西尔维娅勉强地从中钻了进去,他的声音追在她身后。
“祝你一定好运!”
西尔维娅拼命向前奔跑。
她确定被这个螺旋状坡道所包围的部分是机械生命的核心无疑,她甚至可以从墙面的裂缝中看到其中不断运作的暗红色金属结构。
但是她发现,她根本没办法停止这个庞大的机器。
她将手中握持的金属碎片砸进墙面的裂缝,可是绯金核心的结构太强大,普通的金属即刻被它搅碎,完全起不到影响的作用。
于是她边往上边搜寻,可是通道的所有房间里也根本没有可以利用的东西。
她拆下房间中的展柜、图纸、甚至撬开铜像,对机械生命的运作却没有任何影响,它已经将这些数据全部复制在自身的结构之中。
她又将所有的这一切塞进通往绯金核心的缝隙,可是依旧是被轻易搅碎,绯金的强度不可撼动。
西尔维娅无法可想,她只有继续往上,继续打开下一个房间,像另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长时间的奔跑让她感到缺氧,就是在这时,她看见昏暗的通道前方有一小片光亮。
人类总是被黑暗中的光亮所吸引,仿佛那就是希望的所在。
疲惫的恍惚间,西尔维娅也以为那里可能存在着什么。
她在急促的呼吸里迈动双腿,让自己的身体再度奔跑起来,跑向那片光亮。
但是靠近了才发现,那只是一扇小小的气窗。
只是一扇小小的气窗,甚至没有玻璃,没有边框,没有任何可以尝试着用于和绯金核心抗衡的东西,仿佛只是为了让她体会希望破灭的感觉。
从窗口向下望,西尔维娅看见了莎朗宫殿外惨烈的场景。
就是在这一瞬间,她感觉到彻底的绝望正在将她笼罩。
几乎没有人还有能力抵抗。
太多的机械绘图师已经不知所踪,而剩下的同伴则生死不明地倒在地上。
西尔维娅认出了格里德尔先生,认出了菲尼,还认出了其他几个身影令她熟悉的机械绘图师,他们已经无力反抗,躲避着不被机械臂拖走吞噬已是极限。
然后是,在一片狼藉中唯一坚持着的身影……
“艾德……”
西尔维娅忍不住呢喃出声。
他艰难地支持着,应对着机械生命的攻击,身体在每一个动作中清晰可见地发抖,右腿之下,每一次脚步就拖出一段血痕。
他早就锁死了义肢来获得超过残肢承受极限的活动能力,每一次抵挡,右腿的血痕就扩大一片,而他则要咽下被施加在脆弱的伤处的难以忍耐的痛苦。
西尔维娅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样子。
外衣早已不知去向,单薄的马甲和衬衣已经满是破损,暴露出他浑身的青紫和伤口,可是他依旧在猛烈的攻击中顽强地抵抗。
没有其他的对手,机械生命不留余力地对付他,数个机械臂只朝他一人攻击而来,机械臂的前端不停地变换为刀枪武器,可是好像总也不能将他打倒。
狠厉的尖刺擦过他的后腰,他不知第几次蜷缩着翻滚在地上,又咬着牙爬起来。
然后,机械生命像是没了耐心,最终选择用压倒性的力量将他制服。
它用两只机械臂同时攻去,一左一右控制住他的行动,叫他不得不用双臂去抵挡。
然后是一条暗红色的绯金机械臂猛然从后方压下,透过单薄的衣料碾向他的整个背部。
“呃啊——!!!”
他无处躲避,只有在痛苦中嘶吼,又在嘶吼中强迫自己支撑下去。
可是这太难了,等到机械臂的力量终于撤回,他已经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跪倒在地。
于是,善于学习的机械生命好像明白了该怎么样让他崩溃。
只见那条绯金机械臂一次后撤,又以更强的力度和更大的面积砸向他已经虚脱的身体——
“艾德!!!”
泪水滚落,西尔维娅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觉悟 “如果你忘
别这样……别这样伤害他……
西尔维娅不会忘记, 他是捱过了怎样艰难的酷刑才远离了这些痛苦。
她不会忘记从昏暗的通道救出他时他是怎样的破碎,又是怎样被疗伤的痛楚逼迫得在她怀里发抖。
她不会忘记他是怎样一点一点地摆脱了那些黑暗的阴影,才最终在她面前展露出他的脆弱和柔软。
可是现在, 她不得不亲眼看着他用早已被消耗至极限的身躯承受这样的苦楚。
而且, 她不知道该怎样将他从那样的苦海中拯救出来。
她看见艾德被打倒了。
于是整个莎朗宫震动起来, 连带着她脚下的地面也震动起来,似乎是机械生命认为外部的敌人已经解决, 接下来就是应对内部的异物。
可是他又支撑着,颤抖地爬了起来。
身体已经不知第几次被逼至极限又穿透极限,艾德起伏的脊背之下是痛苦的喘息。
但他不能在这里倒下,至少不能超过机械生命反应的时间。
因为他知道,他必须把机械生命的注意力都吸引在他身上, 才能留给西尔维娅足够的空间去破坏它的核心, 才能保证她的安全。
心痛的泪水顺着西尔维娅的脸颊淌下,她在模糊的视线里看着他在痛苦里颤抖、又一次次爬起来的身影。
绯金的机械臂再一次将要碾过他的身体时,她不敢再看了。
发软的身体让她崩溃地跪坐在地,她再也控制不住地捂住脸痛哭。
她知道艾德还在坚持着,因为机械生命被他所牵制,一次都没有将矛头瞄准在她身上。
可是这样他会承受不住的……
而且,她没有办法了,她不知道该怎样停下这个庞大的机器……
别再继续了……她不想失去他……
吞噬了罗莎利的莎朗宫似乎仍然继续着自我迭代的过程,机械的波动声中传来了它所制造出的罗莎利的声音。
“我亲爱的孩子,即便如此你还要坚持吗?牺牲这么多真的值得吗?你怎么会这样执迷不悟呢?”
“明明你也有过吧,自己的机械设计不被理解和遭到裹挟的时刻, 你也曾经因此而痛苦吧……那些不被重视的工作,为什么不交给别人呢?”
“想想美好的明天吧,我们再也不用创作, 也就再也不用痛苦了。看看这个机械生命是多么完美啊,强度、智能、转瞬之间的变化,它对于机械的掌握已经超越了所有人……等到它将我们都吞噬,它就会成为所有机械的主宰,放心地把一切都交给它吧!”
蛊惑般的话语深深浅浅地在西尔维娅耳边回响。
“它会做出超越所有人的作品,而你会从此获得前所未有的轻松……不如就这样沉沦吧,还有什么是不能放弃的呢?”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
西尔维娅拼命地摇头。
混沌的思绪让她无法清晰地思考,但是她知道不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她咬牙抹去泪痕,爬起来继续沿着通道的斜坡朝上跑去。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了,她不知道什么能够停下这个庞大的机器,她只知道要继续跑,不能停下来,只要艾德还在坚持,她也不能停下来!
可是螺旋上升的通道像无尽的梦魇,每一个房间里每一个机械绘图师的面孔都好像在质问她到底要用什么与之抗衡,然后是耳边突然传来的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呃啊——!!!”
那是艾德的声音。
是他无论在怎样支撑不住的时候,都不曾发出过的痛苦的惨叫的声音。
贯穿了胸口的痛意狠狠绊住了脚步,西尔维娅猛然跌倒在地。
她狼狈地趴在地上,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再爬起来。
惨叫声消失,耳畔只剩下机器的轰鸣,像是无法逃脱的绝望的深渊。
咔哒……咔哒……
然后她听到某种声音。
规律的、稳定的,清脆灵动,哪怕在机械轰鸣之中也不会被埋没的声音。
咔哒……咔哒……
“……!”
西尔维娅猛然清醒过来。
她听过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和瑟丽所仿制出的怀表的声音一模一样!
而那块怀表……只有拥有绯金部件的怀表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她突然间像疯了一样地爬起来,一路冲撞着在周围的房间里寻找,终于在撞开某一扇门的时候,房间的玻璃展柜中放置的不再是机械图纸,而是一块实实在在的怀表。
西尔维娅打开展柜取出怀表,将其握在手中后才有空扭头去看。
只见这个房间的雕塑是一位穿着朴素的女性机械绘图师,而它的下方底座上,刻着罗莎利的名字。
西尔维娅愣怔了一瞬。
这块怀表是罗莎利早年的作品。
清脆的声音仍在手中作响,西尔维娅下意识地打开表盖看向表盘,看到了这块怀表的真实样貌。
黑白交错的表盘,大胆的不对称设计,还有那个手拿工具、凿向齿轮的机械绘图师的动偶装饰。
动偶的姿态比瑟丽仿制设计中的形象更多了一分野性,仿佛是一种撬开机械的奥秘、将其为我所用的意气风发,仿佛是沉浸在机械绘图的世界、尽情遨游的绘图师的写照。
莫名的震颤掠过心灵,一滴泪水从西尔维娅的脸庞滑落。
“达成他人的请求确实很有成就感,但是……更重要的是自己也画得很开心吧!”
与柯里尔先生交谈的模糊的记忆涌入脑海,可是他最后的话语却格外清晰。
“哪怕没有人需要,自己所感受到的快乐也是创作的目的之一,西尔维娅,世界上很多奇妙的东西都是这样产生的哦!”
“罗莎利……你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西尔维娅紧紧握住手中的怀表,好像握住了那个初生的机械绘图师的心跳。
然后她无畏地走向房间墙壁的裂缝,哪怕其中暗红色的核心像是膨胀着要将她吞噬,她的眼里也闪出坚定的光亮。
“如果你忘了,那么我再告诉你一次……最不能放弃的,最为宝贵的,就是‘我在创作’这件事!”
西尔维娅举起那只手,用尽全身的力量,将怀表投入莎朗宫机械生命的核心之中——
“唯独这把名为创作的权柄……绝对不要让渡给任何人!!”
怀表坠入核心,留下了最后的闪光。
回荡着的呐喊的声音渐渐消散,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可是,西尔维娅知道有什么正在改变。
因为绯金是唯一能阻止绯金的存在。
吱呀——
莎朗宫机械生命的核心之中出现了一道诡异的摩擦声,是怀表之中微小的绯金部件嵌入了庞大机械的运行过程。
怀表的体积太小,其中的绯金部件更是如此,它也许只是卡住了一个小小的齿轮。
然而,越是精密的机器越容纳不了微小的错误,转瞬之间,整个机械生命的运作全部停摆!
然后是仿佛巨兽长啸一般的轰鸣,失去了机械生命的控制,莎朗宫不稳定的建筑结构即刻开始坍塌。
西尔维娅脚下房间的地面也在忽然间碎裂下坠,忽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惊叫出声,却在半空被谁一把抓住了手臂。
“小心!抓紧!”
不断掉落的碎片之中,一个男性机械绘图师的面孔进入视线。
西尔维娅认出了他,“弗罗斯特先生!”
“我抓住她了!快拉!”
只见他回头大喊一声,他的肩上、背上立刻多出了好几双其他人的手,他们拽住了他,也拽住了将要坠落的西尔维娅。
弗罗斯特的表情因为用力而扭曲,却非要咬牙切齿地在此刻反省自己。
“我知道我是个胆小鬼,但是我总不能看着你一个人冒险却什么也不做……我的家人会唾弃我的!”
他们最终选择了前行。
西尔维娅进入通道之后,留在大厅角落的机械绘图师不再枯坐着等待死亡的降临。
他们至少是坐立难安地等待着,直到从旁边人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目光。
就把她当作最后的希望再努力一次,他们抱着这样的念头又一次撬开了通道的金属门,沿着通道不断向上,赶上了坍塌前的最后一刻。
“这里也不稳固,快走!”
此前帮助西尔维娅撬开金属门的机械绘图师神色严肃地高喊。
高处的结构都已坍塌,融进了莎朗宫碎裂的核心之中,下一步要支持不住的就是他们脚下的通道。
几个机械绘图师护着西尔维娅,沿着通道向下一路狂奔,坍塌碎裂的声音就在身后追着他们,让他们丝毫不敢放慢脚步。
通道底部原本严丝合缝的金属门已经在整座建筑的震动中彻底变形,失去了阻隔的作用,最前面开路的一人一脚将其踹开,一行人接连逃出。
莎朗宫的大厅哪怕最不起眼的角落也不再是安全的地方,墙壁和穹顶的裂片不断向下砸来,似乎连整个大厅都要彻底坍塌。
原本挡在大厅门口的巨大的机械碎片此时却成为稳固的支撑,他们在掉落的砖瓦中惊险地穿过大厅,躲避进巨大的碎片支起的狭小空间中。
然后便是莎朗宫坍塌的轰鸣声淹没了一切。
“咳咳……喂……都还好吗?”
所有的响动都归于沉寂的时候,西尔维娅的耳边响起了机械绘图师们的声音。
他们朝着莎朗宫殿外的方向试图摇晃着松动周身的机械碎片,最终找到了可以离开的狭窄缝隙。
几个人先试着钻了出去,又回头将西尔维娅拉出来。
脑海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些混沌的声响,西尔维娅手脚并用地爬出了机械碎片,晕头转向地站起来,甩了甩脑袋抬起头——
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安定 只有这样才
艾德看上去不是很好。
他不敢去回想刚刚那一瞬间的感受, 亲眼看着莎朗宫坍塌却无法赶到西尔维娅的身边,他的灵魂几乎要因此痛苦到破碎了。
可是现在,她的身影又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于是他绝望的灰暗的眼神再度亮起了一点点光芒。
“艾德!”
西尔维娅又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所想。
她也不敢想象, 如果逃出莎朗宫之后已经找不到他的身影……她忍耐着泪水朝他飞奔而去。
艾德好像也想要迈步走向她, 可是他的身体已经到达极限了。
抬不起来的脚步将他绊倒,让他整个人向前倒去, 然后就这样直直坠入她的怀里。
“西尔维娅小姐……西尔维娅小姐……”
他蹭在她的怀里,抓住她的衣角,呢喃着她的名字,仿佛要一遍遍确认她的存在一般。
难以忍耐的酸楚疼痛好像在这一刻全都无所谓了,他只想用全身去感受她的气息。
“我没事, 我没事, 艾德……”
西尔维娅一遍遍地回应他,她紧紧地抱住他,将他颤抖的躯体搂在怀里不肯松手。
他们都需要这样紧密的拥抱来感受对方的心跳,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彼此平静下来。
可是艾德总是更加隐忍的那个。
呼吸渐渐趋于平缓的时候,回笼的理智仿佛提醒着他眼下的自己有多么狼狈。
他克制着想要继续贴近她的渴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做出相反的动作,可是刚要从这个拥抱中稍稍抽离,西尔维娅立刻不满地、更加用力地将他抱住。
“呃……!”
这个动作让他好像突然被疼痛侵袭一般蜷缩起身体,西尔维娅心里一紧。
“怎么了?!”
她担心是碰到了他的伤口,立刻放松了手臂不敢再乱动。
可是艾德倚靠着她略略喘了口气,却对她露出一个柔和而明朗的笑容。
他伸手从怀中拿出被破碎的衣料包裹着的什么, 随后郑重地放下在她的身旁。
手指离开,衣料也因此展开,暗红的色泽映入眼帘……那是他从机械臂手中夺回的, 属于蒂皮的绯金核心。
“艾德……”
西尔维娅呆愣了几秒,看着他的眼睛再也忍不住泪水。
她又一次扑上去紧紧抱住他,完全不肯让他离开似的,然后就这样贴着他的肩头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起来。
“我好想你,艾德……我好担心你……”
她仍然记得那些嘶吼和惨叫是如何让她心碎。
她不敢想象艾德承受了怎样的辛苦,更不知道他又是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才将蒂皮的核心抢救出来。
她只有在泪水与呜咽里将这一切全部倾诉,用拥抱的力量将她的在乎都融进他的身体里。
“……”
胸口仿佛被温柔地轻触,艾德就这样被她抱在怀里再也不愿离开。
他怎么会拥有这样的殊荣呢?获得他的主人的牵挂?
她是那样的好,那样的坚强和勇敢,又是那样的温柔,哪怕一生只能跪地仰望她的背影,他也会用他的整个生命去追随她。
可是,当她说想他、担心他,当她拥抱和安慰他……
他好像感觉得到,她对他的珍惜早已温柔地将他包裹。
逐渐模糊的意识有那么一瞬间容许了那个不该存在的念头,原来他一直渴望着她的爱,而她早就将其给予自己了……
他在她的怀里陷入昏厥。
*
身体在摇晃,似乎是处在被搬运的过程中。
后背硌得发痛,右腿残肢也被牵扯着,疼得难受。
勉强恢复的意识抵触着这样的状况,让艾德挣扎着想要清醒过来,但是西尔维娅牵着他那只垂落的手。
“艾德,艾德,稍微忍耐一下……很快就到了……”
她一直陪在他身边,轻声地安慰他,所以他克制住了身体的抗拒。
可是西尔维娅好像知道他在忍耐着什么。
“身上很痛是不是?我帮你揉揉,再坚持一下下……”
她用柔软的双手轻轻帮他揉捏,虽然能够得到触碰的只有一边的手和小臂,但这对于艾德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安慰。
因为他真的很痛。
不止是残肢,在与机械生命抗争时承受了太多绯金造成的痛苦,现在浑身的每一处都痛到他想要发疯。
警醒的意识不允许他再昏厥过去,可是升腾而起的疼痛和疲惫让他思维混沌,拖拽着他反复地陷入昏沉。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只有西尔维娅从未离开的触碰让他稍稍安定下来。
他努力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她的触碰上,就这样忍耐了很久,直到被放下在某个地方。
耳边传来模糊的交谈的声音,然后他人的存在接连离开了,终于只剩西尔维娅留在他身边。
紧绷的神经因此忽然放松,他几乎是立刻受不住地蜷缩起来,喉间克制不住破碎的呜咽。
“我在呢,艾德,我在呢……”
西尔维娅将他抱在怀里,让他能够倚靠着自己,然后轻轻地抚摸他、安慰他。
她摸摸他的头,又顺着他的后背,得到安抚的艾德似乎稍稍平静了一些。
可是西尔维娅知道他的身上还在痛,承受了那样漫长的消耗,一遍一遍把身体消耗至极限,他怎么可能不痛。
于是,她紧接着轻揉他的手臂,然后又用手掌在他左侧的大腿和小腿来回地摩挲,去放松他疲惫的身体和肌肉。
她不敢碰他的右腿,因为那里伤得太重了,可是他看上去难受得厉害,所以她小心地护住他右侧的大腿,在那里非常轻、非常温柔地揉捏片刻。
一点点变得平缓的呼吸让西尔维娅放心许多,她就这样耐心地安抚他,直到他慢慢安定下来。
双眼逐渐聚焦,艾德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旅馆的房间里。
鞋袜被褪去,破损的衣物也被换成了柔软的浴袍,他知道是西尔维娅帮他换的,因为哪怕在昏沉中他也不会允许别人触碰他。
西尔维娅就坐在他的床头,正皱着眉头仔细察看着他身上那些青紫肿胀的伤处。
感受到他的目光,她抬起视线与他对视。
可她的眼里蓄满了晶莹的泪水,微微一眨眼就滚落下来,然后她再也忍耐不住地俯下身抱紧他。
“西尔维娅小姐……”
属于她的温暖从脖颈和胸膛渗透过来,艾德也伸出酸软的手臂,轻轻地搂住她。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拍了拍她的后背,就像她对他做的那样,他也想要给予她安慰。
可是他只能发出虚弱干哑的声音,“我没事,西尔维娅小姐……”
“你哪像没事的样子。”
肩头传来西尔维娅闷闷的声音,细微的令人发痒的震动让艾德想要微笑。
可是他知道自己接下来需要面对什么,透支身体后的疗伤的酷刑,那不可能好受。
他纵容自己稍稍用了些力气抱住她,仿佛想从她身上汲取一点点勇气,好让他逼迫这副身体继续忍耐下去。
他们要从残肢的伤口开始。
西尔维娅的义肢已经在最大程度上地保证了活动和保护了残肢,但是也经不住这样不要命的使用。
传导压力的结构已经彻底锁死,又在不知多少次猛烈的撞击中产生了形变,紧扣着几乎要无法拆开。
好在西尔维娅擅长这些,她小心地不去给他的残肢压力,只在义肢上用工具谨慎地调整,很快打开了那个被他锁死的结构。
她见过艾德因为不得不暴力拆下义肢而痛苦的样子,所以早就将这种意外情况下的拆卸提前考虑好。
哪怕残肢肿胀,义肢也可以按照设计拆分为各个部件,而不会再出现需要强行拆下的情况,这样就能够将他卸下义肢的痛苦减轻到最低。
可是残肢的损伤依旧严重,脆弱的伤口逃不开痛苦的治疗。
西尔维娅用清水和纱布尽可能柔和地帮他清洁伤口,看到他用苍白的手指攥紧了被单,紧闭着双眼沉默地忍耐。
然后是上药,哪怕再轻的动作也会逼出他的闷哼和颤抖,他将头撇向另一侧,紧咬着嘴唇,额上是渗出的冷汗。
最后是……加压包扎。
西尔维娅知道艾德有点撑不住了,所以她没有立刻继续,而是抱住他轻抚着他的后背,让他能在片刻的喘息里稍微缓缓神。
艾德却在一次深呼吸之后对她开口。
“西尔维娅小姐,之后请让我自己来。”
“可是……!”
西尔维娅猛然看向他,回应她的却是艾德温和而坚定的眼神。
“我自己来就好。”
他不想让西尔维娅拥有给他造成痛苦的记忆,他知道她会因此而难受。
他不想让她难受,为此,他可以对自己痛下狠手。
他坚持地、甚至是逞强地坐起身,西尔维娅不得不搂住他让他倚靠着自己,这样他才能稳住身体。
他知道会有多疼,他的手已经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可是他还是压下心中的恐惧,为脆弱的残肢施加这场漫长的、酷刑般的折磨。
包裹一圈,裹紧,然后,再裹紧,咬牙忍下这种痛苦,紧接着继续,再包裹一圈,裹紧……
西尔维娅始终搂着他,支撑着他,所以她能够感受得到,他浑身细密的颤抖是如何在每一圈紧密的包裹中变得更加剧烈而无法克制。
可他就这样熬着,无言地承受着,熬到急促的呼吸里带上无助的泣声,也一次都没有松开手中的绷带。
最后他实在熬不住了,埋在她的颈窝里只剩下破碎的悲鸣。
西尔维娅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握住了他的手,帮他将最后的绷带系紧。
冷汗浸透,他终于能够虚脱地倒在她怀里。
“呃……呜……”
可是他无法安静地埋在她怀里休息,因为他捱不住。
裹紧的绷带从每一个方向向残肢施压,他的右腿不受控制地想要去挪动,想要用任何一点别的感受去代替那样的痛苦。
但哪怕是任何细微的感受,落在那样的伤处都会让他痛得浑身发抖,他不得不按捺住动作,控制着右腿一动不动地去忍下疼痛……
可他还是疼得受不了,只有又一次在残肢承受的压力里受不住地挪动,就这样反反复复。
“没事了,艾德……没事了,已经结束了……”
西尔维娅紧紧抱住他,抚摸他的头、后背、手臂,尽己所能地安抚他。
感受到脖颈间滑过的浅浅的泪痕,一点点湿意也在她的眼中积蓄。
她差点就失去了他。
如果不是他这样的坚韧,在孤立无援的境地里抗下了所有的煎熬,她真的可能再也无法拥抱他、再也无法安慰他的伤痛。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爱的人,为什么要让他承受这么多痛苦……
眼泪落下,西尔维娅怜惜地捧着他的脸颊,在他因痛苦而紧抿着的、毫无血色的双唇,落下了一个温柔的亲吻。
“……!”
艾德一瞬间滞住了呼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新生 与她一同体
“……”
柔软的触感一触即离, 只在艾德的胸口留下酥麻的痒意,仿佛一场美好的梦境。
他差点连那些痛苦都忘了,只是恍惚地看着西尔维娅湛蓝的眼睛, 还有泛红的眼眶和闪烁的泪水。
他无法去确认他得到了什么、又是否有资格接受。
他甚至什么也无法思考, 只有梦呓般地呢喃着她的名字。
“西尔维娅小姐……”
西尔维娅温柔地注视着他, 轻轻梳理着他被冷汗沾湿的碎发,可她觉得这还不够。
怀里的躯体明显还在残肢所承受的痛苦中发抖, 他就这样看着她愣怔着,可是他的嘴唇、他的呼吸都还在轻微地不受控地颤抖,让她的胸口不断泛起丝丝缕缕的心疼。
要怎么样告诉他呢?
她的心疼、她对他的珍视、还有那些他也许会不敢接受的爱意……想要全部都传达给他。
西尔维娅温柔地托住他的后脑,再一次亲吻下去。
“——!!”
她感受到艾德几乎是浑身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攥紧她的衣角。
因为这次……和之前所有的亲吻都不一样。
她走得比以往都要远, 让他们比之前所有的时刻都要更加亲近。
西尔维娅知道艾德是不会主动的, 长久的规训让管家的身份时刻束缚着他,要他把自己当作她的附属,也许他会将这样的贴近看作是对她的亵渎吧?
但没关系,那就由她来主导,由她来明确她的意图。
她凭借着本能地与他亲密,好像要在这个亲吻里释放所有的恐惧和担忧,再用疼爱和怜惜将他填满。
好在艾德也不会违逆她。
或者至少这一次,他似乎没有余裕去反省自己的行为。
黑色的双眼已然失焦,他好像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迷茫而懵懂地承受着她所给予的所有,只在某些时刻攥着她的衣角破碎地轻哼, 好像有点喘不过气的样子。
于是西尔维娅缓下来,温柔而缱绻地吻他,像是在抚摸他所有的伤口。
可能是伤口的疼痛或者别的什么, 他的呼吸有时忽然急促,身体也一瞬间想要蜷缩起来,而她就像安抚他的伤痛一样一点点让他平静下来。
极有耐心的亲吻就这样长久地连绵,直到他不再因为残肢的疼痛而发抖,才如同潮汐一般退去。
西尔维娅以一个温柔而亲昵的触碰结束了这些,最后妥帖地将人抱回怀里。
但是……艾德好像有点不肯理她了。
他的耳朵和脖颈都红透了,面颊也透着绯红,连唇色都不再那样苍白,而是隐约带着淡淡的血色。
他埋在她怀里,一副不愿面对的样子往她的怀里埋得很深,可是却弓着身体紧绷着,像是忍耐着什么。
可能……她做的稍稍有些过分了吗?
西尔维娅心虚地撇开目光。
她轻轻拍拍他的后背,自欺欺人地准备继续处理他身上其他的伤口。
“等一下,西尔维娅小姐……!”
然后她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慌乱的样子。
他甚至慌张到无法向她确认刚刚发生了什么,只有尽可能地阻止下一步的发生。
“再等一下,拜托……拜托……!”
有一些,作为管家不能触及的想法,作为管家不能被看到的反应,他已经克制不住了。
他一时间顾不上其他,只有胡乱地往她怀里蹭,抓住她的衣角不让她离开,失去了往日冷静的破罐破摔的行径里说不清是不是有些羞耻的意味。
“嘘……没事,没事……慢慢来……”
西尔维娅怎么舍得在这个时候捉弄他。
她不再抽离她的怀抱,而是就着原有的姿势搂紧他,给小动物顺毛一般轻轻摸着他的头。
直到觉得足够久,她才试探着询问,“……好些了吗?”
艾德在她的安抚里慢慢放松下来,耳尖却红得更厉害了。
他慢吞吞地点点头,用水光未消的黑色眸子看了她一眼,然后抿着嘴唇乖乖躺好,将其他的伤口对她暴露出来。
机械生命毫不留情的攻击在他的身上留下了太多青紫,揉进药膏会让他多少好受一些,西尔维娅极为专注地去完成这些。
他的双手因为紧握住匕首而肿胀得厉害,虎口处和腕部都已在青紫中渗出暗红,她小心地帮他揉捏,感受到他的手指的轻微颤抖。
小臂和肘部则是在格挡中产生了大片的淤青,她稍稍在掌心用上一点力量,但注意着不让他忍得太辛苦。
腹部的几块青紫来自他竭力避开的可能会夺去他性命的攻击,西尔维娅不敢去揉,只是用指腹抹上药膏,却仍然在每一次触碰中感受到肌肉骤然的收缩。
然后是无法防备的后背,大片的青紫横亘在那里,揉进药膏的过程有些难捱,艾德很快咬着嘴唇克制着呼吸轻轻颤抖。
后腰最严重的几处淤紫被划开了血痕,西尔维娅将手轻轻落下时,听见他几不可闻的抽气声。
于是她耐心地、又轻又慢地将药膏揉开,直到那些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
终于被西尔维娅裹进蓬松柔软的被子里时,艾德已经完全动不了了。
忍痛很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让他再也没有一丝力气。
更难熬的是,浑身的酸痛在脱离了危险的环境后报复般地凶狠地涌上来,涌进每一寸肌肉的每一个缝隙,他感觉身体简直不是自己的。
西尔维娅贴心地调整着他的姿势,顾及着他的右腿让他朝左侧卧着,又塞进几个抱枕支撑住他的身体,让他能够稍微轻松一些。
然后她也躺下在他身边,小心地、温柔地搂住他。
可以轻轻蹭着她的衣料似乎让艾德松了一口气,可是他皱着眉头蜷缩在她怀里,好像依旧在抗争着什么,他不喜欢这种不受控的感觉,想要与难忍的酸痛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没事的,艾德,我在呢……”
西尔维娅轻声哄劝。
她稍稍挪动了一下,让他能够在足够舒服的位置倚靠着自己,然后避开伤处在他的后背轻拍。
“你太累了,好好睡一觉吧……”
*
店铺的玻璃门被推开,联动着铃铛发出叮当的响声。
西尔维娅正在张望着寻找店员,就听见柜台后传来有气无力的一句招呼。
“欢迎光临……请稍等……”
这是首都一家再普通不过的机械修理店。
太多的机械绘图师从事着这样的工作,自己的设计无人买账,就只有依靠修复他人的设计为生。
店铺的桌面上杂乱地堆放着修理机械所需的工具,偶尔在不起眼的地方冒出只剩下半杯的浓茶或者被放得干巴巴的面包。
一阵混乱的声响,柜台后的机械绘图师终于冒出了脑袋。
他的眼圈因长时间的熬夜而发青,没空打理的头发就和桌上的杂物一样零乱。
虽然处境上稍有区别,但西尔维娅此时真实地想起了过去的自己。
“您好,我想修理这副义肢。”
她表明了自己的来意,惊险地在桌面上找到了一块不大的空间,将手中用布料包裹着的义肢放下。
柜台后的机械绘图师表情毫无波动,他抽出纸笔推向桌面,熟练的机器一般地回应。
“在这里填上您的信息,姓名,修理的物件,如果要邮寄的话还有收货地,然后将机械图纸一同留下,我们会尽快完成。”
西尔维娅已经知道她的下一句话会引起他怎样的反应,但还是不得不告诉他这个噩耗。
“抱歉,我的图纸暂时不在手边……”
对方一瞬间沉默了。
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甚至没有避开西尔维娅,然后塌着肩膀走出了柜台,打开桌面上包裹的机械的布料。
如果没有图纸可以参考,他们必须先确认好机械的细节才能够开始修理,这也是西尔维娅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将义肢送来。
她暂时没有说话去打扰这位机械绘图师,而是由着他观察手中的义肢。
只见他先是粗略地看了看义肢大致的结构,然后再细看膝关节处接合的部分。
好像忽然发现什么不寻常的地方,他在一次停顿后拧起眉毛,随后对着这一部分仔细端详起来。
“喔……真有意思……”
他翻来覆去地观察了几遍,疲惫的眼神好似因为发现什么有趣之处而亮了起来。
“自动脱离的压力检测装置,这是您的设计吗?”
“是的,这是我为重要的人做的设计。”
西尔维娅坦然承认,目光柔和。
那位机械绘图师也来了兴致,拿起铅笔粗略地描绘起来。
“怪不得,那么这里应该是这样吧……”
走出店铺,重新回到首都灰色的街道,西尔维娅的心情却异常放松。
即便在这样忙碌于生存的地方,也有人并没有完全丢弃创作的乐趣。
西尔维娅没有问他的名字,但是她知道他的身份,他是万千机械绘图师的其中一人。
小心翼翼地打开旅馆房间喜爱吱呀作响的木门,西尔维娅果然对上了一双等待着她的眼睛。
前几天她完全不敢留艾德一个人在房间,他伤得太重,彻底放松下来之后更是完全撑不住了。
浑身的苦楚像是要把他榨取殆尽,只有不断地安慰和安抚才能让他稍微好受一些。
西尔维娅一刻也不敢离开他,并且,她也不愿离开他,看不到他的状态会让她担心。
她知道艾德也是如此,所以即使在他的状态稳定一些之后,她也一定会跟他说过才出门。
“怎么没再睡会儿?你还在发着烧呢。”
西尔维娅轻声问,但她其实知道艾德肯定会这样。
一旦她出门了他就不肯睡,无论疲惫和酸楚怎样侵袭,他也一定要等着她回来才肯陷入睡眠。
“嗯。”
艾德只低低地回应了一声,然后就专注地去追随她的身影。
因低烧而泛着水光的眼睛无言地望着她,让西尔维娅心软得不行。
于是她坐在他的床头轻抚着他的脸颊,轻声哄他。
“别担心,我回来了。”
而他微微阖上眼轻蹭在她的掌心,与她一同体会着这种安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启程 他感受到灵
“我买了点吃的, 稍微吃一些好吗?”
西尔维娅搂住艾德的肩背,然后在他的背后和脑后塞上抱枕,让他可以稍稍斜靠着坐起。
今早高热的渐渐退去让她放心了许多。
前两天持续高烧的时候, 她只能哄着艾德喝下一点粥、汤或者牛奶, 她真的担心他的身体会受不了这样的消耗。
现在他恢复了一些, 终于可以慢慢通过食物来补充体力。
面包、培根和鸡蛋的香味从蜡纸的包装中一点点渗透出来,夹杂着生菜的清香, 艾德几乎不用猜测就知道她买了什么。
一些有她的存在的回忆让他心里宁静,甚至让他忍不住想要开口。
“……是首都的传统吗?”
西尔维娅微微一愣,想起了她曾经是怎么哄骗他的。
然后她毫无悔意地、眉眼弯弯地对他笑,“抱歉,其实是我的传统来着。”
艾德其实是知道的。
知道她那时候只是想让他好受些, 她不愿让他跪在她的床边惩罚自己, 所以用各种各样琐碎的要求来缓解他的自责。
她真的从最开始就在……很温柔地对待他。
艾德垂下视线回忆,不由自主地露出温和的眼神,但是再一抬眼看到西尔维娅的动作时,他很快就变得有些紧绷和局促不安起来。
“西尔维娅小姐,我……我自己来就……”
高烧昏睡时的汤粥姑且不论,如果清醒的时候还要她将食物喂给他,这是否有点……有点太过了……
可是西尔维娅将一只手搭在他好像想要抬起的手上,轻易就制住了他的动作。
她无奈而柔和地看着他。
“手臂,还完全抬不起来吧?”
她知道他有多痛。
在极限处被磋磨了太久,姗姗来迟的身体反应愈演愈烈,偏偏在他高烧最严重的时候达到顶峰。
那一晚他被折磨到崩溃, 一丝一毫的挪动都会带来浑身的酸楚,还有残肢、还有那些青紫,所有被狠心灌进身体里的苦楚, 都要他一点点咬碎了咽下。
实在熬不住的时候,他在她的怀里泄出破碎的呜咽,而她只有紧紧抱住他、安抚他,帮他拭去浅浅的泪痕。
即便现在只剩低烧,身体的状况也没有那么快恢复。
西尔维娅不会忽视他任何一丝忍痛的神情,所以她知道,哪怕只是微微抬起手臂,或者像刚刚那样用枕头垫高肩背,他都会难受得想要皱眉。
于是她不去理会他抿着唇看她的眼神,只是将三明治的包装打开递到他嘴边。
“好啦,别勉强,稍微吃一点就好。”
看着艾德拘谨地咬了一小口,西尔维娅便暂时收回手,颇有兴趣地偷偷观察他慢慢咀嚼的样子。
可是她亮晶晶的目光对他来说实在太过明显,他有些不自在地挪开了视线,耳尖有点红红的。
刚刚恢复的身体吃不下太多,西尔维娅更是注意着不让他勉强自己。
然后她放下手中的三明治,坐在他的床边,像之前的每一天那样轻轻揉捏他的身体。
反应太严重,最轻微的按摩和拉伸都会让他难受,可是如果不尽量让身体放松下来,僵硬和紧绷会让他更加难忍。
艾德皱眉捱着从每一寸肌肉渗出的酸痛,紧闭双眼克制着呼吸,偶尔忍耐着的闷哼和颤抖,努力让自己承受得更多。
他在缓下呼吸之后才重新看向她,眼睫上沾着一点点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湿意,让西尔维娅心里柔软。
“好乖。”
她俯下身亲吻他的额头,看到他睫毛的颤抖。
仿佛知道他心里所想,她轻抚着他的脸颊温柔地安慰他。
“别着急,艾德,给自己一点恢复的时间。”
艾德用脸颊去贴着她微凉的手,极为虔诚地贴着。
额头上温暖柔软的触感挑起胸口的丝丝痒意,但也同样带来一种难以形容的空虚的失落感。
只是额头。
他再也没有得到过……那样的亲吻。
……他会有一点委屈。
因为,她那样吻他的时候他实在太痛了,她好像只是为了分散他的注意、为了让他好受些才这么做,毕竟她从来都是这样温柔。
所以他甚至不敢向她确认,他是否真的能够拥有那样的资格。
“艾德……”
西尔维娅再次无奈地轻声开口,因为他的想法简直无所遁形。
她将自己的手微微下滑,直到拇指的指腹就要抚上他的唇。
她知道他囿于身份的束缚无法主动去提,但她本来也是决定向他说清楚的,可是他黑色的眸子朦胧地望向她,却在下一刻突然闪过警觉而戒备的光芒。
门口有动静。
他几乎是立刻逞强地要坐起身来。
浑身的酸楚逼出他的一声闷哼,但他已经强行忍耐着支撑起身体。
“艾德,艾德……!”
西尔维娅知道这会让他有多难捱,连忙搂住他帮他分散一些身体的力量。
她在回忆中搜寻了一遍为数不多知道他们当前位置的人,一个总是神色严肃的机械绘图师面孔映入脑海。
他在莎朗宫殿内协助她撬开了那扇金属门,又在莎朗宫坍塌时和弗罗斯特先生一起救了她,并且,他与其他几位机械绘图师一起组织善后的工作,帮助她将体力耗尽的艾德送到了旅馆的房间。
他看上去是个认真严谨的人,所以如果莎朗宫的善后有什么进展,他会来这里找她也是合理的。
“别担心,应该是之前在莎朗宫遇到的机械绘图师同伴。”
西尔维娅向艾德解释,但是却无法劝服他重新躺下。
如果不是身体实在受不住,她甚至觉得艾德会在片刻之间重新将自己打理成那个始终站在她身后的管家。
于是这位伯内特先生被西尔维娅邀请进入房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西尔维娅神情自然地在靠床的椅子坐下了,而她的身后,黑发的管家正靠在床上。
他似乎尚未完全恢复,身下盖着被子,身后也倚靠着抱枕,但是他的身形挺拔、精神集中,仿佛下一秒就可以立刻制服任何可能对他的主人不敬的歹徒。
他极为优雅合规地以眼神向他致意,视线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太久,所以并不会让人感觉到无礼。
但是伯内特感觉得到,自己确实是被戒备的,无形的压力让他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
他在西尔维娅的对面坐下,与她同步一些莎朗宫的后续情况。
“我们成立了临时的组织去处理莎朗宫的善后任务,努力救出了一些幸存的机械绘图师。但莎朗宫本身在坍塌后则不剩下什么了,连同所有的图纸,还有那个大型机械生命的结构,全部都被破坏了。”
他像是对此感到心情很复杂,犹豫着继续了发言。
“我们讨论过,罗莎利对绯金的使用超过了我们所有人,没有其他任何一个机械绘图师可以用绯金达成那样的效果。但是莎朗宫坍塌后,我们已经无法还原她是怎么做到的了。所以,往后如果您有什么线索可以提供的话……”
“伯内特先生,提供线索之后呢?”
西尔维娅在此提问,湛蓝色的眼睛认真地直视着他。
而她身后的管家不知何时也投来视线,只有在她对面的人才能感受到他为她所增添的气势。
伯内特因此微微一愣,反应过来西尔维娅的警惕来自何处。
他对她给出了他的承诺。
“我们绝不会像罗莎利一样将这样的技术垄断。我可以答应您绝不会退出现有的组织,我们会尽力规范绯金的运用和发展。”
“非常感谢您,伯内特先生。”
西尔维娅的神色于是柔和下来,她将目光转向桌角的怀表。
“但我希望您不只是因为我是瑟丽的朋友才这样答应我。”
那天来到旅馆时,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艾德身上,后来才发现瑟丽赠予她的这块怀表不知为何出现在房间的桌面上,那么这只可能是伯内特先生帮她拿回的。
她回想起来,在殿内与金属门斗争的时候,伯内特先生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才决定帮助她,应当就是因为这块怀表掉出了她的外衣。
“请您放心,您不只是瑟丽的朋友,更是一位杰出的机械绘图师。”
提到瑟丽,伯内特的表情也不再那样严肃。
他像是早已知道西尔维娅会弄清事情的原委,似乎也从瑟丽那里听说过什么。
“感谢您帮助了瑟丽,我……曾经忽视了她很久。不只是她,我曾为了那个虚假的理想而忽视了很多东西,甚至从不知道她和祖母发生过的对话,不知道她内心真正想做的事……所以,感谢您能够推她一把。”
“您也帮助了我和我的管家。”
面对西尔维娅带着笑意的回应,伯内特却摇头,“我只是个差点被迷惑的人罢了。”
“没关系的,伯内特先生。”
其实西尔维娅也有些不知道她的信心来自于哪里,但她就是如此相信。
没关系的,他们会一次又一次地,被对于创作的热爱拉回正道。
所以,他们现在可以再次启程。
桌角的怀表让她想起莎朗宫中那个罗莎利的早年作品。
罗莎利又是为什么还会留着自己所做的怀表呢?
他们也许永远也无法知道答案了。
伯内特离开后,艾德几乎是立刻就撑不住了。
体内翻涌的酸楚搅成浓稠的一团,叫他连自己改变姿势都做不到。
西尔维娅搂抱住他,让他先倒在自己怀里,然后再抽去他身后的抱枕,支撑着他协助他慢慢躺下来。
强行运作的肌肉连放松下来的过程都格外艰难,他咬紧牙关克制着又急又浅地呼吸。
“抱歉,西尔维娅小姐……”
终于消化掉那样的酸楚,他疲惫地在她怀里喘息。
他对自己感到不满,无法在这样的情况下履行管家的职责,甚至为她增添负担。
但是西尔维娅摇摇头,她贴近了他将他紧紧抱住,然后在他的耳畔轻语。
“艾德,有你在我好安心,一直陪在我身边好吗?”
“……”
胸口的暖意让他一时失去言语。
她根本不用这样的,因为他本就属于她,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用生命去守护她。
但是她就是慷慨地给予了他从不敢奢望的回馈,她给了他……太多太多。
柔软的触碰落在双唇,她亲昵地吻他,又慢慢与他靠得更近。
他感受到灵魂的战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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