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安抚 忍耐,然后
“嗷嗷!”
“嘘, 蒂皮,安静!”
看着两人艰难地前行,蒂皮在房间门口急得团团转, 忍不住发出短促的叫声。
在被要求安静后, 它只能乖乖回到床边的垫子上趴好, 视线却始终担心地看着他们的方向。
回到房间的几步路几乎耗尽了西尔维娅的体力,因为艾德根本没有自己行走的余裕。
他浑身都颤抖到没有一丝力气, 靠着她的身体凉的像冰块,只有破碎的闷哼和呜咽不受控制地泄出。
这样的状态他是怎么说得出没事的?!
西尔维娅心里焦急,只觉得他好像被痛苦折磨得快疯了。
“艾德,艾德,再坚持一下……”
没有力气将他扶上床, 西尔维娅只有将他倚靠在床尾的脚榻, 勉强让他躺下。
她意识到,这是艾德第一次在她面前狼狈到无力关注自己的仪态。
他束起的黑发微微散乱,几根发丝因冷汗而粘在额头。
衬衣和马甲上是平时绝不会出现的杂乱的褶皱,裤腿的布料也顺着他倒下的动作向上滑去,露出被黑色丝袜包裹的纤细的脚踝,而那里也正在细细发颤。
毫无血色的脸庞上,被塞满了痛苦的黑色瞳孔像是已经无法聚焦,却依然盯着门口的方向。
大开的房门外是黑洞洞的走廊,西尔维娅立刻意识到是因为她提醒了他另外两人的存在,所以这样的暴露感让他觉得不安全。
她快速起身锁好房门再返回,但只是这几秒钟, 艾德就好像陷入了纠缠的梦魇。
他死死皱着眉,喉间发出模糊而痛苦的呢喃。
“不要,不要……疼……别……”
*
“喂!你没事吧!”
意识逐渐恢复, 艾德发现那个由他自己开启的、不断为身体施加痛苦的机器已经被关停了。
有谁把他从机器上扶了下来,正担忧地关注着他的状态。
看到他恢复意识,对方像是放心了,但是却仍然赖着不走。
他在训练室里四处打量了一下,然后像是被机器上的参数吓了一跳。
“这么高的负载!不愧是获得了A字开头名字的人……”
发现了艾德微微皱眉的困惑表情,他对他嘻嘻一笑。
“你就是艾德对吧?我们都认识你。我叫萨利,S打头,离你还差得远呢……”
说着说着,他面上的笑容却逐渐消失了。
只见他指着某个方向紧张得不行,“喂!你、你的腿怎么……”
艾德微微垂下视线,看到自己的右腿正在不受控制地细细颤抖,于是他平淡地回应。
“没事,之前在训练里拉伤过,所以对高强度训练的适配度不高。”
“适配度……怎么把自己说得像个机器一样。”
萨利无奈地笑他,然后抬眼朝上方望了望。
“虽然这里确实在这样培训我们没错啦……但你真的没想过获得自由之后的事情吗?”
于是在枯燥的、有时痛苦的训练里,萨利偶尔会来找他闲聊。
大多数时候是萨利在说,偶尔停下来时,艾德就会发现他正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
“……?”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人还挺好的咧!”
萨利笑嘻嘻地回应他的不解。
“虽然总是冷着一张脸,但是你真的会认真倾听和思考别人的想法耶!”
……他有吗?
艾德不这么认为。
他只是听听罢了。
“今天时间不够了,明天告诉你我的计划吧!”
他充满活力地蹦起来,转头看向艾德,面孔在光影里模糊。
“我之前也跟你说过的吧!获得自由、找到自己的安身之地、或许再有一个可以相互依靠的同伴,你有想过那样的生活吗?”
第二天萨利就不见了。
那一晚,艾德被叫到一个房间。
他在黑暗里看到了一张酷似萨利的面孔,机械的躯壳支起一个僵硬诡异的笑容。
他明白他大概再也听不到萨利的畅想了。
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停在离他不远的位置。
“领罚吧,艾德。”
“是,罗莎利女士。”
他平淡地回复。
于是他跪在那个丑陋的机器面前,死死掐住双膝,熬过了这个永远会在噩梦中出现的夜晚。
暗红的游蛇走遍全身,在躯体的每一处掀起令人发颤的灼烧般的痛苦,最后对着右腿内侧狠狠啃咬下去。
然后它便盘踞在那里,连丝毫的挪动和喘息都不愿施舍,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啃咬下去。
灼烧般的痛苦,紧接着一次又一次地啃咬下去……
艾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房间的。
浑身都在颤抖,可是他必须保持管家应有的仪态,哪怕痛到快要崩溃也不能例外。
“就是他,今早从罗莎利女士的房间出来的……”
“谁知道他是做了什么才得到罗莎利女士的青睐……”
“还一副高傲的样子,真不知道做给谁看……”
艾德没力气理睬他人的话语。
他只是忍耐痛苦就已经用尽全力了。
萨利错了,他想。
除了承受和忍耐,他们没有别的办法。
因为他们生来就……没有地方可去,没有人可以依靠。
“艾德,艾德,再坚持一下……”
他听见有谁的声音在安抚他,朦朦胧胧的,忽远忽近。
太疼了,他快要坚持不住了。
但是好像因为谁的支撑,他得以从黑暗的走廊,忍耐着那些快要把他逼到极限的疼痛,慢慢走进亮着烛光的房间,躺下在柔软的地方。
“是右腿的痉挛对吗?我帮你揉揉,忍耐一下。”
她的声音温柔,让他好想被她触碰和安抚,但是不行。
不行,别碰,他受不了……
别——!!
“艾德!!”
西尔维娅心里一紧。
她的手刚刚碰到他右腿的衣料,他就立刻浑身紧绷,猛然弓起的脊背甚至差点将她撞开,又在快要撞击到她时被他强行忍住。
这是艾德从未有过的冒犯。
西尔维娅不敢想象是怎样的敏感和阴影在折磨着他。
猛烈的动作好像让他更难熬了,但是如果不将痉挛缓解,他不知道还要熬多久。
焦急和无措让西尔维娅感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烫,她必须想想办法。
片段的记忆闪过脑海,她脱口而出:
“艾德,你需要命令是不是?如果有命令是不是能好一些?”
“听好,艾德,这是我的命令,我作为庄园的主人命令你!”
她抓住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声音也在发颤。
勉强看向她的黑色双眸有些涣散,西尔维娅不知道他能听进去多少,但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忍耐一下,然后努力放松一些,听到了吗?忍耐,然后放松……”
她重复着简单的要求,伸手轻轻抚上他的右腿,清晰地感受到手下痉挛狠厉的绞拧。
然后她缓缓向下用力——
“呃啊——!!”
这太难忍了。
痉挛的肌肉被揉按,艾德在疼痛里再次按耐不住地猛然蜷缩起身体。
但西尔维娅觉得他似乎是恢复了一些理智,正在拼命克制着反抗的冲动。
他死死咬住一只手的手腕,另一只手想要攥紧床上垂下的被单,却好像意识到这是她的床铺,在最后一刻生生收回,转而狠心地掐住另一侧的大腿。
“忍耐,然后放松……别怕,我会轻一点……”
西尔维娅没空去心疼,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口中在呢喃些什么,只是集中了全部的注意力用手掌的根部去揉按那些痉挛的肌肉,按照她所知的方法缓解他的痛苦。
先是从上到下,直到摸到他大腿中部衣料之下紧紧捆扎着的皮革绑带,然后不动声色地继续。
在靠近膝盖的位置,她又摸到某种不属于人体肌肤的冰冷坚硬的触感,于是她便在这里调换方向重新往上。
“呃……呜……”
每一次动作都能体会到他的抗拒,可他又极力压抑着抗拒的本能,这几乎让西尔维娅于心不忍。
她努力让自己下压的动作更加柔和些,但是却明白不能减轻揉按的力度和深度,于是她从他无法停息的颤抖里一次次感受到他所承受的痛苦。
房间里只剩下破碎的呜咽,似乎过了很久,但床头的烛台又并没有烧去太多。
直到手下躯体的紧绷和颤抖逐渐缓解了一些,西尔维娅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她分神去观察艾德的状态,他已经不再需要死咬着手腕忍耐,可是仍然熬得辛苦。
他的手臂盖在额间挡住了双目和神情,无法克制的喘息中隐约夹杂着尚未平复的泣音。
西尔维娅忍不住想要轻声安慰他。
“好些了吗?再忍耐一下下……”
噩梦中始终安慰他的声音在耳畔变得清晰起来,艾德感受到自己在逐渐消减的痛苦中慢慢找回思考的能力。
他开始回忆起在思维混沌之前发生了什么,并且意识到……她对此早有准备。
她知道他右腿的情况。
在矿洞遭遇袭击时,他就有预感她已经知道些什么。
因为她在他被机械生命瞄准了左侧小腿时冲上来推开他,却在发现他右侧小腿破损的衣料时表现得不那样紧张,甚至不像对待他背后的伤口那样坚持要求察看他的情况。
只是他不确定,她是否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发觉……
“西尔维娅小姐……”
压抑了太多痛苦的嗓音干哑得厉害,艾德试图出声,却连自己都听不清楚。
可是几乎是下一秒,他就获得了西尔维娅的关注,这让他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我在这儿,怎么了,还是痛得厉害吗?”
柔声询问中的安抚意味让他恍惚了片刻。
他喘息几次,还是轻声问出,“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
西尔维娅没想到他是想问这个。
他怎么都疼成这样了还想着问这个?
她无奈得几乎想要叹气了,又因为艾德状态的好转而切实地松了一口气。
由于精神的放松,她甚至有空在回话里稍稍打趣了。
“我以为我还是有些作为机械绘图师的威严的?”
那天,当珍妮、艾德和西蒙接连离开铁匠铺的店面,她有了一小会儿单独和海里曼对话的时间。
她眨眨眼与之对视,以闲聊一般的语调平静地抛出她的问题:
“海里曼,艾德右腿的义肢是你制作的对吗?”
“!”
平日爽快利落的海里曼露出了罕见的震惊神色。
他睁大了眼睛瞪着她,好像因为她的所知而惊讶极了。
“这是……艾德和您说的吗?”
“不是,是我自己发现的。”
机械绘图师总是对机械的存在拥有敏锐的感知。
来到庄园的第一天,跟随艾德走上楼梯时,西尔维娅就听见了轻微的、机械运作的声音,在铁匠铺柜台的几个展品上,她又听见了一模一样的。
这是她的观察和推测,所以,她现在也并不是在用庄园主人的身份要求海里曼回答。
“既然这样,我无法告诉您太多,但是……”
海里曼咬着烟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他可以透露的内容。
“他是几年前出的事,从右膝往下,我没法儿跟您细说,只能告诉您出事之后残肢的痉挛是常有的情况。本来在痉挛发作时应该揉按缓解才对,但是他的右腿有旧伤,好像是敏感到难以忍耐的程度,别说是别人,连他自己都碰不了。关于这个我也不清楚详情,可是他义肢的绑带又必须紧紧捆在他的右腿上……”
“他第一次佩戴义肢是在我这儿,残肢太敏感,捆上绑带之后几乎是立刻引发了痉挛。他受不住碰没法缓解,又不肯拆下绑带,就这么一直捱到把手腕都咬出血来,整个人快要昏死过去,最后是我强行帮他拆掉了义肢。第二天开始他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谁也不让进,等到下个星期再看见他,他已经把自己收拾得像个没事人一样了。”
“之后我再也没听他提起过这件事,但是想来他每次痉挛发作的时候都是生生忍过去……”
海里曼苦恼又无奈地抓了抓头发,觉得自己多嘴,但最终还是补上了一句。
“我是不明白他们管家的那一套,但是如果是您给他的命令的话,说不定可以改变他的做法。要是遇到他熬不过去的时候,就请您帮帮他吧。”
西尔维娅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才能够压下心头涌起的思绪。
她直视海里曼的眼睛,郑重地回复他。
“我会的。”
*
也就是说……她很可能最开始就知道了。
艾德微微愣怔。
所以在矿洞里推开他时,她是特意注意到要保护他完好的左腿。
所以在那晚为他处理伤口后试探着询问右腿的情况时,她也清楚地知道她会面对什么。
她早就知道,却为他留足了余地,维护着他的感受,从未强硬地靠近。
“所以……别再这样忍耐了,艾德,放松些就好。”
西尔维娅为他的愣怔而感到无奈,再一次轻声地哄劝。
她一直没有停下动作,只不过现在按压的力度已经变得又轻又软,从揉按变成了安抚。
隔着衣料,手下的肌肉不再那样不要命地绞拧,她觉得他已经好受多了。
艾德并没有回复她,可是右腿的情况已经没有必要也无法再向她隐瞒,这个事实似乎确实给他带来了某种变化。
西尔维娅感觉到他仿佛微微叹了口气,随后肩背上那股始终紧绷的力量又放松了一些。
这样就好,她已经足够满意。
但是只有艾德自己知道……
不是的,他不只需要命令。
在那场恐怖的惩罚之后,他被彻底知道了弱点。
往后训练中的任何一点瑕疵都会换来一场场漫长的熬刑,不碰其他任何地方,只在那个连疤痕都尚未消去的弱点处,而他需要忍耐过去,否则便是捱在那里的更重的惩罚。
可是那太难熬了,他真的受不住,无论面临怎样严厉的命令和可怖的惩罚,他依然在那个弱点崩溃了无数次。
从那之后他的右腿再也无法忍耐任何细微的触感,可是偏偏……他要用那里承受义肢束带的捆绑和不时暴起的痉挛。
所以,哪怕在痉挛中痛到要昏死过去,他也无法承受任何一点安抚,只有咬着牙等待痛苦的平息,任凭它将自己折磨得几近崩溃。
因为他知道任何命令都对他无用,他熬不住那里的触碰。
但现在,面对她毫无威严的命令,他却真的忍耐了下来。
他承受着她的触碰,在那个敏感到再怎么惩罚都无法压制的弱点,就像她所要求的那样,忍耐,放松,接受她的安抚……
然后,将他折磨到崩溃的痉挛第一次在温和的揉按中消退,只剩下疲惫的呼吸。
所以他知道的,这不是因为命令……
西尔维娅看着眼前精疲力竭的人终于放下心来。
她起身离开几步,从床上拿起薄毯,再返回来轻轻为他盖上,明明动作已经极其小心,却还是在毯子搭上他的右腿时感受到那些脆弱的肌肉轻微的抽搐。
她不知道那里会敏感到这个地步,心立刻提起来,屏息观察了几秒,好在痉挛没有再次发作。
放松,放松些就好。
柔软的话语好像还在耳畔回响,艾德在意志无法抵抗的昏沉间感受到西尔维娅的动作,却没有力气表示不赞同。
他知道她希望自己就在这里休息,但是他不该如此,这是在她的房间,他应当……至少保持清醒才对……
毯子柔软地蹭过右腿,往常需要咬牙忍耐的触感眼下只是让他轻轻皱了皱眉。
他快要在难以抗拒的安宁里坠入沉睡。
最后一丝模糊的意识让他听到了西尔维娅轻声的安慰。
那是他从未听过的字句,她说:
“没事了,安心睡会儿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清晨 “艾德……
西尔维娅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蹭着她的脸颊。
冰冰凉凉的, 这里蹭蹭那里贴贴,非常亲昵的样子。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果然是蒂皮蹭来蹭去地想要叫醒她, 视线再往远处放去, 是温暖的阳光洒进卧室的画面。
“……!”
西尔维娅忽然想起什么, 猛然坐起身来。
环顾一圈,房间里早已没有他人, 除了被她睡乱的床铺,整洁得像从未有人使用过一样。
就好像昨晚的他也是一个幻觉。
西尔维娅缓了缓神,还是像往常那样对蒂皮道了声早安。
她起床洗漱,然后坐下在梳妆台前梳理金色的长发,一边任凭还未清醒的思绪乱飘一会儿。
昨晚, 她其实是想再多关注一下艾德的情况的。
疼痛平息之后, 他睡得很安静。
平时里的冷清干练悄悄消失了,来自西尔维娅床上的毛毯让他周围的气氛变得柔软起来,他乖顺地窝在她床尾的脚榻,像个累坏了的孩子一样。
卧室静谧的烛光里,西尔维娅只听到他轻微的呼吸声。
他的睫毛在面庞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偶尔轻轻颤动一下,让人心里发痒。
这还是西尔维娅第一次见到他休息的样子。
他应该真的是累坏了,否则他不会允许自己在这里睡着,西尔维娅心里清楚。
她也放轻了呼吸,从他安静的睡颜当中感受到一种安慰,只是因为他熬着痛的样子太让人心疼。
那样的颤抖、闷哼、死咬着手腕也忍不住的痛呼……西尔维娅庆幸自己在走廊上叫住了他。
朦朦胧胧的睡意涌上来, 西尔维娅才发现自己也很累了。
紧绷了一晚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让她感到困倦,再加上平时被他照顾得太好, 身体早就适应了稳定的作息……她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次睁眼已经是天光大亮。
西尔维娅猜得到他会自己离开。
毕竟他总是以那样严苛的要求约束自己作为管家的行为,而这一晚的逾矩又是她竭力哄诱下的意外。
并且,如果真的再迎接一个慌乱无措的早晨,也许他们都会感到为难吧。
走下楼梯的时候,西尔维娅有点紧张。
是的,反而是她有些紧张。
她有点不知道艾德会用什么态度对待昨晚发生的事情,他会因为她给予他的安抚而愿意更信任她一些吗?还是会因为昨晚那些他不愿展露的狼狈而将距离隔开更远呢?
“西尔维娅小姐,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绕过一楼大厅,正在餐厅等待她的管家看上去和往常并无区别。
他又整齐地束起了头发,换上了熨烫平整的衬衣、马甲和黑色长裤,整个人都是干净清爽的,抹去了一切昨晚的狼狈可能留下的痕迹,只是看向她的视线要比以往略微低垂一些。
没有得到西尔维娅的回应,他就紧接着补充了一句:
“瑟丽小姐和卢克已经前往镇上,用过早餐后您要陪同吗?”
“……?”
西尔维娅盯着他好像走神了一瞬,愣了一下才弄清楚他话中的意思。
“啊……是的,我要去。”
她这才发现她起迟了,甚至昨天才来到庄园安顿的客人都已经用完早餐出门了。
而她的管家在今早没有叫醒她,除了因为昨晚发生的那些所以想让她多睡一会儿,她暂时想不出其他解释。
至少……他没有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那么,她可以继续到哪一步?
西尔维娅拿起空餐盘为自己挑选了几样早餐,坐下后却并不急着用餐,而是偷偷地观察他。
虽说如此,她的偷偷观察对艾德来说也实在算不上隐蔽。
她也知道艾德发现了,但是他没有对她做出任何表示或询问,只是微微垂下视线不去与她对视,然后平静地接受她的目光。
只不过他的下颌线条比往常要紧绷一些,西尔维娅觉得他好像也在紧张。
直到手中的餐叉落在盘子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西尔维娅才惊觉自己看得太久了。
她必须要说些什么,并且,果然,她还是无法跳过她最关心的问题。
“艾德……”她轻声问,“你经常那么痛吗?”
即使有心理准备,艾德还是因为她的问题而呼吸微滞。
视线微微上抬,他看见她的眉毛稍稍蹙起,湛蓝色眼里那种担忧的神色和昨晚渐渐重叠。
昨晚的她就是这样注视着他,在把他折磨到几近昏厥的疼痛里温柔地安抚他。
并且,她真的安抚到了他,这个认知直到现在都让他……
“……只是偶尔。”
他克制着自己的呼吸简要地回复。
除了最初逼迫自己适应义肢那段噩梦般的时间,他早就在这几年一刻不停的磋磨里学会了忍受痉挛的痛苦。
他本该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咬牙忍过去,只不过昨天他的状态实在太差。
右腿捱下卢克的攻击只是微不足道的导火索,他会痛到熬不过去,是因为前一天晚上他才独自在地下的暗室里承受了那样漫长的……
手指忽然开始轻微发抖,艾德立刻阻止自己继续回忆。
“如果我说,当这种情况再次发生的时候我希望我能知道……”
西尔维娅试探着继续的时候,明显发现他下垂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于是她问得更加小心。
“……你会愿意告诉我吗?”
他好像真的在紧张。
西尔维娅这会儿发现他正轻抿着嘴唇,但他的动摇莫名给了她耐心等待的底气。
所以她没有催促他,也没有转移话题。
而艾德像是对于这样的表态相当生疏,他微微张口几次,才终于轻声地给出回应。
“……我会试着这么做的。”
“嗯!”
西尔维娅笑眯眯地看着他。
她很高兴听到他这么说,就像昨晚感觉到他稍稍对她放松了一些时那样满意,她从来都不想将他逼得太紧。
于是她结束了话题,将手边的牛奶杯放在桌角,故意对他眨眨眼睛。
“那现在……可以请你帮我在牛奶里加一些蜂蜜吗?”
她平常喜欢自己动手,不太会用这种小事麻烦他。
但是她知道,为她做些什么能够让现在的艾德平静下来,就像他脸色苍白地跪在她床边的那天一样。
并且她的管家哪怕在完成这样零碎的任务时也能令人赏心悦目,干净而优雅的动作,即使是粘稠的蜂蜜也会在他的手里乖乖听话,她很愿意在早餐时托着下巴悠闲地欣赏这样一幕。
艾德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的眉眼间也带上了一些柔和的色彩。
“我很乐意,西尔维娅小姐。”
*
马车直接停在了铁匠铺门口。
西尔维娅搭着艾德的手臂刚刚下车,就已经透过橱窗看到店面里正在同海里曼谈话的瑟丽和卢克。
她原本还担心两位陌生的客人如果在镇上闲逛会引得居民的侧目,原来艾德已经提前为他们写好短信,介绍他们来铁匠铺与海里曼相识。
“日安,西尔维娅小姐!”
瑟丽见到她感觉很开心,甚至眼睛都亮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早餐时就盼着和她聊天了。
她邀请她加入他们的讨论,而站在她身后的卢克只是朝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
“我们正聊到机械钟表零件的制作。”
对面的海里曼摸了摸下巴,显得有些苦恼。
“嗯……钟楼这样的大型零件我的铁匠铺可以完成,座钟大小的零件由我亲自动手也没问题。”
此前西尔维娅所给出的图纸中有一些设计也相当精细,如果只是相同的程度,他有信心完成。
“但是怀表大小的零件精细度太高,可能需要您自己制作了,小姐。”
“这、这样……”
瑟丽一时显得有些无措,退缩的表情像是想要寻求谁的帮助。
但视线扫过身边的西尔维娅,她又鼓起勇气试着自己独立起来。
“没关系、没关系的,我这里也带来了工具,我可以尝试自己加工,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实在抱歉啊,小姐。雷德恩镇上的怀表不多,大家平日里看钟楼和座钟的时间就足够了,镇上的钟表匠去世之后更是没人钻研这些了。”
海里曼其实也不愿意驳回顾客的请求,但他更不会随意揽下无法顺利完成的活计。
“所以瑟丽小姐想要完成的是一块怀表对吗?”
听了几句两人的对话,西尔维娅就大概了解了他们交谈的内容。
她对于怀表所需要的机械精度再清楚不过,精细的齿轮和螺丝甚至需要使用放大镜和镊子来操作,这确实超过了铁匠铺以往的工作范围。
于是她对瑟丽提出友善的建议,“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先制作怀表零件加工所需要的高精度车床。”
瑟丽回以微笑和感激的眼神。
“是的,西尔维娅小姐,是一块怀表。我想距离我的图纸完成还需要一些时间,到时务必想请您帮忙。”
话题停留在自己身上太久似乎会让她感到不自在,瑟丽将讨论的目标转向西尔维娅的工作对象。
“那么,西尔维娅小姐想要修缮的钟楼就是中央广场的那座是吗?”
她一定是在马车行驶的中途已经看到了,西尔维娅想。
而这也正是西尔维娅今天来到镇上的目的之一,她们需要对钟楼的情况做一个基本的调查,这是她们昨天就商讨出的安排。
只见海里曼从工作服的口袋中拿出一套古朴而结实的钥匙,四把大小不一的钥匙串在一起,从细微的划痕和金属的色泽上看已经稍微有些年头。
艾德自觉地将其接过,转向门口的方向,往前几步做出一个引导的手势。
“各位,请随我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钟楼 “因为我希
真正站在钟楼下的时候, 西尔维娅才切实地体会到它的巨大。
钟楼威严的正面面对着雷德恩镇的中央广场,也就是前段时间镇上居民们因为矿场成功运行而设宴庆贺的地方。
他们绕过钟楼方正墙体的两个拐角,在它的正背面看到一扇不起眼的门扉, 对应着艾德手中的第一把钥匙。
进入门内, 外面的天光立刻隐去了大半, 但是钟楼内部的空间却并不太昏暗。
四面的石砖墙在搭建时刻意留出空隙,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块镂空处用以透进光亮。
抬头看去, 像是没有尽头的螺旋楼梯就是在这点点光亮之间盘旋而上,攀着四面的墙体向上延伸。
艾德率先走上螺旋楼梯,西尔维娅紧随其后,然后是瑟丽和卢克。
狭窄的楼梯即便是两人并排也显得拥挤,所以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拾级而上, 蒂皮则在几人中间自由地穿梭。
厚实的墙体隔绝了大部分外界的声响, 耳边一时只剩下几人的脚步声,还有头顶钟表运行的沉重而规律的咔哒声。
西尔维娅稍稍克制着上行的速度。
虽然领头的人是艾德,但是他其实始终在根据她的步伐调整速度,这是她从之前每一次被他领路的经历中发现的。
攀登螺旋而上的、好似没有尽头的阶梯,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枯燥且劳累的,更别说……
西尔维娅想要尽量减少让他的右腿过度疲劳的情况,她知道那样他不会好受,速度稍慢一些也能让其余同行者更加轻松。
而面前那个挺拔的背影,当她稍作停留时,也总会立刻停下脚步等待。
不过,这也并非是她放慢速度的全部原因。
“我还是第一次进入到钟楼内部……”
西尔维娅不时从栏杆向上或向下张望着, 轻声地感叹。
了解机械钟表的运行原理是一回事,真正实践操作又是另一回事,尤其是钟楼这样数量稀少的大型建筑, 能够接触到它们的机械绘图师并不太多。
“我也是……”
瑟丽完全理解她的心情,跟随着她的脚步走走停停,同她一样新奇地张望。
也许她看过几十上百张钟楼的设计图纸,但是并没有哪一座钟楼可以让她这样的年轻的机械绘图师施展拳脚。
西尔维娅再一次停下脚步的时候,他们的高度已经与原本需要仰视的钟摆和配重齐平。
已经有些锈迹的钟摆按照自己的节奏稳定地摇摆着,三个被挂起的配重块高低错落,看上去纹丝不动,实际在以肉眼难以发觉的速度缓慢地下坠。
“是三组传动装置的常规钟楼结构。”
西尔维娅和瑟丽对视一眼得出了相同的结论,稍作停留后继续往上。
螺旋楼梯的顶部是钥匙对应的第二扇门。
刚一打开,初秋明媚的阳光就重新洒了进来,映入眼帘的是钟楼巨大的钟表盘。
这是一个围绕钟楼的环形通道,而通道的外侧正好对应了钟楼四面的表盘部分,也正是从这里开始,钟楼未经修缮的痕迹逐渐明显起来。
布着裂痕的玻璃、被卡住的指针,还有因砖墙的碎裂而裸露的钟楼最核心的部分——时钟室。
时钟室的门是用第三把钥匙打开的,内部果然和西尔维娅、瑟丽推测的相同,由三组传动装置组合而成。
三组齿轮连接着下方的三个配重,分别起到走时、报时、敲钟的功能,而负责走时的传动装置则与钟楼最重要的擒纵机构联动,再与下方的钟摆链接在一起。
西尔维娅拿出纸笔简单勾画出这些机械部分的结构,然而除了走时功能勉强在正常运转,其余功能似乎都存在一定程度的损耗。
几处齿轮因为磨损而无法接合,另外几处则是发出不妙的摩擦声,西尔维娅将其记录,预备着在后续的修缮方案中一并解决。
再往上一层的第四扇门通向真正的“钟楼”部分,几座大小不一的钟悬挂在这里等待着被敲击发出声响。
骤然开阔的视野令人可以从这里俯瞰雷德恩镇,微风送来秋日清新的空气,没有人会拒绝在这里放空一会儿思绪。
“那么,西尔维娅小姐想要将钟楼改建成什么模样呢?”
瑟丽试探着提出话题。
帮助西尔维娅修缮钟楼是她得以在雷德恩镇进行机械绘图的交换条件,所以作为协助者,她需要首先明确最终的目标。
这座钟楼拥有最普遍的结构,完全可以在此基础上叠加更多的功能,像她看到过的气派的钟楼那样,设计些复杂而精妙的报时装置,让精美的雕塑在钟楼内运转,每一次报时都像是一次小型的演出。
但是令她最好奇的还是西尔维娅的想法。
“嗯……比起改建得多么复杂,我更希望将它修复成原本的模样吧。”
西尔维娅望向目之所及的雷德恩镇,然后又转过头来与瑟丽对视。
“因为我希望它可以成为一种纪念。”
“听镇上的居民说,这座钟楼是小镇原本的钟表匠和机械绘图师共同设计完成的。虽然他们现在已经都不在了,但我敢肯定,他们一定非常郑重地考虑过小镇居民需要什么、而这座钟楼又能为他们带来什么。”
她再度转向小镇错落的屋顶,好像想要穿过时间去体会他们的想法,微风吹动她金色的发丝。
也许从前在首都忙碌谋生的她没有闲暇去思考这些,她被推着往前,日夜绘制着别人所需要的庞大而复杂的机械,但是现在……
“我相信这些要比一份壮观而精妙的设计重要得多。”
瑟丽看着她有一瞬间的愣怔,她好像忽然懂得为什么她能够在西尔维娅这里得到帮助。
然后她轻声地回复。
“是的,西尔维娅小姐,我能明白。”
在她们的背后,两位无言的侍者之间的气氛则不怎么愉快。
一个死死地盯着另一个,另一个则沉默着没有表态,可他淡薄的神色反倒被对方理解为一种挑衅,而他也像是故意为之。
但是当他们面前的主人回过头来,他们又临时地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默契,双方同时避开了视线,没有让这些暗暗对抗再度进入她们的视野。
下行离开这里之前,西尔维娅被头顶的什么吸引了视线。
抬头观察传动装置的连接情况时,她发现这一层的屋顶上似乎有一小块可以活动的板材。
它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附加一个隐蔽的锁孔,但是他们手中已经没有对应的钥匙。
从结构上来说,钟楼的顶部确实应当还有一块小空间,也就是钟楼尖顶下方的锥形部分。
这一部分已经与钟楼的功能结构没有太大的相关性,于是西尔维娅暂时没有因此叫住其他人。
他们再度踏上螺旋楼梯,钟摆的咔哒声逐渐远离。
*
“钟楼的指针清楚得很,我隔着大老远都能看清楚。可惜西面的表盘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在地里干活的时候看不到时间了……”
“我家离钟楼近,白天做工的时候报时的敲钟声很清楚。本来我们还担心,好在到了夜里声音就弱了,从来没打扰过我们休息……”
“但是这一两年开始钟楼的报时总是时响时不响的,害得我好几次错过时间……”
返回铁匠铺的路上,西尔维娅顺便询问了几个小镇居民对于钟楼的印象。
听说她到了镇上的珍妮此时终于寻到了她的身影,热情地扑过来,差点让西尔维娅无法招架。
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被一个孩子扑倒,但是西尔维娅还是感觉到后肩传来一触即离的感受,似乎是始终跟在她身后的艾德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肩膀。
一旁的瑟丽好像对于西尔维娅与小镇居民的亲密关系感到意外,但她很快接受了这一点,带着温和的笑意看向粘着西尔维娅的珍妮。
才发现还有其他客人在的珍妮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她连忙认真地帮忙回忆。
“钟楼……我记得小时候西蒙会和我打赌第二天的天气,他总不肯告诉我是怎么猜对的,但是他每次都偷偷瞥了一眼钟楼!等等,该不会他真的是猜的吧……”
小时候的记忆有些模糊,她只记得后来西蒙的父亲去世,他就不怎么爱和她玩了。
童趣的打赌像是梦里的幻影,让她不敢肯定这些是否是自己的幻想。
“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去问问西蒙呢,西尔维娅小姐?他这会儿应该正在铁匠铺,我带你们过去找他!”
珍妮为这个给自己安排的任务来了精神,蹦蹦跳跳地带着众人回到了铁匠铺,进门时刚好碰到西蒙拎着水桶擦洗过橱窗里的样品。
“西蒙!”她立马用明亮的声音叫住他,“我们想问问你……”
“……!”
西蒙听到她的声音时只是轻轻皱了下眉,但是抬头看到她身后的几人,他顿时身体一僵,拎起水桶就要往店铺后面的工作区躲去,西尔维娅进门时只来得及看到他的背影。
“喂!真是的,西蒙——”
珍妮生气地跺了一下脚,嘟起脸颊追过去。
正在柜台咬着烟头填写订单的海里曼好像见惯了这幅场景,毫不在意地让他们自己玩儿去了。
西尔维娅则从他的回避态度中感受到什么,她向海里曼询问。
“海里曼,钟楼的钥匙只有一套吗?还是说西蒙的父亲那边……”
“我手上的这一套是原本柯里尔先生的钥匙,西蒙的父亲那里还有一套。”
海里曼大概知道她想问些什么,“他去世之后,那套钥匙就是西蒙拿着了,他每周会去给钟楼上弦。”
依靠重力运作的钟楼需要定时手动上弦,转动手柄将三个配重块提高,然后它们才能继续在缓慢下坠的过程中为齿轮组提供动力。
从各种角度来看,这个工作似乎都没有比西蒙更合适的人选了。
得到了和预想中相同的答复,西尔维娅看着西蒙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怀表 不知道他是
回到庄园用过午餐并稍作休息, 西尔维娅和瑟丽又一次在会客厅的沙发对坐。
艾德和卢克为她们准备好了茶饮和甜点,然后就将会客厅的空间单独留给她们商谈。
蒂皮则毫不见外地留在这里,在两个沙发中间靠近壁炉的位置舒舒服服地趴下。
初秋的气温尚不至于需要点燃壁炉取暖, 它却像冬天在壁炉边烤火一样眯起眼睛打盹。
瑟丽盯着它看得有趣, 脸上露出跟珍妮别无二致的天真的表情, 西尔维娅也因此带上笑意。
“瑟丽小姐,”她用一种闲聊的语气, “好像还没有听你说过,你想要做一只怎样的怀表呢?”
也许是体会到西尔维娅的友善,瑟丽比刚来到这里时要自在得多,只见她双手交握放在胸前,阖上双眼做出一副想象的姿态。
“金色的表壳让它看上去十分厚重, 八角的边框又为它增加了一些凌厉, 白瓷珐琅的表盘和纯黑色的金属指针形成一种对峙般的美感。最重要的是表盘周围的装饰,既不是常见的战士、乐师,也没有点缀皇冠、羽翼,甚至不是最常用的对称设计,而是一个手中拿着工具的人正在追逐似乎代表了机械奥秘的齿轮的组合……”
“这些都是我的祖母跟我描述它时总会说的话。”
她睁开眼睛,又俏皮地朝着西尔维娅眨了眨,西尔维娅忍不住笑。
即便是同一种描述,所对应的设计也可能有千万种,仅凭借记忆还原一只怀表注定不可能做到毫无差别。
既然如此,抓住它的特征就显得十分重要,西尔维娅首先从怀表描述中最突出的特征开始确认。
“表盘周边的装饰, 指的是动偶吗?”
如果只是静止的装饰,似乎不值得这样大费周章地描述。
“是的,按照祖母的描述, 那个人物手中的工具似乎可以敲打在面前的齿轮上,就好像正在打磨制作齿轮一样。”
瑟丽说到这里稍稍犹豫了一下,“不过,它的具体样貌反而不是很重要了。因为这几年祖母的眼睛越来越不好,已经不太看得清东西了。”
“那么……”
西尔维娅好像猜到了瑟丽的话外之意,因为怀表上的动偶通常会和其他的功能结合在一起。
“是的,它是一块带有报时功能的怀表,并且……”
瑟丽轻抿了一下嘴唇,说出了她即将面临的最大挑战。
“它是一块三问表。”
怀表的报时功能被认为是近几十年来钟表领域最天才的发明。
在夜晚黑暗的环境或是无法观察表盘识别时间的情况下,只需要拧动报时发条,就可以通过击锤敲击的次数判断当前的时间。
然而,与清脆灵巧的敲击声完全相反的,是报时功能为机械设计带来的巨大难度。
现下流行的两问表通过高低两种不同的音调依次报“时”和报“刻”,第一段敲击每次代表一个小时,第二段敲击每次代表十五分钟,所以报时可能存在十五分钟的误差。
但只是报时和报刻这两个功能,就为怀表的机械结构增添了难以忽视的复杂度,而三问表则还要在此基础上增设报分的功能……
“三问表最少仍然只需要两个击锤,用低音调报时、高低音调配合报刻、高音调报分,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简化怀表的机械结构。”
瑟丽圆框眼镜之后的双眼带上了认真的神色,仿佛早已将这个结构设想了无数遍。
“但是如何控制报分齿条在报时和报刻结束后才运作呢?”
西尔维娅也严肃地追问。
她的脑海中已经清晰地映出两问表的报时结构,左下方两个敲击功能区,中间部分是分别对应报时和报刻的齿轮和齿条,右上方则是用于报刻计数的刻钟蜗形轮。
而其中最精妙的结构莫过于起到保险杆作用的指形杆,在报时齿条的报时工作结束后,指形杆才会推动报刻齿条进行报刻。
但是如果要进行三问表的设计……
“报分齿条应当比报刻齿条要长得多,没办法像两问表那样利用指形杆调控运作次序。”
西尔维娅更清晰地描述出瑟丽所将遇到的困难。
她无意为难瑟丽,但这是她们为了复原那块怀表而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并且,瑟丽的祖母曾经亲眼见过这样的三问表,也就代表这种结构是有实现的可能的。
答案就在那里等着她发掘,这让西尔维娅有一种面临挑战的兴奋感,而且她相信瑟丽也同样如此。
因为她的眼神里也闪着西尔维娅未曾见到过的光亮,同为机械绘图师,她能够明白。
“是的,西尔维娅小姐,正如您所说。所以我的设想是,用一个带弹力的棘爪结构作为驱动控制……”
西尔维娅觉得自己很久没有经历过这样淋漓尽致的讨论了。
原本只是想在下午茶时稍稍闲聊,但后来连餐盘上的甜品叉都成为她们描述各自脑海中机械结构的示意工具。
艾德轻轻敲门提醒她们晚餐时间的时候,西尔维娅差点准备奔向工作间拿来全套的纸笔用具。
“我觉得完全可行!”
甚至在前往餐厅的路上,西尔维娅仍然眼睛亮亮地向瑟丽建议。
“一会儿你就用我的工作间绘图,后面几天我们再来挑选材料,钟楼的修缮并不需要太复杂的图纸,我今晚在卧室的书桌上绘制就够了……”
西尔维娅忽然感受到背后的视线。
虽然她甚至没有回头,但是她就是知道,艾德好像正在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硬要说的话,是从她提到晚上在卧室的书桌绘图时,那道视线才变得强烈起来。
啊……西尔维娅忽然想起什么,不自然地改口。
“我、我们今晚先好好休息,明天白天再正式开始工作吧……”
瑟丽丝毫没有察觉西尔维娅话语中微妙的停顿,因为她已经在忍耐着眼眶的湿意了。
虽然家族里有好几位优秀的机械绘图师,但是她从未和谁进行过这样友好而认真的讨论,今天她却获得了这样慷慨的支持。
“真的非常感谢您,西尔维娅小姐……”
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的卢克好像能够感受到她的心情。
他当然希望自己的主人能够舒心,可他又纠结着什么想不通的困惑,轻轻皱着眉欲言又止。
*
“西尔维娅小姐!”
“下午好,金杰!我和海里曼来看看矿场机械的情况。”
看到矿场入口处向她招手的身影,西尔维娅隔着尚未停稳的马车车窗与之回应。
驾驶着马车的是海里曼,等到他将马车彻底停稳,西尔维娅便自己推开车门,扶着车框轻盈地跳下了车。
她和瑟丽在庄园里埋头画图了一段时间,直到将钟楼和怀表的图纸都基本完成,终于在这个下午安排了出行的计划。
空气中带着些秋日的凉爽,是很适合外出的温度,在矿场的周围更是如此。
但是今天艾德罕见地没有坚持提出和她同行,大概是真的很忙。
之前只有西尔维娅在庄园时,她就偶尔担心过艾德的工作量,但他表现得实在过于云淡风轻,总是让她不知不觉间忘了这回事。
可是这几天两位客人的用度也都需要他来准备,又让西尔维娅稍稍有些担忧,所以今天艾德愿意留在庄园反倒让她心里放松了一些。
虽然同为管家的卢克应该会帮忙搭把手,但她不太认为他们会相处得和谐,说真的,他们到底是什么情况……
矿场的变化让西尔维娅暂时忘记了那一点点牵挂。
毕竟与小镇的命运息息相关,矿场的正式运行开始后,金杰就接过了管理的职责。
眼下矿场已经初具规模,周边的道路变得宽阔,各个功能区也变得清晰。
原本矿洞的位置连同周边一片是开采区,工人操纵和监管采矿机械,进行各类金属矿石资源的开采。
紧挨着的是一片临时处理区,由于采矿机械只能大致辨认矿石的区域,采集到的矿石还需要在这里进行人工的分选和晾晒。
稍远一些的位置是新开发的冶炼区,利用煤炭将矿石冶炼并浇铸成金属锭,最后一步就是将其运送至镇上的铁匠铺等待后续使用。
“主要是铁矿石,现在已经能够做到稳定的产出。周边还有一些伴生的铜矿和锡矿,集中在东南侧,产量不多但也比较恒定。”
海里曼已经拎起检修和维护的工具包,招呼着采矿机械周围的工人停机检查。
趁此时间,金杰为西尔维娅介绍起近期矿场运作的状况,而这也正是她想为后续的机械制造了解的。
瑟丽的怀表需要的金属数量不多,却对质量有着较高的要求;镇上钟楼的许多配件则需要耗费更多的金属重新打造,以解决机械磨损的现状;还有一些零碎的机械制造的需求,以当前的铁矿产量也差不多能够满足。
总之从目前的需求来看,矿场的状况是令人满意的。
如果后续的产出依旧稳定,雷德恩镇完全可以不再依靠任何外来的金属资源,同时也足够供给小镇的发展。
“然后就是……绯金矿。”
金杰压低了声音,说话的同时眼神并不看向西尔维娅,而是注意着周围是否有人想要凑近。
那天晚上布鲁托等人识别出了采矿机械的警示信号,当下就慌乱地找他汇报,而他也没有想到,雷德恩镇的山体中竟然真的隐藏着这种神秘而稀有的金属矿石。
他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所以立刻向西尔维娅和桑德斯先生询问了处理办法。
询问西尔维娅的是如何处理开采出的绯金矿,询问桑德斯先生的则是如何处理与此相关的人员。
“所有绯金矿的事宜都由布鲁托他们几个人负责,由我直接监督,我们按你说的从头到尾做好了防护,试着烧出了金属锭,我让布鲁托搬到你的马车上。”
只见他对着某个角落使了个眼色,从刚才起就站在那里呈放风状的布鲁托立马收到信号,迈动脚步像要去转移什么机密,俨然一副听从指挥、责任重大的样子。
西尔维娅看着他和最初判若两人的姿态哑然失笑,金杰却清了清嗓子。
“还有一件事,我和桑德斯先生都觉得应当告诉你。”
他的神情比刚刚提及绯金矿时还要严肃,西尔维娅见状也敛起了表情,但金杰却又犹豫起来。
他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词才开口。
“这只是我们的观察,但是……你庄园里的管家艾德,我们不知道他是什么立场。”
西尔维娅愣怔了一瞬,金杰则继续陈述了几个事实。
包括他的出身与总宅不可忽视的联系、他在镇民会议的那一晚目的不明的威胁般的话语,还有面对桑德斯先生的询问时对于自身立场的不表态。
“剩下的是我的猜测,谁也说不准,但是……”
他提到了她的叔父柯里尔先生令人意外的离开。
……所以他是在怀疑艾德吗?
“西尔维娅小姐,门口有人找您!”
西尔维娅猛然回过神来,是帮她秘密搬运绯金的布鲁托正从不远处扬声喊她。
金杰朝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匆匆结束了他们的对话,西尔维娅便也有些心不在焉地快步向外走去。
她原本以为是艾德不放心所以过来接她,却发现卢克正站在她的马车旁边。
“西、西尔维娅小姐……”
看到西尔维娅走近,他好像有些紧张,语调也很是生疏。
这样想来,她和卢克几乎没有过几句对话,也从没有听过他称呼她。
“瑟丽小姐今天的情绪不太对,好像是在机械制作上遇到了一些困难,她……我出门时她好像在哭,所以我……”
他垂着视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与西尔维娅交流,但是在停顿片刻后,却忽然一副豁出去的样子,直率地看着她的双眼向她传达。
“西尔维娅小姐,我想请您帮帮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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