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春光水泄,暖阁流香。
午后树影从竹帘夹缝漏进来,在软榻上折射陆离的光斑,谢濯枝懒懒地从海棠素被里探出头来,颈间肩头尽是被啃咬过的红痕,深深浅浅,遮无可遮,绣在洁白的皮肤上,像梅瓣落在新雪。
墨发如瀑般披在肩头,姜悯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衣带,模样认真,谢濯枝不经意瞥他一眼,视线便不由自主黏在他身上。
这人好像永远都那么完美无瑕,无论身处何地,是天山雪池还是井中淤泥,他都能一如既往地安然自处。
她到现在还是觉得姜悯倒霉就倒霉在他性子太软弱,以及把身边所有人都设想得太美好。
姜悯如今被关在这再也不能离开,竟然还能说出很喜欢她这种话。
到底喜欢她什么呢?
该不会是见她当时情绪崩溃,所以才说来安慰她吧?
谢濯枝如此想着,也如此问出口。
姜悯动作微顿,偏头望向她,思酌片刻,缓慢开口:“因为你是我在世上最亲密的挚友。”
挚友?
谢濯枝脸色僵了僵,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你把我当成朋友?”
“嗯。”
姜悯平静应声,低头将衣带系好,刚要起身,衣带又被一只手用力扯住。
他神色微顿,有些困惑地看向谢濯枝:“怎么了?”
“朋友是什么意思?”谢濯枝险些气笑,这世上真有人会在同床共枕之后还觉得对方是朋友?
姜悯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纠正她道:“不是朋友,是挚友。挚友就是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你也永远不会离开我。”
所谓成亲生子白头偕老皆不牢靠,他见过太多反目成仇的夫妻,他们就如现在这般彼此信任,彼此依赖,互相支撑着走下去,不是很好么?
谢濯枝听得哑口无言,她有时候真的很想撬开姜悯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怎么总是说出这种匪夷所思的话。
“那要是你有了别的挚友,你也任她又亲又抱?”
听出她语气不善,姜悯轻轻摇头,低声解释道:“我不需要别人,有你足矣。”
这句话还像句人话。
谢濯枝从软榻上起身钻进他怀里,牵起他一缕发丝摆弄,有些不满地小声嘟哝:“可你不是有很多朋友?”
姜悯的朋友双手双脚都数不过来,单是希夷山里,上到宗主下到像她这样的外门弟子,几乎没人不想跟他做朋友。
实力强悍,性情温善,又是名扬四海身份尊贵的剑仙。
任谁都会喜欢与这样的人交往。
姜悯低笑了声,目光落在谢濯枝脸上,轻轻开口:“只有你对我最好最真诚,甚至愿意为了我去死,没有人像你一样。”
谢濯枝呆滞片刻,她不记得自己有说过这种丧尽天良的话。
难不成是她表现得对姜悯太过热忱,让他产生了什么误会。
她怕死的,特别怕。
姜悯轻吻在她额头,起身去热菜。
谢濯枝却莫名觉得那个吻寒凉极了,像是几片薄薄的雪花落在额头,冰得她愣神。
正当她琢磨自己到底什么时候说过那么没脑子的鬼话时,小院突然传来一道急促的敲门声。
谢濯枝吃了一惊,慌忙穿好鞋袜下床,方寸阵法的威力她见识过了,万一有人误闯,只能进不能出,否则便会七窍流血而亡。
她可不想再拖着一具尸体扔到悬崖底下,总扔尸体叫什么事,过两年那悬崖能叫她填成小山了。
“是谁来了?”姜悯也从厨房里好奇地走出来,还不忘补上一句,语意不明,“枝枝的朋友看来也不少。”
“在屋里待着,别出来。”谢濯枝哪知道是谁,她在希夷山根本没有朋友,唯一会跟她柔声细语说话的人只有姜悯,再之后便是赵今宜和薛贵这两个蠢货淫贼,勉强也算能聊上两句。
待她推开院门,却见谢徽元一身靛青色锦袍常服,神色冷冽地立在门外。
“你来干什么?”谢濯枝脸色骤变,幸好她提前嘱咐了姜悯,否则若是被谢徽元撞个正着,谢徽元绝不可能放任她把姜悯囚在这里。
当初上山之前谢徽元便整日扬言自己定要拜入姜悯门下,学遍天下剑法,让炁国繁荣鼎盛,他把姜悯当成真的神仙崇拜,宫中挂满了姜悯的月下舞剑图,比她还要痴迷百倍。
那时谢濯枝觉得他有病,因为一个未曾谋面的修士自降身份,哪还像一国太子,不如她来当。
没想到后来她比谢徽元还要沉迷。
如果让谢徽元知道她对他敬爱的师尊做了什么,她又是如何威逼利诱姜悯留在这间小破房子里,谢徽元非得跟她拼命不可。
“我来干什么?”谢徽元居高临下地睨她一眼,作势便要推门而入,冷声道,“我来看看你到底在家中私藏了何人,竟能让你荒废修行,玩物丧志。”
谢濯枝最讨厌他一副君帝的口吻跟她说话,他以为他是谁,不过早她几年出生而已。
她闪身挡在他面前,用力推开他,没好气道:“我荒废修行跟你有什么关系,说好了上山之后谁也不认识谁,现在装什么装,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底里巴不得没有我这个拖油瓶。”
听她提起上山前的约定,谢徽元面色凝固,气势陡然弱下去。
他的确没理由管她,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毁掉自己。
“我管你是因为你是炁国公主,做出此等丢人现眼的事,传出去成何体统。”谢徽元义正言辞道,扯住她的后领拉开,视线不经意一瞥,落在了小院里的晾衣竿上。
一件绣着金线白鹤的希夷山道服赫然挂在竿上。
希夷山弟子,男穿白鹤,女穿青雀。
他仿佛被一道闷雷当头劈中,呆滞在原地,半晌,缓缓看向谢濯枝,怒不可遏道:“你真藏了人?”
谢濯枝错愕片刻,循着他方才的视线看去,看到姜悯的道服,呼吸微乱。
冷静。
听他的语气应当没认出来那是姜悯的道服,不能自乱阵脚。
“藏了又怎样,你不也跟别人私定了婚约?”谢濯枝早就听说过谢徽元被希夷山宗主看重,有意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
“你胡说什么,我根本与她不熟……”谢徽元目光不解地落在她的脸上,看到她沁汗的额头,倏然意识到她在转移话题,脸色骤沉,“薛贵是吧,我倒要见见他究竟是何方神通,让开。”
他不顾谢濯枝气急败坏的阻拦,抬腿便迈入了小院里,直奔房门而去。
“谢徽元!”谢濯枝气得够呛,又推又搡,奈何她修为力气都不如谢徽元,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进来。
一旦进了方寸阵法,谢徽元还怎么出去?
不管了,姜悯什么法术都会,肯定有办法。
眼看谢徽元即将把房门推开,谢濯枝再顾不得其他,咬牙喊道:“皇兄!”
听到她的声音,谢徽元停下脚步,怔忡地回头望向她。
自从那场大火之后,谢濯枝再没喊过他皇兄二字。
谢濯枝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几滴眼泪,哽咽着道:“我没求过你什么,你也知道,我的脸毁了,有一个人愿意真心对我有多么不容易,你就不能成全我一次?”
恍惚间,谢徽元觉得眼前好像还是那个小时候的华翎,摔倒后会哭着要他抱起来,下棋输了会牵着他的衣角撒娇耍赖。
他沉默下来,良久,抬手拭去她脸侧的泪,如小时候那般将她轻轻抱进怀里。
谢濯枝猝不及防被他抱住,本能地想把他一脚踹开,转念想到姜悯还在屋里,还是忍了又忍,把脸埋进他怀里假哭。
“华翎,世上有很多人愿意真心对你,你身为炁国公主,何必妄自菲薄……”谢徽元叹息了声,伸出手想抚一抚她的发顶,身后的房门却忽然吱嘎一声轻响。
谢濯枝猛地抬起头来,脸色骤变,焦急地压低声音道:“谁让你出来了,还不快进去。”
谢徽元眉宇微蹙,见她紧张忐忑,又生出些许不忍,低声道:“罢了,倘若你真的喜欢他,养就养吧。”
一个薛贵而已,即便当驸马不够格,当个男宠也凑合。
不过,他得仔细“叮嘱”一番这毛头小子,但凡薛贵敢欺骗玩弄华翎的感情,他绝不轻饶于他。
如此想着,他调整表情,神色冷沉地回头看向房门。
一张熟悉的脸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
姜悯平静地望着他,以及他搭在谢濯枝肩头的手。
“徽元,许久不见,修为可有增进?”
谢徽元脑袋里砰地一声巨响,好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他僵硬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眼睛出了毛病。
难道是上回出任务他中了魔修的鬼蜮伎俩神志不清了,否则他怎么会在谢濯枝的院子里看见剑仙师尊?
还没等他想明白为什么会看到姜悯出现在这里,谢濯枝用力挣开他,冲到姜悯面前,毫不客气地把姜悯塞进房里。
“我不是都说了不许出来?”谢濯枝又急又气,气他不听自己的话,害她演半天戏功亏一篑,白给谢徽元抱了。
姜悯垂眸看她一眼,低声道:“他已经迈进阵法,出不去了,再瞒也无用。”
脑海浮现方才谢徽元亲昵抱着她的场景,他面色更冷几分,眸底暗藏一股连他自己亦未察觉的烦躁。
“话是这么说,可你就不能想想别的办法把他送走?”谢濯枝小声问他,既然方寸阵法连她都能学会,想必解除阵法也没什么难度。
姜悯却摇了摇头,“方寸阵法是我所创,化神期之下不会察觉到阵法的存在,更不可能破阵。”
本来就是教给谢濯枝防身的,要是谁都能解开那有什么用。
谢濯枝睁了睁眼,那岂不是意味着谢徽元再也出不去,永远留在她的家里了?她才不要跟谢徽元住在一起。
小院里,谢徽元仍旧茫然望着他们。
他那性情孤僻任性妄为的皇妹,和他最尊敬的师尊站在一处。
这样的场景他见过很多次,大多都在无名府里,谢濯枝在打扫,而姜悯在修炼。
姜悯对谢濯枝温柔和善,谢濯枝也极尊敬他,每日都起得最早去帮忙打扫,彼此尊重和睦,相敬如宾。
正是知道他们的关系,谢徽元才更无法接受谢濯枝藏在家里的男人竟然是姜悯。
忽然间,他余光望见那根晾衣竿上的白鹤道服,还湿哒哒的,淌着水。
脑海灵光一闪。
原来如此,他想通了。
——许是华翎不小心把师尊的衣裳弄脏,带回家来洗干净,而师尊正好来取道服。
没错,定是如此!
真是该死,他竟把师尊和华翎想得那般不堪。【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