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禀女官大人,又出命案了! > 9、今我二人,歃血为盟
    何佼月惊诧万分:“那你在审讯中是如何拿到口供的?”


    杨铮寂道:“自然是凭言语和计策。”


    何佼月瞠目——


    那么京中究竟是怎么传出他是酷吏、是活刑具的谣言的?


    她想了一番,以为多半只是因为他能撬开犯人的嘴,且他平日里的气度阴冷得像鬼。愚人又多以为要想撬开嫌犯的嘴唯有用刑一法。


    她当然早知那些是以讹传讹居多,可却也不曾料到他竟从未动用过半点刑讯的手段。只凭言语和计策便能逼得那些凶徒如实招供,这究竟是怎样的聪明才智?


    但杨铮寂不以为然,冷淡道:“签字。”


    何佼月这才回过神来。


    二人分别签字,画押。


    何佼月用朱砂印泥按下手印。


    但杨铮寂却不用印泥,而是拿刀刃划破手指,按下血色的手印!


    他下刀时果敢非常,浑不似对待自己的肉身。


    两人拇指的红印两相交叠在一起,正是歃血为盟。


    杨铮寂眼眸坚决得近乎偏执和狠戾,开口沉声言说,字字千钧,遒劲而有力:


    “此前并无此类原则,我在此,我便是原则。”


    “正身护公义,执法安社稷。”


    “若违此誓,人神共弃。”


    “某与何尚宫勠力同心。”


    此誓重于性命,常人岂敢轻许?


    天下的刑狱官里恐怕只有他敢。


    何佼月不曾分神片刻,直听得心神震荡:


    外表如此冷酷阴郁之人,内心却如此仁厚。


    一番言辞野心勃勃,可却毫不利己,纯然为国为民。


    极为公正地对待每一个案子、每一个涉案人。为此他无比严苛地约束自己,循规蹈矩不逾矩。


    不贪功,不冒进,不追名逐利。


    此等品性,举世无双。


    杨铮寂却并不以此自矜,只是平静淡漠地将章程张贴在墙上。


    杨铮寂又向布宪司一众僚属也说清了这些要求。众人也宣誓恪守规则。


    他还将几件重要的事宜及陛下的口谕也都抄写下来,作为备忘告示,张贴在墙上:


    一,秋官府司调下士事陈鹿溪,三日内可到。


    二,一月内侦破此案。


    他用笔在“一月内”几个字眼上打了个圆圈。


    这是一个重压。皇帝的性情是严于待人。若逾期,雷霆之怒谁也承受不起。即便何佼月是亲信、是心腹,也惧怕见到那样的局面。


    何佼月心中油然而生一股紧迫感,正一正衣冠,神色肃穆地开口,像是要说出一番庄严之辞。


    然而她说的是:


    “我等这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理不糙。只是话忒糙。


    杨铮寂则肃声道:


    “诸君合力共进。”


    噔噔。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客到访了。


    是冬官府的司金大夫。


    司金大夫掌管官营的冶炼矿冶铸造之事,精通一切关于兵器的学问。


    布宪司众人客气地把司金大夫请进来。


    杨铮寂将那把插在尸体上的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的长剑,交给司金大夫。


    司金大夫仔细观察,在火上烘烤片刻,拿出各式工具乒乒乓乓地敲打一番,又用它来斩了几截木头……


    检验完毕后,他很肯定地说:


    “我知道了。”


    “此乃齐国的宿铁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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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金大夫说,此剑产自齐国并州的官营作坊,运用了齐国术士綦毋怀文发明的宿铁法。此剑以宿铁即灌钢作刃,以柔铁即熟铁作身,还锻出了细腻美丽的花纹。


    这种宿铁剑的锋刃坚硬而不易断裂,可谓刚柔兼济。其中最好的那种,一次能斩断三十层铠甲!


    杨铮寂问:“何以见得我等手中的长剑,必定出产自齐国?”


    司金大夫指着剑身道:“此处有北斗七星纹样,为并州官营作坊的标志。况且别处的作坊锻造不出如此精良的宝剑。此剑只可能出自綦毋怀文之手,或其亲传弟子之手,它实是宝物啊。”


    杨铮寂问:“既然此剑异常精良,想必原属的主人也有身份?”


    司金大夫毫不犹豫道:“必然。只能是王公贵族、朝廷重臣的。”


    既然它原属的主人来头不小,很有可能在其流入大周时被登记造了册,从而留下一些痕迹。


    杨铮寂即刻召唤布宪司胥吏,做出部署:


    一人去夏官府,查战利品记录。


    一人去宫中府库询问。


    一人去城中的铁匠铺子打探。


    总之必要竭尽所能找出此剑的源头。


    一旦确定来源,那么离找到凶手也不远了。


    何佼月看向他:“若这是齐国降将带进来的,你可有想好该如何查?”


    这是最难办的。


    这些年大周招降各国人才,自然也有从齐国投奔入周的。譬如说那画师向榕就是其一,他原本在齐国宫中师从画圣杨子华,杨子华画《校书图》时,就是向榕为之研墨铺纸的。


    不过进入大周的齐国降将却很少。


    荥阳公司马消难是其一。


    司马消难十六年前就投靠了大周,不论是在齐国还是在大周都身居高位,倒确实有可能知晓这宝剑的来历。


    可当下,司马消难的职位是大司寇,是秋官府的长官,统领布宪司、司宪司、司隶司等部门。


    也就是说,他是杨铮寂的上官!


    究竟怎么才能向上官开口提这事?


    总不能直说:“此剑产自司马大人先前的母国,大人可否认得?”这听着像是在指责他屈节当了叛臣。


    虽然杨铮寂与何佼月身上荣宠超常,可总得遵守官场的规矩,在明面上不可对大司寇不敬。


    杨铮寂沉默半晌,后道:“容我想想。”


    “我帮你想想。”何佼月也思忖着。


    杨铮寂道:“先去访问死者亲眷。”此事更急迫。


    “好,待我上完药。”何佼月说道,又开始准备使坏。


    杨铮寂:“你不必去。我去即可。”


    何佼月不满:“那怎么行?我若不去,如何能彰显我的用武之地?”


    杨铮寂讥刺她:“你严加监视布宪司不就彰显了?”


    何佼月:“……”


    何佼月:“话不能说得如此难听。你说得如此难听,让我情何以堪?这世上若论说话最难听的还得是你杨大人。除了我,又有谁爱听你那难听的话。私以为你还是把话说得好听些吧!”


    杨铮寂头痛:“闭嘴。你爱去就去。”


    他忍不了那聒噪的蛙鸣了。


    何佼月又得逞,飞跑去内室给自己上药。


    杨铮寂背过身去,静静等候。


    只是,他清楚地听得内室里,频频传出她倒抽冷气的声音,还有压低了的、微弱的痛呼,带着娇软的轻哼的鼻音。


    她给自己上药好像很费劲。也很疼痛。


    “你如何了?”杨铮寂蹙眉忧虑道。


    “杨大人,我不妨事,只是……”何佼月艰难道,像咬着牙又做一次尝试,“左肩和右臂都抬不起……”


    砰砰!


    她脱力打翻了什么物件儿。


    他急忙问道:“左肩也抬不起?”


    左肩是他一掌打伤的。但他敢拿性命担保,那瘀伤不会如此严重,他对下手的力度能精确把握到毫厘之间。


    “呃……不成啊……抬不起。”


    “我去请女医。”他抬脚就要出门。


    然而何佼月立即截住他,图穷匕见:“如此就太耗时了。敢请杨大人代为上药。”


    杨铮寂冷笑一声。


    白白为她的伤势操心了。


    又装!又装!


    她打着什么歪心思,他心知肚明。


    身为御前亲信女官竟如此荒淫好色、狡诈善变,真是世风日下,道德沦丧。


    这总不可能是陛下命她用美人计来考验他。陛下的格调又没有如此低劣。


    她这厮像是不懂礼数二字该怎么写。孔夫子“非礼勿动”的教诲被她当成草纸随手丢了。而他是绝不会像她那般无礼的。


    他此生不曾直面过年轻女子赤露的肌肤——死尸除外。


    此刻他也不打算破功。


    况且不痛快就去找医师,他又不会治病!


    然而何佼月却拿捏住了他的七寸:“杨大人,你答应过的,要一同去死者府上,时不我待。”


    杨铮寂无声地骂了一句。


    心眼子比网筛的孔还多!


    她好像已经看透了他的行事原则——


    第一,公事比天大。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耽误公事,片刻都不行。


    第二,言必信,行必果,言行一致。他方才确实亲口答应了一同去死者府上,便不会再临场变卦。


    若不给她上药,就会耽误出门;而若不带她出门,就违背了方才自己答应的话。


    两个条件相叠加,无法,他只得走进内室帮她上药。


    何佼月的衣冠大体齐整,只不过卷起了袖子,又露出了左肩的一片。


    紫色和青色的一大片瘀伤,最深处发黑,像一幅残忍的泼墨图,在雪白的皮肤的映衬之下过分醒目了。


    她的皮肤向来如此,轻轻一磕碰就会显出颜色,伤痕又留得很久,不容易消退。


    “不会给杨大人添麻烦了吧?”她假扮泫然欲泣状,“万望勿怪。”


    杨铮寂不理睬她,手持细竹签,为她的伤处点涂药膏。


    她不由地浑身一震颤!


    竹签所接触之处酥麻绵软了。上半身骤然紧绷,极力地忍耐住战栗,牙关咬死下唇,以封住急促的喘息。


    他的手尚未触碰到,她就已如此了。不敢想倘若直接触碰到了,又会怎样……


    又渴求,又敏感至极。


    他问:“疼?”


    “不、不是……”她的气声也颤抖。


    他又问:“冷?”


    “也不是的……”她快要呜咽了。


    他责备道:“那就别乱动。站好。”


    语气有些凶,有些强势。


    但却让她抖得更厉害了。


    她认命地闭紧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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