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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废物


    哑女没再回来伺候, 换了个沉默寡言的宫女,不是个哑巴却胜似哑巴。


    阿宁整日痴坐案几或是榻沿,那宫女见了也不敢上前搭话, 做完手头的活儿便出了地宫, 将里头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汇报给唐铮。


    她那些姐妹听闻她被选入长宁宫,月俸翻了两倍, 皆一个劲儿地道喜,她来了才知, 她要伺候的人不见天日,连干的活计也是见不得人的。


    这美人也煞是奇怪,一连三日, 若非呆坐着,便是用膳就寝,话也极少。


    “美人,该用膳了。”


    阿宁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走到案几旁坐下,拾起筷子挑了挑肉丸,忍不住问道:“你们殿下, 近日可是有事忙?”


    裴镜三日未曾涉足属实反常,阿宁并非想他来, 而是猜疑他是否终于厌烦了她,有了旁的谋划。


    宫女脑中响起唐总管的告诫:给我警醒点!倘若你敢多说吃住以外的半个字, 小心脑袋搬家!


    那副凶恶的嘴脸, 使她浑身打了个哆嗦, 只低头抿唇不言。


    阿宁心头明了不再多问, 筷尖戳了下米粒儿, 放下筷子起身,宫女忙问:“您还……”


    “不吃了,没胃口,你收走罢。”阿宁边说边坐回床沿。


    宫女看了眼几乎没动的膳食,兀自庆幸。总的她不吃,自己便能尝尝好菜的味儿,十分麻利地拾掇了碗筷,飞快出了地宫。


    守在门口的影卫打开食盒检查一番,方让她提走。


    宫女一出屋门,一块石子立即从屋脊上飞来,穿门而过,直击影卫的后颈,他还未来得及发出声,便咚一声栽倒下去。


    周凛快速翻身进屋,找到影卫方才扭动的机关处,一只椅子的扶手,再轻轻一扭,地上赫然出现一道通往地下的阶梯。


    周凛摸索着狭窄两道墙壁,没试出有旁的机关才快步跑下去。


    听到外间传来动静,阿宁有些疑惑地缓缓起身,石门轰响过后,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小虎哥!”


    “阿宁!”


    二人心昭不宣地压着嗓门,同时跑向对方。


    周凛气息不平稳地抓住她的手臂,漆黑的眼仁中满是怒色,“他果真把你关在这儿!若非我偶然听见一个宫女哼唱那首歌谣,我真不敢相信,这长宁宫竟藏着这样的地方!”


    “我现在就带你走!”


    周凛拉着阿宁的手一扯,却发现她纹丝不动,面露疑惑。


    阿宁平复心情后问道:“可以吗?我们能逃得出长宁宫吗?若你因我得罪了裴镜,你的前途……”


    周凛立即道:“不怕!殿下不在宫中,况且,他不止骗了我,他也骗了圣上,骗了我们所有人,我们去找圣上!”


    “我以命起誓,我定会护住你!”


    听到这话,阿宁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樟山御苑。


    山峦叠嶂,袅袅炊烟在半山腰处的亭台中缓缓升起,正在屋中盘查木料账目的裴镜接到了来自宫中的信。


    他抽出信纸,拈在手中,云淡风轻地展开,片刻后,他眉头骤紧,怒不可遏地揉成一团。


    “废物!都是废物!”


    木屋内的一应管事不明情况,只以为是账目出了问题,霎时跪倒一片,战战兢兢瑟缩不言。


    秦栩听到动静,未得通传便赶紧跨入屋子,就见满腔怒火又颇有些许茫然无措的裴镜紧攥着拳。


    他还从未见过裴镜露出此番模样,好似天塌下了一般。


    秦栩知晓方才宫中来了信,又见他手中团揉皱的信纸,问道:“殿下可是有急事处理?不如先行回宫,此地便交由下官处理。”


    裴镜抬眸看了他一眼,即便信不过,此刻也只好交给他全权看管,这时候,还有什么比那件事更为重要?


    裴镜长呼一口气,“那便由你全权处理!”


    说罢,不等在场众人反应,他从桁架上撩了外袍一披,快步冲出门外,运起轻功连飞带跑,顺着阶梯下了山,纵马赶回皇宫,途中一刻未停。


    待到临近宫门之时,已至桑榆暮影。


    紫宸殿,随着太监一声绵长通报,染着一身尘土的裴镜跨入殿中,他面带愠色昂首阔步,一眼便瞧见跪在地上的霞紫色身影,以及她身旁愤愤不平的周凛。


    他的脸色更是一路黑到底。


    “儿臣叩见父皇!”


    听着那道凉薄的声音,阿宁身子一晃,微微侧过头,眼角余光瞥见那道墨色身影,高挑身躯紧绷着,颇有几分不服气的模样。


    裴镜目光轻睨着阿宁,不经意对上周凛怒视的目光,眸中婉转猝然消散,涌起排兵布阵般的凶狠。


    皇帝冷哼一声,将手中案碟往裴镜脚下一扔,怒道:“荒唐!你如今身为皇子,行事岂能再如从前恣意妄为!”


    尽管万般不愿,仍须得在外人面前保持体面,裴镜拱手道:“父皇恕罪,儿臣一时糊涂。”


    皇帝正了神色,转头对周凛道:“既然你也知错,朕便罚你禁足三日,闭门反省,御苑修缮诸事,朕会另派他人负责!”


    毕竟这事儿不光彩,能让裴镜得了一个禁足的惩罚,已算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表态。


    阿宁早已设想过无数个不尽人意的结局,这个结果显然还超出了她的预期,她真怕皇帝会将她赐予裴镜,又怕他不认那悬魂索,要将她当场赐死。


    如此倒叫她莫名松了口气,她下意识与周凛对视一眼,彼此都心知,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皇帝紧接着道:“周凛,将人领回去罢!往后便关起门过,莫要再生事端!”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将目光转向阿宁。


    “诺!多谢陛下开恩!”


    周凛拱手应是,他抬眼扫过阿宁低垂的眉睫,又掠过裴镜唇边未散的冷笑,相握的手攥得关节发白。


    “谢陛下隆恩!”阿宁郑重地往地上磕了一个头。


    殿内炭火噼啪作响,烛光跳跃,几道影子微微颤动无声角力。


    皇帝冲二人挥挥手,再无半句多言。


    阿宁才刚一起身,周凛便上前将她扶住,随即在裴镜阴鸷的注视下,泰然自若地带她离开。


    只是当她每走一步,脚上的铃铛便跟着晃荡,一步一响,一步一顿,铃铃声在这空旷的殿内上回荡,听得她浑身不自在。


    裴镜站着一动未动,也没有半分阻止,只伫立原地,紧握的拳头发出关节挤压的咯吱声。


    待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殿内,沉重殿门压得咿呀一声。


    皇帝强忍着的怒火终是开了阀,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指着下面的人怒骂道:“朕早便告诫过你,不可终日留恋殢云尤雨,况且她跟过裴宴,如今又另嫁他人,你身为皇子,怎可不顾身份做这等腌臜混沌之事!”


    他原本以为裴镜消停一年总算是成长了,没想到竟比从前更疯更加不可控了!甚至做出将人囚于地宫这等子蠢事!


    裴镜直起脊背,凝视着上方之人,义正言辞道:“若非父皇伙同一群人欺瞒我,将她送走,岂会有今日局面!”


    “再者,您今日所坐之位,亦有她一份血泪,父皇又岂能得鱼忘筌!”


    皇帝面色一滞,随即大喝道:“一个小小暗线!是朕给了她们第二次命!报答朕那便是天经地义!况且她是何等身份,你是何等身份!连那镇北王府的下等奴婢也不如!你们之间天悬地隔!”


    “朕只是让你挑个人伺候,侍妾通房也就罢了!若非你生了娶她为妻的荒谬念头,朕怎会急不可耐地送走她!若说要怪,便是你太天真,是你不知天高地厚!”


    雄浑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殿中,裴镜紧咬着牙,后背的鞭痕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这番激烈言辞说完,皇帝只觉脑中嗡嗡回响,他长吁一口气,“人,周凛已领回去了,你若再头脑不清醒胡生事端,这本该落到你身上的太子之位,你也莫要肖想了!”


    “朕现在,可不止你一个儿子!”


    说罢,他缓缓转过身静待回音,却听堂下那人道:“倘若周凛,自愿和离呢?”


    皇帝唉声扶额,叹道:“你真是疯了!她到底给你牵了几条勾魂索!”


    他看着裴镜半晌,从那倔强的眼神中,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无奈道:“你真是像极了你娘!方头不律!好好的舒心日子不过,非得为难自己!你更是青出于蓝,想把朕活活气死!”


    一说起他母妃,裴镜心头升起的怒火更是无以言表。


    当初他从巨峰山回了王府,见到的已是病体缠身、难以下榻的母妃,成因很是简单,镇北王毁了当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与她母妃的亲妹子,如今的蒋皇后有了私情。


    她当场捅破二人情事急火攻心,自此便一病不起,直至病逝。镇北王自此便像是生粽子断了绳,粽米入水便一哄而散,滚得个满锅稠。


    裴镜唇角一挑,道:“父皇占了儿臣一个娘子,总要还回来一个吧?”


    “儿臣,只要她。”


    皇帝闻言眼中生异。这副模样,真是叫他又爱又恨!爱他总算有了几分自己当年的影子,恨他竟敢跟他老子、跟如今的天子拿腔作调!


    不过既然像他,那便好办了!他最是明白,对一个物件儿或是人失去热情的唯一办法,便是拥有。


    此刻的裴镜便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既然他非要撞,那何不成全了他,届时,他会明白,什么儿女情长皆是虚无缥缈,唯有权力地位,才是实打实该牢牢攥在手中的东西。


    皇帝慢慢滑坐下去,叹息道:“你若非要,朕,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


    从皇宫的大门出来后,阿宁仍旧还未回过神来。裴镜匆忙赶回来,就真的只为一句认错?皇帝真就没有追究悬魂索一事,就放她离开?


    这一切太过顺利,无端叫人心慌,总觉得是山雨欲来前的宁静。


    晃晃悠悠的马车驶入街道,马车里气氛沉闷,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街道上传来三三两两的脚步声,街边小贩吆喝着收摊。


    余光锁住脚上一抹灿金,阿宁像是瞬间醒了神,一把抓住脚上的金镯,生生掰变了形脱出脚踝,掀开车帘,抬手高举。


    这毕竟是金子做的,丢了实在可惜。


    她收回手,瞧了眼城中璀璨夜景,叹息道:“京城,我不再能待了。”


    周凛道:“阿宁,主上既然已经应允,就不会再出尔反尔,你放心,我会护着你!”


    阿宁看着他欲言又止,满目忧愁。


    裴镜现在是皇子,即便行事不端,夺了人妻,也只是小作惩戒罢了,像她们这样的人,能活着走出宫门已是奇迹,难不成还要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走来走去?


    “信我!”周凛目光如炬,信誓旦旦道:“我们不会再是从前可以被随意打杀的狗!”


    【作者有话说】


    山一程水一程,风风雨雨共兼程,看到这里就给个收叭~


    第32章 很急


    从京城到思无崖, 迎风策马整整七日才将将抵达。


    等在林间关口大半日的江泽,终于听见骏马疾驰而来的声响,他快步冲上前去, 脆生生一跪, “属下江泽叩见殿下!”


    以裴镜为首的一行人拉住缰绳,骏马前蹄高扬,发出短促嘶鸣。


    裴镜急道:“人在何处。”


    江泽拱手道:“三里外的九云客栈, 不过殿下须得万事小心,那玄铁原石已被徐莺在思无崖上铸成了剑, 威力不容小觑。”


    裴镜沉眸一甩缰绳,身后的护卫也跟着甩开缰绳,数十匹战马同时引颈嘶鸣, 随即风驰电掣般冲了出去,蹄铁踏在黄土路上,溅起漫天尘沙。


    江泽连忙退到路旁,跟着跃上马挥鞭跟上。


    不消片刻,九云客栈便被团团围住,徐莺早早听见声音,忙喊了身边两个同伙, 几人从窗户一跃,翻身滚下坡去, 站起身后不敢片刻耽误,只紧紧攥着手中玄铁剑逃命。


    密林荆棘丛生, 凹凸不平, 裴镜持枪下了马, 跟在他两侧的人, 提刀的提刀, 抡锤的抡锤,快步四散而去。


    一处不平的洼地,徐莺几人被围成了圈,她身边的两人拔刀恶狠狠道:“跟他们拼了!”


    说罢,二人便冲了出去。


    裴镜长枪一转,目光始终锁定那一人身影,待寻到时机,遂抬脚飞跃而起,枪尖带起呼啸风声,直冲徐莺头顶劈去。


    徐莺翻身躲过,一边躲了背后袭来的冷箭,一边拼命用手中包裹挡着裴镜刺来的枪。


    几声惨叫过后,她的同伙皆被伤了手脚,血色四溅一刀抹喉。徐莺强忍心中悲痛,一把扯下包裹着剑身的花布,拔出手上的玄铁剑。


    “好!我的锻青剑也是时候开开刃了!”


    只听得刺啦一声脆响,众人皆凝神看去,一柄鸦青色的长剑泛着森森寒气,赫然立于徐莺手中。


    看着即将刺来的长枪,徐莺用尽全身的气力一斩,众人瞬间凝神屏气。


    他们殿下手中的枪也算得上是神兵利器,如今竟被这把剑齐整地削去大半截儿,众人还处于震惊之中,徐莺紧接又挥下一剑,砍去整个枪头,顺势再往前一刺。


    只听得噗嗤一声,剑尖穿破衣料,刺入血肉里。


    四周空寂一片,纷扬而落的树叶似乎也放缓。


    “殿下!”


    江泽惊慌的声音率先打破宁静,他慌张抽剑上前。


    裴镜被那锻青剑刺中胸口,血液涔涔往外冒,他却连眉头也不曾皱半分,忍着剧痛将只剩一截木杆的□□入徐莺胸口。


    徐莺闷哼一声,脚下步子接连后退,直至被抵在了粗壮的树干上动弹不得。


    明明能当场刺穿她的心口,他却刻意偏移了几分,只叫她受伤再无还手之力,余光又瞧见提剑冲上来的江泽,他当即大喝道:“留她性命!”


    江泽剑身一拐,迅速挑了徐莺的手筋,令她抓着锻青剑的手猛缩回去,锻青剑滑落在地。


    江泽匆忙上前,边拿出随身保命丹丸喂给裴镜,见他面色好转,方才大喝众人押徐莺回程。


    驿站中,裴镜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半褪了衣裳躺在榻上,肩头的伤口翻着皮肉,凝固的血浆夹杂其中,十分狰狞。


    大夫叹道:“幸而殿下是天佑之人,这伤口极深,若是再偏半分,恐怕性命难保啊!”


    这时,门口有人来报,说是西市中央的小院儿来了消息,江泽闻言怒目毕现,低声呵斥:“这都什么时候了!殿下尚需好生休息!”


    可裴镜却倏地睁开眼,支起手肘急道:“让他立刻进来!一字不落地念我给听!”


    大夫急道:“哎呦殿下您躺好,莫要动气!您这伤口的血才刚止住,您看您这……”说罢着急忙慌地拿了素绢沾去新浸出的血。


    “快!”裴镜催促道。


    江泽这才将那人唤入。


    那人拿着信纸,皱眉复述道:“院中一切安好,二人依旧分房而眠,并无逾矩,她每日戌时六刻入寝、卯时三刻起,起后或是练拳,或是与婢女小莲在膳房忙活早膳,呃……一连三日做了煎鸡蛋,周凛用完早膳后出门当差,亥时三刻归。”


    信中还有些与婢女小莲的闺房笑话、与厨娘杨大嫂的家长里短,也被一并念了出来。


    江泽:“……”


    他十分无奈,竟是这样的消息么?


    他转头瞧去,就见裴镜仰在枕上双眸黯淡,面色沉郁,摸不清此时正在想什么。


    待那人退下,江泽上前一步,“殿下,徐莺已废其武功,即便养好了,也再拿不动兵刃。只是正因如此,她一直闹着自尽,我们的人是一刻也不敢停地盯着她。”


    这徐莺之父是青岚寨寨主,早年间便是劫富强盗发家,占山为王叫他发现了这山中矿石,才转而做起明头生意,可行事作风依旧是横行霸道的老一套,寨中人耳濡目染,个个皆是穷凶极恶、难以驯服的硬骨头。


    徐莺遵照父亲遗嘱,将那玄铁原石铸了剑,意图再占山头称霸一方,东山再起。


    如今什么都没了,甚至自己也成了废人,想的便是那一死了之,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道儿!


    裴镜深知,这样的人若是一心求死,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唯有重新燃起她的斗志!


    他道:“带她来。”


    江泽欲言又止,可最终还是应下。


    待徐莺被两人架着进来时,屋中霎时间弥漫起一股难闻的异味儿,就连屋中大夫、侍者也纷纷捂了鼻头,得到吩咐后,才逃也似地出了门去。


    “要杀便杀!锻青剑你们也得了,还留着我做什么!”


    徐莺手脚俱废,被人架着才不至于瘫倒下去,因用了刑,声音更是嘶哑难听,眼中却仍旧藏着一股暗劲儿。


    里间的裴镜靠在榻沿,冷声道:“我会给你一个到周凛身边的机会,接下来怎么做,全凭你自己定夺。”


    说完便叫人将徐莺带下去,可就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便叫她不再寻死,喂水喂饭也不再挣扎。


    不过才养了一日,裴镜便迫不及待地下榻上马,集众人押着徐莺启程回京。


    江泽唉声叹气地劝阻无果后,唯有命人多备些伤药。


    果不其然,回程的路上,裴镜的伤口又绷开几次血色浸出衣衫,吓得众人手忙脚乱。


    囚车中的徐莺见后,冷笑道:“赶着回去投胎呢?别给死路上了!我还等着你的机会呢!”


    高头大马上的裴镜捂着伤口,听到这话只往后瞥了一眼,倒是江泽看不下去,朝着囚车挥上一鞭,“闭上你的嘴!”


    “殿下,什么急事也不如您的身体要紧啊!请下马吧,属下给您重新包扎。”


    裴镜抬眼望向京城的方向,咬牙道:“再行十里!”


    江泽无奈叹了一口气。到底是有什么事儿,比他的命还要紧?


    回程走走停停,又堪堪废去十日才到了京城。


    轰隆一声闷响,压抑在京城上空的密云像是终于兜不住,一响一颤,雨滴便稀稀拉拉地抖落下来。


    飞花阁内,雨滴叮铃咚隆地砸在石板上,临坐窗口的周凛叹了口气。


    他今日特地告了假,能早几个时辰回去同阿宁一起享用炙羊肉,眼看着时辰快到了,又不合时宜地下起了雨,他收了案上的信件起身。


    这时,一道急促的步子由远及近。


    陈耳双手挡在头顶,踩着雨滴匆匆跑进门,“头儿,圣上有令,命你去飞云阁。”


    这飞云阁是江泽的地盘儿,可自打入了京,这江泽至今还未露过面儿。


    “圣上?”


    周凛纵有疑惑,却也不得不遵从,赶紧从外间竹篓里拿了把油纸伞撑开,大步朝着飞云阁而去。


    朱漆大门一开,周凛远远便瞧见堂上坐着的人,霎时骇然一惊,待心绪稍微平整,视线微转,其右下便是那从未露面过的江泽。


    他心神不宁地踱步上前,拱手道:“属下叩见殿下、叩见江阁主!”


    不等众人有所反应,裴镜开门见山道:“周凛,我要你和离!”


    面中浮笑的江泽收住笑意猛然回头。他方才听到了什么?他家殿下这是说的……什么话!


    周凛唇角微抽,料想平静了大半个月,裴镜总该是放下了,却没想到一见他,还是说出这般堂而皇之的话来,终是要拿权势压人了?


    “恕属下难以……”


    “把人带出来!”裴镜连着赶路,身上的伤口绷开多次,至今还在渗血,他属实没什么心思与周凛周旋,况且,他很急,恨不得立刻就见到她!


    话音落下,一身是血的徐莺被人架着双臂拖出,她蓬头垢面,从发丝缝隙透出的眼神冰凉异常。


    周凛认出是谁后猛地后退一步,又抬头看了眼半靠在椅上的裴镜,惊得话也说不出半句。


    裴镜很是满意他此番的表现,轻扣桌面笑道:“现下如何?”


    这时候的周凛已渐渐定下心神,陈耳通报他来飞云阁时,说的便是圣上的意思,那如今裴镜的所作所为,也定是得了圣上首肯。


    他纵然不肯放手,万般不愿又有何办法!


    从一个命如草芥、人微言轻的小细作爬到今日,有了光明正大的身份地位,实在是付出了太多,且圣上多次提到,要升任他做飞花阁阁主之位。


    裴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漫不经心道:“写下和离书,今夜就将她送来,此人你便可接回去,明日一早,你就是飞花阁阁主。”


    飞花阁阁主……


    周凛临去出门前,裴镜指了指桌案,案上立着一个红木雕花食盒,他玩味道:“这是她最喜的芙蕖糕,带回去吧,务必要让她尝一尝。”


    ————


    西市中央的小院儿,清晨方才开市,便已有几分难耐的嘈杂,阿宁在这住了快一个月,也早已习惯,甚至觉得这份嘈杂反倒叫人莫名安心。


    况且这地头上,但凡家中有什么动静,都能迅速影响街市,若碰上暗杀,逃起来也要容易几分。


    后院长了一棵两人宽的古柳,此时正抽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在微风下轻轻晃动,阿宁拿了块蒲团,坐在柳下闭目调息。


    “娘子,今日想吃些什么?”丫头小莲提着菜篮上前温声问。


    “你看着买吧,清淡些就好。”


    阿宁刚说完,烧饭的杨大嫂立即推开门进来,手里提着的菜篮已经装得满满当当,一条粉皮羊腿横在底下,露出大半截儿蹄子来。


    “娘子!今早阿郎出门时,喊我去早市买点你爱吃的羊肉!”她举起手中菜篮,“你瞧,可新鲜着呢!咱们今儿做炙羊肉。”


    【作者有话说】


    把你的心刨开来,看一看你爱不爱~


    [狗头叼玫瑰]爱就请把我藏起来~


    第33章 换她


    小莲立即搭话:“阿郎对娘子真是体贴啊!要是将来我也能找个这么贴心的郎君多好!”


    杨大嫂将菜篮杵在小莲脚边, 喘了口粗气,“你这小丫头片子说什么胡话呢!赶紧干活儿!”


    杨大嫂从前在酒楼后厨做过活儿,手艺很是不错, 只是后来嫁的郎君好赌, 几乎输光了家底。


    杨大嫂不再给他钱,他就偷摸拿了酒楼的贵重香料和食材去倒卖,害得杨大嫂进了府衙, 那赌鬼郎君却带着所有家财和儿子跑了。


    纵使杨大嫂出来了,也没有酒楼再敢雇她。


    听周凛说, 他是在杨大嫂支的摊前吃了炙羊肉,料想她一定喜欢,才将她雇了回来。


    阿宁跟进厨房, 杨大嫂麻利地舀了几瓢水到大盆子里,将青菜叶往里头一倒,小莲拾了木屑,坐在灶下起火。


    洗完了羊腿,杨大嫂两手并用,将羊腿拖到案板上,抡起菜刀在岩板上刮了刮, 铆足了劲儿猛地挥下。


    可一看羊腿皮肉绽开,骨头却只留下个小印子。


    “坏了, 该叫那小贩给我砍了的。”


    杨大嫂极为懊悔,只因从前的事受了冤枉, 她做事便喜欢摊开了来, 买菜更是如此, 砍碎的羊腿多一块少一块儿的最是说不清。


    虽然家中娘子是个不管事儿的, 可她们阿郎那副冷面一瞧便知不是善茬儿, 想着自己回来卖卖苦力也罢,没成想这羊老刀钝的赶一块儿了。


    正当她叹息之际,阿宁上前从她手中接过了刀,“我来吧,你往后退退。”


    还不等二人做出反应,阿宁接连劈刀三四下,羊骨猝然断成两截儿。


    小莲难掩喜色,“啊?娘子看着弱不禁风,竟这么有劲儿啊!”


    杨大嫂倒是见过些世面,只知她们家郎君是个练家子,竟也没想到娘子也是有真材实料的,之前总看她练拳,还以为只是强身健体。


    “多亏了娘子,不然这羊骨一锅可炖不下了!”


    被这么夸着,阿宁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可一低头看了眼双手,又忍不住失落,若是她的内力还在,哪须多砍这么两回。


    午后下了一场雨,几人说说笑笑着又是一阵忙碌,总算将温火慢煨好几个时辰的羊汤摆上了桌。


    随着最后一盘翠色青菜端来,杨大嫂在围裙上抹了一把手,拉开长凳招呼了小莲坐下。


    阿宁待她们极为随和,相处不似主仆,用膳同坐也成了习惯,几人的关系近了,说话也愈发不顾忌。


    “娘子跟阿郎,为何不同住一屋?”杨大嫂憋着这个疑问已经有些时日了,眼下总算是问出了口。


    阿宁随口道:“他公务繁忙,日日回来得晚,说怕吵着我休息。”


    一听这话,杨大嫂和小莲面露喜色,又直夸周凛是个好郎君,话音刚落,外头院子的门便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堂屋门大开着,几人回头瞧去,就见周凛提着一个红木食盒进了院门。


    此时方才酉时,天还未黑透,杨大嫂和小莲双双愣了一下,这任谁不得说一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小莲回头看向阿宁,顷刻间笑得花枝乱颤,杨大嫂赶紧下桌招呼,快步去膳房拿了一副碗筷添上。


    周凛面色沉郁,缓步进了堂屋,抬头就见桌上多出来的两副碗筷,不满地瞪向候在一旁杨大嫂和小莲。


    杨大嫂一眼便瞧出,这是在怪她们跟主人家一起用饭,十分有眼力见儿地上前收走了小莲和自己的碗筷,拉上小莲出了屋门,快步遁去膳房。


    阿宁解释道:“是我叫她们一起的,一个人吃饭很是冷清。”


    周凛挤出一个笑,“那我陪你。”


    看出他眉眼间的愠色,阿宁叹息道:“咱们都是当奴才过来的,何必要……”


    “但现在不是!”


    见他的语气颇为激动,大概是今日当差遇到了难事,阿宁没再多说,起身将他手里的食盒接过,故作惊喜道:“带什么好吃的了?”


    盖子才一打开,阿宁的笑容便僵住了,僵硬地举着盖子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一股难以遗忘的甜丝丝的熟悉味道,悄然爬出,围着她徘徊,缠绕,肆虐。


    “芙蕖糕。”


    阿宁僵硬抬头看过去,周凛咬着牙,再次挤出一个自以为平和的微笑,强颜欢笑道:“你以前不是总爱吃吗?咱们从前吃不起,现在好了,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阿宁合上盖子,“可这不是,能想买,就能买得到的。”


    “圣上赏的。”周凛说着接过阿宁手中的食盒,揭开盖子,端出那盘芙蕖糕摆出。


    见她仍旧呆立着,他强硬地摁着她肩头坐下,又夹起一块芙蕖糕放到她面前的碟子上,催促道:“快尝尝!”


    阿宁用手拿起芙蕖糕,抿了抿唇,抬头问:“小虎哥,你真要我吃吗?”


    他呆愣了一瞬,低下头,“——嗯。也不知,还是不是从前的味道。”


    “小虎哥,你知道的,我的鼻子一向很灵,即便不灵,我也知道,这是他给你的。”


    芙蕖糕的味道,阿宁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手中的芙蕖糕味道再甜,也藏不住里面藏着的一抹似有若无的软筋散。


    若是她未曾闻过使过的东西倒还好,可这软筋散是暗门出任务时常备的东西,她怎会觉察不到?


    只是她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一直信誓旦旦,甚至拿命起誓说要护着她的人,终究还是要将她推回狼窝。


    他是受了胁迫,或是受了诱惑?


    “为什么?”


    周凛紧蹙眉头,眼神躲闪,纠结一番后长叹一声,“阿宁,对不住!我欠那个人太多了!”


    周凛深知,若是非要在阿宁和徐莺二人之间选一个出来,他仍旧会选阿宁,只是她现在犹如被冤魂缠了身,倘若他还紧抓不放,那两人都没甚好下场!


    将自己说得重情重义,总好过为了自保、为了权势地位将她拱手让人的好。


    阿宁心里咯噔一声,低声问道:“那个在你口中,在你下巴留下刀疤的刁蛮女人?”


    周凛郑重点头,“她对我一往情深,可我却害得她家破人亡!原本我悄悄放了她一命,可她如今,又落到了裴镜手里!”


    阿宁不死心地问:“所以你要拿我换她?拿自己的妻子,去换另一个女人?”


    “对不起!阿宁!其实我,我在青岚寨就和她成过亲了,虽说于我而言只是做戏,可是……”


    可是那场婚礼十分盛大绚烂礼数周到,拜天地拜长辈夫妻对拜!单凭这处来说,徐莺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即便才刚成完亲便血洗了青岚寨。


    他说到这儿便断了,转而道:“你在裴镜身边不会死,什么事都不会有,但是她会!她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了,浑身都是血!”


    一个杀手,又怎会是怕见血的人?


    阿宁无言地低着头,心口闷得发紧。


    周凛眼中顷刻间满是哀戚,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但是阿宁!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永远都是你的小虎哥!不论如何,我都不会嫌弃你!”


    “你暂且忍耐一下,待他彻底腻了!我再求圣上……”


    “周凛!你当我是什么!”阿宁终是难以听下去厉声打断。


    虽然和周凛只有夫妻之名,但阿宁是真的将他当做可以携手余生的郎君,他也是她最信任的人!


    周凛攥紧了拳头,眼泪终是收不住滚落下来,他蹲下身伏在她脚边,颤声道:“阿宁,对不住!”


    “若我不愿吃呢?”


    “阿宁,我,我不想对你动手。”他将头深深埋下,好似有说不完的苦衷。


    既然他打定了主意,她今日是无论如何也逃不了的,想到他从前也曾不计危险帮过她次……


    “周凛,我帮你这一次。”


    以后便桥归桥,路归路。


    说罢,阿宁僵硬抬手,抓起芙蕖糕一把塞入口中,嚼了两口,便生生哽下去。这味道太甜太腻,嘴里好似下了一场糖雨。


    周凛嘴里不停说着求她原谅,叫她忍耐,他们迟早会苦尽甘来。


    苦尽甘来?如何还有苦尽甘来的一日。


    药效来得很快,阿宁渐渐四肢乏力,瘫倒在桌案上,恍若丢了灵魂,唯剩一具□□,双眼呆滞无光地半睁着,毫无半点神采。


    这软筋散只会让人浑身发软没力气,意识却十分清醒。


    周凛最后抹了一把眼泪,起身将桌上的人打横抱起,一脚踹开房门走了出去。


    膳房的二人方才便听到了动静,若不是杨大嫂拦着小莲,叫她莫要瞎凑热闹,她恐怕早跑来堂屋瞧动静。


    如今二人见她们郎君将娘子抱了出来,且娘子一副失力模样,皆大惊失色。心说这会天色早已暗下,这是做什么?


    正当疑惑之际,只听周凛吩咐道:“小莲,你将娘子屋里的东西收好,一并拿出来。”


    小莲茫然点头,却还是扭头进了屋里收拾。


    杨大嫂见得多,心头有了些难堪的猜想。这京中名门贵族的大户颇多,谁家不养几个面容姣好的妾室或是歌女,士族们为了相互拉拢,结党营私,财富女色送来送去的屡见不鲜。


    如此一想,杨大嫂便顾不得尊卑了,快步跟上前拉住周凛,急道:“这天色渐晚,阿郎这是要将娘子带到哪儿去!”


    “滚开!”周凛甩开她。


    出了大门,一辆马车早早候在墙根,杨大嫂见了更加笃定心中猜想,冲过去张开双臂拦在前头,满眼惊惶地劝诫道:“阿郎!万万不可啊!娘子她这样难得好的人……”


    话音未落,周凛抬起一脚踹了出去。


    那一脚极重,杨大嫂被踢中小腹,后退两步栽倒在地上,疼得冷汗直冒,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再也直不起身。


    瘫软在周凛怀里的阿宁怒极却是无能为力,想说话也发不出声儿。她竟不知,周凛也成了这种恃强凌弱的人!


    阿宁的东西不多,小莲这会已经提着包裹跟上来,却被他摄人的眼神吓退不敢上前,只弯腰去扶地上的杨大嫂。


    在此间隙,周凛已将人抬上马车,转头回来夺了小莲手中的包袱丢入车中,跳上车一甩缰绳绝尘而去。


    几个时辰前还好好的日子突遭变故,小莲泪眼婆娑仰天道:“老天爷啊,这可怎么办啊!”


    小莲边抹着泪边扶起杨大嫂,杨大嫂踉跄两步,紧蹙眉头啐了一口,“叫天爷有什么用,男人都靠不住!”


    “恳求老天奶降下响雷劈死这黑心肝的玩意儿!”


    马车驶入长街,铜铃摇晃落下一串碎响,阿宁蜷缩在逼仄的马车内,仿佛又听到了那令人深恶痛绝的铃铛。


    同样的路又走了一遍,只是上次是逃离,这次是羊入虎口。


    马车最后在宫门口停下,一只修长的手掀开车帘一角。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药味儿顿时四散蔓延开来,阿宁抬眼瞧去,仍旧是那双淬寒又阴鸷的眼神,一副恨不能当场啖她血肉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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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陪葬


    就这副模样, 周凛到底为何那般断言裴镜不会杀了她?她真怀疑会不会一被他带回去,便也会被拴在麻袋里活活打死。


    裴镜俯身探入车中,撑起手肘立在她上方, 凑近了在她耳边似笑非笑。


    “瞧瞧, 是谁又回来了。”


    说罢,他敛了宽大衣袖,从她后背穿过环住腰身, 另一只手顺势捞起双腿,轻巧地将她从马车上抱下, 随后往旁使了个眼神,两名侍卫便押着浑身是伤的徐莺推给周凛,此番场景颇有种交换人质之感。


    阿宁睁大眼睛看向徐莺, 素青棉布衣裳已经被血浸成深棕,几乎不能辨出本色,手脚经络处皆覆污血,想来是被断了经脉。


    那副血淋淋的惨状,饶是见惯了杀戮的她也不免心生怜悯,更觉心惊胆战,好似也从她身上看见自己最后的凄惨结局。


    凌乱发丝遮掩面颊下的双眼, 也死死盯着阿宁。心说这便是那狗皇子拼了命也要得到的人?周凛的新婚妻子?


    想当年徐莺在青岚寨那叫一个风光,抢人抢物都只捡好看的收!对美学颇有造诣, 如今也忍不住在心头感叹一句:当真是个俏佳人。


    二人相互打量,各自生怜。


    裴镜抱着阿宁却不急着入车, 春风得意道:“恭喜周阁主喜得佳人, 回去好好过日子吧。”


    他说罢低眸瞥了眼怀中的人, 他就是说给她听的, 好叫她瞧瞧自己到底选的是什么货色, 可怀中的人却是毫无反应,平静得连呼吸也不曾乱半分。


    周凛正扶着奄奄一息的徐莺,听到这话神情微滞。他极力遮掩的事实被人这般揭开,只觉愤恨难堪,心中郁结无处解,唯有紧咬着牙垂下头去,哽出三字。


    “谢殿下!”


    他腾出一手来回了一礼,才将徐莺抱上马车,随即头也不回地驾车扬长而去,自始至终没敢再看阿宁一眼。


    裴镜抱着人久了,终是牵扯到了胸口的伤,如今又浸血了,强忍着痛将人抱上马车。


    “殿下,您没事儿吧?”唐铮连忙凑到车门前问候,他上回没守住人,挨了好一顿板子吃,至今仍未恢复完全,如今做什么事都是紧着脑袋。


    裴镜不耐烦地冲外头一挥手,见唐铮合上门喊人驾车,他才深吸一口气强装镇静,垂下眼皮看她。


    阿宁此刻正仰在软垫上一动不动,她这段时日又消瘦了不少,固定发髻的簪子不知所踪,满头青丝在颠簸中散乱,丝丝缕缕的乌发便铺在艳红绣花的毯子上,本就雪白的皮肤此刻看起来毫无血丝,加之一副要死不活的无神表情,透出几分妖冶鬼气。


    “我早说过,你逃不掉的。”


    阿宁阖上眼睛,是不愿面对,也是不敢面对。


    一只温热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又慢慢滑下,伸进衣襟贴在心口,那手心因常年练功而积成的厚茧略微有些咯人。


    片刻后,马车在一处暗牢门口停下,大门吱呀一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儿混合着腐烂的恶臭直冲鼻腔,里头还传出因受刑发出的各种痛苦哀嚎。


    唐铮照吩咐小心翼翼上前,敲击车门三声,随即将其拉开。


    裴镜搂着阿宁,将她扶起来靠在肩上,好叫她能完完全全地看着牢里头的场景。


    阿宁睁开双眼,幽深的暗牢尽头,好几个被绑在架上的人正虚弱地垂着脑袋,长发披散遮挡了污糟面容,全身上下无不布满暗红的污血。


    尽管装作云淡风轻,可心口的剧烈起伏早已出卖了她的紧张。


    裴镜的手此时正放在她心口处,察觉到那不同寻常的心跳后,挑唇一笑,凑在她耳边幽声道:“好好看看这些人的下场,你在暗门多年,自是知晓那些磋磨人的手段,倘若你再跑,便将你吊了去。”


    他想以此威慑她,要她乖乖听话、受他摆布,而她眼下无路可走,再也无处可逃。


    一股强烈的无奈在阿宁心底翻涌,又顷刻间化为怒火。


    她并非生来就要被人摆布,被当做泄欲的工具,即便是在暗门,她也都是靠自己的本事挣得一份饭吃,也靠自己挣得了自由身,凭什么还要走上这条老路重蹈覆辙!


    哪怕是死,哪怕也跟里头的人被吊上去,她也打定主意绝不服软!绝不求饶!


    阿宁极力转动眼珠,恶狠狠地瞪向身旁的裴镜。


    裴镜显然没料到她竟还敢这般眼神看他,被这道凶狠的目光盯得心口一紧,说不清是旧伤复发还是添了一道新伤。他气恼他愤恨他难以言说的恨意全数堵在喉间,塞在胸口,郁结成疾,又比方才更痛上几分。


    他高扬起右手,掌风呼啸而下,却在即将落到她脸上时停住。


    随后他咬着牙回瞪回去,两道锐利的眼神,便似冷刃交锋。


    最终还是裴镜败下阵来,他捂住胸口的同时垂下了头,长叹一声回宫。


    皇帝都已应允了,他自然也不必躲躲藏藏,大摇大摆地将人带入了长宁宫飞鸿殿。


    阿宁躺在属于他的那张床榻上,紧闭着眼睛,原本料想的暴怒和折辱没有到来,他只身坐在案前处理公务,一坐就是一个时辰,周围一股血腥气经久不衰。


    身上的药劲儿渐渐消去,阿宁恢复了些力气,慢慢翻身爬了起来,开门见山道:“你到底有何目的!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这两个问题裴镜一个也没回答,只起身缓步朝她走了过来。


    随着他越走越近,那股血腥味和药味也随之愈发浓厚,阿宁终于确定这股味道来自他身上。


    裴镜一抬手,一张纸从他指尖慢慢荡下,悠然落在阿宁面前。


    和离书。


    就那飘逸俊秀的字迹,阿宁只瞄了一眼,便知晓这并非出自周凛之手,不过眼下是不是已经没什么要紧的了。


    裴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不必管我是何目的,从今往后,我说什么,你只需服从,不得忤逆!”


    生不如死地活,不如痛痛快快地死!


    “若我不愿呢!”阿宁梗着脖子瞪向他。


    裴镜冷哼一声,“你是不是好日子过多了,就掂不清自己的分量!从前在暗门,你们可以为了一块肉饼拼命厮杀,落得鼻青脸肿一身是伤!”


    “如今我让你像个主子一样吃喝不愁,有人伺候,你到底还有何不满意!”


    “我要尊严要自由!要自己能够主宰的人生!”阿宁极力反驳。


    “什么尊严自由!”裴镜冷嗤一声,稍稍俯身,伸手掐住阿宁的下颚,捏得两腮鼓肉。


    “你出去身无分文,连个正经身份也没有,在这世道能靠什么过活!琴棋书画、纺织刺绣、厨艺耕种,你会哪一样?”


    双目一凛,又道:“杀人越货?以你现在的武功勉强自保,还是说……你要出卖身体?”


    “若是没有权力和富贵,你只怕是活得生不如死!”


    虽气力尚未完全恢复,但阿宁还是拼尽全力扭脸挣脱他的挟制,“凭什么说我不能活?你凭什么看不起我!”


    裴镜道:“你靠暗门长大成人丰了羽翼,靠我的庇护得了尊严,得了上等人的待遇,甚至连‘阿宁’这个名字也是我赐予你的!现在你想要自由?想一脚踹开我?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


    阿宁不服气地喘着粗气,激动道:“凭我完成了大大小小几十桩任务,多次身陷囹吾,一身是伤,几乎赔了半条命!”


    “凭我百依百顺地伺候你两年,又为篡权大计继续舍身献命!凭我九死一生,活着下了悬魂索,我今后哪怕是死,都是自由身!”


    这话显然将裴镜激怒了,他突然奋起抓住阿宁的手腕,猛地将她摁倒在榻上,怒喝道:“你别以为我不会杀了你!”


    这声暴喝吓得门外的唐铮浑身一抖,侧头往屋里瞧了一眼。心说完了,他们殿下这下恐怕是真的动怒了,那不知好歹的女人仗着殿下在意她,可是使劲儿地踩老虎尾巴,现在倒要看看,她听到这话会不会后悔痛哭!跪地求饶!


    只是不能叫他如愿了,几乎是一瞬,门里头顷刻传出一声清脆的怒吼,震得他登时瞪大了眼。


    “那你就杀!”


    阿宁早已到了绝望的境地。


    她从小便面临着随时会死的局面,被暗门灌输死亡并不可怕的一个细作,骨子里又怎会怕死呢?


    若是要她继续替他做那种腌臜事,不被当做一个有尊严、有自主意识的人,那她宁可一死!


    “那我便让所有人给你陪葬!”裴镜那双猩红的眼中,此刻已布满浓重杀意。


    他所说的所有人,无非便是她在意的人。


    可是她在意的人又还剩几个呢?她破罐子破摔,“杀!都杀了!好让我黄泉路上有人作伴!”


    这句话如同泼天冷水浇灭了四周熊熊烧着的火焰,被气到抓心挠肝的裴镜几乎是一瞬便呆住了,血丝遍布的眼仁渐渐褪去。


    那双不服输的眼睛就那般死死瞪着他,他总算意识到了那一点。她根本不怕死。


    伤口又绷开了,一股粘稠的热流浸湿胸前的素绢,裴镜抬手捂住心口,面露痛苦之色,喘上几口粗重的气,方才摇晃起身。


    “来,来人!”


    殿门斜开一角,满脸惊惶之色的唐铮进了门,已做好将脑袋别在裤腰的打算。


    “殿下,您有何吩咐?”


    裴镜蹙眉瞥了他一眼,挥手道:“喊曲嬷嬷来。”


    唐铮如释重负,连连应了几声,迅速躬身后退出了门去,不多时,一名体态丰腴的嬷嬷快步走进来。


    裴镜立即道:“我不想再看到她!把她带走!立刻!”


    “诺!”


    那嬷嬷本想再问得仔细些,可瞧着自家殿下难耐的神情,也住了口,上前扶起榻上看着略有几分虚弱的人。


    裴镜不想看到她,她又何曾想看见他?最好永不再见!


    阿宁没有半点不情愿,扶着曲嬷嬷递来的手,便摇晃着身子下了榻,双手紧紧搭在曲嬷嬷的手臂上,一步步跟着往门口走。


    在一旁的裴镜背对着她们,气得呼吸急促。


    二人才刚走出殿门,里头又传出一声:“站住!”


    【作者有话说】


    站住!


    把收留下[抱大腿][抱大腿]


    第35章 早膳


    曲嬷嬷被喊了进去, 过了些许时辰,才便满脸无奈地躬身退出来了。


    蜿蜒廊檐下,曲嬷嬷扶着阿宁慢步走, 轻声劝告她:“这宫里吃饱穿暖, 哪里不比外头强?况且殿下对你有心,你该感到庆幸,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


    他对她有心?若是从前听到这句话, 她大概会信的。


    曲嬷嬷见阿宁拉着个脸不说话,叹了口气, “唉!人生匆匆几十载,只要活着,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阿宁依旧沉默。


    曲嬷嬷没再多说, 将阿宁带去沐浴,她在宫外带进来的所有东西都被搜刮一空,唯独留下那只金铃镯子。


    趁着阿宁沐浴的间隙,曲嬷嬷火急火燎地吩咐宫人,赶紧去收拾间屋子出来。


    整个长宁宫,知晓阿宁来历的人如今便只有唐铮,可他是万万不敢往外传的, 曲嬷嬷不知这个女子是什么来历,却看出殿下对这女子是不同的。


    毕竟方才殿下已经气得咬牙切齿, 说什么既然她喜欢钻膳房、早起干活,那就依了她, 让她做个宫女干个够、干到死!


    想了想却还是咬着牙说, 给她单独备一个亮堂宽敞的房间, 别太豪华也别太寒酸, 不要离他太近, 更不要离他太远。


    曲嬷嬷:……


    曲嬷嬷回没有这样的宫女房,他还说那就现备一个。


    整个长宁宫为三进院落,粗使宫女房设在外院,近身侍婢又紧临主寝,哪有离他不远不近,又是单独的宫女房,还要宽敞明亮?不如直接住进孺人院好了!


    曲嬷嬷想是这般想,却哪敢直说,思量半晌,总算想到合适的地头,飞鸿殿后苑花房。


    那处屋子独杵后苑,被花柳包裹,环境清幽舒爽,夜里有什么动静旁处也听不到,况且与小灶房和飞鸿殿的距离又将将好。


    待阿宁收拾妥帖,着了一身湖蓝宫装出来后,曲嬷嬷便领着她去了那处。


    进了后苑,二人走过一条石板路,穿过两旁花丛,在一间屋子门口停下,守在门口的宫女巧织朝曲嬷嬷应了声一切已收拾妥当后,便推开了门。


    曲嬷嬷躬身做请,阿宁抬脚迈入。


    房中布置简约,却是精心打理过的,一尘不染,最深处一张不属于宫女用的红木拔步床尤其惹眼,旁处还设有妆奁储柜。


    巧织见二人进了屋,方才抬起头从背后打量阿宁,身形纤长清瘦,将与自己身上同样的宫装穿得有几分孤傲冷清之感,尤其等她转过脸来时,那张不施粉黛却仍旧明媚动人的脸,叫巧织倒吸一口凉气。


    只是那不曾显露半分低眉顺眼的神情,怎么叫人看着平白生厌,心说殿下若真的看重,便不只是叫她做一个宫女罢了。


    曲嬷嬷温声嘱咐道:“早些歇息,明日卯时三刻起来干活儿。”


    “干活儿?”


    沉默良久的阿宁总算有了反应。


    曲嬷嬷道:“殿下说既然你喜欢做菜,那便管飞鸿殿的小灶房,负责殿下的早膳,出门左转直走到尽头便是了,对了,殿下每日寅时早朝,大概卯时七刻归,你要及时备好早膳,不得延误。”


    他是不是气昏了头?让她做菜?她一贯只会舞刀弄枪,哪会做菜,更何谈喜欢?


    不过他既有此一说,大概是知晓了她在城中小院儿的动向。


    阿宁直言:“我不会做菜。”


    “那就学着做吧!多学些本事傍身,总归是没错的。”曲嬷嬷没给阿宁反驳的机会,说完便转身喊上巧织正备一同离去。


    “曲嬷嬷。”阿宁喊住她。


    曲嬷嬷诧异回头,阿宁直说:“您可知,叫王嘉颖的那个宫女所在何处?”


    曲嬷嬷认真思索了番,回道:“此人曾在玉照殿当差,得罪了章夫人,被发往了杂役房,那里虽有干不完的杂活,但于她的性子来说,却更为自在。”


    阿宁颔首应声谢过,曲嬷嬷替她拉上门后方才离去。


    夜里躺在床上,平复了心情的阿宁,依旧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她不会做菜的事裴镜是知道的,现在又是哪一出?不杀她也不关她,费尽心机将她拐回来,难道只是做个厨娘?


    不。


    在暗门时,上面每次下达新任务,她们都得为此学一些符合新身份的技能,阿宁从前学得最多的便是舞。


    大概他将来要她做的事,还与厨艺有关。


    她已经反抗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不肯放弃培养她,甚至还要她学新的技能,只怕要她做的事情关系重大。


    阿宁长叹一口气,她虽不怕死,却也没必要刻意找死,只得走一步算一步。


    灯熄了,屋子整个暗下来,伫立风里的裴镜收回目光,身后的唐铮忍不住催促道:“殿下,您都在外头站了快半个时辰了,回去歇息吧。”


    裴镜这才僵硬转身,唐铮定睛一看,顿时慌张喊人:“哎呦!快去请太医!殿下胸口的伤又在渗血了!”


    他着急忙慌凑上前扶住裴镜,牵着往殿内走,心头忍不住道:殿下何苦这般作践身子,他身份高贵又生得这般风姿,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须做这痴恋状?


    转念一想,大概就是因为这般不可得,才生了执念,若是轻易得了反倒没那么揪人心了。


    后苑花房里住了个特别的宫女这事,一夜之间传遍了长宁宫。


    宫女房的大通铺上,一群小姑娘叽叽喳喳讨论了大半夜,谁不知晓安皇子将来便是太子,又是那般卓然风姿,骁勇善战,哪怕是能被他多看上一眼也值当了。


    这些小宫女大多都是镇北王登基后新入宫的,并不知晓阿宁从前的身份,只当她大概是被殿下看上眼了,心中颇有几分艳羡。


    次日大早天还未亮,曲嬷嬷便将阿宁喊醒,先绕路带她去长宁宫各处转了一圈,整个长宁宫均被踏足,除了……章恒微所在的玉照殿,甚至是绕着走的。


    曲嬷嬷厉声警告阿宁不许接近此地!


    阿宁点头。如果她想找死的话,大概会去的。


    整个长宁宫的侍卫和宫女比她第一次来时,足足多了一倍,更别提暗哨,此番游走便像是特意展示守卫实力,裴镜大概是笃定她再也逃不掉了,也不怕她能翻了天。


    在小灶房乒铃乓啷好一阵儿,曲嬷嬷催促了三遍,阿宁才端出一碗半糊的粥,一碟黑呼呼的肉菜混合物。


    曲嬷嬷看着这堆难以下咽的早膳犹豫半晌,还是让阿宁送了过去。


    好不容易等到下朝,匆匆赶回飞鸿殿的裴镜瞧见桌上不堪入目的东西时,皱起了眉,满脸疑惑地抬起头,朝下方看过去。


    “你想毒死我?”


    阿宁淡声回道:“卖相不好,但也能吃。”


    裴镜没好气道:“那你吃给我看。”


    在他审视的目光下,阿宁不动声色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下一秒,粥碗被摔在地上,黏糊糊汤水流了一地,碗沿滚了几圈后倒扣在地板上,殿中宫女太监登时跪倒一大片。


    “不会就好好学。”


    裴镜没什么好脸色,他不信她连这都不会,当初她在西市小院不是常往膳房钻?还有那什么煎鸡蛋,怎么也不见做给他?


    他朝唐铮伸出手,一张雪白的锦帕很快便落于手中,他抓起擦拭掉手指沾上的糊粥后,又朝唐铮甩了回去。


    阿宁直视着他不说话,脊背挺得笔直。


    裴镜颇为无语地白了她一眼。


    次日他便让人搬了厚厚一摞食谱堆到她屋里,顺带还置了个小方桌。


    阿宁不愿认真学,却也看不得看裴镜白白浪费粮食,勉强做了几样送过去便走了,最终也不知道他到底吃没吃。


    皇帝知晓阿宁只是个宫女后十分意外,不过此举正合他的心意,如此便不必紧着长宁宫那处盯。又招来周凛问询了徐莺之事,听闻半个月过去,徐莺仍旧伤痕累累躺着度日,心底稍稍安心。


    换人这事是他应允的,即便始终有赶尽杀绝的心思,也不能堂而皇之的说出口,唯有旁敲侧击地敲打了周凛一番,又将玄影司近日最重要的案子交予了江泽。


    周凛自是听出了端倪,心中又愤又恨。


    合着这父子是拿他当狗溜?想换人就换,想杀人就杀?他最重要的人,一个都留不住?


    屠木一死,副使章三郎即将进京接任门主之位,届时玄影司门中势力便被章江两家把持,他一个毫无家族势力的人,始终只是个冲锋陷阵的盾,是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棋子。


    思虑之间,他想到了与裴镜水火不容的蒋皇后。


    ————


    阿宁就这么浑浑过了几日,一个午后,曲嬷嬷忽然领着一个小宫女来了小灶房,说是给她打下手,可实际上是为了指导她的厨艺。


    小宫女名叫紫雀,约莫十六七,圆乎乎的脸看着饶是可爱,很多时候身上都隐约有王嘉颖的影子,可嘴巴却不是个饶人的。


    紫雀一来便将阿宁的厨艺数落了一番,指挥着她的每一步动作,做出来的东西但凡有一点不合心意,转手就倒了。


    “你不该浪费粮食。”阿宁忍不住道。


    “真没见识!”紫雀趾高气昂地瞪回来,“你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吧!就你做的这种东西也能吃?”


    一个小宫女,好大的口气,不像是伺候人的,倒像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小姐。


    阿宁道:“你有何见识?”


    紫雀冷笑一声,得意道:“我可不是普通宫女!我爹在圣上还是皇子时就跟着他,后来为救圣上故去!我娘是圣上还是镇北王时,就最喜欢的厨娘!那会儿便管着王府的膳食,如今可是管着尚食局的司膳司!”


    “我呢!从小对味道极其敏感,天赋异禀,将来可是要继承我娘的衣钵的!”


    一个看似普通的小宫女都有这样的来头,也难怪不管是从前在东宫,还是在倾云宫,阿宁都曾不被宫女们待见。


    只是这来头虽比不上士族贵女,却也不似普通宫女,为何纡尊来了这飞鸿殿的小灶房?


    见阿宁不说话,紫雀当阿宁是气瘪了,挑眉问道:“倒是你,是何来头?”


    阿宁淡声道:“我没什么来头。”


    一听这话,紫雀噗嗤一笑,满脸鄙夷地看向她,“那曲嬷嬷还让我听你差遣?以后都听我的!我做菜,你收拾残局!”


    【作者有话说】


    祝各位读者朋友们新年快乐吖![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愿大家百福齐至,顺遂无虞,春祺夏安,秋绥冬宁!


    [烟花][烟花][烟花]


    第36章 金铃


    紫雀说罢便将阿宁拉开, 拉到灶口强硬摁下。


    “来,你来传火,看我给你露一手!”


    遂挽起袖子亲自动手, 萝卜块在她手中翻来覆去, 转眼就雕成了花,烙好的薄饼卷上剔除刺的鱼,再加了些葱花和酱汁。


    不多时, 几道精致又繁琐的菜肴热乎出炉。


    阿宁简直眼花缭乱,紫雀看着不着调, 却实在是有真材实料的,难怪会被指派来教她。


    曲嬷嬷进屋一瞧,当即变了脸色, “唉小雀儿啊!我都说要让她做了,你只能帮着打打下手,你怎么动起手来了!哎呀这时辰,说不准殿下已在回来的路上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紫雀见状大为不解,“她做的东西能吃吗?”


    曲嬷嬷道:“你别管能不能吃,这是殿下的吩咐!”


    看着争执的二人, 阿宁快步上前,拿起筷子将那几道精致的菜随意拨乱, 多撒了些盐和黑乎乎的酱,才扣上盖子放到托盘里。


    紫雀瞅见后忙上前阻止, 若非曲嬷嬷拦着, 这些菜必定被扒拉到地上, 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宁端了出门, 杵在原地环着双臂生闷气。


    到了飞鸿殿, 裴镜看着呈上去的菜,沉默了片刻,又皱眉看下面的人好半晌,才狐疑道:“你做的?”


    虽是这么问,可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就这雕花的萝卜,摊得厚薄均匀的薄饼,能是她做得出来的就怪了。


    阿宁不想因这种无所谓的小事说谎,但更不想连累旁人,只闷声“嗯”了一句。


    站在一旁的曲嬷嬷战战兢兢,生怕上头的人又什么时候动怒。


    裴镜执筷尝了一口,登时面露难色,他正欲发作,抬头望下去时,就见阿宁目光呆呆地看着他,那个眼神像极了那年在巨峰山,在献台上她第一次盯着他看时的神态。


    忽地,盘旋在心口的不耐散去,犹如春风化雨,他轻咳一声,道:“不错,有长进,好好学吧。”


    听到声音,阿宁回过神来,却没有做出半点回应。


    一回到小厨房,紫雀便不服气地冲了过来,“你!为何毁坏我的菜!还有这明明是我辛苦做的,现在倒成了你的功劳!”


    “有什么去找曲嬷嬷说吧。”阿宁不想与她纠缠,径自坐下拿了个饼扯着吃。


    紫雀从小是在保护和周围人的关爱下长大的,所以说起话做起事来,总是一股子骄纵的味道。


    长宁宫的人知晓她的来历,大都捧着舔着她,听了好些奉承漂亮话,便愈发得意忘形。


    这不,知道阿宁单独住着宽敞的屋子后,又生起气来,闹着要搬出大通铺跟阿宁住。


    阿宁自小便独来独往惯了,尤其是住的地方,她将其视为个人领地,也不愿有这么个咋呼人的同寝。


    紫雀便又找上曲嬷嬷软磨硬泡,曲嬷嬷被她吵得心烦渐渐躲着她走,也不再每日来催人了,连小灶房都尽量绕着走。


    眼见曲嬷嬷不给松口,紫雀又追着阿宁,整日像个叽叽喳喳的麻雀念叨个不停。


    熬粥时,冷不丁伸过来个大脑袋:“求你了!我也想住大屋子。”


    如厕时,门板被敲得砰砰震:“喂!你倒是说话啊!让不让我住?”


    就寝时,门外莫名响起难听的歌声:“哎~哎~虾皮馄饨真好吃,真好吃,有人爱吃有人爱吃要吃吗?教你教你,让我住呗?”


    阿宁不堪其扰,扯起被褥蒙住脑袋,只是那声音依旧断断续续缭绕耳畔。


    曲嬷嬷向给裴镜汇报此事,听得他意兴阑珊,“由着去,她也该尝尝心烦的滋味儿。”


    阿宁撩开被褥支起上身呆坐,片刻后,门板吱呀一声打开。


    “明日,你搬来吧。”


    因她忽然想到,有人与她同住,或许是个好事儿也说不准。


    得偿所愿的紫雀兴奋大跳,手舞足蹈地回去了。


    翌日,一张小床便登堂入室,放在进门两步右侧,可当紫雀照旧在午后,去她结交的小姐妹巧织巧绣等人那处溜达一圈回来后,站在屋子中堂前后打量两张床榻,越看越不满意。


    当晚就将厚脸皮贯彻到底,竟又要阿宁把原先的大床让给她。


    阿宁无奈长叹一声。


    让便让了,倒也无足挂齿,只是紫雀愈发得寸进尺,偷偷翻她柜子里的东西被现场抓获。


    “看我干什么?一个变形的破镯子而已!谁稀罕呢!”


    看着她说不稀罕,可手里却紧紧攥着那只金铃不撒手,阿宁只觉好笑,问道:“你身上的好东西多的是,不像手脚不干净的人,为何要翻我的东西?”


    紫雀向来心直口快,说话也不藏着掖着,被阿宁这么一激,一股脑全交代了出来。


    “那是当然了!谁会稀罕你的东西?只是大伙儿都让我别得罪你!说殿下看重你,对你不一般,我就偏不信!来找找证据,不过如今看来,都是那些人瞎传的虚言!”


    “你除了这个破金镯子,真是穷得叮当响喽!”


    紫雀觉得既然是殿下看重的人,总会有些不同于旁人的贵重赏赐或是钱财吧?毕竟殿下在王府时,对下人出手便十分大方。


    可她倒好,金银细软一概没有,宫装都只有两套,翻箱倒柜一番,连个像样的丝帕都搜不出来一条,就只有手中这些许变形的金铃镯子。


    这十来天的相处,阿宁也大致摸清了紫雀来这长宁宫的目的,接近裴镜,等同于接近将来要更替的皇权,在他麾下做事,将来能继续光耀门楣。


    偏她又是个嘴巴把不住门的,来了才半个月,便已在长宁宫各处结下金兰之交,任是叫谁都知晓了她的想法。


    玉照殿的有些宫人略微知晓阿宁与裴镜过往,便故意不说明白,撺掇紫雀来找阿宁的不痛快,意图隔岸观火。


    阿宁看出些端倪,坐下告诫她:“旁人说什么不要信,你自己看到的才是真实的。”


    紫雀举着手中金铃打量,漫不经心道:“唷,还教起我来了,真以为自己挺聪明似的,连个菜都做不好!”


    阿宁:“……”


    紫雀将金铃往阿宁眼前一晃。


    铃——


    声音一响,阿宁心头莫名烦躁,眼神冷下来,“放回去。”


    紫雀撇撇嘴,挑眉道:“我偏不,说说吧?这东西不像你用得起的,你怎么得来的!”


    这金铃上雕刻了两只白头鹤,阿宁并不识得那刻的是什么鸟,只知道纹路很是精美,即使被她掰变了形,也能看出做工不凡。


    在宫外那近一个月,她曾多次让小莲拿出去变卖,可外头的人一看做工都不敢收,非要小莲说出个来历,几次变卖都不成只好作罢。


    即使阿宁对这支金铃镯子深恶痛绝,可因着它值钱,还是舍不得扔。


    然而这白头鹤在紫雀眼中便是栩栩如生的雀鸟,与她的名字十分契合,心中生出些想要据为己有的念头。


    阿宁不冷不热道:“你口中的殿下赏的。”


    一听这话,紫雀变了脸色,“什么!殿下赏的?你有何功劳就赏你这般好的物件儿?啊!我知道了,不会是因为那日我做的菜吧?那可是我的功劳!”


    “你觉着可能吗?”阿宁无奈地瞥了她一眼,语气不甚友好。


    紫雀即便想要,倒也不至于胡搅蛮缠,犹豫片刻后开了价:“十金!我拿十金跟你换如何?”


    阿宁略一思索,摇头道:“五十金。”


    “五十金!”紫雀蹭一下跳起来,“你去抢好了!”


    阿宁脱了鞋子坐上床,“不要就放回去吧,我要睡了。”


    她本就没真想卖给紫雀,若是她逃出去了,在哪儿换成钱都好,可偏偏是在裴镜身边,如今的日子算得上安静祥和,无事莫要招惹。


    紫雀嘟囔着将金铃镯子搁到桌上,可眼里分明还有对它的留恋,瞪了眼已经钻入被窝的人,又拾起镯子,拉开抽屉,轻轻放了回去。


    房里的蜡烛灭了。


    半睡半醒之间,阿宁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檀木香气充溢室内,这檀木香太过熟悉,甚至不用思考,便知晓出自何人。


    阿宁扯紧被子悄悄半睁开眼,借着室外投入屋内的月光,她看见一道熟悉的影子伫立床尾。


    那影子紧紧盯着她,一动不动,一言不发,跟个索命鬼一样!


    阿宁赶紧阖上眼睛装睡,被褥下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她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就是不想让他发现自己还醒着。


    就这么僵持许久,那人不走也没下一步动作,倒是她莫名被吓得发出冷汗,心跳愈发激烈。


    又过了好一会儿,静谧的室内发出似有若无的一声叹息,接着那股味道渐渐淡去。


    走入树影中的裴镜停下了脚步,难得安静地抬头看了眼悬于夜色中的圆月。


    他心口的伤尚未痊愈,又被一堆政事缠身。


    镇北王起兵篡权后,偏西偏南地界的绥殃王趁机割据一方,待朝中局势稳定,绥秧王早已自封为帝,与朝廷分庭抗礼。


    绥秧地势又山又水地势险峻,野林子里蛇虫鼠蚁泛滥,皇帝派遣去驻守禹城的将领久攻不下,绥殃人野,时常趁夜侵扰百姓搞点余粮和钱花,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害得临近绥秧的禹城百姓苦不堪言。


    朝中大臣一派主和,一派主战,各执一词,皇帝见两派争执不休,便将此难题丢给了裴镜,称他若是能平定此事,回京之后便册封太子。


    裴镜心中清楚,这绥殃王虽说是趁乱割据,但经营日久,根基稳固又尽占地利,绝非轻易可破。


    经围场修缮一事,裴镜对秦栩大有改观,见他在朝堂上对自己颇有维护之意,拢了他来长宁宫私下商谈,只是他亦是主和一派,称若能不费一兵一卒收复绥秧,才是上策。


    可裴镜的另一心腹上府折冲都尉付元昊,却是主战,光是他信重的二人都为此事争执不休,更令他头疼,匆匆挥去二人。


    满心烦忧无处消解,只有在夜深人静之时,来到这处角落,悄悄看一眼那个身影。


    她唯有睡下了,才最像从前的她,没有紧绷的脸,没有冷漠和仇视的眼神。


    看着这样的她,他冗杂的思绪总算能得到片刻放松。安静,安定,好似一团乱麻捋到顺,浑黄河水清冽流,春风拂稚叶,簌簌幽幽,夏雨滴廊檐,叮叮铃铃。


    第37章 倔强


    阿宁本以为用五十金吓住紫雀, 她便不再念叨此事,没成想,紫雀竟在两日内凑够了这五十金, 趁她不在, 私自拿五十金换走了金铃镯子。


    等她发现时,紫雀已经戴在手上招摇过市,铃铃声走哪儿响哪儿。


    阿宁逮住紫雀的手便往屋里拽, 边走边叫她还回来。


    紫雀却只当是她舍不得,扯着嗓子喊道:“你自己说的!给你五十金就换, 怎么还出尔反尔了?”


    紫雀突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指着她,“哦!你不会想坐地起价吧!”


    谁知道紫雀竟那么有实力。


    阿宁叹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快摘下来。”


    “怎么就不是好东西啦!我就是喜欢, 就是想要!钱我反正已经给了,它现在就是我的了!”


    紫雀耍赖似的晃着手腕,反向用力与阿宁对峙。


    铃铃——铃铃——


    那令人烦躁的铃声盘旋脑门,加之她尖锐的声音,令阿宁顿觉烦躁不已,顺手一拂。


    紫雀的脚跟恰巧被门框阻拦,脚上一个不稳, 砰的一声,身体失重往后倒去, 摔了个大屁股墩儿。


    这下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你?你竟然对我动手!别以为曲嬷嬷护着你,我这去找殿下说道说道, 看你这是什么道理!”


    紫雀爬起来就朝飞鸿殿跑, 边跑边喊, 一路上还引得不少宫人驻足回首。


    阿宁还被那句‘找殿下说道说道’扰住心神, 待她想去拉住时, 为时已晚,紫雀早已脚底抹油似的,一溜烟不见了身影。


    她万事都不想与裴镜扯上关系,恨不得每日都离得远远的,如今算是被找上事儿了,后悔当初不该冲动,说那五十金便以为能吓唬住人。


    阿宁站在原地,只觉得手脚冰凉,心口像是压了块巨石,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裴镜不要太过在意这件事,别来烦她。


    可没多久,飞鸿殿的宫女巧织就来了小灶房,悄无声息的站在阿宁身后打量了一番,才似笑非笑道:“阿宁姑娘,殿下传你过去。”


    紫雀向来与长宁宫的宫人们交好,这巧织便是其中最好的一个,平日里没少受紫雀的好处,此刻看她的眼神自然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阿宁正捏着馄饨,听到这话动作一顿,“我,我早膳快做好了。”


    巧织道:“殿下说不必做了。”


    飞鸿殿一如既往的安静,廊檐下,铜铃在微风中摇曳,发出清脆声响。


    阿宁抬脚进入殿中,此时天色尚早,晨光未晓,衬得殿内光线有些昏暗,熏香袅袅,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裴镜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兵书,正看得入神。


    曲嬷嬷与唐铮肃立一旁,紫雀跪得规规矩矩,脸上还带着未消的委屈,肩头略有耸动,想必是刚哭过。


    听见巧织通传人带到了,紫雀回头偷瞄向阿宁,眼神里有几分不满和挑衅。


    但见阿宁坦然站到中堂,昂首挺胸,紫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诧异,心说她这副架势不像个宫女也就罢了,连礼也不行?


    最关键的是,殿下就当没看见似的?


    “阿宁。”


    裴镜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放下书,支起身往前探了几分,又道:“她说,是你要她拿五十金换这个金镯?”


    过了一段平静日子,阿宁犯不着故意惹他,矢口否认:“我随口说的,哪知她当真了。”


    “随口说?这种事情能随口说吗?我钱都凑齐了,你又不愿了,明明就是你出尔反尔!”


    紫雀很是不服气,一时脑热竟忘却殿内规矩,未得上面人的询问便自顾自梗着脖子反驳,待她反应过来时,就已瞧见裴镜压着的双眉。


    “殿下恕罪,是奴婢急言了,可事实就是如此,她出尔反尔不说,还先动手推搡我。”


    裴镜的目光在阿宁身上逡巡片刻,随即落到案几的金铃镯子上,他并未立刻表态,修长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桌,发出笃笃轻响。


    殿内的气氛也随之凝重,曲嬷嬷始终交手直立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裴镜拿起案上的金镯,起身走向阿宁,在她面前摇了摇镯子,“那你现在得了五十金,你是给她?还是不给?”


    五十金换一个不好变卖的金镯,怎么想都是划算的,阿宁若不是担心裴镜又发疯,紫雀想要给她便是了。


    只是看裴镜那副静悄悄的阴沉模样,指不定是又在酝酿着什么诡计。


    阿宁道:“不给。”


    此话一出,紫雀气得直咬牙,齿间溢出咯咯响,大颗大颗的泪珠又滚了下来。


    裴镜道:“既如此,五十金还她。”


    阿宁说:“还在柜子里,我没动。”


    听阿宁这般说,裴镜紧绷的脸似乎柔和了些许,他的目光依旧盯着她,却朝还在抽噎的紫雀命令道:“五十金你且取回,这镯子,不是你该戴的。”


    说罢,他的嘴角斜出一抹笑。


    这笑旁人或许不懂,但阿宁却再熟悉不过,看得她心头发紧,浑身倒寒。


    紫雀抽动的肩头一滞,满脸的不敢置信,愤恨交加之下,又抽搭了两声。


    曲嬷嬷在一旁连连使眼色,恨不能亲自上前将紫雀拉走,毕竟紫雀的娘可是嘱咐过她要好好照看的紫雀的。


    待到裴镜朝众人挥了手,曲嬷嬷才敢上前将紫雀扶起,连推带拉地带离了殿内。


    殿内总算恢复清静,只剩下阿宁与裴镜二人,可阿宁却感受到了一番不同寻常。


    从前在巨峰山的半山阁亦是如此,哪管青天白日,只要是突然屏退所有人之后,总是要迎来一番云雨,阿宁在宫中平静待了半个月,以为他已没了那番兴致。


    “你想拿钱做什么?”


    裴镜忽然开口打破沉默,他的声音缓和沉静,不似方才一股审问时的威严,略有几分随意,仿佛只是在闲聊一般。


    阿宁微微一愣,直言道:“随口说的,哪知她那么有钱。”


    他道:“你若是要用钱,或是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找我便好……”


    虽然他这么说,可他这么个不讲理、毫无诚信、出尔反尔的火罐子,他的钱哪敢用,他给予的好哪敢享?用了迟早得还,她拿什么来还?


    果不其然,还不等她回话,裴镜突然将脸凑近了她,意有所指道:“只要你服个软,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不用再跟旁人挤一个屋子,不用晨起劳作,不必被人排挤诽谤,谁都不敢欺负你。”


    裴镜认真看着她的反应,可看了半晌,那双眼依旧清亮,冷漠疏离坦坦荡荡,没有他所期待的半点东西。


    他嘴角浮现一抹极淡的笑意,又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眉头微拧后,他一把将人捞起,扛着往内阁而去。


    “放开我!裴镜你个下流王八蛋!”


    阿宁狂躁地挣扎着,拳头手肘不分轻重地砸在他宽厚的背上,膝盖胡乱前顶,狠狠击中他的旧伤,痛得他闷哼一声,脚下不稳一个踉跄,却仍旧不愿撒手,大步流星走向内阁,将她扔在柔软的锦被上。


    他俯身压了下来,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犹如毒蛇初露獠牙,淡淡的药苦与冷冽的檀木味道混合,让她感到一阵窒息。


    “下流王八蛋?”


    裴镜低笑一声,遂抓住她的脚腕,掀了鞋袜,“阿宁,你骂人的本事也长进了不少,我倒想再听听,你下次还有什么新词儿。”


    说着,他将手中金镯往她的脚腕套了上去,遂提起她的腿往旁一丢,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的人。


    “仔细戴好了,你每走一步,便要知晓,你到底是谁的人。”


    她直面他的视线,“我不是谁的人!”


    对于这句话,裴镜充耳不闻,转身走到窗边软榻上一坐,重新拿起那本兵书翻看。


    阿宁跳下榻,一动便又一响,这道金镯困不住她的动作,却好似能困住她的灵魂,她紧攥着手心,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下一秒,她不服气地坐回榻上,抬脚一把扯下了金铃。


    休想!休想再困住她、摆布她!


    佯装看书的裴镜哪会不知她的动静,翻页的手指骤然静止,就连呼吸也沉了几分。


    两人一内一外,皆毫无动作,毫无声响,只隔着一道透光的帘子,无声地对峙着。


    直至哐当一声脆响,金铃镯子被她砸在地板上。


    裴镜的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那哼声里有嘲讽,有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


    他对她,真的毫无办法了。


    裴镜合上兵书,缓身站起来,一步步走向阿宁,动作僵硬迟缓,只因他也并不确定自己接下来会做什么。


    当他走到榻前,迎上她执拗的双眼时,他的眼神躲开了,弯腰捡起地上的金镯,在身上擦了擦,再次递过去,几乎是恳求的语气道:“不戴也行,好好放着,别再弄丢了。”


    阿宁眼中倔强的怒意,顷刻间化为无物,转而是极致的震惊。


    她仿佛看见了七月暴雪,腊月芙蕖!鱼在云中游,鸟在水中飞,惊涛拍荒漠,沙尘覆绿洲!看得那水中捞了月,镜里摘了花,豆腐桥上行人过,金銮殿上虫合虫莫坐!


    那眼中一闪而过的温情和脆弱,与他平日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神情截然不同,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略微发酸,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接那金镯。


    她就那般呆愣着没有应答,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裴镜捞起她的手,温柔地将手掌抚开,将金铃镯子轻轻放了上去。


    “回去罢。”他道。


    阿宁握着手中冰凉的金镯,沉了口气,没有半分犹豫地,抬脚便往门口去,这时,他又喊住她。


    “阿宁。”


    她顿住脚。


    “我想吃煎蛋。”他说。


    阿宁没忍住回了头,那具高大挺拔的身影不知为何竟多出几分落寞。他微微垂着眼,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模样不像手握重权的皇子,反倒像个讨不到糖吃的孩子。


    阿宁心头那点酸涩又翻涌上来,鬼使神差地应了声,“嗯。”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


    第38章 计较


    灶房门口, 紫雀拿了个矮凳坐在门框边等着,一瞅见阿宁回来,唰一下站起身, 原本准备的质问之词, 在看清她阴云密布的脸后忘了个干净。


    这副不痛快的模样,可不就是挨了骂吗?


    紫雀脸上的怒色转为几分得意,“哈哈, 被骂了吧?我就知道,殿下可是明事理的人, 再说了,我可是殿下亲自点名进的长宁宫。”


    “这事是我的不对,是我小瞧了你, 今日你不必帮我打下手了,我来就好,往后我也会谨言慎行,也请你莫要再生事端,你也不想被赶出长宁宫吧?”


    阿宁边说着边掠过紫雀,一进小厨房便拿了几个鸡蛋摆上,又去灶下生火。


    紫雀叉着腰跟进来, “赶我走?是殿下给你说的?”


    阿宁道:“你自小在王府长大,也该是知晓上头人的阴晴不定, 若是哪日真惹了他不快,赶走都是轻的。”


    紫雀略微思索, 回想起王府往事倒也认同这番说辞, 她只是个小人物, 毕竟是受了她爹的荫庇, 她娘的呵护才有这些年的利索日子。


    可即便认同, 心里头还是有些不得劲儿,索性岔开话。


    “你今日的馄饨皮儿擀厚了,和面水掺少了,诶?你煎鸡蛋作甚?是殿下要吃?”


    “是。”阿宁点头,又道:“你说的话我记下了。”


    紫雀见她此番模样,心头的气消了不少,挪了个小板凳过去,压了压裙摆在灶台旁坐下,嘴上开始喋喋不休,从自己个儿身上说到爹娘,又扯到镇北王府。


    阿宁并不想听,可还是不自觉在心头计算着,零零散散地,倒真的和她知道的事情一件件串联起来了。


    裴镜的母妃蒋氏,不同于其他藩王多是赐婚,她与镇北王是两情相悦顺理成章结为夫妻,那时候的镇北王还秉持着一生只爱一人的真理,府中只有这么一位正妃,故而裴镜是在万千宠爱下长大的,也渐渐养成骄纵跋扈的性子。


    十四岁那年,他在跟随镇北王入京参加宫宴之时,与同岁的罗氏子弟起了口角,打了一架。


    照裴镜自己所说,那世家公子跟瓷娃娃似的,他只轻轻一扭便断了手。


    镇北王被皇帝问了责后幡然醒悟,这才将他丢到巨峰山的暗门,势必要让他好好收敛脾性。


    那次裴镜突然离开巨峰山,是回王府参加他母妃生辰宴,故而回来时,才带了那么多芙蕖糕。


    说起芙蕖糕时,紫雀眼中满是骄傲,“那芙蕖糕可是殿下从小就爱吃的!只有我和我娘会做,前些日子,专程喊人来叫我娘做了好些呢!”


    几年后裴镜再来巨峰山,整个人阴郁了不少,是因为他的母妃过世,而他的小姨却成了新的镇北王妃。


    一夕之间,镇北王也好似变了个人,后院新人不断。所谓一生只爱一人终究成了泡影,若是哪个女人当真了,一生便有吃不完的苦头。


    听故事听得入迷,锅里的鸡蛋煎焦了几分,捞出装盘里时,阿宁才后知后觉地皱了皱眉,这卖相实在算不上好。


    她盯着盘中边缘微黑的煎蛋,心里竟生出几分莫名的烦躁,紫雀还在一旁叽叽喳喳,只是还在说什么,阿宁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日头慢慢爬上树梢,阿宁再次回到飞鸿殿时,殿内的光线似乎亮了些,晨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裴镜依旧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却没再拿着兵书,只是望着窗外,一副思绪远扬的模样。


    “殿下,早膳来了。”


    听到唐铮的声音,他回过头目光一扫,几乎是瞬间便锁定那道湖蓝色身影,低头理了理衣襟,转身端坐,面若春风地等着她端着托盘靠近。


    可随着阿宁将托盘放下,盖子撩开时,他跟随她动作的视线静止了,整个人如同雕塑一般,盯着那盘有些糊的鸡蛋看了半晌。


    “你装也装得像点,不过是一盘煎蛋而已,你也不肯满足我么!”他突然道。


    他可是清清楚楚记得,影卫汇报她在西市小院进灶房所言:经手菜肴不堪入目,唯有煎蛋圆润,外酥里嫩。


    可眼前的是什么玩意儿?!


    他拿起筷子一挑,边缘焦黑,中心蛋黄也干硬得像块石头。


    阿宁解释道:“不小心的。”


    “不小心?那是你没用心!”


    他盯着那盘煎蛋,胸口微微起伏,想着她自愿为周凛早起做这些,何其温柔妥帖,对待他却是这般敷衍,连装都懒得装,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声调也不自觉加重。


    这道颇具怒意的斥责让阿宁也没了好脸色。


    “你想吃什么山珍海味没有,何必同我计较几个煎蛋,我本就不会下厨,你若是不喜欢,大可不必再叫我做。”


    “我计较的不是煎蛋!”裴镜不自觉拔高了音量,随即又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我计较的是……”


    话说到这儿他又生生咽了回去,他计较的是在意,她的在意!可这样的话他说不出口,倒好像显得他在乞求她的怜爱似的。


    阿宁道:“那我撤下吧。”


    “不必了。”


    裴镜摆摆手,语气恢复了淡漠,将盘子往身前一拉,抓稳筷子夹起煎蛋,当着她的面儿咬了口,就连那几个煎焦了的也全数入腹。


    阿宁越发看不明白了,他的脾气简直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方才还带着温柔的恳求,下一刻便能因一盘煎蛋雷霆震怒,如今却又安然地将那焦糊的蛋吃了个干净。


    要换做从前,他定然是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裴镜咽下最后一口,方才抬头对她轻声道:“撤下去吧。”


    阿宁上前收拾空盘,端着托盘刚一起身,又听他道:“听说你学会了馄饨?明日便做来吧。”


    这次她连嗯都没嗯一声,只轻轻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洒然离去。


    在门口看得心惊胆战的唐铮,白了眼那个挺直脊背离去的身影,暗自叹了句不知好歹,便躬身上前询问:“殿下,可要给您再召些可口的?”


    裴镜只冲他挥挥手。


    翌日大早,下朝归来的裴镜才一踏入飞鸿殿的大门,便闻到一股淡淡青葱与干虾混合的鲜味儿。


    待阿宁揭开盖子,热气升腾,鲜味儿彻底释放,他往案前探了探,十来个粉皮馄饨整整齐齐地汤在白玉似的汤里,汤面上浮着几只红皮小干虾,翠青的葱花。


    馄饨褶褶并齐,包得十分规整,就连葱花也切得粗细均匀。


    他怔住半晌,心里头一股说不上的滋味儿,她总算肯对他用一回心了。


    这一碗馄饨见了底,他还意犹未尽,抬头看过去,静立在一旁的人依旧板着一张脸,他强忍住要赏赐她的冲动,大手一挥。


    “紫雀教导有功,赏!”


    夜里,紫雀拿着那几只小巧的金锭在阿宁面前晃,自顾自说着要拿钱做新衣、打首饰。


    披散着头发的阿宁坐在榻沿,见紫雀越说越大声,稍稍侧回身,脱了外裳上榻,随即钻进被褥背过身去。


    若说阿宁的心绪毫无波动那是假的,她从小过得凄苦,那时只想着有饭吃,能活着就好;后来有了饭吃,又想住得能再更好;住得好了,又是无止境的任务,一步一步拔高她期待的赏赐。


    人要一直保持一个信念是很难的事,饿了便想吃东西,困了又想睡觉,如今她从被人伺候又变成伺候别人,吃穿拮据,裴镜自当觉得她会不服气,会不甘心。


    她太懂竞争环境下对一个人的影响,也就是因为太懂,她才看得明白,裴镜故意此番行事的目的,心底那一点点波动也就很快落了下去。


    紫雀说得口干舌燥还没有看到想看见的东西,终于失了兴致,话锋一转。


    “诶诶!睡了吗?若是没睡,起来跟我说说实话,你与殿下当真有别的?”


    在被窝里的阿宁翻过来面对她,“没有。”


    紫雀松了口气,又道:“若是你的厨艺学成了,你能不能离开飞鸿殿当差啊?”


    “我倒是想。”阿宁有气无力地回。


    “你想还不简单啊!去给曲嬷嬷说一声,不行再找关系塞点钱,不就完事儿了吗?”


    听得出来紫雀已深谙这一套流程了,阿宁反问她:“你就是这么来的?”


    刚爬上床的紫雀不乐意了,倏地从床上跳下来,叉腰道:“什么话!那可是殿下点名要我来的!”


    此番娇俏模样像极了王嘉颖,阿宁没忍住扑哧一笑,可一想到如今的处境,兀自感叹一句自作自受,遂叹息着翻身背过去。


    在长宁宫已渐渐熟悉,午后闲来无事,阿宁往杂役房的方向去,却在半路被影卫拦下,不得已她又转身回了小灶房。


    小灶房后门有一小块花圃,长得稀稀拉拉,紫雀来之后全给拔了,挖了几道浅坑下了种子,没成想这半个月过去,那里长出了不知名的嫩芽。


    回来的阿宁无所事事,呆坐门口半晌,悬浮的目光终于注意到冒出的芽尖儿。


    她的心底忽然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破土而出的不仅仅是种子,莫名地,她扬起嗓子喊了几声紫雀。


    只是无人应答。


    阿宁这才想起,紫雀午后做了点心提着出门去了。


    心底的愉悦还未散去,阿宁循着那个方向走去,只见后花园的廊檐下,五六个人围坐石桌,吃着点心喝着茶,有说有笑嘻嘻哈哈。


    其中几个是飞鸿殿的宫女巧织、巧绣,内侍监万全和万福,这个时辰上头的人都在午憩,除了守值的宫人,其余人自然都闲了下来。


    阿宁缓步走过去,一群人嬉笑打闹的声音即刻停了下来,皆神色各异地转头看向她。


    阿宁面不改色道:“紫雀,你种在花圃里的菜种活了。”


    紫雀不耐烦地扫了她一眼,丢了手中果皮,“活了就活了呗!这有什么可值得说的?”


    第39章 要人


    在旁的巧织用胳膊抵了抵紫雀, 巧笑道:“哎,雀儿,人也是想跟你套套近乎, 你别不领情啊!”


    紫雀一撇嘴, “谁要跟她近乎?”


    巧织挽住紫雀的胳膊故作亲昵,几乎是贴着她道:“你们毕竟住一屋呢!”


    紫雀‘啧’了一声儿,“还不是沾了我的光!”


    “那倒是!”巧织娇嗔道:“殿下显然更器重你啊!否则怎么只赏你东西, 不赏她呢?”


    这话听得紫雀沾沾自喜,“那是自然。”


    一旁的阿宁看得真切, 紫雀在一众宫人之中算是跟前的大红人了,加上最近又得了赏赐,待人向来也大方, 估计没少给些好处出去,此刻自然是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


    而这巧织所做所言,颇有种刻意显摆与紫雀亲近的意味,言语间更是处处透着对她的轻视。


    这种争风吃醋的戏码她看得多,只觉得有些无趣,她本意只是碰着了告知一声,如今看来, 倒是自己多此一举了。


    阿宁转身便要走,紫雀却突然开口叫住了她。


    “等等!”


    阿宁回过头, 就见紫雀从石桌上拿起两块桃花糕,快步走到她面前, 有些不自然地将手递了过来, “喏, 这个给你吃吧, 算是多谢你专程跑这一趟了。”


    阿宁低头看了眼紫雀手心里用帕子包裹着的桃花糕, 细白糖霜点缀在花瓣似的糕点上,与芙蕖糕颇有几分神似。


    她摇摇头,“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只是顺道走走。”


    紫雀脸上的神情僵住,暗自叹道:她竟然说要走走?往回只会呆坐着的人,怎么今日想出来走走?


    “哦,随你。”紫雀收回手走回廊檐下一坐。


    阿宁刚转过身,身后响起更加张扬的嬉闹声,又听巧织扯着嗓子说:“你们都说她长得好,可我觉得,她还不如咱雀儿呢!”


    巧绣道:“就是,神气什么!”


    紫雀低低笑了一声,“啊?呵呵,这个送你们吧……”


    阿宁孤寂的身影在日光下渐渐远去。


    方才见到嫩芽初生的喜悦心情,忽然一扫而空,阿宁慢步走到湖岸,往石头上一坐,望向湖中倒影。


    春风扫过垂到湖面的青柳条,泛起一圈圈涟漪,若是能一直这般宁静平和倒也罢。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姑娘何故叹气?”


    阿宁转头看过去,只见一身形瘦长,头戴白玉银冠,穿着一身云锦雀蓝长袍,手持玉柄折扇的男子正痴痴望着她。


    阿宁起身蹙眉道:“劳作辛苦,故而叹气。”


    男子凑上前来,熟练地掏出一只成色中等的青玉坠递过来,“聊表心意,望能解姑娘愁色。”


    阿宁一身装扮足以证明宫女的身份,可他却唤她‘姑娘’,况且这人身上有一股似有若无的脂粉味儿,还拿外头哄骗女子那一套来诓她,想必常混迹女子之间。


    看着眼前的青玉坠,阿宁还没来得及伸手,一声喝斥立即从身后传来。


    “二哥!”


    阿宁回头,就见一湛蓝色劲装男子昂首阔步,面色焦急地冲过来。


    他一把夺过了眼前男人手中的玉坠,叹道:“就知道你没憋好屁,这才跟出来找你,这可是长宁宫啊!不是你的玉松苑,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说着转头看向阿宁,上下打量了一番,结巴道:“你,你是什,什么人?”


    “一个厨娘。”阿宁淡声回。


    除了裴镜的亲信,长宁宫很少来生人,况且这蓝衣男子过来的方向,如果她没看错,是从玉照殿来的,那这二人便是章恒微的兄长,传闻中好色的章毓文,及好斗的章斐舟了。


    只见章毓文把章斐舟往旁一拂,瞳孔中只容她一人,“厨娘?那可真是委屈你了!不如我将你讨了来,在我身边做个富贵夫人如何?”


    阿宁故作羞怯,抿唇一笑却不言语。


    虽然她没办法接触到朝堂之事,却也能猜到章恒微那般受重视,整个章氏必定也是如日中天,若是能借助章毓文逃开裴镜,日后再摆脱他,可就简单多了。


    章斐舟却在一旁泼冷水,“二哥!你,你收敛一点,莫生事端!”


    章毓文一抬手,“诶?怎么是生事端呢!不过一个厨娘而已啊?安皇子不懂怜惜,只好让我来了!”


    “况且,如此颜色的美娘,整日在烟熏火燎的灶房,长久下去可怎么使得?”


    章斐舟看着凶,实则拿他这二哥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怒瞪着阿宁,想让她知难而退,可阿宁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岂能说退就退?


    于是阿宁上前一步,欲擒故纵道:“我今日心情烦闷,幸得公子以意趣疏导,如今也明朗了不少,就切莫再玩笑于我了。”


    章毓文语气十分夸张,立即反驳:“诶!怎么能是玩笑呢?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发自肺腑啊!”


    阿宁垂眸别过脸,依旧一副娇羞女儿家模样。


    章毓文展现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一拍折扇,“你且等着,我现在就去将你讨了来,同我回玉松苑过好日子去!”


    说着一挥广袖,步履生风地便朝飞鸿殿而去,跟在他后头的章斐舟边拉边拦。


    一个武夫居然拦不住看着文弱的书生,都是纸老虎罢了。


    待二人走后,阿宁立刻冷下脸来,突然意识到这章毓文连她的名字都不曾过问,是他的疏漏还是故意为之?


    飞鸿殿内,太医院的人为裴镜胸口的伤重新上了药,“殿下的伤口总算不见血了,渐日愈合,当再静养十日,便可完全恢复如初。”


    太医说罢还是不放心,回头嘱咐了几声还需多注意休息,切勿过度练功,及有可能牵扯伤口的事后,便提着药箱带着两名药童告了辞。


    太医一走,影卫便从暗处落下,将阿宁今日去了何处,见了何人,谈了何话,照常一字不落地全数汇报给了裴镜。


    裴镜听到阿宁与章毓文巧笑嫣然在湖岸对话后,登时大怒。


    “焉敢如此!”


    眉间怒色还未褪去,便听外头来报,章家两位公子求见。


    裴镜强压下愠色,冷声道:“宣。”


    殿门一开,章毓文便意气风发地踏入门槛,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春风得意的笑容,与一旁忧心忡忡的章斐舟神色形成鲜明对照。


    二人对着裴镜拱手。


    “臣章斐舟恭请殿下圣安。”


    “臣章毓文恭请殿下圣安。”


    裴镜朝下方瞥去一眼,并不唤他们起来,只轻轻往后一仰,不冷不热道:“何事?”


    此时的章毓文弯着腰拱着手,未得免礼,不好妄自起身,只得保持原样道:“臣与三弟听闻您身受重伤皆担忧不已,如今三弟来京赴任,总算得了机会前来问候一句。”


    听到这话,裴镜朝章斐舟看过去,“章三,玄影司可不比其他地方,你此番任职,想要管住那一群牛鬼蛇神,可要警醒着些,莫要被人撺掇着当了枪使。”


    虽说裴镜并不喜欢章恒微,可那毕竟只是私事,章氏怎么说也是鼎力支持篡权的老部下,多年来忠心耿耿,且从不恃宠而骄,于他而言是有功之臣。


    玄影司执掌刑狱侦缉明线暗线,关系重大,里头又有各种能人异士,章斐舟虽说武艺高强,是天生的练武好苗子,却是个性子急躁,又不善权谋之人。


    章斐舟闻言略微诧异面色微怔,连忙应道:“谢殿下教诲,臣当谨记在心。”


    章毓文见裴镜对自己三弟的态度尚可,趁此机会道:“殿下,臣今日来,除了探望,还有一事相求。”


    闻言,章斐舟忙朝章毓文使眼色,若不是在裴镜面前不好逾矩,他非得上前捂着他二哥的嘴拖下去不可!


    裴镜面色一顿,眼皮都未曾抬半分,语气平淡道:“讲。”


    章毓文脸上堆起谄媚的笑,试探道:“是这样,臣方才在园中偶遇一位宫女,名唤……呃,臣真是愚钝了,竟还未曾请教她的芳名,只知她是一名厨娘,但她的样貌堪比国色,找起来怕是不难。”


    章斐舟终是忍不了了,疾声道:“殿下恕罪!二哥在外风流惯了,不懂宫中规矩。”


    章毓文笑道:“诶,我知道,不论宫女还是厨娘,一应都是殿下的人,可我亦知,殿下乃宽容之人,定不会与我计较一个厨娘。”


    看着二人争辩,裴镜端起茶盏的手不自觉攥紧了些,眼底寒光乍现,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只淡声道:“是她呀,呵,不过一个厨娘而已,若你喜欢,明日便遣人送去。不过,这毕竟是从我长宁宫出去的人……”


    章毓文赶紧接话:“臣愿以正妻之礼相待。”


    裴镜笑道:“如此甚好。”


    眼见裴镜答应得这般爽快,章毓文眼底闪过一缕似有若无的忧色,倒是他身边的章斐舟,眼见事情这般顺利,笑得满脸傻气,连声帮腔答谢。


    出门后,章斐舟双水捶拳,“想不到殿下待我章氏真是不薄,四妹说的话,也未必全数当真,还说什么殿下极好美色,甚至不惜抢旁人的妻子,这话真是胆大包天!”


    章毓文收起笑意,拍着折扇,“你真以为他答应了?”


    章斐舟疑惑道:“方才不是允了吗?殿下明日就将人给你送来,你再急也不至于这一时吧?”


    章毓文拿折扇敲了他脑袋一下,低声道:“你可知我要的那小厨娘是谁?”


    章斐舟看着那双充满暗示的眼睛良久,终于恍然大悟道:“啊!莫非,这就是四妹口中那个……”


    他一拍手掌,“我就说!那般姿色怎可能只是个小厨娘啊!不过那岂不是更好?殿下这么容易就允了你,那是对我们章氏的看重,是对四妹的看重啊!”


    章毓文看着他那副直冒傻气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允了?等明日人真的送来,你便知晓了。”


    殿内,二人离去后,裴镜脸上的笑意立刻敛去,面色瞬间冷峻如冰。


    “把她带来!”


    【作者有话说】


    [烟花][狗头叼玫瑰][烟花]


    第40章 惩戒


    阿宁回到灶房, 对于方才的事始终耿耿于怀,那章毓文能否担得起先暂且不论,他究竟为何连自己的名字也不曾过问?


    她总觉得此人不像表面看着的那般简单。


    思忖间, 影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灶房门口, 脸上只露着的两只眼睛射出道道寒光,“殿下召你。”


    阿宁心中一凛,往日他除了早膳极少召她, 即便召她,也还有飞鸿殿的宫人, 何时要急到动用影卫,只怕是章毓文真去讨要,惹了裴镜不快。


    她才刚踏入殿门, 便被殿内压抑的气氛冷得浑身一紧,抬眼看去,裴镜正襟危坐,淬了冰的目光正直直落在她身上。


    阿宁进门后照常垂首站着,待到一应宫人全数退下,只剩他们而二人时,整个殿内又空又静。


    “方才, 章二来讨你。”


    极慢的语速下,是强压的怒火。


    “章二是谁?我不认识。”阿宁装作不知情。


    “不认识?”他缓缓起身, “未时三刻,绿柳湖岸, 你不是与他笑谈甚欢么?”


    听到这话, 阿宁心头一惊, 单靠自己已经不可能逃得掉了, 他居然还要派人监视她的一举一动?他到底是有多恨她?才要这样紧锁着不放!


    看来, 她想要借势逃脱这条路,难。


    眼看着他一步步靠近,她不自觉往后挪了一步,“可我不知道他是谁,也当他说的是玩笑话。”


    裴镜在她面前站定,垂眸俯视,犹如重重黑云将她紧紧笼罩,他反问道:“是吗?”


    阿宁淡声回:“……嗯。”


    久久地沉默之后,是死一样的寂静。


    阿宁抬眸看向他,他微蹙眉头,冷冽的目光依旧紧锁自己,并且越凑越近,令她浑身发麻。


    就在她紧绷的神经濒临溃败之际,他却说:“回去罢。”


    阿宁略微诧异,忍不住追问道:“你允了吗?”


    裴镜额角青筋隐现,终是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若我说,我允了,你可欢喜?”


    说不清为何,阿宁听到这话心头一沉,面上却强作镇定,“我的去留都是你的一句话,你觉得欢喜便欢喜。”


    裴镜嗤笑道:“你当真觉得他是看上你了?”


    不等阿宁说话,他又道:“章毓文自小便文采卓然,且长袖善舞,可在十二岁突发恶疾后,外界便传出他因病呆傻,后来又说他极好美色,行事轻浮,后院养了一堆莺莺燕燕,贪图享乐不求上进,可这就是事实吗?”


    “即便他没有问你的名字,但你以为你的身份不好猜?你以为他看上你了?他不过是想借此试探我的态度罢了,你在他眼里甚至不是一个人,而是我身边的一个物件儿!”


    她想过这一层,或许章毓文浮夸的表象下,藏着的是一颗七窍玲珑心,如今听裴镜这么说,心头的疑虑豁然开朗。


    只是……那又怎么样?


    人也罢,物件也好,能逃开裴镜的掌控才是最要紧的,章毓文再怎么七窍玲珑心,也终究只是个毫无官身的富家公子,又手无缚鸡之力,在他手里想要逃,总好过在只手遮天的裴镜手里。


    即便暂时逃不了,以自己的身手,章毓文也占不了什么便宜,不似眼前人,武功高强,内力深厚,气力大得似头牛,被压着时除了能抓花他的脸,可以说毫无反抗之力。


    没等到她说话,裴镜低低笑了一声,“阿宁,我说允了便是真的允了,明日便将你送往他的府上,但你若是不想去,我亦不会逼你。”


    阿宁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虽说她是想靠章毓文逃出生天,可裴镜这般送来送去的说辞听着,叫她浑身不痛快!


    也罢!只要是有机会重获自由,一时的服软又有何不可?


    “谢殿下!”


    自带她回来近一个月,裴镜才又听到从她嘴里蹦出‘殿下’二字,波澜不惊的面色下,早已翻起滔天巨浪,他不死心地问:“你当真愿意?”


    阿宁低垂着眼皮,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我愿意。”


    裴镜深吸了一口气,遂哼笑两声,那笑声冷,极北千里冰封的冷,那笑声也空,无边荒漠万籁俱静的空。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墨色衣袍翻飞又猝然落下。


    “回去罢,回去……等着罢。”


    阿宁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长呼口气应了声“是”,声音却有些发哑。


    待阿宁走后,裴镜招来唐铮低声吩咐了几句,唐铮越听面色越是晦涩,但他也不敢有所异议,忙往膳房去了。


    到了膳房,烟熏火燎之下是一众忙碌的身影,但见唐铮来了,众人还是抽出嘴来问候一句。


    唐铮站在灶房中央,拔高了声量问道:“膳房凡有年岁三十以上女者,站出来。”


    众人不敢耽误,忙相互拉着推着,很快四名女子便站在了他面前。


    唐铮扫了一眼,“你们几个,谁有意愿嫁人?”


    四人听到这话皆面面相觑,甚至想笑,却是生生憋住了,她们到了这个年岁,哪还有这番囫囵心思。


    皆无人应声,唐铮自是知晓原因,清清嗓子补充道:“这可是个大造化!殿下亲赏八抬嫁妆,嫁与士族英髦。”


    众人一听,争先恐后。


    嫁不嫁人倒不要紧,关键是嫁给士族子弟,还有殿下亲赏的八抬嫁妆,即便身份低微,但若是真入了府,那就是长宁宫出去的人,有殿下撑腰,谁敢轻视怠慢了不成?


    届时还不是整日吃香的喝辣的,被人仔仔细细伺候着,亦不用争来斗去,只管躺着享福,此等好日子,光是想想就令人舒坦。


    唐铮又问:“你们年岁几何?”


    众人争先应答,有刚好三十的,也有三十一二的,唯独其中一人迟迟不语,唐铮问她为何不语,是不是不想?


    那女子低眉笑道:“奴婢三十……有九。”


    唐铮大喜,大手一挥:“就你了!”


    ————


    夜里回到寝居,阿宁在妆匣前呆坐片刻,起身想收拾东西时却又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没有要带走的东西。


    夜色渐渐深了,屋中安静得只有门外的呼呼风声,以及紫雀发出的微弱呼吸声。


    阿宁紧闭着眼睛,思绪重重,即便睡着了也极不安稳。


    忽然脚边一冷,一股不知从哪儿来的凉风穿进了被褥,阿宁浑身一紧睁开双眼,猝不及防与一双冷冽眼眸四目相对。


    不由分说,他掀开被褥钻了进来,小床发出吱呀一声。


    “你……”


    话没说出口,便被一缕柔软堵回,紧接着那两只手胡乱摸索,轻薄的寝衣在拉扯中渐渐散开,银挺的触感揭示了将要发生的事。


    阿宁惊慌挣扎。他终究还是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只是在他那里也就罢了,此刻屋里还躺着另一个人,若是被发现,她不觉得他能因此停下,说不定还会当着旁人的面儿行这不轨之事,若真是那样,以后她的脸可算是没处搁了!


    于是阿宁强忍住想呵斥的冲动,只不断伸出双手推拒,指腹在碾过他胸膛时,触到一条结痂的疤。


    这便是他身上那药味儿的来源了。


    阿宁的指甲划过那处结痂,终是让裴镜吃了痛,太医嘱咐过他切勿做牵动伤口之事,他忍了快一个月,今日是必定不会再忍了,哪怕伤口再流血,他也要狠狠惩戒她的不老实!


    他低声道:“别动!”又伏在她耳边,用气音悄声说:“若你不怕被撞个正着,就老实点。”


    当真是个不要脸的!


    阿宁不敢发出半点动静,他竟也十分收敛,小床渐渐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可随着气息越发炙热,小床似乎不堪重负,发出嘎吱嘎吱即将崩坏的讯息。


    裴镜干脆抱人下床,脚一沾地,便好似脱缰野马只管蛮横冲撞。


    从前受不住只管喊出来,如今却只得咬着牙强忍着。


    “你真以为我会将你送走?你以为你能逃得过我的掌心?莫要做梦!你到死都休想摆脱我!”他一巴掌挥下来,“下次还敢吗!”


    有何不敢!下次最好再借个势力大的!虽然她心里这么想着,此刻却是一声不吭。


    月光仿佛被窗纸揉碎了洒进屋里,她隐约看到他起伏的胸膛,还有那道狰狞的结痂因用力而略微牵扯。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占有欲,仿佛要将她碾碎了。


    随着那声闷哼过后,阿宁紧绷的情绪随之松懈下来,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抬头看他时,竟发觉他正用森寒又带着几分得意的眼神看着自己。


    什么意思?他觉得很有趣吗!


    随即,他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你很喜欢?”


    此时的动作还保持原样,让人既羞愤又难堪,阿宁突然迸发满腹的委屈,明明她已经很努力改变命运,她失去了太多太多,甚至强行让自己麻木,暂时放下了对自由的渴望,放松了反抗的态度。


    而裴镜呢?他简直随心所欲到了极点,只为一己私欲,什么也都不管不顾了,大半夜跑来跟偷人似地,偏偏这的确可以激发人的紧张和快感,竟还被他察觉。


    “裴夏安,你无耻!”


    他冷笑一声,“我无耻?你连那种货色都要凑上前勾引,难道不下贱!”


    阿宁反驳道:“我下贱你又好到哪儿去?设计关我、欺辱我,你无耻下贱又卑劣至极!”


    他在她身后狠狠抓了一把,气得口不择言:“这都是你背叛我的代价!”


    一时脑热吵上了头,两人的声音竟不自觉放大,浑浊的黑暗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阿宁与裴镜同时变了脸色,立即噤声,屏住呼吸侧耳静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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