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一模一样的
春猎当日
天子坐于高台上, 等苏皊宣读完围猎规则,见儿郎们跃跃欲试,精神气十足, 天子瞧得高兴,又添了彩头。
长公主也笑着加了一副南珠头面。
贵女们皆欢喜抚掌, 期待的看向自家兄长, 有婚约在身的贵女不免望向未婚夫婿,带着姊妹或未婚妻寄予的厚望,儿郎们更加有了拼劲。
正欢喜待发间, 突然有人道:“承恩候今日不下场吗?”
周遭的人听见都纷纷看向稳坐不动的宇文渡。
宇文渡确实没打算下场,他有伤在身, 不下场情有可原,只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就又有人道:“承恩候回京也有些日子了,伤应该都好得差不多了吧, 承恩候就不想为明嘉县主赢得这彩头?”
话落, 不少人朝长公主身畔的明嘉县主看去,见她正笑盈盈偏头与长公主说话,似乎并未听到底下的议论。
“是啊。”
有看热闹的跟着附和:“只是比骑射,又不比刀枪, 伤应是无碍的。”
“承恩候当年的骑射可谓一骑绝尘,去了边关几年, 想来如今更是了得, 可不得叫我等一睹风采?”
无人注意, 立在天子身后戴着面具的奉天卫指挥使轻轻抬眸看了眼被起哄的宇文渡。
天子听到这里,笑看向宇文渡:“既然都想一睹承恩候的风采,不如承恩候就随他们去凑个热闹就是。”
“明嘉若真喜欢南珠头面, 再请姑姑赐一副就是,明嘉,你说是吧?”
天子一开口,长公主和陆情便止住话,听得天子问话,陆情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陛下说的极是,承恩侯还是要多顾惜自身才是。”
话一落,又引来一阵起哄,都说县主这是心疼未婚夫婿呢。
陆情面露羞涩,微微低下头。
长公主见此不由笑着打趣:“陛下赐婚时本宫还觉诧异,如今看来,还是陛下圣明,促成这段金玉良缘。”
你一言我一语的将宇文渡架上去了。更何况天子都开了口,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已经换好骑装的晏霄担忧看了眼他,他伤在肩背,伤口好不容易愈合,若再拉弓怕是要崩裂伤口,正在他想要出列为他解围时,宇文渡已经站起来了。
“臣遵命。”
“臣尽力而为。”
“好!”
天子笑道:“切记,不可逞强。”
“是,多谢陛下体恤。”
待宇文渡换好骑装回来,天子下令,围猎开始。
等儿郎们都离开,天子朝身后的陆莘道:“有殿前司在,你去猎场盯着些。”
陆莘领命离开。
这时,天子看向陆情,温声道:“朕听闻表妹前几日病的严重,可好些了?”
陆情颔首回答:“回陛下,臣女已经大好。”
天子笑容凝固在唇边,看她片刻便挪转视线。之后再没同陆情说过话。
长公主感觉气氛不太对,试探开口问陆情可否愿意随她去周边散心。
陆情下意识看向天子。
谢泓脸色淡淡:“好好陪姑姑。”
陆情起身应是,随长公主离开。
走出老远,长公主才低声问她:“可是与陛下闹了矛盾?”
陆情神情不变:“未曾。”
长公主见问不出什么便作罢。
“西边有处阁楼,可见围猎一角,我们去看看。”
“是,听姑姑的。”
-
猎场
晏霄骑行在宇文渡身侧,皱眉道:“你伤口才愈合,何必应下。”
宇文渡淡声道:“陛下都开了口,岂容拒绝?”
他状似随意般扫了眼周遭:“不过,他们将我引入猎场,怕是另有用意。”
晏霄自然也察觉到了:“既然知晓有诈,为何还往里钻?”
宇文渡沉声道:“敢在皇家猎场,陛下眼皮子底下动手,可见背后主使身份不凡。”
晏霄明白了:“你想引蛇出洞。”
回京前宇文渡遇了一次刺杀,其实伤的算不得多重,但宇文渡猜想天子可能对他有防备之心,便借此佯装重伤,另也想探一探到底是谁想要他的命。
但对方很谨慎,派出的是死士,问不出来什么。
宇文渡没否认。
晏霄皱眉:“这太危险了。”
“上一次刺杀你应也发现了,刺客很棘手,若此次背后主使是同一人,只会更难对付。”
“阿霄。”
宇文渡低声道:“我怀疑,与三年前有关。”
晏霄闻言唇角微动。
他其实也有这个猜想。
三年前,宇文家被衡王牵连下狱,宇文家的大姑娘乃是衡王妃,那夜,大理寺兵围衡王府,衡王知道已无活路,为保王妃性命,一纸休书将王妃休回宇文家,可当王妃带着休书回到宇文家时,宇文家以衡王同党的罪名满门下狱。
没过几日,宇文家所有人在牢狱中自戕,以死谢罪,只求天子看在国公府曾扶持祖皇帝的份上留宇文家一条血脉。
宇文渡就是被留下来的那一个。
对此当时朝堂上的争议很大,一半认为斩草要除根,一半认为宇文家祖上陪祖皇帝打下江山,如此功臣之后不该赶尽杀绝,以免寒了忠臣的心。
其实当时很多臣子都感觉到了陛下动了杀心,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宇文家还被打上了逆贼的罪名,彼时想要处死他不过在陛下一念之间。
但不知为何最后陛下留了宇文渡的命,命他前往边关将功赎罪。
所有人都以为宇文渡会死在战场上,毕竟宇文家没出过武将,这位五公子更是从小养尊处优,虽骑射上佳,但除此之外没有半分武将的天赋,别说上战场,就是边关恶劣的条件都能要他的命。
如此既显得陛下仁慈,又能兵不血刃的斩草除根,朝上果真没人再反对。
可没成想出了晏霄这个变数。
其实当时知晓晏霄跟去后没什么人在意。
谁不晓得晏家这一代出了位纨绔六郎,文不成武不就的,当年金玉桥上连那身手平平的凶犯都应对不得,还差点将命搭上,更别提正乱着的边关,三五天就得打上一场,战场上刀剑无眼,可不会管你是不是名臣武将之后,一个文弱公子加一个纨绔上了战场哪还有活着的可能。
但没人想到晏霄的文不成武不就不过是因身为家中老幺,自幼受宠,加之晏家有意为之,才将他养成一个众人眼里的纨绔,这与真正的纨绔是两个概念。
他在京中做纨绔是因为他愿意,家中也乐见其成,但这并不代表他真的蠢笨无知,相反身为武将之后他在武学带兵打仗上天赋极佳,只要他想学,肯吃苦,他的本事可以说是与日俱增。
而宇文渡本人除了打架不行外,几乎无可指摘,曾经名冠京城的宇文五公子靠的可并不只是他的身份和那张脸。
就这样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他们眼中的文弱公子和纨绔一文一武在军中配合默契,不过一年就在边关闯出了名堂,二人在危险重重的边关过五关斩六将,等京中的人反应过来动手时为时已晚。
如今二人不仅活着回来了,还都立下了战功,这可不就让当年参与衡王谋反一案的人心生了惧意。
王爷谋反,听起来合理。
但放在衡王身上却并不尽然,当年先皇猝逝,未立太子,皇子们各显神通争那张龙椅,只有衡王早早抽身,带着衡王妃出宫立府,只为过清静安稳的日子。
若他真有意皇位,当年怎可能退的那般干脆,毕竟当年他的呼声可不比当今陛下小。
“阿霄,你谨慎些。”
宇文渡正色道:“你也已经被盯上了。”
晏霄冷笑了笑:“边关什么阴谋诡计和杀招没见过。”言罢,他想起什么,神情不自然的解释道:“浮光殿那回是意外。”
宇文渡知他心中有数,不再多言。
倒是晏霄担忧道:“今日若真冲着你来的,我怕是双拳难敌四手,不若寻个由头出去吧。”
宇文渡却神色自若。
“不必。”
“今日奉天卫在。”
晏霄一时没明白:“所以?”
“今日殿前司和奉天卫都在,即便殿前司被渗入,奉天卫却只奉天子令,没有被其他势力渗入的可能。”宇文渡道:“我带了宇文家的引信,猎场出现信号,为了天子安危奉天卫必定会来查探,只要他们来,就必须相救,否则,这桩刺杀就会变相成为天子授意。”
陛下虽忌惮他,但更重贤名,就算再想要他的命也不会落下叫人诟病的把柄。
晏霄听罢,却眯起眼:“多年的默契告诉我,你的目的不止如此。”
宇文渡轻笑:“不是都说没有奉天卫办不下来的案子,那便瞧瞧奉天卫的实力如何。”
这么说着,他突然想起那夜在水榭中,姑娘微微扬起下巴的一句‘奉天卫不过如此’。
晏霄明白了:“你想利用奉天卫查清刺客来历。”
“猎场出现刺客,殿前司奉天卫都得惊动来,若护在御前的奉天卫先赶到,在林间巡逻的殿前司就是失职,这桩刺杀案便极有可能落到奉天卫衙门去。”宇文渡道:“况且今日奉天卫指挥使也在,我们查不出来,何不让她来查。”
晏霄欲言又止:“那若今日奉天卫不在?”
宇文渡说的淡定:“明知山有虎,自然是要绕过山,岂有来送死的道理,殿前司我信不过。”
晏霄听明白了。
他这是在利用奉天卫。
这世上敢利用奉天卫的怕也就他了。
“那若连奉天卫指挥使都查不出来…”许久,晏霄道。
宇文渡眼神微沉。
“若是如此,我们接下来就有一场硬仗要打。”
晏霄顿时如临大敌,但很快他想到了什么,紧绷的神情骤松。
“还有什么比西城那位更硬的仗吗?”
宇文渡:“谁更硬不知道,但想要成事,就得先把这块障碍石清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可利用陛下的人去扫清他们要走的这条路上的障碍,真的合理吗?
算了,阿渡脑子好使,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晏霄不再深思,话锋一转:“不过,你真不打算为明嘉县主赢那副南珠头面?你若是想,我可以帮你,你把你的箭给我,我打的都算你的,定能赢下头筹。”
“定远将军若空手回去,不怕被人取笑?”宇文渡瞥他一眼道。
“怕什么,我又没有未婚妻。”晏霄不甚在意道:“至于名声,纨绔晏六郎何时在意过?”
宇文渡却道:“不必了。”
这桩婚事不过是权宜之计,倒不必在这种地方逢场作戏。
而后他道:“回去之后查一查郑侯府,还有,近日莫往西城去。”
晏霄点头:“我知道。”
与此同时,一处山峰上。
奉天卫指挥使负手俯瞰猎场,风声潇潇,吹的头发衣角微扬,没多久,有一人从暗处走来,立在她身侧:“陛下发现了。”
陆莘头也未回:“意料之中。”
慕洄不赞同的看向她:“可上回”
“无妨。”
陆莘扯唇道:“我对他还有用,不至于对我下死手,姑母也不会同意。”
不过就受些罪罢了,她受得住。
不待慕洄再说什么,她道:“埋伏在何处,可查清多少人?”
“靠近断崖处目前可知二十人,都是好手,且怕不止有一处埋伏,其余地方还在查证。”慕洄顿了顿,加了句:“个个都能与朱樱一战。”
猎场太大,对方无法确定宇文渡会走哪条路,所以为了万无一失,必然不止一处要道有埋伏。
陆莘冷笑:“那的确是大手笔了。”
“查一查郑侯府。”
方才在御前虽不是郑侯府挑头,但数郑侯府的人起哄最厉害,挑头之人怕是被他们推出来做挡箭牌的。
慕洄点头:“好。”
“分头走,我先去断崖。”
陆莘道:“确认承恩候的位置后拉引信。”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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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有埋伏后,晏霄也没了狩猎的兴致,偶尔猎物送到眼前才愿意动,自己的箭和宇文渡的箭轮流着用。反正宇文渡有伤在身,又不争头筹,总归意思意思能交差就行。
中途也遇着不少公子哥,都忙着追赶猎物,打了招呼就走散了。
小半个时辰过去后,宇文渡看了眼前方,拉紧缰绳:“吁。”
晏霄紧跟着停下。
二人先前来过澄湖园几次,对这里的地形不说了然于心,却也是大致了解的。
前方是一处断崖,算不得高,下面连接着的是一个深潭。
“凭我三年死里逃生的经验,我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晏霄握紧弓箭道。
宇文渡沉默片刻,莫名来了句:“我不会泅水。”
晏霄脸色一僵:“…也不一定会落水。”
宇文渡淡定道:“不见得。”
“话本子上多是有崖落崖,有水落水,此处又有崖又有水…”
晏霄想起枫林拗和金玉桥,唇角一抽,果断打断他:“绕行。”
他们能在边关活下来,好几次都要感谢宇文渡那张嘴,好的不见得灵,坏的一定灵,起先他不信邪,次数多了,只要宇文渡一开口,他就会毫不犹豫避开他所说的可能会发生的危险。
他那会儿时常感叹宇文渡的运气是不是都在前十几年用光了,不过后来反着一想,这种对危险的预知怎么不算好运气?
可眼下是来不及躲了。
二人才刚要往另一条岔路去,就被几支破空而来的箭拦住了去路。
晏霄颇感无奈。
“你别往崖边去。”
宇文渡看着现身冲出来的刺客,毫不犹豫拉响引信,道:“我尽量。”
周围的公子哥早就被特意引开了,眼下目之所及的林地上只有晏霄宇文渡二人。
一场厮杀无声的展开。
晏霄经过三年磨炼,长进的不止一星半点,一人对二十人,也能在短时间内安稳护着宇文渡。
宇文渡则拉满弓,寻找时机,箭无虚发,二人配合的一如既往的默契。
可到底双拳难敌四手。
在宇文渡拉响引信的同时,对方也拉了,且他们的人早有准备,来的更快。
眼看着宇文渡被逼着往断崖去,晏霄恨不能回到一刻钟前封住他那张该死的乌鸦嘴,以及:“奉天卫为何还没到!”
奉天卫早已经到了。
但只到了指挥使一人。
陆莘隐匿于树梢,仔细盯着黑衣人的武功路数,半晌,无果。
至少她目前没有见过。
连她这个对京城可以说了若指掌的奉天卫指挥使都瞧不出来处,可见背后之人隐藏之深。
少说也是侯府之上。
不过,晏霄的长进还是出乎了她的意料,她想过能在边关护着宇文渡活下来,晏霄功不可没。可她还是没想到短短三年,他的功夫已经不能用长进来形容,而应是翻天覆地。
纨绔一离开京城仿若觉醒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武将血脉如此骇人?
陆莘一边观察,一边注意着宇文渡的动向,确认他不会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事,直到听见晏霄那句‘奉天卫为何还没到’,她愣了愣。
他们早知她会来?
陆莘很快想起了宇文渡方才拉响的引信,心下蓦地了然,看来宇文渡早知猎场有危险。
也是,能在边关活下来,怎会连这点算计都看不出来,他不止看出来了,还反手算计到了她的头上。
面具下的唇角微弯了弯。
陆莘好整以暇看向被逼至崖边的侯爷,心中暗想若她不现身,也不知他会是何表情。
很快她就知道了。
只见半只脚将要踩到崖边的人抬起头,神情有些无奈:“我不会泅水。”
“大人再不出手,我就得死在这里了。”
陆莘挑眉,他知道她在?
他望着的方向确实是她所在之处,但他并没确定她的具体位置,所以,他是猜的。
刺客听了宇文渡的话都不约而同警惕的望向四周,可他们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定是宇文渡为了拖延时间故弄玄虚!
如此想着,刺客当即就朝宇文渡攻去,可就在此时,一道身影极速而来,几个眨眼就落在了宇文渡身前。
刺客看清那道身影皆脸色大变。
女子带着黑色面具,一身暗红色官服衬得她高挑冷冽,飞鹤暗纹瞧得人暗暗心惊。
奉天卫指挥使陆莘!
她怎么会在这里!
陆莘不轻不重的扫了眼刺客,侧首道:“侯爷言重了,我不过在树梢打了个盹儿,可并非见死不救。”
刺客气结:“……”
她有病吧,跑这里来睡觉。
“不过我倒是好奇,侯爷如何知晓我在此?”陆莘没急着出手,反而同宇文渡闲聊起来。
但她现身,刺客一时没敢动手,宇文渡心中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赌对了。
“我方才隐约闻到了一股龙涎香,今日只有大人一直随行在陛下身侧。”
陆莘笑容微淡:“这样啊。”
问完话,陆莘看向刺客,语气算得上温和,说出的话却叫人直冒冷汗:“在猎场行刺侯爷,敢问诸位奉行的是谁的命?”
众刺客对视一眼,短暂的挣扎后,最终还是咬牙提刀攻了上来。
上头下的死令,今日必须要除掉承恩候,不管谁阻拦。
陆莘看着冲过来的刺客,气定神闲道:“在猎场对本官动手,这是要谋逆?”
她这话可并非欲加之罪。
谁不晓得奉天卫只听天子调令,而今日奉天卫护天子出行,在奉天卫当值期间对其行刺,那就是威胁到了天子的生命。
更何况还是指挥使。
这话一出,刺客果真停顿了一息,但仅仅只是一息。
陆莘和宇文渡的眼神同时沉了下来。
陆莘抽出腰间的刀,啧了声:“连谋逆的罪名都敢担,侯爷到底惹着什么大人物了。”
宇文渡沉默几息,道:“是什么样的大人物我尚不知,但我此前在回京途中遇到的刺客与这些人是一个来路,都是死士,问不出东西。”
所以担了谋逆罪又如何。
输了,无人知道他们的来处,赢了,亦如此。
所以他们有恃无恐。
陆莘一听死士便明白了。
今日这些人没完成任务前,必定要与他们不死不休。
陆莘的刀出鞘,干脆利落,所过之处带起一串血花。
宇文渡被她护的滴水不漏。
他静静地看了几息后,再次搭上了弓,他手里只剩最后两支箭了。
陆莘察觉到身后的箭对准了她,轻轻勾了勾唇,放心的把后背交给他。
果然,下一瞬,从她背后砍向她的刀落在了地上,她微侧首,只见那支箭直直穿过刺客脖颈。
陆莘:“…嘶。”
下手倒是狠。
陆莘与刺客缠斗了约莫一刻钟,宇文渡手中最后一支箭也用完了。
马蹄声在此时由远及近传来。
奉天卫到了。
“吁!”
顷刻间,刺客被陆莘与慕洄带来的奉天卫堵在了中间。
慕洄抬手下令:“抓活的。”
刺客只迟疑了一息,就不管不顾的尽数朝宇文渡的方向攻去。
陆莘脸色微变。
不愧是死士,即便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的眼里也只有任务。
而就在这时,一支箭破空迅速朝宇文渡而去,陆莘当即撤回抵挡刺客的招式,毫不犹豫折身向宇文渡掠去。
以至于背上生生挨了一刀。
“大人!”
慕洄惊呼了声,凌空跃来。
宇文渡被箭引走视线,听得慕洄的惊呼回头,只见到陆莘用尽全力奔向他。
箭的速度过快,已来不及去挡,陆莘果断抱着宇文渡跃下了悬崖。
刚赶过来目睹这一幕的晏霄:“…”
还是没逃过乌鸦嘴的魔咒!
耳畔风声呼啸,宇文渡偏头看向揽住他腰身的女子,有那么一刻,她与记忆中救他的人的身影重叠。
其实记忆中,两次他都没瞧清楚救他的人的身影,枫林拗中,他只感受到自己似乎落入一个怀抱就昏迷过去,但金玉桥下他隐约看到了水中一道模糊的影子和她上岸后远远瞧见的半个身影。
“是你。”
宇文渡脱口而出。
那是一种近乎于直觉的感受,没有来由,没有证据。
但他没有等到她的回答。
“噗通!”
巨大的冲击震的人头脑发晕,水又一次铺天盖地的将他淹没,可这一次他没有惊惧,坦然而混沌的闭上了眼。
任由她将他带出水面。
陆莘感觉到他的顺从,将人带到潭边后,有些好笑又有些气:“侯爷倒是信任我,就不怕我将你摁在里头。”
宇文渡还没有从那股冲击中彻底清醒,他缓缓翻个身躺在鹅卵石上,半眯着眼。
良久回过神来,他才望向靠坐在岸边拧衣服的人,浑身湿透,女子姣好的曲线暴露无遗,他立刻挪开视线。
“上次在金玉桥救我的,可是大人?”
枫林拗那次,他连救他的人是男是女都不知,可金玉桥他越想越有可能是她。
那天三司和奉天卫皆乔装出现在金玉桥,她作为指挥使很有可能也在,且这世上有她这样身手的女子并不多见,至少放眼京城,他所知的只有两位。
另一位是奉天卫朱樱。
那天她救的是那位被他推下桥的姑娘。
陆莘动作未停,只抬眸看了眼他。
“职责所在。”
这便是承认了。
宇文渡缓缓坐起身,随口道:“那枫林拗?”
陆莘不明所以,皱眉:“什么?”
宇文渡摇头:“没事。”
看来枫林拗救他的不是她。
也对,金玉桥时她正在当值,救他合情合理,而当日枫林拗不在奉天卫辖内,她没有理由半夜出现在那里。
且他们往日素无交集,她也没道理为他深夜单枪匹马去杀一只大虫。
陆莘也没追问。
她简单收拾了下湿透的衣裳,看了眼崖顶,道:“崖不高,应该很快就会有人找来。”
宇文渡轻轻点头:“多谢。”
陆莘偏过头问:“谢哪一次?”
她不过一句玩笑,却见宇文渡站起身,郑重朝她揖礼:“两次都多谢大人相救。”
从头到尾都没再敢看她一眼。
陆莘下意识往前一步,可随后又退了回去,语气清淡道:“侯爷不必如此大礼。”
“金玉桥和今日都在我当值范围内,若侯爷出事我也难辞其咎,不过职责所在罢了。”
话虽如此,宇文渡心中还是感激。
就在他想要说什么时,瞥见了潭水上漂浮的丝丝鲜红,他微怔了怔,迅速扫了眼女子暗红色的裙角,道:“大人受伤了。”
奉天卫官服呈暗红色,暗到发黑,便是受了伤衣服被鲜血浸染也压根瞧不出来。
可方才的打斗他一直瞧着的,她游刃有余,未曾被刺客所伤,她的伤从何而来…
宇文渡突然想起暗中那支箭朝他射来时,慕千户惊呼了声‘大人’。
难道是在那时伤的。
所以,她是为了救他所伤。
“小伤,不打紧。”
陆莘不甚在意道,可她话音一落,人就直挺挺倒了下去。
意识消失前,陆莘心中暗骂了声。
该死的,刀上有毒!
有点丢人。
宇文渡目睹这一幕:“…”
片刻后,他忙急步上前:“大人!”
宇文渡没看乱看,他先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陆莘身上,才谨慎的去寻找她伤在何处。没费什么功夫便发现她背上的衣裳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隔着衣裳能看出伤口不大,但伤口周围都是黑色的血迹。
宇文渡心下一沉。
刀上有毒。
他迅速摸向腰间,这些年在边关不止要应对敌人,还要防备刺客,他和晏霄便养成了随身携带伤药和解毒丸。
宇文渡很快从腰间摸出一个药瓶,只有一瓶解毒丸,那瓶伤药多半是落水时掉出去了。
他倒出一粒药丸给陆莘喂下,看着她吞咽下,他的视线慢慢落在了她的面具上。
黑色平整的面具挡住了她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唇以下。
奉天卫指挥使刚上任时很神秘,无人知其身份和样貌,朝中有过各种揣测,甚至有人怀疑她和陆家有关,直到后来陛下登基,她在宫宴上揭开过面具,并不是他们熟识的任何一张脸,这份猜疑才被打消。
但那回他没在,只听人说起过。
宇文渡很快就错开了视线,她是天子的人,知道太多对他没有好处,且他也不想知道,亦不想与奉天卫牵扯太多。
只是他实在没想到,在金玉桥下救他的人会是陆莘。陛下不是一心盼着他死么,为何她却三番两次相救。
宇文渡神情复杂的看向陆莘。
也不知道刺客刀上抹的什么毒,解毒丸有没有效用。
忽而,身后传来脚步声。
宇文渡脸色微变,警惕的回过头,却见一道还算熟悉的身影不知从何处走向他,他提起的心落下来。
“慕千户。”
慕洄脚步未停,嘴上回礼:“侯爷。”
态度可见敷衍狂傲。
宇文渡只当不觉,起身让开位置,面色平静道:“陆大人中了毒,我喂了解毒药,却不知有没有效用。”
他何时到的。
幸得他方才没有对面具之下的那张脸生出探究之心,否则…
宇文渡没有细想下去。
慕洄此人心机深沉,手段更是果决狠厉,此时得罪他没有好处。
慕洄径直走到陆莘跟前,探向她的脉,随口回了句:“我知道。”
“刺客没抓到活口,定远将军受了伤,发现刀上淬了毒。”
否则他不会这么急找下来。
宇文渡神情微变:“定远将军可无碍?”
慕洄未答,待诊完脉,才回头看向宇文渡:“侯爷的解毒药倒是特别。”
刺客刀上的毒性极烈,目前只有奉天卫特制的可解百毒的药丸能解。
宇文渡闻言从怀中取出药瓶:“此解毒丸乃是在边关时从一位游医手中购得。”
慕洄淡淡哦了声。
好一会儿后,道:“此解毒丸可解百毒,很是难得,侯爷可要保管妥当。”
宇文渡自也知其珍贵。
他在边关中过一次毒,若非有这解毒丸,能不能回来还是未知。幸得他一直将瓶口封得严实,方才又没在水中泡太久,才不至于将解药丸泡坏了。
“多谢慕千户提点。”
慕洄没再多说,将盖在陆莘身上的衣衫还给宇文渡,又脱下自己干爽的外衫将人裹住抱了起来。
走出两步他似想起什么,道:“定远将军无碍,只昏迷前骂了句什么‘该死的乌鸦嘴’,侯爷可知其意。”
宇文渡:“…”
“不知。”
“哦。”
慕洄也没在意:“陛下得知猎场出现刺客,已经派了殿前司的人来。”
宇文渡还未开口,又听慕洄道:“不过殿前司很多人不大中用,也不知道林中还有没有刺客,侯爷也可再等等,随奉天卫的衙卫去御前,侯爷自行抉择。”
宇文渡别有深意看了眼慕洄,见对方神情平静,仿佛只是真的看不上殿前司,他道:“那便劳烦慕千户了。”
京中谁不知慕洄嚣张肆意惯了,满朝文武几乎没人能得他几分好脸色,更准确的来说,他好不好说话不看你是谁。
端看他心情如何。
很显然他眼下心情不大好,却不知为何竟愿意帮他。
殿前司的人在林中巡逻,可他放了引信那般久都不见殿前司有人来,显然,如他所料,背后主使已经渗入了殿前司。
此时由殿前司的人护送他回去,有没有命面圣都难说。
慕洄闻言心情略微好些。
倒还算识趣,不白救他。
慕洄亲手将宇文渡交给心腹才放心的带着陆莘离开。
天子知晓事情经过,龙颜大怒。
“皇家猎场竟能叫刺客混进去,在朕眼皮子底下都险些害了三位朝廷命官,好大的胆子!”
“殿前司何在!”
今日随行领兵的是殿前司指挥使付远。付远当即跪下请罪:“臣失职,请陛下责罚。”
天子指着他怒声道:“一刻钟内将断崖附近巡逻侍卫尽数提来!交由奉天卫…让慕洄亲自来审,查不出东西,你这指挥使也就不用做了!”
付远咬咬牙:“是,臣领命。”
他竟不知手底下何时出了叛徒!
天子这回是真动了怒。
不同于上回在满春园的雷声大雨点小,奉天卫指挥使中毒,这无异于是在挑战天子的威严,天子势必要查出个章程来。
一时间,前头气氛紧绷,没有参与狩猎的朝臣与官眷皆是大气也不敢出。
刺客一事被奉天卫迅速压下来,猎场太大,眼下知晓断崖处出现刺客的人并不多,刺客已除,又加派了奉天卫在林中巡守,天子也不愿毁了这场春猎,没叫人将还在围猎的公子们传回。
帐篷中。
慕洄到帐篷时,鸢尾已经候着了。
她看了眼慕洄怀里的人,从始至终都没多话,熟练的进去给陆莘换好衣裳上药,做完一切,慕洄才走进来。
“先回前头去吧,别叫人起疑。”
鸢尾颔首:“是。”
慕洄又替陆莘诊了回脉,确认无虞后才放下心,他看着昏迷不醒的人低叹了口气。
这都第多少次了。
“二哥哥叹这么大气作甚。”床上的人轻声开口道。
慕洄忙伸手扶她:“醒了,感觉如何?”
陆莘坐起身:“有二哥哥在,必然无碍的。”
言罢,她抬手揭开了面具。
面具之下,赫然是与县主陆情一模一样的脸庞。
作者有话说:
来啦比心心
离真相半步之遥的宇文渡:……
第19章 第 19 章 大婚将近
陆莘就是陆情, 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很少。
陆情七岁那年陆家出事,太后娘娘将陆情接进宫中养在膝下,陆情一夜之间失去所有亲人痛苦难自抑, 也不愿意就这样在宫中活下去。
她想报仇。
她的心思被先皇知晓,经过几番考验后, 先皇给了她一个机会。
先皇想要创立一个只属于自己绝对可信的衙门, 私下建立了一个特训营,若她能够从特训营出来且赢得第一,不仅可以接管这股势力, 还能为亲人报仇。
陆情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彼时慕洄得知陆家出事,赶至京城, 从太后口中得知此事,他去求了陛下, 将他也送进特训营,他愿隐姓埋名为陛下做事, 只为从此护在陆情身边。
从七岁到及笄, 八年的时间二人摸爬滚打,吃尽苦头,打败了所有对手,陆情成功坐上了奉天卫指挥使的位置。但先皇不愿她身份暴露。
陆情知道这是先皇担心一旦她身份暴露, 握住这么大的权势必然有人讨好巴结,先皇只要她属于自己, 不允许她有任何背叛的可能。
所以, 陆情变成了陆莘。
成了孤女, 冠太后的姓,也成为陛下登基的依仗。
在两代皇帝的操作下奉天卫有了如今只手遮天的权势。
而知晓陆情身份的人屈指可数。
太后皇帝自不必说,除此之外只有慕洄, 朱樱,周琬,鸢尾,梁音。
朱樱是与陆情一道从特训营出来的,周琬是在陆情处任务时意外得知了她的身份。
鸢尾需要替陆情打掩护,帮忙隐藏她的身份,而梁音,就是另一个陆情,此时此刻陪在长公主身边的那一个陆情。
相反陆情需要做县主时,梁音就是陆莘。
但需要陆情陆莘同时出现的场合并不多,因此这么多年过去也无人起疑。
今日,陆情本是作为县主出席,但她得知宇文渡有危险后与梁音换了身份。
“陛下已经知道你暗中与梁音换了身份,眼下又为救承恩侯中了毒,怕是要起疑心。”慕洄道:“你心中可有对策了?”
陆情淡声道:“宇文渡放引信将我引去,若他在奉天卫眼皮子底下出事,必要叫人疑心到陛下,陛下重贤名,不会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
“明白了。”
慕洄道:“你好生休息,我得去前头看看。”
“好。”
陆情目送慕洄离开便又躺了回去。
她与宇文渡第一次见面,是在她出特训营那年。
那是她出的第一个任务,去杀了当年闯进陆家的贼寇。
大仇得报,可她一点儿也不高兴。
便是将这些人杀一千次一万次,父母兄姊也回不来了。
她在月色中下了山,倒在了山脚下。
她受了很重的内伤,走不回京城,她便想,就这样闭上眼再也不要醒来也好。
但唇边的湿润唤醒了她。
她睁开眼,看见一张完美无瑕的脸。
他见她醒来,收回水壶,温声询问:“你可还好?”
那一刻,明亮的月光笼罩在他身后,宛若仙君临世。
她彼时狼狈不堪,身上脸上都沾着鲜血和污泥,所以当他提出送她一程时,她拒绝了。
她不愿意弄脏他的马车。
还因为她从马车上悬着的牌子上猜到他的身份,宇文家的公子如他这个年纪的只有那位名冠京城的五公子。
宇文家是百年世族,陛下是不愿她与他们有任何牵扯的,若她乘了他的马车回去,宇文家必要遭到陛下忌惮和防备。
见她坚持,他便给她留下了水壶和一些吃食。她道了谢,静静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视野中。
从那以后那张脸就留在她的心里。
每次宴会相逢她总忍不住多看两眼,可怕引来陛下疑心,她不敢靠近他半步。
那一年赏梅宴,是他们接触最多的一年。
那天,众目睽睽下,只因她多看了他一眼,被随行的宫人察觉,姑母转头就将一位与他模样相似的言珹送到了她的面前。
那时她与陛下隐有些传言,她本想顺势定下婚事打破流言,反正她和宇文渡这辈子都没有可能,可没想到后来此事被陛下按下来了。
她知道陛下的心思。
她是他手中的刀,他怎么会允许她嫁给旁人。
所以当知道陛下要给她和宇文渡赐婚时,她是万分惊讶的。
但很快她便想明白了,陛下和先皇一样,疑心重,放眼整个京城,能让陛下绝对信任的贵女只有陆情,抛开她奉天卫身份,她还是姑母的侄女。
谁不知晓父亲与姑母兄妹情深,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背叛姑母,而陛下是姑母唯一的孩子,所以只要姑母在一天,她就绝对不会背叛他。
只是陛下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宇文渡在她心里藏了多年。
这对她而言无异于天下掉了馅饼。
至于陛下所疑心的谋反,她只觉得是帝王病犯了。
那样一个温润的君子怎会行谋反之事。
至于以后
她不愿去多想。
她只知道眼下她要嫁给他了。
钦天监早已经看好了日子,只是陛下始终按着不发,多半是因为上回她在满春园救了晏霄之故。
而今日她又救下了宇文渡。
即便理由正当,恐怕也还是会让陛下生疑。
所以接下来,她不能再见宇文渡了。
药效所致,没多久陆情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时,发现床边坐着一道人影。
陆情缓了缓,坐起身要行礼。
她刚动谢泓就发现了,忙伸手扶她:“背上有伤,别乱动。”
“陛下怎么来了。”
谢泓扶她坐好,沉声道:“慕洄与朕说了,下次莫要冒险了。”
陆情面不改色道:“若承恩侯在猎场出事,难免叫人认为奉天卫办事不力。”
奉天卫办事不力在有些时候等同于陛下授意。
谢泓仔细看她片刻,轻握住了她的手。
“我便知你是为朕考量。”
陆情垂首沉默。
先皇用姑母和仇恨将她变成手中的利刃,陛下则用姑母和情感攥紧她这把刀。
可她不愿意配合他深情的戏码,大多时候只能保持沉默。
见她不语,谢泓便道:“可是因上次生朕的气了?”
陆情知道他指的是水牢那次。
谢泓不仅疑心重,掌控欲更重,他不允许她为除他以外的任何人费心神,也不允许她违逆他的意思。
早在她决定救人时就已经预知到了后果。
“臣不敢。”
谢泓却心疼道:“上次是朕做的过了,没想到会让你病的那样重。”
他确实是吓着了,所以今日便没让她当值,可没想到她会私下与梁音换了身份。
对此他自然是气的,可眼下见她如此虚弱他便不忍再发作。
“不怪陛下。”陆情道。
早知道她就不醒了。
谢泓早已习惯她的寡言,径自沉默了会儿,盯着陆情道:“婚期定下来了,就在下月,你觉得如何?”
陆情神情未动分毫,瞧不出什么喜色。
“都听陛下的。”
谢泓虽然觉得陆情不可能真对宇文渡动了什么心思,但三番两次相救也让他不得不怀疑,好在眼下看来,她对宇文渡的确不像有其他心思的。
“好,虽然只是权宜之计,但你大婚朕也不会让你落于旁人”
谢泓道:“朕同母后商议了,你的嫁妆由母后来定,过几日便送去陆家。”
陆情皱眉道:“不必如此麻烦。”
谢泓温和笑了笑:“做戏总得做全套。”
言罢,再次承诺道:“朕向你承诺,此次之后,你便只是陆情。”
陆情手指微动了动。
哪是向她承诺,而是谢泓羽翼已丰,不需要奉天卫了。
“你受了伤,近日好生休养,猎场刺杀案就让慕洄去查。”
陆情:“是。”
-
黄昏落下,围猎也结束了。
此次是霍家四郎霍胥拔得头筹。
天子嘉赏结束,各家便收拾行囊回城,进城已是亥时。
陆情一路都是昏沉沉的,回了院子便歇下,直到次日清晨才醒来。
宫里来的太医已经侯着了。
鸢尾将太医请进来给陆情诊了脉,确认毒素已清便回宫复命。
陆情睡了一整夜精神好了不少。
她受惯了伤,若非此毒性太烈,她也不至于昏睡这么久。
鸢尾等她用完了饭,才拿着帖子进来:“承恩侯府递了帖子,说定远将军在燕味斋设宴,感谢县主为其解围。”
陆情只轻飘飘看了眼便错开视线。
“回绝了。”
虽然她很想去见见他,可大婚未成一切恐有变数,左右下月就要成婚,她等得起。
鸢尾见她没什么兴致,便将帖子放到了一边,道:“太后娘娘也派了人来,送了不少名贵药材。”
“好生收起来。”
“是。”
接下来好几日陆情都没去衙司,她听从圣意在府中待嫁。
嫁衣有宫中尚服局,她也无需学什么礼仪,婚宴有三夫人四夫人操持,陆情的日子清静的犹如一摊死水。
只偶尔陆敏会过来同她说说话。
过惯了刀山火海的生活,突然回到这样的状态,陆情起先还有些不习惯。
但没了差事任务,却也另有一番滋味。
也不知道嫁到承恩候府会不会也这样清闲。
应该是会的。
承恩候府没有长辈,比陆家还清静。
关起门来,想过什么样的日子还不是由她说了算。
越想,陆情越期待。
但她不能表现出分毫。
积玉轩有太多谢泓的眼线,包括鸢尾。
只有在夜深人静周遭无人时,她才能毫无忌惮的笑弯了眉眼。
而另一边宇文渡的帖子被拒了,虽疑惑却也没放在心上,因钦天监突然定下了婚期,就在下月上旬。
时间紧张,承恩侯府又没主母,宇文渡命人去京外请了几位族中夫人来主持。
人初来乍到,对府中都不熟悉,又不敢事事做主,免不得常来询问宇文渡。
大到请帖,小到菜色。
宇文渡没经过这种事,忙的焦头烂额,也没功夫去寻思其他。
日子就这样平静而忙碌的度过。
转眼间便到了大婚之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第 20 章 大婚
四月初十, 宜嫁娶。
宫中的添妆一早就到了陆家,陆三夫人当即做主将赏赐添入嫁妆单子,拿去给陆情过目。对此陆老太太虽有些不满, 但也不敢置喙什么,毕竟这都是指名赏赐给陆情的, 与陆家其他人无关。
但也忍不住唉声叹气。
“也不知道乔儿怎么样了。”
“那丫头命苦啊, 不如情丫头有福气。”
话里的酸味都快冒出来了。
但今日府里忙的脚不沾地,连贴身嬷嬷都被借去了前院,没人有空听她念叨, 整个院里都清静的可怕。
积玉轩却是热闹极了。
陆敏一早就过来添妆,之后没再走, 陪着陆情上妆,其他姑娘也都陆续过来添妆, 闺房挤得满满当当。
陆情瞧了眼宫里的添妆单子,视线落在特意隔开的三行, 心下了然。
应是慕洄, 朱樱,周琬偷偷塞进来的。
她抿了丝笑,吩咐鸢尾好生收起来。
之后不时有各家贵女登门添妆。
陆情及笄前养在宫里,少与贵女来往, 后来虽然回府,但她还有奉天卫的差事, 所以对外她不是进宫陪太后小住就是待在积玉轩中, 不爱出门, 也很少参加宴会。
自然也就没有空去结识贵女。
更重要的是奉天卫指挥使不可以与世家走得近。
但县主大婚,各家贵女免不得要来撑这个场面,连宋家与晏家都来了人。
宋家是宋四姑娘宋温杪, 晏家来的则是晏家唯一还未定亲的宴五姑娘宴筝。
晏筝一进来,姑娘们都不由朝她看去。
承恩候回京前那段时日宇文和宴两家要结亲的传言满天飞,可没想到最后是陆家,今日这个场面,难免有些许微妙。
晏筝仿若不知她们的打探,带着笑走近陆情,先是规矩的行了一礼,才捧着一个匣子递上:“我今日来给县主添妆。”
她以前对这位县主无感,毕竟二人从未接触过,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但自满春园后,她便对她心生好感。
一因她出手救了六弟,二因破了她与宇文弟弟的谣言,虽是圣上赐婚,她也感激。
陆情亲手接过匣子,笑盈盈道:“多谢晏五姑娘。”
瞧二人关系融合,并未有什么隔阂,姑娘们才都纷纷挪开视线。
二人没说几句话,外头就响起了鞭炮声,晏筝眼眸一亮:“是宇文弟弟来了。”
她这话一出,众人便明白那结亲一事怕真的只是谣言,至少晏筝没有那个意思。
陆情轻轻看了眼晏筝,正好捕捉到对方偷摸摸看来的视线,她不由失笑。
她这是怕她介意先前的谣言,特意告诉她,她只把宇文渡当弟弟。
为她让安心,她回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果然,晏筝瞧着像是松了口气,笑容愈发灿烂。
今儿在外头拦门的都是陆尧的同窗,其他公子都年纪尚小,只能看热闹。
陆情父辈只出了一位陆二爷,其他几位爷都是才学平平,好在也没有什么野心,只求安稳度日。到了孙辈,若二房的陆大公子在,那必然是能撑起门庭的,只可惜天妒英才。
其次便属三公子陆尧争气些,虽比不上陆大公子年少成名,但胜在沉稳肯学。
上月会试堪堪挂了个尾巴,可不管如何也是中了,今日诗词比拼中也能撑得起场面。
可奈何对面有位会试头名的宋温辞,几个回合便败下阵来。
陆尧也不觉脸上无光,只真心称赞:“不愧是会元,在下甘拜下风。”
宋温辞因此多瞧了他几眼,抬手回礼:“承让。”
拦门就是图个热闹喜庆,本来还设有武比,可晏霄往那儿一站,陆尧沉默片刻后,直接让开了门。
这实在没什么好比的。
同龄人中,能胜过晏霄的屈指可数。
“来了来了,县主,侯爷进门了。”
小厮跑的飞快前来禀报,陆情抬手让鸢尾打赏,小厮欢喜谢过,刚退下,陆尧便到了。
他立在门外,温声开口:“二妹妹,我送你出门。”
当朝姑娘成婚向来由家中兄弟背着出门,麓州两位公子也都提前来了,但后来在鸢尾明里暗里的暗示下,还是由陆尧来送陆情出阁。
众人都晓得,鸢尾的意思便是陆情的意思。
虽按年纪理应是麓州两位公子,但这十多年,陆情从未见过他们,而三公子陆尧好歹在陆府住了十多年,论情分,由他出面也是合适的。
对此,麓州两位公子自没意见。
他们本就是为着场面来的,陆乔在京中闯祸被老太太的人亲自送回去,得知原委,虽生气却也舍不得怪自小疼到大的妹妹,只明面上罚跪了几日祠堂便将事情揭过去了。
对这位县主他们感情很复杂。
父母交代过不可得罪,麓州还要依仗她,可陆乔被遣送回麓州到底是她授意,妹妹咽不下这份委屈,日日以泪洗面。
他们对这位从未见过面的县主实在喜欢不起来。
不让他们背他们也能松口气。
否则若回去叫妹妹知道,定又要同他们闹。
陆敏搀扶着陆情出了门,陆情看着候在门外的陆尧,神情有一瞬的恍惚。
若哥哥还在,就好了。
“二妹妹。”
陆尧在她跟前弯下腰。
陆情缓缓趴在了他的背上。
虽同处一个府邸,但二人没见过几次面,不过陆尧如今在读的书院确实是陆情打点。
陆尧也记这份情。
但二人实在没有什么话要说,一路无言,直到将要到尽头,陆尧才突然道:“我会努力也成为二妹妹的依靠。”
他本想说若二妹妹受了委屈定要告诉他,可二妹妹身为县主,又有太后撑腰,哪里轮到他出面,且以他现在的能力也不管用。
陆情沉默片刻,应下:“好。”
父亲母亲兄姊离世后,她再没指望依靠谁,她知道,从此以后,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父亲生前对几房多有记挂,加之陆尧心性不错,陆情也愿意多帮他。
“我替六妹妹看了一桩婚事,待回门后让他们见一面。”陆情轻声道。
陆尧沉默不语。
他方才这么说并不是想要从二妹妹这里讨什么好处,而是出自真心。
陆情见他不语,隐约猜到几分,道:“早在庆功宴后我便看着了,家中只有父母祖母,后院干净,才貌与六妹妹也相配。”
陆尧眼底这才有了笑意:“好。”
二妹妹不误会便好。
陆尧将陆情送到了中门,宇文渡早已等在此处,两厢颔首全了礼,宇文渡便朝陆情伸出了手:“县主。”
陆情一手拿着团扇,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宇文渡掌心。
感受到掌心的温暖,她唇角止不住的上扬,这一刻,美好的像做梦。
不,曾经她连梦都不敢这么做。
宇文渡轻轻握住那只手,二人并肩去拜别老太太,便出了门。
上了花轿,眼前耳畔都是铺天盖地的喜庆,锣鼓礼乐响彻长街,侯府赏钱撒得多,沿街百姓的祝贺声也更响亮。
进了侯府,拜完堂,陆情被带着穿过几条长廊几座庭院到了新房。
待陆情坐在婚床上,宇文渡才开口道:“县主稍后,我先去前院招待宾客。”
陆情轻轻点头。
听到脚步声远去,陆情才微微挪开团扇,然后与两排女使面面相觑。
女使们眼中的惊艳之色毫不掩饰。
她们只闻明嘉县主盛宠加身,国色天香,却从未有幸得见,今日一见,传言果真不虚。
“县主真好看。”
有嘴快的忍不住夸赞道。
陆情温和一笑,示意鸢尾发下赏钱,待众女使欢喜谢了恩,鸢尾便请她们退到外间。
姑爷还不知要被留在前院多久,姑娘累了一日,好趁着这会功夫歇一歇。
女使嬷嬷们得了赏钱,自无话说,都退了出去。
待里间清静,陆情才将鸢尾叫到跟上来,开口便是一句:“你跟我多久了?”
鸢尾心中一惊,忙回道:“自姑娘七岁那年进宫,奴婢便被娘娘指给姑娘。”
已有十余年了。
陆情静静地盯着她:“跟着我之前,你是姑母的人。”
鸢尾应是。
“那么跟着我之后呢。”
鸢尾听出了话外之音,猛地抬头看向陆情,见对方眼眸清亮,似乎对某些秘密早就心知肚明,她砰地跪下,眼底闪着丝丝惊慌:“姑娘…”
陆情直截了当道:“这些年你一直替陛下盯着我,圣命难违,我不怪你。”
鸢尾眼眶微红,却说不出话来。
陛下有命,她怎敢违抗。
“今日同你挑明也不是想为难你,只不过曾经我孤身一人,倒没什么不能说的,可现在不同了,我成了婚,总不好事事再向陛下禀报。”陆情淡淡看着她:“尤其是夫妻房中的事,你觉得呢?”
鸢尾隐约听明白了什么,面露惊色。
她知道姑娘嫁给承恩候是陛下授意,也知道陛下绝不愿姑娘假戏真做,可现下听姑娘这意思,恐怕…
“你也知晓我的手段,在我这里绝容不下背叛,而你,是这些年唯一的例外。”
陆情缓缓道:“但若你不愿领情,今日就回姑母身边去吧,理由我自会替你周全,不至于叫陛下为难你。”
鸢尾心头一颤,半晌没回过神来,陆情也不催促,给足她时间思量。
不过过了多久,鸢尾重重磕下一个头:“奴婢请求留在姑娘身边。”
见陆情不语,她继续道:“若奴婢离开,陛下必然还会再派人到姑娘跟前来,不如让奴婢留下,从今日起,只要姑娘不愿让陛下知晓的,奴婢一律不报。”
陆情神色这才缓和些:“你愿留下,我自也欢喜,毕竟这些年你在身边我也习惯了。”
“不过,若此后有不该漏的消息漏了出去,我绝不留情。”
鸢尾郑重应下:“奴婢遵命。”
“好了,起来吧。”
陆情温声道:“侯爷想必还早,让人送些吃食进来。”
鸢尾松了口气,起身应是。
若要她选择,她只愿好生跟在姑娘身边,不愿侍二主。
可圣命难违,她不得不从。
这些年她心中一直压着这一块巨石,幸得今日说开,叫她轻松了不少,姑娘仁慈没有怪罪,她感激不尽,心中自也有了章程。
想到什么,鸢尾隐约有些担心。
若将来陛下知道了,姑娘该如何应对。
但眼下不是该思考这些的时候,姑娘做事向来稳妥,想来心中自有考量。
且有些事她知道的越少对她越好。
鸢尾离开后,陆情便开始打量新房。原来这就是宇文渡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一应陈设摆件看似简单却都不是寻常物,倒与他的性子相符。她坐的这张床很宽阔,像是新换的。
她轻轻摸了摸,掌心被轻轻咯了下,她将其捡起看了眼,是颗桂圆,周围还有不少花生和红枣。
她出嫁前进了趟宫,姑母同她说了些新婚事宜,她知道新床上撒这些意味着什么。
早生贵子。
陆情指尖捻着桂圆轻轻摩挲着,唇边溢出一抹笑容。贵子早生不得,但夫妻之礼应当早行。
她既然嫁来,就没有做假夫妻的道理。
这也是为何她会在今日同鸢尾挑明。
陆情盯着桂圆许久后,缓缓将桂圆剥开,晶莹的桂圆肉捏在指尖看起来清爽可口,吃起来也是如此。
她忍不住又剥了两颗。
鸢尾回来瞧见,忙上前道:“姑娘,这不能吃。”
陆情:“嗯?”
鸢尾也说不出个恰当理由,她只知道新娘子在这会儿吃桂圆有些不太对,遂赶紧将桂圆壳收了起来。
只要不被发现就好。
桂圆开了胃,连着饭都多吃了两口,填饱肚子人就开始犯晕,陆情觉着宇文渡应没那么快回来,便靠在床头小憩。
但没睡得太沉,房门一响她就醒了。
“侯爷。”
外头传来女使嬷嬷请安的声音,鸢尾赶紧帮着陆情整理好仪容。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们感觉宇文渡在外间等了等,直到她们收拾妥当,他才往里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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