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这位桃川当之无愧的的大师兄,没有再装出怜悯甚至倾慕的样子,而是冷着一张脸,探望比他更为沉默肃静的昔日师妹琴君愿。


    相对无言的时刻很快过去,既然一事无成,绝不浪费光阴。


    当然,为了以防万一,他在转身离开之前,再一次加固了对她的禁制,力求逃脱无能,站立说话都要花费巨大力气。


    但玲珑早就已经跟没事妖一样,自由待在这里这么久,怎会让他事事如意?


    她变回人形,甚至当着琴君愿的面,将天坑地牢范围内密密麻麻的禁制具现出来,然后用尖锐的指甲,生生将它们一一撕裂开,最后留出一条通往外界自由处的浮空道路。


    “你看,我现在的能力都恢复到这个地步,如果你跟我说一声,我帮你弄死凤临也未尝不可。”


    冷艳漂亮的妖女耸耸肩,显摆自己的强大。


    “我不需要这么麻烦就可以出去,你的话,是自己走,还是需要我代劳?”


    琴君愿现下的反应有些漠然。


    玲珑明白,她应当并不很想要离开这个地方,之前的态度大约是在表示对云离歌而已。


    ……那这不主动透露想法的样子,姑且当做随便我怎么办都行吧!


    玲珑不耐烦地轻啧一声,一手环肩,一手搂腰,将琴君愿拢在怀里,先把她带出牢笼。


    见她并不挣扎,随后将其中一只手向上扶到了她后脑处,让她的脸颊贴住自己的颈窝,瞬间移出去很远。


    她们先经过了翠英巢,玲珑和蝙蝠们确认过暗河与密道的情况,又往那里钻去。


    最终,到达了这几日暂住的一处位于归来镇旁的山崖小屋。


    琴君愿在沁兰轩里的生活用具怕是都拿不到了,幸好现在有穗娘资助的简单行李,也够她过着普通但洁净的生活。


    玲珑这样想着,轻柔地放开被绑架过来的饲主——结果竟被她喷了半身鲜血!


    “琴儿,你受不住怎么不说啊!?”她瞬间紧张得话都说不清。


    吓成金发蓝眸的妖女,赶紧将面前的伤患搀扶着盘坐,立刻开始梳理并修复她的灵脉。


    这是在受到巨大伤痛后,没有休息好,又被自己再刺激一轮,身心俱损,接着还被连续挪移,穿水又穿山的……完全扛不住才会这样吧。


    她越想越心疼,想要触碰她却停了手,改用眼神抚摸。


    可琴君愿在这个节骨眼上还留了力气拦住她的动作。


    “你既已觉得我不配做你的盟友,只是你的负担。那把我救出来后也算仁至义尽了,何苦继续浪费精力?”


    “你……”玲珑无比懊恼。


    她不得不承认之前用激将法来唤醒正常的饲主,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你觉得我是后悔了也行,留着你还有用也行。总之,你省着力气,别连我的治疗都扛不住!”她压下心中的烦躁,将注意力完全放在眼前之事。


    ……有点渴血,这真不是什么好兆头。


    系统让自己恢复应有的法力和技能,怎么不把喝不到血就会虚弱且狂躁给一并解决?


    玲珑眨着逐渐泛红的双眼,将手指重重按压在琴君愿的后心,面色凝重。


    “反正你现在欠了我的,我是你的债主,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你配合治疗是为了不拖累我,越乖越抵债,利息先还。”


    她伶牙俐齿地甩出这句话,不多去在意蕴含多少逻辑,只全心投入救治中。


    还能顺利感应到对方心情的琴君愿也随之配合起来。


    一片沉默之中,她们的默契竟开始回升。


    玲珑确实发现琴君愿的灵体比从前更宽广,灵力理论上也更为丰沛,且不再会滞涩灵脉,看着实在成果斐然、前途无量。


    她不禁联想,如果没有突然安排这个难以言喻的失败转折,她应该已经飞升到了新境界吧?也不知现在有没有后悔……


    而且金丹期之后是什么来着?


    算了,忘光了,不给自己添乱……


    “下一阶段是元婴期。大周天通,中脉现,三花聚顶,灵体中的金丹会幻化成有生命的婴童状,若我再有异状,能通过此婴重获新生。”


    琴君愿猜到了她的疑问,平缓却详细地解答了出来。


    玲珑耳根飞红,有一种被窥到内心深处的羞窘,指下动作也更快了些。


    这一改动让琴君愿瞬间感觉到了不适。


    可她将这种裂心断脉的痛忍住,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好了,就先到这里吧。”玲珑收手,长舒一口气。


    她暂时也懒得让她做出更多的配合,反正人已经救出来、救下来,有的是时间反复拉锯。


    琴君愿见她起身,自行合眼,缓过残留的痛,再让灵力顺畅地留转灵体之内,渐渐恢复舒适。


    许久之后,她收了阵仗,轻声道:“你现在不需要我的血了吗?”


    这话问得和从前在参加婚礼那次一模一样,玲珑停下整理小屋中陈设的动作,心底回荡着无声尖啸……


    被拿捏住原来就是这样的吗!?


    行吧,长见识了。


    她转过头去,双目通红地凝视着上赶着当食物供应源的饲主。


    “说出来的话是要负责的。”


    “你也是。”琴君愿不咸不淡地把话顶了回来。


    玲珑仰着头,对她体内流淌着的鲜甜血液渴望到难以置信。


    而琴君愿明明知道这一切,仍然火上添油:“我现在对你的价值,就还剩下这个吧?怎么不收取你的本金了?”


    玲珑长长叹了口气,猛然转身上前,将她扑到在地。


    随即红唇轻启,尖锐的獠牙直刺她的脖颈。


    呼吸与粘稠水声交织。


    血液流失的感觉伴着心跳的不断加速,浸没着琴君愿的身心。


    片刻之后,玲珑停止了动作从她身上移开,侧躺向另一边,却仍是她主动发话。


    “我们初见那日,我就觉得不应该相信你。是你后来的所作所为改变了我的想法,让我对你熟逐渐放下戒心、开始信任甚至依靠。”


    她用平静微沙的声音,叙述着自己被突破防线的过往。


    “你昨日说的那一番话,我也仔细思考过了。”


    玲珑翻过身来想要阻止她继续说,但没能来得及。


    “没错,现在的我确实无甚大用。我记得你在庆功宴之后劝我勇往直前,我信了,也以为自己做到了……可惜依然无功而返,终究落得此等境地。”


    琴君愿与身边金灿灿的妖女同时坐起身,并用眼神阻止了她的举动。


    她觉得自己需要把心中藏了太久的情绪都翻出来宣泄。


    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还能失去的,她就算选择永远沉没在湖底,也应该真诚地面对这些。


    何况她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在她的生命中留下痕迹,而不是成为无关紧要的过客。


    “那一日你还说,不会在这个世界里找继任者,即使我们之间没有绑定,你也会这般助我。”琴君愿缓缓继续:“不用急着否认,我能够感知到你的心情,我当时也是从你的畅然中汲取了力量。”


    当意志涣散的自己,听到又要被在意的她放弃,必然急火攻心。


    但郁结的淤血全数吐出,思路到底还是清醒了许多。


    她这位天降妖宠即使再肆意张扬不完美,要违心说出那些话,也同样很难过吧。


    “我搞砸成如今的样子,很难再索求什么。但当初约法三章时,最后一条,答应对方的愿望,不知你还认不认?”琴君愿慢慢说出最后的请求。


    玲珑没有任何迟疑,答:“当然认。无论契约上是否有我的血手印,我都不会抵赖。”


    “好。我已经没有什么退路来要求你维持现状了,所以我想要被你趁人之危,想要和你发展更紧密亲近的关系。”


    琴君愿的这句话说得很快,但字字句句都敲打在了玲珑的心尖。


    她知道提出这样的要求十分无耻,且清晰地利用着她的感情和保护欲。


    可再忍着不说,她不甘心。


    小屋内黄线昏暗。


    玲珑燃起蓝眸,凝望着琴君愿。


    她明明近在咫尺,且一度能被自己直接感受到内心所思,但直至现在,更加完整的她,才彻底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而且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在如此这般的情况下,听见她表示心悦自己,想与自己发展爱情关系。


    邪门的缘分真是微妙又动人……


    玲珑决定放弃挣扎,主动将心上人搂入怀中。


    “好,那我们就在一起。”她轻声道:“就算你下一刻就后悔,我也不会让你如愿以偿!”


    琴君愿轻柔地回抱她,重新将头埋入她的颈窝,但很快被更加小心地推开。


    “我有东西要给你。”


    为了赶紧找到自己所能掌控的节奏,不在这个事情上继续纠缠,玲珑摒弃自己心头萦绕着的不安,将一串蓝色的流苏穗子放在了她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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