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当天,慕城下了一场毫无预告的太阳雨。
雨点从明亮的天空落下来,打湿搬家车的后门。
贺嘉礼站在楼下,左手抱着台灯纸箱,右手撑伞,仍没能保护好肩上的帆布包。
陈令施从车里搬下一箱书:“先上楼,这里我来。”
“我可以搬,两个一起快一点。”
“我知道,地面滑,别抱着灯爬楼梯。”
“那你也别一次搬两箱书,太沉了。”
陈令施放下一箱:“嗯,放心吧,乖乖你先上去,这样我专心弄。”
共同生活从互相制止逞强开始。
贺嘉礼担心他总想照顾自己,“行,那我先上楼了。”
朋友们陆续到达。
唐颂带来记号笔和标签纸,苏棠负责把容易碎的东西先放进厨房,周沐阳自称有丰富的书架安装经验,被全体一致安排去楼下看车。
“那次是说明书有问题。”周沐阳仍试图申诉,“误会持续的有点久了哈。”
许言川把一袋螺丝交给他:“这次先把餐桌四条腿分清楚。”
新住处很快被纸箱填满。
贺嘉礼的专业书、陈令施的案例集、两个人各自的衣服和不知何时积下来的纪念品,一件件从宿舍搬进来。
原本空荡的客厅像被迅速写满,连转身都要先确认脚边有没有东西。
他们没有买很多新家具。
餐桌是二手的,书柜来自毕业离校群,沙发则由房东留下,只换了干净的布套。
贺嘉礼把桌面擦到第三遍,忽然发现陈令施站在窗边。
“看什么?”
“天气。”
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后重新出来。
窗外的香樟叶挂着水,风一吹,细碎水珠落到楼下雨棚上。
“满意吗?”陈令施想过接受父母的帮助,直接买一台小户型,也跟贺嘉礼商量过,“其实如果合适的话,我们确实也可以考虑买个自己小房子,房贷我们自己还。”
贺嘉礼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现在这样就很满意啦。”
“对我呢?满意吗?”
贺嘉礼偏头看他,笑容骄傲:“满意是满意,但是长期考核哦。”
陈令施笑着伸出手。
贺嘉礼很自然地把手放进他掌心,两个人只安静站了半分钟,就被唐颂叫回现实。
“请两位共同承租人过来决定,锅放上面还是下面。”
厨房里的储物空间有限。
高层柜子贺嘉礼够不到,底层又容易受潮。
两个人最后把常用锅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不常用的烤盘放高处。
“谁做饭谁决定。”苏棠说,“建议多做饭,外卖吃多了连大学食堂都想念……”
贺嘉礼很有自知之明:“那可能长期没有人决定。”
陈令施说:“我最近加班,不然晚上可以做饭。”
“又没有怪你。”贺嘉礼说,“我目前还在尝试附近的外卖,奶茶品牌超级多。”
“今天的已经点上了,犒劳大家。”
唐颂夸赞:“不愧是我们周到贴心的宿舍妹夫!我们也正有此意!”
周沐阳从门口探头:“那我建议第一顿还是点外卖!我来点。”
这条建议获得全票通过,但是陈令施坚持要买单,其他人也就随他去了。
下午五点,家具大致归位,朋友们坐在地板上吃披萨。
窗户开着,雨后的风从客厅吹到玄关,外卖纸袋在桌边轻轻响。
唐颂举起汽水:“祝两位同学感情顺利,水电不欠费,垃圾不过夜。”
“以及书架永远不需要周沐阳维修。”苏棠补充。
“你们对我有偏见。”周沐阳必须反驳,“我靠谱的程度只有女朋友知道。”
唐颂惊讶:“你有女朋友?”
周沐阳说得理直气壮:“暂无。”
“那你说个屁。”唐颂无语地看他一眼,老太太口吻,“我看你是费劲了。”
周沐阳还想反驳。
陈令施赶紧举杯:“谢谢各位亲友帮我们搬家,以后也随时来一起吃饭、打游戏。”
贺嘉礼碰了碰他的杯子:“谢谢我的亲友们。”
汽水罐在半空碰出很轻的声音。
没有香槟,也没有花。
窗外晾衣架滴着雨,客厅里还堆着七只没拆完的箱子。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真正的庆祝。
傍晚,朋友们相继离开。
门关上以后,房间忽然安静。
这种安静和唐颂两年前一个人面对空房子的安静不同。冰箱正在低声运转,浴室里挂着两条毛巾,玄关散着两双还没收好的鞋。贺嘉礼站在客厅中央,第一次意识到今晚不用计算宿舍门禁,也不用问要送到哪一栋楼。
“我们现在做什么?”
贺嘉礼想了下,她这样跟陈令施独处一室的机会其实并不多,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公众场合的相对封闭空间里,就算大学这几年一起出去旅游,也都是跟周沐阳、唐颂这几个亲友一起,女孩子们住一起。
“拆箱?”
“好不浪漫……”
“那先浪漫五分钟。”
陈令施朝她张开手。
贺嘉礼笑着抱上去,两个人在只装好一半的家里拥抱,脚边是写着“卫生间”“厨房”“先别拆”的纸箱。
五分钟当然没有计时。
陈令施低头吻她。起初很轻,后来贺嘉礼抓住他的衣领,他才把她抱得更近。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声从楼下传上来,她没有像第一次亲吻时那样紧张,也不必在脚步靠近时立刻分开。
这里只有他们。
接吻往往是分不清时间的,五分钟的深吻对熟悉的彼此来说,好似只有几秒。
吻结束以后,贺嘉礼额头抵着他肩膀,耳朵发热:“五分钟到了。”
“没有计时。”
“法律人怎么可以没有证据?”
“可以重新开始。”
“想得美。”
贺嘉礼嘴上拒绝,人却没有松开。
当陈令施的手往她的腰间探索时,贺嘉礼不由得有点紧张,想起某些必需品,头埋在陈令施的颈间,小声提醒:“我们是不是得去一趟超市呀……”
“嗯。”
“嗯……”贺嘉礼马上分配任务,“那你去拿哦。”
“好。”
两个人下楼买第一批真正属于这个地址的生活用品。
超市离家六分钟,比他们当年帮唐颂搬家去的那家小很多。
货架窄,推车经过时需要互相侧身。贺嘉礼拿了一袋豆浆粉,陈令施习惯喝黑咖啡,两样都放进购物篮,没有人提议为了方便统一早餐。
“鸡蛋要几个?”陈令施斟酌着问,“是不是少买点比较新鲜?”
“六个吧。第一次不要买太多,万一我们连续点外卖,会放过期。”
“青菜呢?”
贺嘉礼还是遵从一切吃新鲜的原则,“买个1-2天的量?”
“好。”
“米和面我点外卖吧,不如拎一路比较沉。”
“好哦。”
他们还买了拖鞋、晾衣夹、备用电池和一个折叠脚凳。
陈令施把脚凳放进篮子时,贺嘉礼立刻反对:“我能够到大部分柜子。”
“够不到最上面。”
“你可以拿。”
“我不在的时候呢?”
贺嘉礼想了想,说得感慨:“你说得有道理,我还是有点停留在集体生活时代,总觉得你、苏棠、唐颂她们随时都可以帮我一把。”
“我们还是在你身边。”
贺嘉礼站在结算台附近,眼神总往某些地方瞟。
营业员友善问:“请问需要顺便带一盒……”
“啊?不用,不用。”贺嘉礼着急摆手,“我不用。”
营业员保持微笑:“好的,好的,这个西瓜口味的巧克力豆是比较猎奇,如果感兴趣的话,也可以尝试一下。”
“啊……”贺嘉礼简直下找个地缝钻入,“哦,哦,那我来一盒。”
“我也来一盒。”
陈令施就这样面部色改色心不跳的在巧克力的下一层,拿起来了一盒新的。
“……你真行。”贺嘉礼对于他如此镇定的反应,微微惊讶。
“是吗?”
贺嘉礼轻轻咳嗽,强装镇定:“不知道诶。”
结账员又问要不要一个大购物袋。
贺嘉礼说:“两个小的就行。”
东西主要是陈令施来提。
回去的路上,她那袋装着鸡蛋和洗衣液,陈令施那袋装着面条和脚凳,重量并没有精确相等,两个人也没有站在路边称。
楼下早餐店老板正在收门口的小桌,看见他们拎着东西进楼,随口问:“刚搬来的吧?”
“嗯,今天才弄好。”贺嘉礼不见外。
“早上六点半开门,吵到你们就说一声,我把卷帘门放慢点。”
“没关系,感谢您。”
“新搬家,多光顾啊,明早送你们两杯豆浆。”
贺嘉礼笑得真诚:“谢谢,不用送,我们也会多买的。”
老板已经摆摆手去关灯。
他们走进楼道时,陈令施说:“好像开始有邻居了。”
“也开始欠两杯豆浆的人情。”
“明天买包子还。”陈令施飞速在贺嘉礼的脸上亲了一下,“谁都对你释放善意,一定是因为你太好看了。”
“也有可能是人家老板太会做生意了。”
“不,还因为你太可爱了。”
“禁止男朋友恋爱脑滤镜。”
声控灯随着脚步一层层亮起。
贺嘉礼提着购物袋走在前面,蓝色钥匙已经能很准确地插进门锁,不再需要低头分辨方向。
进门以后,她把鸡蛋放进冰箱。六颗鸡蛋占不了多少位置,冰箱仍然空得明显。
陈令施站在她身后看:“以后会慢慢装满。”
“也可能因为我们不会做饭一直这么空。”
“那至少有豆浆粉和咖啡。”
贺嘉礼笑说:“混搭。”
“嗯。”
冰箱可以同时放豆浆和咖啡,书柜可以同时放结构力学和案例汇编,一扇门后也可以保留两个人各自安静的时间。
真正开始拆箱以后,问题一件件出现。
两个人都习惯把书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书柜不够。
贺嘉礼睡觉需要完全关窗,陈令施晨起习惯先通风。
她洗完澡会把吹风机留在台面,他则习惯每次用完立刻收进抽屉。
在贺嘉礼先去洗个澡、等下再收拾的时间里,陈令施已经把书柜分成三层,共用资料放中间。替她关好了窗户,吹风机固定挂在墙上,使得台面划出一块固定区域,可以供贺嘉礼放一些瓶瓶罐罐的护肤品,不挡洗手就行。
“如果我把房间门关上,不代表生气哦。”贺嘉礼铺床单时说,“可能只是想安静一会儿,当然也有可能是在跟姐妹们打电话吐槽。”
“好,我会敲门。”
“你如果不想说话也可以直接说。”
“嗯。”陈令施把被角压平,“住在一起不是随时必须交流。”
“也不是随时都要黏在一起。”
“但是现在可以黏一下吗?”
贺嘉礼被他从背后抱住,忍不住笑:“你怎么越来越会了?”
“现在实践经验比较多了。”
“请严谨表述。”
“只和你。”
“那还差不多。”
晚饭后,热水器忽然报错。
两个人研究说明书半小时,发现燃气阀根本没有完全打开。
处理好热水,卧室顶灯又闪了两下。
陈令施踩上椅子检查灯泡,贺嘉礼扶着椅背,一直提醒他不要仰得太后。
“你先下来,我来。”
陈令施说:“我来吧,你给我举着手电筒。”
“嗯!我还可以拿工具。”
“好。”
灯亮起来,两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九点半,送货员打来电话,说床垫因为仓库配货错误,要第二天上午才能送到。
他们看着已经铺好的床架,又看向客厅里两张用于搬家临时休息的折叠垫。
“第一晚睡地板?”
“要不然就近住个酒店。”
“不要。”贺嘉礼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立刻说,“今天就是第一晚。”
“但是……”陈令施神色为难,“还是想让你记忆美好一点。”
“啊?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今晚就是我们在新家的第一晚!”贺嘉礼着急得脸上红温,“你在说什么呀!”
贺嘉礼赶着去洗澡,留下陈令施继续收拾。
于是两张垫子并排铺在客厅。
床单太大,四角拖在地上,枕头只有一个正常的,另一个是沙发靠垫。
贺嘉礼洗漱出来,看见洗手台上的两只牙刷,忽然站住。
蓝色和白色的杯子不是两年前超市里看见的那一对,只是临时买的塑料漱口杯,便宜、耐摔,没有任何设计感。
可它们并排放着,比她当时拍下的杯子更好看。
陈令施从客厅问:“怎么了?”
“没什么。”她拿起牙刷,“就是觉得,两只杯子真的出现了。”
“超市那一对已经停产。”
贺嘉礼转头:“你还找过?”
“嗯。搬家前去看过。”
“为什么没告诉我?”
“没买到。”
她刷着牙还在笑,泡沫差点沾到嘴角。
陈令施抽了张纸巾递给她,也跟着笑。
临近十一点,两个人关掉客厅主灯。
玄关仍暗着。
陈令施从最后一只纸箱里拿出一盏小灯。灯罩是很浅的米色,底座不大,正好放在墙边插座旁。
“什么时候买的?”
“签完租约以后。”
“为什么藏到现在?”贺嘉礼惊呼,“搬家这么久我居然真的没发现,难怪玩消消乐玩久了以后我也有点看不见了……”
“想在第一晚打开。”
陈令施按下开关,暖黄色的光从门边亮起来,没有照亮整个客厅,只在玄关留出一小块温柔的范围。
“以后谁晚回来,就开着。”陈令施说。
贺嘉礼走过去,轻轻碰了碰灯罩:“那如果两个人都晚呢?”
“定时开。”
“真没有浪漫的空子给你钻。”
“灯亮着本身就可以。”
十一点整,旧街上的店铺陆续关门。卷帘门声从楼下传来,随后归于安静。
两个人并排躺在地板上。没有床垫,也没有适合第一晚的漂亮照片,贺嘉礼翻身时,折叠垫还会发出轻微摩擦声。
“陈令施。”
“嗯?”
“住在一起了也要每天说晚安好吗?”
陈令施伸手在两张垫子中间找到她的手:“好。”
“如果吵架了呢?”
“那晚安就是道歉的意思。”
“没吵架呢?”贺嘉礼迷迷糊糊的问。
陈令施说:“那就是今天也很喜欢你的意思。”
贺嘉礼靠近一点:“晚安,男朋友。”
“晚安,女朋友。”
明天也很喜欢你。【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