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嘉礼在他眼前晃了晃手:“你怎么突然不说话?”
“在想应该怎么回答。”
“这个问题很难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理解。”
“就、就正常理解,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先撩人的是贺嘉礼,此刻露怯想掩盖的也是她,“说的是毕业租房、工作这种,还有可能去外地呢。”
陈令施看着她,“哦,那我想多了。不过我其实很喜欢听你说以后的事情,会让我很有动力,也很有安全感。”
湖边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贺嘉礼本来只是随口一问,这时反而先移开目光,假装研究水面上一圈一圈散开的灯影。
“感觉毕业也不是很遥远。”
“嗯。”
贺嘉礼一股脑地说:“而且同一间房间不是一句话就可以决定的。在哪座城市,离学校或者单位多远,房租怎么分,谁洗碗,谁倒垃圾……跟我们现在这样甜甜蜜蜜谈恋爱可不一样。”
陈令施认真听完:“所以不是不愿意,这些只是需要补充明确的条件?”
贺嘉礼回头:“你听听重点好嘛?”
“其实我脑子里只有住一起这件事了。”
“那申请人快先排队吧。”贺嘉礼牵着他继续往前走,“受理时间未定,而且我有可能要考虑跟唐颂她们一起。”
陈令施笑起来:“可以,至少没有被当场驳回,那我还是忍不住期待。”
两个人没有顺势许下一定会住在一起的保证。
以后很长,长到足够装下许多还不知道的变化。
可他们都听懂了,那个被偶然提起的房间并不只属于想象。
它有可能在某一天变成一扇真实的门,门内有他们各自的书、各自习惯的杯子,还有两个人都可以回来休息和拥抱的安全地带。
这件事第一次变得具体,是在帮唐颂搬家的周末。
唐颂申请到一家出版社的学期实习,通勤距离太远,和苏棠在地铁站附近合租了一套两居室。
房子不大,客厅被上一任租客留下的长沙发占去一半,窗帘洗过以后短了一截,阳光从下面直直照进来。
搬家当天,六个人分成三路。
唐颂和苏棠负责清点纸箱,周沐阳、许言川组装书架,贺嘉礼和陈令施去超市买清洁用品。
“洗衣液要这个。”唐颂在群里发来照片,“不要买成柔顺剂,上一次周沐阳就买错了!”
周沐阳立刻反驳:“瓶子长得一模一样,厂家负主要责任。”
陈令施推着购物车,看见消息:“他居然有过参与搬家的经历。”
“据说参与了十五分钟,实在帮不上忙,后来负责点奶茶和喊加油。”
“那今天可能会有进步。”
他们在货架前对照清单。抹布、垃圾袋、洗衣液、纸巾、工具箱,每一样都普通得毫无约会感。
贺嘉礼却在放杯子的货架边停了很久。
一只杯子是浅蓝色,另一只是很淡的灰。杯口大小一样,杯柄朝向相反,并排放着时正好能靠得很近。
陈令施问:“喜欢吗?”
“有一点。”
“买。”
“算啦,宿舍桌上全是临时起意就买的杯子,什么类型都有。”
“那先记住,以后搬回我们自己的小家。”
贺嘉礼拿手机拍了一张,存进相册。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一点好笑,明明几天前还说以后很远,现在已经开始替不存在的厨房挑杯子。
陈令施好像能看到他们二人之间粉紫色的玻璃泡泡,一戳就破的浪漫瞬间,他笑了笑,只把正确的洗衣液放进购物车。
期待以后每一天都是这样平凡又幸福的一天。
回到出租屋时,书架刚装到一半。
周沐阳把两块侧板装反了,许言川正在沉默地拆螺丝。
唐颂坐在纸箱上监督,手里拿着安装说明书,神情像一位对工程进度非常不满的甲方。
“航空航天学院的人来了。”唐颂看见贺嘉礼,直呼:“救星来了。”
“我看看!”
“结构大师。”唐颂哀嚎:“还有租房合同,虽然说应该都是通用模板,但是还是怕有什么坑,妹夫你快看看吧。”
陈令施已经伸手:“合同我可以看看。”
唐颂立刻从纸箱里翻出一叠纸:“太好了!有家属就是好!”
“签完了吗?”
“签完了。”
“那我主要负责提醒你下次签之前找我。”
房间里笑成一团。
折腾到傍晚,书架终于立起来,窗帘也被重新挂好。
几个人没有力气做饭,索性坐在客厅地板上吃外卖。
桌子还没到,奶茶放在倒扣的收纳箱上。窗外一栋栋居民楼逐渐亮灯,有人收衣服,有人炒菜,油烟机的声音隔着玻璃听不清,只能看见厨房里移动的人影。
“我昨天第一次一个人来这里,”唐颂咬着筷子说,“空房子特别安静,还有点害怕。今天你们把东西搬进来,突然就像能住了,还挺温馨,更期待以后的实习和工作啦。”
苏棠靠着墙:“主要是周沐阳贡献了错误安装的书架。”
“错误也是生活痕迹。”周沐阳坚持,“活人气息懂不懂!”
“那你把多出来的四颗螺丝解释一下。”
他立刻低头喝奶茶,心虚:“总比装一半发现少了螺丝强点。”
贺嘉礼笑完,再看向窗外。
她忽然明白,一个空间从“房子”变成“住处”,不靠成套家具,也不靠一开始就把每件事做对。
有人把书放进去,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把一句“我回来了”说给另一个人听,房间才慢慢获得和住户有关的形状。
这种念头让贺嘉礼忽然有点想哭,她真的很希望不久的将来他们几个好朋友、老同学还能经常见面,经常聊聊天,最好住得近一点,永远不要离开彼此的人生。
吃完饭,唐颂开始分客厅的储物格。
她习惯把常用物品摆在外面,苏棠却喜欢台面空一点。
两个人抱着一摞杂志站在柜子前讨论,没有谁用“这点小事也要计较”结束话题。
最后,最上面一格放苏棠的文件盒,中间两格给唐颂的书,下面留作共用。桌面每天睡前由最后使用的人收拾,偶尔忘记也不扣分。
“同居第一条经验!”唐颂宣布,“不要相信‘到时候随便放’。”
周沐阳问:“第二条呢?”
“不要让不会装书架的人碰工具箱。”
“这是人身攻击。”
“实话实说而已啦。”
陈令施在旁边点头:“赞同。”
周沐阳不可置信:“你怎么站她那边?”
陈令施说得理直气壮:“我是她们宿舍家属……”
房间里又笑起来。
后来苏棠下楼丢垃圾,唐颂去阳台收纸箱。贺嘉礼跟过去,帮她把快递单撕下来。
“你们刚才说以后住一起、同一个房间,认真的?”唐颂压低声音问。
“你听见了?”
“你们坐我对面,虽然声音小,但是我吧,听八卦的时候是顺风耳。”
贺嘉礼把撕下的单据揉成一团:“就是很远的以后啦。”
“期待吗?”
“有一点,但是也有点好怕。”
唐颂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快:“怕什么?”
“怕自己没有一个人待着的地方,也怕喜欢变成默认以后,会忽略很多事情。”贺嘉礼想了想,“但不是害怕陈令施,就是生活习惯这种事,靠喜欢也不能自动一致。”
“这很正常。”唐颂说,“合租也不是把两个人熔成一个人。关上房门不代表吵架,戴耳机不代表不想理对方。住得近了,反而要承认对方还是独立的人。”
“你才搬进来半天,怎么这么有经验?”
“刚才苏棠已经警告我,晚上看剧必须戴耳机!我才知道原来你们已经忍受我很久了……”
“那是你外放声音太大。”
“所以经验来得很快……马上学习到了,但是我很感谢老天爷让我能成为你们的好朋友。”
两个人抱着纸箱回客厅时,陈令施正替苏棠把路由器接好。
他没有把自己放在这件事的中心,反而先问网络名称由谁决定、密码要不要写在公共位置。
贺嘉礼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还没有形状的担忧忽然变得可以讨论。
回学校的地铁上,她主动把阳台上的话告诉陈令施。
“我需要单独待着的时候,可能会关门。”贺嘉礼说,“不是不喜欢你。”
“那就关。”
“你不会觉得住在一起还关门很奇怪?”
“不会。房间属于住进去的人,不是属于恋爱关系。”
“那你呢?你需要什么?”
陈令施认真想了一站路:“一张不会被临时堆东西的桌子。我看材料的时候比较慢,东西挪过位置会找不到,很多打印纸没标号。”
“可以。你的桌子归你,我不放快递!虽然我经常买东西……”
“你也要有自己的桌子。”
贺嘉礼笑说:“我们现在连房型都不知道,你已经分出两张桌子了。”
“只是设想,桌子容易解决的。”
贺嘉礼笑着靠到他肩上。
原来谈论共同生活,不只有漂亮的杯子和一起醒来的早晨。也包括一扇可以关上的门、两张各自使用的桌子,以及承认亲密并不取消独处。
离开前,唐颂把一只写着学校名字的信封塞给她。
“楼下校园活动摊位发的,‘写给毕业时的自己’。两年后会寄到学院,也可以写两个人的。”
贺嘉礼接过来:“你写了吗?”
“写了,内容保密。”
周沐阳从旁边探头,自嘲:“她写的肯定是,希望未来的自己不要遇到买错洗衣液的人。”
唐颂抬脚踢他。
回学校的地铁上,贺嘉礼一直捏着那只信封。
“要写吗?”陈令施问。
“写给毕业时的自己,感觉会写得很俗气,也很煽情。”
“可以不写目标。”
“那写什么?”
“写现在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两个人在学校东门下车,去二十四小时自习室借了两张纸。他们分坐长桌两端,约定不偷看。
贺嘉礼落笔前想了很久。
她没有写希望拿到什么奖、发表什么论文,也没有写一定要去哪个城市。那些愿望当然存在,却不适合被两年前的自己变成一道必须完成的题。
她最后只写:
毕业时的贺嘉礼,你现在还喜欢正在做的事吗?有没有学会在需要的时候开口?陈令施是不是还在你身边?
如果答案有变化,也不要责怪现在的你。现在的你很喜欢他,也很喜欢你们各自认真生活的样子。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如果你们真的拥有了同一个地址,希望那里有一扇能看见天气的窗,依然纯粹的喜欢着彼此。
她把信折好,封进信封。
陈令施也同时放下笔。
“写了什么?”贺嘉礼问。
“两年后告诉你。”
“万一我们忘了呢?”
“学校会寄。”
“万一地址变了?”
“那我记得。”
他把两个信封一起送到活动摊位。工作人员在封口处盖下日期,又让他们各自填写手机号和学院。
完成以后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
宿舍区门口仍有学生进出,夜宵摊刚摆出来,空气里混着烤红薯和桂花的味道。
贺嘉礼抱着陈令施的手臂,忽然问:“你想要什么样的窗?”
“普通的就可以。”
“朝南?”
“你喜欢就朝南。”
“不准把选择都给我。”
陈令施想了想:“那我想要门口有一盏灯。”
“为什么?”
“谁晚回来,另一个人可以留着。”
贺嘉礼安静两秒:“这个可以。”
“窗也可以。”
“房租还没有算。”
“等有地址再算。”
“洗碗呢?”
“做饭的人不洗。”陈令施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承包。”
“那如果我们都不会做饭?”
“共同学习,或者轮流点外卖。”陈令施又说,“如果你愿意,其实我都可以承包,而且我很乐意。”
贺嘉礼忍不住笑:“你已经考虑得很具体了。”
“我已经幻想过很多次了。”
十一点整,教学楼的钟声从远处传来。
陈令施把她送到宿舍区门口,没有催她给出两年后的答案,只在分别前抱了她一会儿。
“晚安,嘉礼。”
“晚安。”贺嘉礼从他怀里抬头,“未来的共同承租人,现在和未来我最喜欢的人。”
陈令施愣了一下。
贺嘉礼已经笑着跑进门禁。
那个晚上,他们没有共同的钥匙,也不知道两封信最终会寄往哪里。
但一扇窗和一盏灯,先在两个人心里有了位置。【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