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现代言情 > 与亡夫春风一度后 > 7、第七章
    曲鸢不自觉发出一声轻哼,被迫仰头望他,眼神迷离着,却并没有如他所愿那般开口。


    只是将颤抖的身躯,又往他怀里贴了贴,那双氤氲着水雾的杏眸,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火焰依旧燃烧,少年逆光而立,墨色的发丝边缘被火光照得发亮,唯有那双狭长的眼眸不曾映到半点光芒,黑得可怕。


    她望见他眼中的情绪一点点褪去,只剩冰冷:


    “昨日毒发,生死关头以身份威逼,尚能说得过去。可今日呢?曲鸢,这不是解毒,是勾引。”


    “一边说着对亡夫忠贞不渝,一边又这般主动投怀送抱,究竟是为药效磋磨失了神智,还是说,你对沈归砚那所谓的情意,并没有你所说的深?”


    少年指尖的温度好似在一瞬间变得灼热,将曲鸢原本迷离的意识拉回现实。


    她望着那双眼睛,拳头松松紧紧攥了两次,才将自己因被拆穿而失了节奏的心跳压下。


    抬手,一巴掌朝沈归砚扇去。


    “你有何资格评判我对他的情意!”


    藕臂在空中划过,巴掌还未落下,手腕却被人牢牢锢住。


    曲鸢用力抽了抽,没能挣开,下一刻眼眶便泛了红:


    “你懂什么?我若是今日不这般……才是真对不起他。”


    “不这般,才是对不起他?”


    沈归砚长睫微微颤了颤,眉尖轻挑,似有未解之意,攥着她的力道也不自觉松了些。


    曲鸢忙不迭将手抽回:


    “你既知道我这毒已发作,却视若无睹,不就是想让我亲自开口求你给我解毒吗?”


    沈归砚眸光暗了暗,面上勾起一抹冷笑:


    “你自己的毒,自己不开口,难不成要我求着给你解?”


    “是,这毒是我中的,于情于理,都该是我求你。告知你身份之前,站在你面前的,只是曲鸢,一个外出求医被山匪劫持,寻常得不过再寻常的女子。可昨夜之后,我便不只是曲鸢,还是沈归砚的发妻,是沈家少夫人!”


    眼底那点仅存的慌乱被埋下,曲鸢蓦地拔高了语调,望向他的眼中毫无惧色,反多了几分不肯曲折的倔强:


    “我那亡夫铮铮铁骨,领兵多年未有败绩!最危难之时,主将战殁,他临危受命、接下孤城,纵城中仅有将士不足万人、粮尽援绝,面对敌军二十万兵马围困,也从未动过投降的念头,愣是率一队精锐,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若我仅仅是曲鸢,开口求你,自然可以!可我,还是沈归砚的发妻。沈少将军烈骨英风,我又如何能低声下气,去求一个杀人越货的山匪!”


    一连串说了许多,她微微喘着气,定定地望着他,见沈归砚许久未做反应,心中又渐渐没了底。


    以为是自己方才那番话不足使人信服,又怕那句“杀人越货的山匪”激怒了他,正在心中思索着还要说些什么,却见沈归砚慢慢抬起了手。


    宽大的手掌向她逼近,曲鸢以为他恼羞成怒要将方才那巴掌还回来,害怕地闭上双眼,那只手却只是搭在自己头顶,轻轻揉了揉。


    “知道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卸去了连日来的锋芒,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曲鸢睁开眼睛,还未从他这般变化中缓过神来,却见水面荡起阵阵涟漪,沈归砚绕到了自己身后。


    “你、你这是……”


    “解毒。”


    语气依旧淡漠,一度让曲鸢怀疑,方才一瞬的温柔只是她的错觉。


    可……


    “在、在这吗?会不会……”


    曲鸢抬眼望了望身畔流淌的溪水,话未说完,腰间已然一热。只能下意识用手撑着溪石上,努力让身子保持平衡。


    他的手很大,与周遭冰冷的溪水相比,烫得惊人。身量也较寻常男子高大,同样是站在溪底,她拼命踮着脚,也无法与他持平。


    曲鸢心道,这人不愧是是做山匪的,行事果断、劲还大,不去参军,实在可惜。


    抬眸,却见周遭溪水荡啊荡,远处焰火也晃啊晃,直将人晃得眼都要花了。


    她突然又想,山匪已是如此,倘若她那骁勇善战的亡夫没死,又当是如何一番滋味?


    思绪在毒性作用下逐渐飘远,不知飘飞了多久,直至足底一滑,整个人猛地朝后一坐,跌在沈归砚怀中,两眼激出泪来,才一个激灵回神。


    倘若她那“亡夫”未死,回来发现被个冒牌货鸠占鹊巢,指不定她这脑袋便要换个地儿安家了。


    想到这,曲鸢不禁打了个冷颤。


    极其细微的动作却被身后人注意到:


    “冷?”


    曲鸢轻哼一声,足尖踩着溪底石块,勉强稳住身形,回眸,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眨了眨:


    “就是有些累,你比我高上许多,我踮着脚,站不稳……”


    本就绵软的声音在此刻带了些委屈,曲鸢本意是想让他换个地儿,却不曾想他会错了意,两手自她膝弯处一伸,竟是将她整个人架了起来。


    “还累吗?”


    曲鸢:“……”


    更累了。


    不止累,还羞。


    她想,他定是在为那句“杀人越货的山匪”生气,才选了这么个方式折腾她,便不敢再言,只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抬眸,天边月亮已然晃出了重影。


    直至月上中天,指腹因溪水长时间的浸泡而变得发胀发皱,沈归砚才终于肯放过她,两手一捞,将她抱回岸上。


    两人衣裳已完全被水打湿,水淋淋地贴在身上,方才在水下曲鸢尚不觉得冷,如今上了岸,夜风一吹,寒意便整个将人包围。


    她打着哆嗦,往沈归砚怀中缩了缩。


    他步伐快起来,三两步回篝火旁将她放下。再抬眼,那原堆在岸边的外衣也被递了过来。


    沈归砚背过身不去看她。


    “你那身湿了,先换下来。”


    火焰将四周炙烤得暖洋洋的,曲鸢小心翼翼将里衣脱下,套上外裙。


    虽说早有肌肤之亲,可这只着外裙不穿里衣的行径,从前着实未尝试过,所以沈归砚转过来时,她脸还是一下红到了极点,忙不迭拢了拢领口。


    见他目光不曾落在自己身上,才终于松了口气,低头瞥见里衣下摆处沾着的沙土,正要接过,沈归砚却已先一步捡起,在溪边将衣服洗净了,才用树枝撑着架在火旁烘干。


    “二、二当家……”


    从刚才起,曲鸢便觉得他好似有些不一样,正要试探一番,却听得那冷磁的声音在篝火另一头响起:


    “你不是看不惯山匪吗?从今往后,唤我名字即可。”


    曲鸢悠悠抬眼,本以为他仍是那副冷霜般的模样,却见少年神色柔和,不似往日疏离。


    “沈……翊……”


    曲鸢默念着,朝他挤出一个笑:


    “你与旁的山匪不大一样,最起码……我并不讨厌。”


    夜色中少女眼睛亮晶晶的,里头盛着暖柔的火光,和两个明晃晃的他。


    沈归砚一时怔住,指尖都忘了收回,只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呼吸停滞了一瞬才缓过来,匆忙将视线错开。


    只是不讨厌吗?


    心头不知为何有些失落,半晌,才故作镇定地领着那只野鸡离开,不敢再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知道了,烤好了叫你。”


    篝火将周围照得暖烘烘的,曲鸢望着他那抹背影隐在灌木中,想等他回来,身子却累得很,便将身上衣服团了团,枕着一席秋叶入梦。


    夜色浸漫荒陂,残火煨着半池星子,噼啪声揉碎了山野的静,沈归砚踏着夜色归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


    少女鬓边青丝被火温烘得半干,柔绒般贴在颊边,原本挽得规整的发式,因酣眠时不经意的侧转,松松散散垂落肩头。


    那根素白绢带早失了规整,大半从发间滑脱,只剩尾端细细一缕,堪堪勾在发梢,风过处轻轻晃漾,像檐角垂落的冰丝,又似未断的一缕月光。


    沈归砚在她身旁停下,俯身,伸手,指尖刚要触到那发带,却见曲鸢忽然睁开眼。


    不是被惊醒的慌乱,而是像沉入水底的人被什么牵引着,轻轻浮出。


    她睫毛颤了颤,视线先落在他指尖,又回到自己发间,抬手,将那根发带取下,团在掌心。


    “亡夫身故才两年,”声音极轻,她眉眼间还带着初醒的朦胧,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我需为他戴孝。这东西,你碰不得。”


    沈归砚怔住,半晌,收回手。


    原只是想替她把发带收好,胸口被因她这句话搅得又酸又暖。


    原来她一直这样念着他。


    他常年在外领兵,鲜少归家,不愿娶妻,也是怕哪日战死沙场,耽误了别家好姑娘。


    却不曾想,这般消失了两年,真有人痴情如此,连梦中都记得他。


    沈归砚喉结轻轻滚动,再抬眸时,眼底那点波动已被悄然掩去:


    “嗯。”


    唯有曲鸢死死攥着那根发带,掌心因紧张冒了一层薄汗。


    她这趟出门,财物皆被山匪劫尽,那戴孝的发带里头,还缝着几颗金豆子,是她如今仅剩的盘缠。


    见沈归砚在一旁坐下,瞳仁被火光照至琥珀色,似乎没有要来抢的意思,才终于松了口气。


    想继续入睡,大脑却因方才一番变故变得清醒异常。


    柴火燃烧声、溪水流动声在耳边响起,声音分明不大,此刻却像是被夜色放大了数倍,声声入耳,不肯让人安宁。


    不知第几次翻身,曲鸢终于按耐不住睁眼,坐起身时,沈归砚半裸的上身撞入眼帘。


    那两处伤口本已结痂,却因方才泡了水,边缘处有些泛白,沈归砚盘坐在地,指尖沾着药粉落在伤口边缘,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借着火光,曲鸢瞧见他身上密密麻麻的旧伤,伤口或细而长,似是被刀剑所伤,一道又一道,几乎布满了他整个后背。


    “你这般盯着别的男人看,沈归砚知道吗?”


    清冷的嗓音传到耳边,带着几分戏谑,曲鸢乍然回神,匆忙别开视线,脸颊却因他这句话变得发烫,在原地坐了会,便再坐不住,起身,逃也般地离开。


    山间溪水潺潺依旧,她借着篝火透来的光芒行至岸边,欲盛把冷水洗脸,目光却不自觉被水底泛着亮光的东西吸引。


    用树枝往岸边别了别,曲鸢探身去捡,掌心握到那冰冷一物,才发现是把精致的小刀,刀鞘处镶着的半颗夜明珠在黑夜中显得格外醒目。


    应是方才沈翊落水时,从他身上掉下来的。


    只是……少女指腹摩挲着刀柄上精致的云纹,手指忽然一僵。


    这刀,她有一把一模一样的。


    相传当初沈少将军得胜归来,陛下曾赐他一对短刀,其中一把存放在书房中,她觉着轻便锋利,用来削了两年苹果。


    而今,另一把出现在这里,便说明……


    寒意自足尖悄然升起,一点点蔓延全身,身上那点火光不知何时被遮住了,她被罩在一片阴影中,回身,正撞上沈归砚硬挺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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