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娘确信,自己死后是来了极乐世界。
因为眼前一片光亮。
这里绝不是那个暗无天日的牢房。
也许是新死的缘故,她感觉身下触感绵软,如坠云端,整个人还十分僵麻。
五脏六腑间有暖意流动,不是发烧带来的热,而像在炉边烤火一般。被鞭打的伤处也不疼了,甚至还有一勺勺清凉的汁液送入口中,缓解了喉咙里多日脱水的烧灼感。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面前是一位青衣女子,还有些眼熟,莱娘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怪了,难道天上的神仙还会幻化成相熟之人的模样吗?
“别说话,先养伤。”
仙子的话音轻柔得像一片鸟羽飘落,莱娘感到眼睛被温腻的手心覆上。
“好好睡一觉吧。”
于是她再次陷入昏沉。
不知过了多久……
“当——”
“当——”
莱娘猛地被钟声惊醒。
她下意识想,坏了,都听到金钟响了,早课一定迟了!
她立时习惯性跳下床铺,却腿脚一软,跪在了地上。
撞击疼得她闷哼一声,瘫倒下去,这才发现周围的环境无比陌生。
看这布置,倒和观里待客的禅室颇为相像,但明显比云水观精致堂皇多了。
不对。
她后知后觉,自己不是已经被逐出观了吗,还死在了……那这里是哪里?
钟声已止,但留余音袅袅。
此刻,眼前再真切不过的场景终于点醒了她——此地依然是人间。
莱娘有些迟缓地转头,看看周遭,再透过镂着八宝莲花纹的窗格看看天空,室外一片晴朗。
直到日光依次洒落在肩、手、面庞上,一种不真切的幸福感像朵小小的水花,在心海里漾开涟漪。
她真的离开那里了,还是活着离开的。
在地牢里都没有掉过的眼泪,突然就像开了闸,大滴大滴簌簌地涌出来,根本来不及擦,她边哭边笑,又边笑边哭。
真好,她还活着。
“哎!怎么坐地上了?”
莱娘闻声抬头,一个鹅蛋脸的绛衣禅姑从外急匆匆奔来,将手里端着的瓷碗“砰”的一声搁下,就赶忙过去扶起她。
“你伤成这样,现在就能走动了?”绛衣女子惊异道。
莱娘懵懵地点了点头,她不认识眼前之人,先前恍惚在梦里看到的青衣禅姑也不是这位。
“出家人打什么诳语,我看你还根本动不了嘛,”绛衣女子见之可亲,开口十分熟稔,也不端架子,将碗递给她,“喝药,躺下。”
“这位禅友,”莱娘接过碗,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此处是何处?”
“长安龙兴宫,”绛衣禅姑的表情添了些神气,“这里可是天下第一大宫观,听师父说你先前也是禅姑,总该听过吧。”
龙兴宫?
谁能把她带到龙兴宫来?
正当莱娘觉得匪夷所思时,又有脚步声传来,她再看去,手一抖,端着的汤药差点洒了一地。
那双记忆里尤为深刻的琉璃仙人目,此刻正平静与她对视。
居然是大德!
莱娘惯性起来躬身行礼,被绛衣禅姑按住了。
“师父,她才醒来呢,妙因就自作主张,替她免了礼数。”
“无碍。”
这是莱娘第一次以平视来面见这位德高望重的禅师,她一时有些局促,不知在这对师徒中该以何种姿态自处,便只能默默不言。
谁知清妄却先开口了:“莱娘。”
平和,笃定,而非试探的语气,就好像他已经唤过这个名字许多次一样。
莱娘诧异道:“大德,您知道我?”
“吾知晓,你醒来后必有无数疑问,”清妄的目光有种天然平定人心的力量,“但先安心在这里休养下去,后面你自会知道。”
“大德——”
“不必称大德了,如今你已不是云水观中人。”
“真人!”莱娘生了急切之心,“是您从地牢中救了我吗?还请您回答,这个问题对莱娘而言十分紧要。”
她不顾酸疼的四肢,再次跪地,恭恭敬敬行了一道大礼。
“若真的是您,受此番大恩大德,莱娘必结草衔环来报。”
有人以承诺谋私取利,就有人视承诺为身家性命,无论世间如何荒唐,她有自己不可轻移之道。
清妄点了点头,“是吾,但是受故友所托,来护你周全。”
“这位故友……”
“是你母亲。”
清妄素来清透无尘的琉璃目中,有一缕光华一闪而过,“亦是我的同门师妹。”
莱娘怔愣住了。
阿娘?
“看来她从未与你讲过,”清妄微微一笑,“清隐一直有些意气任性,不想过了这些年,性子还是如旧。”
莱娘木木地待在原地。
这实在太突然了。
一个远在天边的大禅师,突然有一天告诉自己,他们二人之间早有密切的关系,还是因为那个把她抛弃后不知去向的阿娘?
她感觉脑袋又混沌起来了。
这……可能吗?
她望向清妄的眼睛,谨慎而小心地求证,得到的似乎是肯定的回答。
然而受过一次欺骗,并付出惨烈的代价后,她再也不敢轻信于人了,只是暂且当真。
“多谢真人。”
道谢后,一旁热心的妙因将她搀起,因为体虚,莱娘额上已出了一层薄汗。
“养伤要紧,吾徒妙因通晓医理,若有任何不适,请她诊治,吾尚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真人,”莱娘上前,恳切道,“敢问牢里其他人也和我一样获救了吗?”
“旁人,吾不知。”
清妄真人语气未变,可在她听来,这话尤为冷厉刺耳。
自己是受到了独有的眷顾。
但赵阿伯,赵大娘,还有其他受尽酷刑的无辜百姓呢?他们依然在水深火热里生死未卜,他们会像自己一样,也有故友来搭救吗?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漫上心头。
从前,她无比厌憎洪金仙那种独享特权的贵人,可如今,她亦成了自己最厌恶的“高阁中人”——仗着他人庇护,放心在此偷生独活。
有时候,活着也是一种煎熬。
莱娘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嘶哑道:“那真人是如何找到我的?”
“另择一日吧,吾定会将一切告知。”
从清妄真人透亮的瞳仁中,莱娘可以清晰看见自己消瘦到两颊凹陷的面庞。
她垂下眼睫,果然见指节枯瘦尖凸,覆于其上的肌肤更是薄如纸张。想来狱中这段时日的折磨,已经有损根本,连赖以存活的身体都不复从前康健。
一介动都动不了的废人,还无权无势,就算有心,她又何谈救人?
莱娘终是沉默了。
上天给了生的机会,亦标明了生的代价。
偏她既无法安心偷生,又不能厚颜无耻央求别人救人,好减轻自己的愧疚。
这么一看,想好好活一回还真难啊。
若自己是薛河那样的人,在欺骗、利用、抛弃他人后,不会心生任何负罪,那或许真就是一次十全十美的新生了。
可惜,她做不到。
在清妄真人迈出离开房间的最后一步前,莱娘闭上眼,仿佛感受到一只无形的手,将她推向了不可捉摸的余生。
“若想像您一样救下狱中之人,我当怎么做?”
清妄的脚步停顿了。
他转过头,对她郑重道:“莱娘,你与我处境不同,若想学我的救人之法,就必定会放弃一生最珍视之物,这样你也愿意吗?”
“有失必有得,人活着,就注定会面目全非。”
莱娘朝他的方向磕了个响,眼中找回了久违的平静。
“莱娘心甘情愿。”
-
鱼肠从青石山回来的那日,恰逢上林苑中开了第一树红梅。
李岌正带人在那里中亲自剪枝。
一条条淡粉色沾着春露的梅花枝,被宫人们小心收集起来,不多时就要被送入天子所在的甘露殿,以及一并最尊贵的王公贵族宅邸中。
因出身的高低,连春意何时到来都分了先后。
不过对于李岌而言,本朝重孝,故而储君演起孝顺的戏来便要格外用心,事事当先。
他挑了一端花朵最饱满的枝条,预备送去甘露殿。一旁负责剪枝的宫人大气不敢出,正要下剪子时,鱼肠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李岌身后。
“人带来了?”李岌待走远后,随口问道。
“属下只查到去向,没能把人带来。”
“去向呢?”
“殿下离开三山县那日,她就被崔家的人抓了。”
这消息对李岌并非意料之外。
在他的预想中,崔家私自抽调兵力,自然不想沿路闹得声势浩大,所以就算抓了人,也只是关着,不至于闹出太多人命官司。
况且,他摸透了那禅姑的性子,山上长大的,就跟个野草似的,哪儿都活得下去,根本轮不上他来救。
“她被抓去的关押之地找到了吗?”
“找到了,”鱼肠顿了一顿,“但地牢中幸存的几人里没有她。”
话音刚落,李岌远远看见宫人剪子一抖,生生从中压断了枝条。
他心头微动,隐约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那其余人呢?”
从主子的脸上,鱼肠没看出什么波动,正要继续往下说,那剪坏枝条的宫人就双手托着残枝,过来请罪了。
李岌面无表情地拿起端详,花瓣落了大半,没有半点活气,确实不复从前。
他微微流露出不耐,将梅枝留在手中,让那宫人退下,又朝向鱼肠。
“你继续说。”
鱼肠咽了口唾沫,方道:“其余人……皆在牢外的埋尸坑里。”
李岌的声音冷得发硬:“里面有她?”
“属下翻到了辛莱娘离开那日的衣物,但坑中尸身已被野狗撕咬开来,无法辨认,所以属下斗胆认为,辛莱娘恐怕已死。”
“啪”。
梅枝断为两截,掉落在地。【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