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河说的一点不错。
这里好像真的没有阿娘的气息了。
置身于绵软的床褥中,尽管脑袋还在盘算着事情,但身体已经不听命令。
浓重的困意袭来,一夜好梦。
梦里,曲径通幽处草木繁盛。大簇鹅黄的小花碎星般缀在枝头,周围依旧是那股奇异的果香与花香萦身。
才开花的树是不可能结果的,她隐隐告诉自己,是梦。
可这梦好生真实,即便从未见过薛河口中的“荔枝”,但她确信,此刻嗅到的这股香甜就来自于它。
莱娘忍不住上前,轻轻采下一簇,这指甲盖大小的花朵薄软又脆弱,在她的手中仿佛要碎掉一般。
她刚要好好护在手心里,身后就伸来一只手,接过那支花,将花簪在她鬓边。
薛河正笑盈盈看着她。
“娘子。”
听到这句话,莱娘从梦里悠悠醒来。
天光大亮。
昨夜,她与薛河都是和衣而睡,这一觉睡得十分安稳,连衣裳上的皱褶都整齐清晰。
她理好衣袍,出了门,还是没见薛河人影,倒是正好碰上隔壁赵大娘回来。
赵大娘脸色有些不悦,衣裳也滚了不少尘土,拍着胸口直喘气,见她来了,又变得十分欣喜。
“醒了?”
赵大娘从怀中掏出一包饼,递给她,“顺道给你带的,城中有名的那家蔡记胡饼,里头放了芝麻猪油,还热乎着,快尝尝!”
莱娘笑着接来,问道:“您刚去了镇上?”
“是啊,准备给你阿伯买几匹布裁冬衣呢,”赵大娘想起方才一遭还心有余悸,“你说说看,我一个老婆子好好走在城外最边沿的道旁,那些个横着爬的大兵居然骂我挡了路,还差点朝我挥鞭子,天杀的兵獠!”
“官兵?”
莱娘头一次听说,有官兵会来三山县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虽说这些官兵也干些实事,但平日里欺压良民惯了,最是骄横霸道,难怪被百姓们暗地里都骂他们是“兵獠”。
“我见他们在城门口布告贴了什么,许是在抓人吧。”
莱娘心想,会不会是欺负薛河的那些劫匪到处流窜被盯上了,官府要出手惩治呢?要真如此,那可是好事,有机会一定要告诉他。
与赵大娘说完话回了屋,没多久,李岌也来了。
他微露喜色:“之前烦你给我那位长安亲友寄的书信,现在有回音了,我今日就启程。”
莱娘有些吃惊:“这也太匆忙了,车马行都没租上,如何去长安?”
李岌却道,家中已找了相识的商队,可搭他一程。
她放下心,转而想起今日赵大娘的见闻:“听说城外来了兵马,正在抓人,也许是那些劫道的匪徒要落网了,这回你外出终于不用遮遮掩掩了。”
李岌笑了笑,没接话,只是眸色更深了。
临走前,他吩咐道:“钱与文书之事不用担心,我自会办妥,这段日子且安心等我回来。”
李岌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莱娘却满脑袋都是梦中的那句“娘子”,她想,自己真是越发贪心了。
等了等,李岌终是没说出口,只是牵住她的手,最后恋恋不舍松开,留下了一道远行的背影。
-
等薛河回来的日子里,一切平静而安宁。
期间,莱娘回了几趟云水观。
她去把猎屋和寝舍里的包袱收拾好,照监院的安排,先除了观里的禅籍,又给雍州的司功曹递了请求,只待销牒的回信。
其中一回去见监院时,还遇上了洪金仙。
洪金仙对她视若无物,只当不存在。但莱娘知道,这并非揭过了,只是生来高傲者,俯视脚边蝼蚁一般不在意罢了。
无论她做什么,所有人都像看不见一样,只顾着干自己的活,说自己的话,仿佛从头到尾就没有一个叫辛莱娘的女子在云水观出现过。
在这里生活过的十几载,终究成了清晨落下的霜,一拂便消。
莱娘安慰自己,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不想留她的地方,她又何须留恋呢?
最后朝大殿中那尊天尊像拜了一拜后,她就安静离开了。
等人的时候,日子会变慢,季节也被拖长了。
譬如今年,入冬就颇晚,腊月末了,还不见落雪。
赵大娘裁完冬衣剩不少布料,莱娘要来了些,向她请教了女工活,给所有人都缝了耳衣。
这个所有,自然也包括薛河。
冬日的风一天比一天劲,刮得耳朵都要掉了。到了元月十五,还要在野风肆虐的湖上坐船,只怕他一个富家子弟会冻得受不住,她便做了一副给他防寒。
不过从前,莱娘只会简单的缝补,走线也粗糙,第一回要做个像样的东西来,还是费了不少力气。
赵大娘却是直夸她有天分,恨不能认她做儿媳,让自己那个刚到长安考了县吏的儿子速速回来订亲。
莱娘连忙红着脸婉拒了,心里只想着,一月有余了,也不知薛河何时回来。
在屋内烤着炭火,制完最后一件耳衣,正摊在手心比对针脚时,赵阿伯搓着手推门进来,笑道,外头下雪了。
农家最看重天时,瑞雪兆丰年,对往后一年收成的愿景,就在纷纷扬扬的雪沫子里,逐渐落定。
莱娘推开窗,果然见地上已有一层浅白。
她欣喜放下手中东西,跑到院里,也不顾身上衣着单薄,抓起几把雪,在手中捏成了个团子,随意掷出去。
然而,却没有听到雪团落地的声响。
“就拿这个迎我?”
还在低头搓雪团子的莱娘突然顿住了。
她猛得抬头,朝思暮想的人就这么出现在眼前,手中还托着一团她刚丢出的雪球。
李岌朝她盈盈一笑。
所有风雪声就好像都停了,一片寂静里,她只听见了自己心口咚咚的隆响。
面前的男子换了身玄色衣衫,衬得眉目更加俊朗深沉。连身上的衣料也不一样了,看起来颇为华贵,雪落在上头都化不开,反正,是她从没见过的上等货。
莱娘一下生了怯。
李岌却不等她反应,大步跨过风雪,向她走来。
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纸,交到她手上,轻道:“打开看看。”
莱娘连忙将满是雪水、冻得通红难看的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直到没有一点水渍,才颤抖着拿过来。
慢慢展开,原来是一副手实。
她识些字,认得自己的姓名。这张纸上分明记着“辛莱娘”三个字,下面跟着生辰、籍贯、年岁、父母,再往下就是官印与落款。
等等,不对,她上面还有人名。
那字是……
河。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人,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户主之名。
什么样的法子,能将原本两个毫无干系的人写在一张手实中?
答案已不言自明。
她刚张口,双唇也开始打哆嗦,泪水不受控地滚滚落下。
这样重要的时候,自己居然抖成了个筛子,莱娘心想,真丢人呐。
她拿袖子拭去泪珠,将手实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将上头的每个字都刻进心里,这辈子都忘不掉。
“为了方便你我行路,这夫妻名头办得匆忙,没先问过你的意思。”
李岌话语里充满歉意,又向她伸手讨要,“若你有意,我们回去就补办婚事;若你无意,等到了涪州,我可即刻办和离——”
话还没说完,莱娘就急得将手实藏到身后,气鼓鼓瞪着他。
李岌被她逗笑了。
雪越下越大,在二人发梢、肩头都积了一层。
莱娘正踮脚帮他掸去,支开的窗户里却挤出了赵阿伯与赵大娘的脸。
他们对她的亲昵举止大为震惊,看了看面前这个陌生的男子,又看了看莱娘,眼珠子在两个人中来回逡巡,恨不得要掉出来了。
莱娘见状也乐了。
“这位便是我从前说的‘恩公’。”
她大大方方道出,却突然想起,先是她救薛河,再是薛河帮她,那自己叫他“恩公”,岂不是让他占了便宜?
李岌亦挑眉回望她,似乎不大满意。
莱娘便理直气壮改了口:“往后,就是夫君了。”
这下,赵家二老的嘴彻底张成了个大圆。
赵大娘愣了半晌,终于讷讷道:“我说我家亲事你怎不愿结,原是还有这等俊俏郎君等着。”
赵阿伯附和道:“也不亏了。”
说完就使眼色,赶快将赵大娘探出的身子拉回,又速速关上窗户,道:“这么久没见,别凑热闹了,就让他俩说说体己话吧。”
门里是赵大娘的低声埋怨,门外,莱娘与李岌相视一笑。
再没有一刻,比现在更让她踏实了。
莱娘把手中薄薄的那张白麻纸小心叠好,生怕沾了半片雪,将里头的字迹洇糊了。
回到屋内,李岌又将公验等盖了官印的文书与一缗钱交给她,托她明日去找船牙付定钱。
莱娘一一应下,这点小事自己该帮忙的。
将这些都装进明日要带出去的布囊后,她再次展开手实,喜滋滋又读了一遍。
刚要一并装进去时,她突然意识到,方才看薛河生辰那行,写着“腊月廿三日”。
腊月廿三,不就是今日吗?
她又看了一眼身旁的人,似乎没有半点要提起的意思。
怎么会有人这么不在意自己生辰呢?莱娘不禁有些心疼,都怪她的事,害得薛河连生辰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清了清嗓,探问道:“今日是什么日子,薛郎不记得了吗?”
正伏案给手下去信的李岌,连头都没抬,随意道:“怎么了?”
“今日是你生辰啊!”
李岌的背影立即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嗯是了,成日挂心着文书,实在对别的分身乏术。”
听他这样说,莱娘更觉歉疚。
她不知红尘之中生辰礼该办成什么样,但从前在观里见过,城中人家会在自家孩儿生辰这日,带着钱粮来到云水观,请观中膳堂做一顿长命斋,寿星吃了便能受福泽庇佑,长命百岁。
可眼下匆忙,她无法为薛河办到,更不用提观中根本不欢迎她。
但起码有一样,自己可以做到。
她大着胆子,以手覆住李岌笔下的纸张,示意他抬头看向自己。【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