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那禅姑就是——”
李岌身后,一个车夫打扮的皂衣男子也一同望见了庭中场景,但见这人站姿挺拔,显然一副常年练武的仪态。
“嗯。”
李岌莫名有些烦躁,不待手下说完便打断,皂衣人马上识时务闭了嘴。
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也能想象出那女人脸上神往的表情,旁人给点温暖,她便能赴汤蹈火,将一身肉都剐下来献上去。
像这种蠢得挂相的人就该扔进宫中,被吃到连骨头都不剩,才能长个教训。
但话又说回来,她连入宫的资格都没有,他有什么必要替她设想?
不过是个不足挂齿的禅姑。
远观莱娘扶着那禅士起身,他眼神越发不屑,索性背过身去,不再看了。
“鱼肠,回长安的水路沿路探过了吗,如何?”
“回主上,属下此次混在龙兴宫这些禅士中,就是为了尽快报给您这个消息,”鱼肠忧心忡忡道,“水路……恐怕也不稳妥。”
“渡口有他们的耳目了。”李岌已经猜到。
“是,崔相雇来的匪兵还在路上,未抵雍州境内,但天罗地网已经布下,形势很不乐观,好在他们还没往云水观里安插人手,主上在这里是安全的。”
李岌冷笑一声。
“正因为崔毕知道,我素来厌恶这些禅教中人,才会遗漏这里。”
他踱步回到崖边,下面集聚的人群已经散去,参拜开始了,层层叠叠的观宇殿堂间飘来含混的诵经声。
那也是他最痛恨的声音。
只要他对镜更衣,就能看到自己后背蜿蜒至胸口的陈年鞭痕,耳畔也会响起那年禅士们喃喃所念的驱邪咒,这么多年了,依旧阴魂不散。
废太子遗孤十三岁的生辰礼,是一场刻骨铭心的驱邪仪式。
而驱赶的所谓邪祟,是他冤死的父亲。
那年临近生辰,他突然多日高烧不退,已危及性命。
宫中不为他找御医,却说是孽魂作祟,妄图趁他病重,要他性命。
法事上,那些禅士逼他在病中生挨了数十道蘸了盐水的鞭笞,还要同时高声咒骂父亲的“孽魂”速速离开,不得在宫中作恶。
好在他命硬,依旧活了下来。
经此一番,宫中人尽皆知皇太孙对禅教的憎恨。
但当下,性命远比久远的往事更紧要,也因为这份憎恨,再次保住了他。
想到自身安危,李岌复又下了一道命令。
“你再去查明一个人,那人昨日在我屋外偷窥,有走漏消息的可能,你只需帮我找到那人是谁,不要打草惊蛇。”
“遵命,属下若查出眉目,会再想办法送信。”
“不出意外的话,往后你的消息只要送到山下,就不必再费心上来了。”
混入龙兴宫属实不易,听到这话,鱼肠面露喜色,而后又重新扮回普通车夫的模样,佝偻起背,拿上牛鞭和斗笠后告退了。
手下离开后,李岌仍然眉头紧锁。
想到鱼肠递来的那份消息,元月十五崔毕的人就会在三山县中大肆扫荡,届时无论是云水观,还是山下的村落,他都无处藏身。
所以,务必要尽快应对。
而现在,唯二能走的两条路线,一条沿河而上,一条官道直奔,就算遍布耳目,他总得选一个。
如果有什么办法,能把其中一路盯梢的人调开就好了。
他若有所思,回望向云水观,一个计划在心中逐渐成形。
此计虽险,但有足够的胜算。若是成功,便能为他争取到最佳的离开时机。
只是,他必须以最利于己方的角度布局这盘棋,而盘中其他的棋子,譬如那禅姑,亦或是三山县中的民众,他实在无暇保全。
为人君者,不可拘泥于小节。
他能给那些牺牲者的,唯有一个往后海清河晏的天下。
此时,正在讲经堂中的莱娘还全然不知,自己已被卷入李岌的血色棋局中。
眼前的参拜与谒见,在她眼里才是大事。
全观能被允以坐席的,也只有观主、监院、知客等诸位大执事,而她突兀混于其中,自然惹眼,时不时就有人怒目相向。
这席面坐得着实忐忑难安,莱娘只能硬着头皮,沾了点席角勉强撑着。
她又看了眼上首的大德,仍是一副慈悲神情,然而这慈悲,落在她身上却是一番磋磨。
她还得继续受着。
寒暄结束后,便进入正题。
大德在讲经堂中升了座,又在天尊像前礼拜,领众人先三上香,再诵归依,最后瞑目存想,这便完成了讲经前的净坛仪式。
不过今日讲经另有一番不同,并非由大德开讲,而是他来当场挑选一段经文,听云水观中的各弟子试讲,以各人对经文的参悟程度,来考察谁的资质更为卓越。
年轻弟子见此,个个跃跃欲试。
在大德宣布选拔方式后,莱娘也如释重负。
现在大家只关心自己能否选上,身上那些针扎般的视线消失了,她也终于能安心下来,听一个又一个弟子上前朗朗释经。
大德今日选的,是《清静经》中的一段: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
禅观中每日都有早晚课,凡是受度出家的弟子都不可缺席。在早晚课要诵读的经典中,这本《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算是她们最常读的那几本之一了。
不仅是云水观,民间时人也十分推崇此经。
大约是因为本朝国姓李,而太上老君恰属同宗,连天子都要去拜祭,尊其为太上玄元皇帝,那自然与老君相关的都会受人追捧。
大德选这一段,并不稀奇。
在众人眼中,这也不过就是一段老生常谈的“遣欲澄心”,谁不知道要做到禁欲修身?其中也难讲出什么新意。
但既是选拔,就要与旁人区别开来凸显自己。于是,最直白的释经述理,慢慢变成了天花乱坠的引经据典,听得人昏昏欲睡。
中间,莱娘也垂了两回头。
与观中那些家学良好的女郎们不同,她只识得经书上的百十来字,平日里够用足矣,至于什么列国列朝名言子曰的,她根本听不懂,也无人教过她。
就是打盹实在是大不敬,她连忙抬头,装作听得入神。
终于到了最后的洪金仙。
出人意料的是,她一改平时的盛气凌人,今日姿态亲和,用故事夹着禅理,讲得浅显易懂,没掉半点书袋。
且不必说全场熟读经典的禅姑们,就是从山下随便找一位香客,听来都毫不吃力,甚至还能像听说书一样津津有味。
上座龙兴宫来的随侍弟子里,已经有几位微微点头,对她表示赞赏。
莱娘也暗自心想,她选对了路。
像其他人那样急于表现自己,反倒失了讲经的本心,把本来并不难懂的道理,说得更加晦涩模糊,这样如何能得到百姓的真心认同呢?
但莱娘也只赞同洪金仙的表现,对这人却不置可否。
阿娘从小就教过她,离那些高阁里的人越远越好,勿要贪图小恩小惠,学旁人献殷勤捞好处,不然命都不知怎么没的。
这段话她一直铭记于心,每次与洪金仙打照面时,她总是垂眉敛声,绝不招惹。
但就算如此,洪金仙还是看她不顺眼,总要为难她,支使她在众人面前干各种难堪的活计。
莱娘想不通究竟哪里得罪了她,也唯有一忍再忍。
来到人世,终归还是要好好活一遭,她不想为这种人烂了自己的命。
见胜券在握,洪金仙本来有备而来的从容外表,逐渐遮不住内里的窃喜。她讲得越发起兴,便将禅道祖师相关的故事,逐渐串到了当下世风人情。
只听洪金仙道:“我等幼慕禅道,修习数年,旦夜诵经,自以为远离人世尘垢,终于得悟禅理。”
“然近年来,我随师行脚,却多闻民间百姓对禅门子弟秽语相加,尤以禅姑为重。或曰:「禅姑者,乱风俗之妇。」又或曰:「托名禅门,实则娼优。」”
“我初听来,怒不可遏,五脏如焚。但后思之,又觉并非无因。”
“盖因门中确有一二不检之人,身披黄冠,却不守清戒。有人艳妆浓抹,成日出入豪贵门庭,将科戒全部抛诸脑后;有人假托神灵,专做牵头,引内宅女子投身腌臜风月,祸害清白。”
“更有甚者,以身犯戒,常拣月夜星前,与男子私期暗约,等到珠胎暗结,秽行难藏,自然贻笑八方。”
“如此不守戒者,正因其不能遣六欲,禁三毒。色/欲熏心,非诚心奉禅,才致一粒鼠屎,坏一锅之羹;一株恶木,污整片之林!”
洪金仙越激昂愤慨,莱娘就越觉得如坠冰窟。
鼠屎、恶木?
洪金仙在说谁,是真当她听不出来吗?
不,这几乎不是影射,而是对小丰指名道姓了!
莱娘浑身不受控地微微发抖,攥紧的拳头一点一点陷进坐席中,指节凸青,几乎要将布面顶破。
“禅门向来清净,岂容此辈藏污?吾志高洁,岂甘与之同垢?连禁人欲都不能——”
“人欲不是污,不是垢。”
偌大的讲经堂里,洪金仙猝然被一道清亮的话音打断。
那声音虽小,却尤为笃定。
洪金仙闻声望去,莱娘带伤颤颤悠悠从坐席上起身,头抬得比从前任何一次都高,她平静地对视过来:
“葛小丰不是云水观的污垢,更不是禅友用来抬高自身的垫脚石。”
一语惊座。
洪金仙的表情一时僵住了。
这里是她的讲经场,她怎能容许这种入不了眼的东西,轻易毁了她通往长安的路!
洪金仙立刻反唇相讥:“葛小丰因私情被逐出禅观,这事早已板上钉钉,三山县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何故在此强词夺理?”
“爱欲发乎心,本没有错,错的是那些任由所欲操控、乃至遮蔽双目的人——”
“是吗?那你如此恼羞成怒,说出这些违背组训、大逆不道的话来维护葛小丰,难道不是因为自己和她一样,也被撞破了与男子的私情吗?”
一瞬间,莱娘全身的血液几乎倒流。【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