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现代言情 > 妾无意 > 12、第 12 章
    裴悯回来时,怀楹已在廊下候了一段时间。


    夜色如漆,露重衣寒,朔风侵骨。


    少女本就清瘦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惨白,连带着唇色都褪得淡了。


    裴悯拧眉道:“更深露重,怎不进屋候着?”


    这是在体恤她?还是责骂她?怀楹拿不准,上回洗尘宴她就冻病了,裴悯大抵只是怕她再次病倒,无人近身伺候罢了。


    想通了以后,怀楹不禁暗暗感慨:果然资本家在哪个朝代都是挫磨人的啊。


    心中这般暗自忖度,嘴上说出的话却依旧是美言:“爷的书房堆着要紧文卷,奴婢不敢擅入。”


    无心之言到了裴悯耳中,却又变了一番意味。


    “你是在怪我惩罚你毁画一事?”


    “奴婢不敢。”怀楹只把头埋得更低。


    裴悯瞧她这副畏缩模样,面上掠过一丝似笑非笑,终究不愿再翻旧账,只道:“进来。”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入了屋内,心照不宣地没有再继续方才那桩话头。


    紫檀大案的一角,放着一盏青绿斑驳的铜荷书灯,借着光,裴悯一一看过字帖。


    怀楹忐忑伫立,读书时被老师现场批阅作业的紧张不安再次席卷而来。


    半晌,裴悯搁下朱笔,声气平平:“这几日学了百余字,粗看尚可,只是字形仍旧不够清晰,还需勉力。”


    “谢爷夸奖。”怀楹柔声谢过,叙道,“爷,今日还是学十五字吗?”


    炭火将个屋子爊得暖煦煦的,裴悯视线抬起,少女红润的脸颊映入眼帘,方才失去血色的肤色渐渐回暖。


    饱暖思淫欲,在承清寺的记忆又一次兜上心来。


    初到杭州赴任时,因着公务繁忙,常常难以安寝,偶得一支沉木安神香,燃上可使人酣睡不醒。


    只是此香药力厚重,白日燃了容易昏沉,裴悯于是寻人将这沉木安神香配以冷杉、宿雪制成香囊佩于身。


    寻常只闻得草木淡香,唯有明火点燃,方能发挥效用。


    那夜,他取了香囊内的那支沉木安神香,将其于蜡炬上点燃。


    果不其然,晴雪黑甜一觉,不知所之。


    今日,是否要再行同法呢,裴悯一边摸索腰下悬挂的香囊,一边思索。


    正沉吟间,院外忽传来一阵噼啪爆响,紧跟着漫天烟火流光,窗纸都映得透亮。


    怀楹下意识侧过头,目光直往窗外飘。穿越前,她家住在城里,自有印象以来,市区既不允许燃放烟花爆竹。穿越来的第一年满心郁结,从未留意过年节景致。


    此刻见这漫天星火,一时竟看呆了。


    裴悯瞧她满眼向往,语气平和:“想看便出去瞧会儿。”


    怀楹连忙敛了心神垂下眼,却压不住眸中光亮,低声道:“课业还未学完,奴婢不敢分心……”


    “此刻倒记得规矩了。”裴悯截了她的话,语气却不像方才那般冷,“随我来。”


    说罢径自往外走,怀楹只得紧随其后。


    二人出了书房,顺着抄手游廊走到后院假山亭。此地地势偏高,抬眼望去,金陵城的半个夜空都被烟火染成浅浅绛红。


    裴悯凭栏而立,身姿端然。怀楹落后半步站着,不敢出声打搅,只偷偷抬眼望漫天光华。


    只听“咻”的一声,一道火光窜上半空,猛地炸开,万千金屑簌簌坠落,恰似春日梨花被疾风吹散。紧接着又是数声响,东边升起一团红光,西边绽开一片碧焰,此起彼伏,争奇斗艳。


    怀楹看得入了神,忘了自己身处何地,情不自禁叹了一声。


    裴悯闻声侧头望她。少女的脸庞忽而被映得通红,忽而又陷入幽暗,那一双眼眸中仿佛也盛了满天星子,亮得惊人。


    方才那点拿香哄她安睡的念头,倒淡了几分。也罢,来日方长,晴雪迟早是他的人。


    裴悯收回目光,清润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克制:“金陵的烟火,与别处不同。”


    怀楹正看得出神,听到这话,下意识接道:“奴婢瞧着,京师的烟花也未必有这般好看。”


    话音刚落,她惊觉失言,当即闭了嘴,神色局促不安。


    裴悯静了片刻,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轻浅,几乎被朔风吹散了。他望着连绵不绝升空的烟火,缓缓道:“花总有开谢之时,烟火再盛,也不过转瞬便散。”


    怀楹听出他话里藏着深意,却不敢追问,只小声回:“纵是片刻光景,终究也是好的。”


    远处的烟火渐渐歇了,只有几处爆竹声还在零零落落地响着。夜风裹着淡淡的硝烟味拂过,吹得怀楹鬓边的碎发轻轻晃动。


    方才失言,她心底终究惴惴,悄悄抬眼想去看裴悯神色,恰与他望过来的目光撞个正着。


    四目相对刹那,怀楹莫名心跳如擂鼓,慌忙低下螓首。


    裴悯却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拢了拢袖口,道:“回吧。”


    然后先一步拾级下山。


    怀楹立在原地,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在渐次黯淡的火光中慢慢走远,心中各种情绪交织。


    裴悯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身居高位,容貌无双,人中龙凤,为何却在他的背影却透出一层孤冷。


    天际最后一簇烟火散尽,漫天烟霭,最后慢慢被吹得无影无踪。


    -


    正月初一,开门迎春,满城昨夜未尽的爆竹声又断断续续地响起来。


    裴府历来的规矩就是要在这一日,各院仆妇小厮都到各自主子处拜年。


    昨夜看过烟火,裴悯并未再催她习字,反倒放了假,过年这几日不用再学习,因而怀楹早早就歇下了。


    一早醒来就领着一众丫鬟、婆子、小厮来到漱石院门口。


    一行人齐齐跪倒,黑压压一片,声音参差却也算齐整——


    “给大爷拜年!愿爷新岁清吉,万事胜意!”


    廊下一时静悄悄的。裴悯负手立于阶前,今日换了件竹青色团花暗纹的直裰,领口镶着一圈灰鼠毛,衬得人愈发清隽疏淡。他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都起来罢。”


    众人谢过恩,窸窸窣窣起身,依旧垂手侍立,不敢擅自走动。


    裴悯侧首,向怀楹递了个眼色。


    怀楹心领神会,朝廊下拍了两记手掌。


    两个小厮抬着一只红漆木盘走上前来,盘中整整齐齐码着数十只素色绸布荷包,鼓鼓囊囊,坠着五色丝绦。荷包按等例分作三色——藏青的给执事婆子,靛蓝的给贴身丫鬟,灰蓝的给粗使下人,一目了然。


    裴悯的声音不大,却清朗,廊下诸人个个听得真切。


    “这一年各自辛苦,我心中有数。往日月例赏银是府里定例,今日这份年赏,是我额外添的,不按府里的规矩走。”


    此言一出,底下的仆众虽不敢喧哗,眉眼间却满是喜色,绕是一向沉稳的怀楹,嘴角也弯了弯。


    待怀楹把荷包一一分发妥当,裴悯重回阶前,淡淡开口:“赏钱归赏钱,规矩归规矩。新年里头,仍是要各自谨守本分,莫因年节松懈。”


    众人齐齐福身,声响比拜年时更响亮:“谢大爷厚赏!我等谨记吩咐!”


    “去罢。”裴悯挥了挥手,也不再看众人,转身回屋去了。


    怀楹手中也分得一只荷包,掂着沉甸甸的,只是当着裴悯的面,不好拆开,打算晚间回屋再细细清点。


    饮椒柏酒、吃水点心是金陵每岁的老例。


    裴悯晨起胃口不济,椒柏酒只浅浅抿了两口,水点心也只动了一枚。


    小厨房会在水点心里面包一枚银钱,吃到预示着新的一年会交好运。


    府里每个主子的水点心都会有一枚银钱,这是下人讨主子欢心的办法。


    这本与她无甚干系,可怀楹心底,竟暗暗盼着他能讨个好彩头。


    “爷,这水点心还剩许多,不如再尝几个?若是不合胃口,奴婢叫厨下重做……”


    话音未落,裴悯重又执起汤匙,舀起第三枚送入口中。


    方咬下去,齿间就触到了一枚硬物,冷而圆,混在细嫩肉馅与薄皮之间,格外突兀。他停了咀嚼,以帕掩口,将那物吐在掌心。


    一枚小小的银角子,沾着些许油星,泛着温润银光。


    心头猛地一松,怀楹竟比自己得了彩头还欢喜几分,脱口道:“爷吃着了!”


    裴悯抬眼看她。这一眼多停留了片刻,似在打量什么,又似只是闲闲望向廊外天光。他指尖捻起那枚银钱,翻了一面,搁在碟沿。


    “一枚银钱,也值当你这样高兴。”


    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平淡,不含褒贬,听不出喜怒。


    怀楹低头垂下螓首,嗫嚅道:“爷新年讨得好彩头,奴婢自然……自然是替爷欢喜。”


    碟沿那枚银钱静静躺着,竹青色衣袍袖口落在一旁,光影在衣料暗纹上游移不定。


    半晌,裴悯重拾汤匙,将余下两水枚点心尽数吃完。先前进食时神色无波,此刻眉宇间,却悄悄舒了几分,不知是为那枚讨喜的银钱,还是那句真心实意的祝福。


    早膳用毕,怀楹命人撤去碗碟,轻声问道:“爷,少时可要往夫人院里拜年?”


    裴悯一只手拢在袖中,似在摩挲什么物件,忽开口:“过来。”


    声线清泠干净。


    怀楹心下疑惑,却依旧依言上前一步。


    二人之间尚隔一步空地,外头天光被她的身形挡住,这一步之遥虽然近,却落满阴影,像隔了一道跨不过去的沟壑。


    裴悯不喜这般距离,又道:“再近些。”


    怀楹只得又挪半步。


    “低头。”


    少女微微俯身,松松挽着的发髻凑到他眼前。


    裴悯抬手,取出一支白玉雕栀子花簪,缓缓往她发间送去,指尖不可避免擦过她的发丝,一路滑到耳后一片温热皮肉。


    他方才洗过手,指尖浸过冷水,凉得像初融积雪。


    怀楹浑身一颤,几乎是本能地向后缩去。


    这一躲,簪子偏了大半,斜斜地挂在发间,摇摇欲坠。


    裴悯眉心一沉,另一只手抬起来,不轻不重按在她的后脑,五指穿过柔软碎发,掌心稳稳扣住她的头。力道不大,却半点不容她挣脱。


    “别动。”


    两个字,清清淡淡,像是落在耳廓上的一片薄霜。


    怀楹僵住了。


    他慢慢将偏斜的玉簪扶正,指尖顺着簪身,一点点推入发髻深处。动作极缓,每一寸簪子没入时,怀楹都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偶尔擦过她的耳廓,凉如寒玉。


    怀楹死死咬着下唇,大气不敢喘,只觉得被他按住的地方分明是凉的感觉,可又十分灼热,冷热交缠,说不清是痒还是旁的滋味。


    少倾,玉簪稳稳插牢。


    裴悯松开扣着她后脑的手,后退半步,目光落在她发间端详片刻,似在端详那簪子插得是否端正。


    怀楹僵着身子抬眼,连忙推辞:“奴婢无功,不敢领这般贵重物件。”


    “你将漱石院打理得井井有条,这是你应得的。”


    世家读书人素来体面,他不肯直白道出心底情意,只拿伺候差事做由头遮掩。


    怀楹心底疑窦丛生,还要再推拒,对上他沉静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努力不去想别的可能,只觉这只是裴悯好心奖赏她罢了。


    横竖再十几日就能离开,多一个簪子,多一份财富,多一条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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