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籁酒店包厢。
褚颂临给谢寻昭倒了杯威士忌:“谢哥,你最近比以前更难请。”
谢寻昭真正意义上能称兄道弟的其实没几位,算来算去,也就容清迢与姜弗澜两人。
长辈交好,年纪相仿,智商同步,甚至连跳级留学接管家业都是一起的。
其他同辈好友,只算有点交情,比如今天组局的褚颂临等人。
邀请次数多了,谢寻昭偶尔会给几分薄面。
由于容瓷酒精过敏,在她来北城之后,谢寻昭再没碰过酒。
所以他懒散地抬了下手:“戒了。”
今天是私人聚餐,他穿得很随性,薄缎衬衫,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即便坐在里侧清静的沙发区域,也是所有人的中心点。
几个关系熟稔的同辈,三三两两地过来,开玩笑道:“谢哥备孕呢?”
“胡说八道什么,谢哥老婆还在上学。”
“哈哈哈哈哈,忘了。”
同处一个圈子,又是小时候挨过容瓷打的人,他们自然是关注前几日的游艇爆炸事件:
“听说小公主前些日子又闯祸了。”
褚颂临:“不要命了,敢在谢哥面前说小公主闯祸。”
“对对对,这不叫闯祸,这叫体验人生。”
许枕洲顺势接过话:“说来这事也不是冲着小公主去的,陈家是家族内斗,之前把宾客信息调查得清清楚楚,哪知小公主会临时起意空降游艇。”
大家都不是傻子。
这话一出。
谢寻昭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你想求情?”
他倒忘了,许家和陈家有旧交。
整个包厢气氛瞬间凝滞。
齐刷刷看向许枕洲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
“老许你可不许想不开找死,想说情,找其他人都可以,偏偏找谢哥,那就更没得谈了。”褚颂临嗤笑了声。
谁不知道,陈家内斗,牵连容瓷,以至于北城谢家强硬插手,短短几天,陈氏名下所有公司股票暴跌,濒临破产清算。
就连圈子里辈分极高的陈族老亲自出面赔礼道歉,表示愿意处置罪魁祸首,只求谢寻昭放一条生路。
谢寻昭概不见客。
许枕洲触及谢寻昭清清淡淡的眼神,秒滑跪:“也不是求情,就是……讲道理,他们其实也不是故意的。”
褚颂临玩世不恭地跷起二郎腿:“从小到大谁不知道,谢哥只要涉及容小公主的事,从不讲道理,更不分对错。”
谢寻昭低眸看手机,心不在焉地说:“法官才讲是非对错,我是吗?”
褚颂临举杯:“您不是法官,您是公主手里的神兵利器。”
事关容瓷,跟谢寻昭讲道理,这不是纯属找虐吗。
毕竟——
容瓷是谢寻昭唯一的行事准则。
*
陈玄宁重伤醒来,第一时间给容瓷打电话:“是我二叔想炸死我。”
“他计划周全,炸死我,然后扯其他人下水转移视线,谁知牵连到了你这位尊贵的公主殿下。”
他语带了点嘲讽,“这下好了,把整个家族都炸坑里。”
玻璃花房。
容瓷手里拿着小喷壶,很有闲情逸致地在浇花。
问就是主楼没有网,她来花房散散心。
至于陈家的结局,她是知道的。
只是从来不会干预哥哥的决策。
听到陈玄宁虚弱的声音,毕竟也是从小一起长大,虽然塑料,关键时候还是问了句:“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容瓷。”
陈玄宁没回答,第一次没有叫她大小姐或者小祖宗,“抱歉啊。”
连累了她。
容瓷想了想,然后说:“我知道你背着我偷偷建了好几个群。”
“你偷偷把我小号拉进去,我就原谅你。”
陈玄宁:“……”
哭笑不得。
最后他很轻地说了声,“行。”
几分钟后,容瓷手机响了几下。
陈玄宁说到做到,当真把她的小号,拉进所有小群。
容瓷坐在藤椅上,望着远处一排排长势繁茂的天堂鸟,翠绿叶子映着她清清透透的眼瞳。
她指尖停在微信置顶的联系人。
最终给「黑心芝麻球」打去视频通话。
“哥,其实……”
“陈家人坏,但陈玄宁人还不错。”
容瓷慢腾腾地说出这句话。
游艇爆炸时,陈玄宁是在爆炸中心区,他发现了异常之后,先让宾客们离场,他殿后,所以这次事件,他受伤最重。
容清迢在车厢内。
光线有些昏暗,映得他面容幽静深邃。
当年懿慈大师算出妹妹与佛有缘,生性纯粹,灵魂干净,生来就是普度众生的,也因此疾病缠身,所以赠她许多佛教至宝护身。
她很善良,他们也愿意守护她的善良。
但是……
“陈家、陈玄宁的下场都已无可更改。”
容瓷抿了抿唇。
手上的小喷壶已经开始乱洒,“可……”
她欲言又止。
在这个事件里,陈玄宁也算受害者。
容清迢的语气听不出丝毫情绪:“如今外面传谢寻昭行事手段狠辣,不留情面,有失北城谢氏的风骨,但他仍旧我行我素。”
“因为态度模糊,就会给人心存侥幸,以后就有可能会以这样的借口来伤害你。”
“这次态度强硬,其他人在生出想伤害你或者利用你的念头之前,就会掂量掂量陈家的下场。”
所以无论对错,是否故意,谢寻昭都不会轻饶。
容瓷很快明白,声音轻下来:“哥哥是在表明立场。”
容清迢倏然转了语气:“谢寻昭什么效率,你怎么还叫他哥哥。”
“什么,九点了,我要断网了。”
容瓷装听不懂,“挂了。”
容清迢:“过河拆桥,没良心。”
-
半夜两点。
谢寻昭梦见鬼压床,睁眼一看——
容瓷趴在他怀里,仰着脸,那双漂亮眼睛亮得惊人,见他醒了,十分无辜地叫了声:“hi,哥哥,晚上好。”
一看就知道早醒了。
没有危险的时候,家妻就是最大的危险。
他低喘了几声:“容暮暮,你打算给自己换个老公吗?”
由于起床气的缘故,男人压抑的声线有种莫名危险。
容瓷压根不怕,甚至还敢上手,很贴心地给他顺气:“我可没这样坏心眼。”
“我就想让哥哥陪我看电影罢了。”
谢寻昭攥住她乱摸的手,不容置喙地拒绝:“不看。”
“你不能熬夜。”
“熬一次没关系的。”
容瓷反而呢,用手指去勾他手指。
被窝里。
她的手细长纤软,分外灵活。
而黑暗中的感知力比白天更强烈。
谢寻昭:“容暮暮,你想挨……”
话没说完。
容瓷下巴蹭他颈窝:“求求了。”
揍不下去手。
谢寻昭攥着她手腕的指节微微用力:“……”
容瓷:“看不看?”
谢寻昭:“看。”
“你先起来。”
容瓷立刻毫不犹豫地从他怀里爬起来:“我们去影音室!”
“我有一部超级想看但又不敢看的。”
谢寻昭揉了揉眉梢,披着睡袍起身。
算了。
看个电影而已。
半夜被喊醒看电影。
还是恐怖电影。
容瓷喜欢这个类型的电影,但她胆子小,又爱看,又不敢一个人。
所以小时候容瓷看恐怖电影也会这样挤进他怀里——
“哥哥,恐怖的过去了吗?”
“哥哥,谁是坏人?”
“哥哥,我不敢睁眼睛。”
“哥哥,剧情到哪里了?”
“哥哥,我能坐在你腿上吗?”
“哥哥,你得圈着抱我,这样我才有安全感。”
“哥哥,你用毛毯裹住我好吗?”
“哥哥……”
她高需求又高精力,时时刻刻都需要人陪着。
谢寻昭也是其中之一。
尤其寒暑假,他的陪伴最多。
所以容瓷从小就依赖他。
现在也不例外。
即便知道了他对她并非兄妹之情,然而潜意识,还是不会将他当作成年的、有一定危险性的男人来防备。
谢寻昭仰靠在沙发椅背,大概是尚有睡意,两条长腿懒散地曲着,睡袍下摆隐约可窥见轮廓斐然的腿肌线条。
充斥着令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除了容瓷。
容瓷甚至还能把他当作睡眠抱枕,安抚娃娃。
今天倒是难得安静。
谢寻昭看向独自抱膝坐在宽大真皮沙发里的容瓷。
幕布的光映在她素白脸上,皮肤薄得像透明,连瞳孔都被渲染成冷调的蓝。
容瓷看似在认真看电影,其实大脑在放空。
她脑子里装了很多事情,所以半夜就醒了,再也睡不着。
谢寻昭神情微动,看得出来容瓷心里装着事,甚至能猜出是什么事,只是她需要时间来接纳。
不过容瓷性格是洒脱的,一般情况下,睡一觉醒来,天大的事她都不会继续揣在心里。
然而——
她没想到。
再次收到陈玄宁的消息,是陵城二代群里发的陈家倒台的新闻,以及一则讣告。
【陈玄宁重伤不治,已于今早去世。】
怎么就突然不治了?
容瓷手指微僵握着手机,眼眸看向望着窗外凝起又飘散的云团,久久无法回神。
虽然陈玄宁这群人经常抱团不跟她玩,怕她出事担不起责任,但其实她很喜欢和他们玩。
因为很热闹,也会给她一种自己也和他们一样是健康自由的感觉。
几天前还开开心心地办生日party,约定看海上烟花,意气风发地在海上冲浪。
最后却以这则讣告方式草草了事。
容瓷知道自己才是早夭命格。
所以她确定,自己才是这一群人里最先走的。
她根本没有做好准备,去送任何熟悉的人离开。
思及此,容瓷很努力地轻轻呼吸着,她也很清楚:
谢寻昭身为谢家新任的掌权人,在外界有无数双野心勃勃的眼睛盯着他一举一动,稍有不慎就会引起轩然大波。
既已经有了公之于众的“软肋”,那么他必须以强硬手段震慑四方,没有网开一面的余地。
所以她只能说服自己,或许这就是成年人世界里的残酷法则。
她和陈玄宁一样都缺乏自保手段。
只不过她幸运一点。
有人替她挡去了风雨。
翌日,早餐时间。
容瓷连喝药都没有跟往常一样讨价还价,痛快地喝完一整碗。
乖得不正常。
喝完药后,整个人像一只淋了雨的可怜兔子。
眼睛红红的,耳朵也垂下来。
还要嘴硬说:“是药太苦了。”
“熏得眼睛疼。”
“没胃口吃早餐了。”
谢寻昭:“有你爱吃的可颂三明治,好好吃完,加一百块零花钱。”
明明是陈述的语调,偏有带点难言的温沉。
容瓷咕哝了句:“我不会为金钱折腰的。”
“加一千。”
……
“加一万。”
?
“加十万。”
!
谢寻昭放下筷子,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话锋一转:“今天上午请假,带你去个地方。”
-
劳斯莱斯碾过干净路面零星飘落的白色槐花,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国际机场。
容瓷被谢寻昭牵着手,她向来是个小话唠,喜欢用说话来掩饰情绪:“来机场做什么?”
“去度假吗?”
“不对,我们只请了半天假期。”
“我现在是有工作的人了。”
“我们不能……”
“陈……玄宁?”
“我——”
容瓷瞳孔骤然放大,以为昨晚看了恐怖片,现在还在梦里。
不然怎么会看到陈玄宁?
还未来得及反应,陈玄宁先朝他们走来。
“哥哥?”
容瓷下意识藏在谢寻昭身后,只探出一个脑袋,又喃喃地叫了声:“哥哥。”
谢寻昭转身,握住她的肩膀调转了方向,轻轻地往前一推:“去和你的朋友告别吧。”
容瓷循着他的力道往前走了两步,此时已经意识到:“陈玄宁没有死。”
认真打量陈玄宁。
相貌虽谈不上英俊绝伦,也称得上俊秀,重伤之后瘦了点,整个人反倒比之前精神。
容瓷张了张唇,明明想说的话有很多,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陈玄宁,你……”
知道容瓷想问什么,陈玄宁主动开口:
“其实陈家破产,我感觉像解脱了一样,不用再担心哪天出门被一刀砍死,开车刹车失灵,路过高楼被高空坠物……”
“陈家本来就烂透了。”
他笑了一下,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解脱,“谢总给了我新的身份,送我出国,虽然永远不能再以陈玄宁的身份出现,但我很感激他。”
“更感激你。”
如果不是看在容瓷的面子,谢寻昭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陈家人。
“总之小祖宗,以后我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从今天起,我叫洛云开。”
云开雾散,雨过天晴。
这一刻,他获得了自由与新生。
容瓷:“祝你重生,洛云开。”
直到洛云开的身影消失在登机口。
容瓷转身,便看到那个好似会永远在原地等她的人,眸光怔然。
天光从玻璃幕墙倾泻而下,又折射成千万片锋芒毕露的光影,泼洒在男人高挑挺拔的身躯上。
光有锋芒,亦有温度。
他是谢寻昭。【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