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最繁忙的组织叫妇救会,救助妇女的。


    因为战乱嘛,交易女人孩子不过一袋麦子或者一筐土豆。


    那就导致穷人没媳妇,但地主都拥有无数小妾,而且当长工好歹有份工钱,小妾一样要下地干活,但因为是地主的亲眷,所以属于免费劳动,没有任何报酬。


    有地主婆脾气不好的,小妾们还会被打的浑身青一块紫一块。


    地主又都喜欢逛窑子,就搞得小妾们一身病。


    而且西州的地主们囤粮食的情况比之别的地方更加严重。


    所以本来禾苗应该排队等着被求助,但是大概听她讲了一下自己的情况,妇救会的女同志当即就说:“你们不用再等了,直接跟着王财主的物资车走,争取今晚就到秦州。”


    再摇电话到秦州:“薛农同志在吗,请他接待一位叫禾苗的女同志。”


    放低声音又说:“她有关于西州的情报,十万火急!”


    想想就要见到故人,禾苗也不由紧张。


    她当然不会被枪毙,毕竟她既不是龙家人,也没作过恶。


    可她撇下孩子整整四年,却又把孩子从老乡家带走,薛农得有多生气?


    ……


    禾苗还有点纳闷,因为虽然她不太了解现在的政策。


    但她记得解放军的纪律,只要不是恶霸土匪,土豪劣绅就不会抓。


    地主家的财产也不会强行收缴。


    但这个镇子怎么在收缴地主家的财产?


    跟着妇救会的女同志到卡车前,她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薛解放一看,眼睛也亮了,因为卡车上装的,是满满一车的稀有药品。


    孩子指其中的奎宁:“那个是救命药,一瓶要一个大洋。”


    禾苗抓起奎宁一看,好家伙,十年前的药。


    她不由愤怒:“这药已经过期很久,也失效了,王财主却一直囤着?”


    妇救会的女同志说:“所以地主才可恨。”


    这几年全国瘟疫横行,不论老百姓还是军人,全都急缺各种救命药。


    但老财主宁可药过期也不肯拿出来救人。


    再加上王财主还试图放火烧粮库,他就是劣绅,很可能就会被枪毙。


    如今的公路因为轰炸,坑坑洼洼极不好走。


    车走了整整十个小时才到秦州。


    薛解放非但不累,而且瞪大双眼,一直专注的望着外面。


    听说秦州是跟西州一样的大城市,里面人多不多,解放军多不多?


    他们在做什么呢,杀地主家的羊,吃地主家的肉吗?


    但还没进城,孩子就看到一排排整齐的篝火,直挺挺站岗的卫兵,和坐在篝火旁的军人们。


    远远看,他们手中也只有窝窝头。


    所以地主家的羊,他们也分给老百姓啦?


    而且他们怎么就敢生火的,他们就不怕敌机来轰炸吗?


    薛解放试着问了一句,司机笑了:“小鬼,国军的轰炸机已经被咱们打跑啦。”


    原来解放了就是在野外随便生火,都不怕敌机来轰炸了。


    这也太好玩了,薛解放好喜欢!


    ……


    才下车,一位老人家来握禾苗的手:“真是没想到,咱俩还能再见面。”


    薛解放心说这是娘的熟人,那他一定知道娘是个好地主吧。


    骨子里的记忆,禾苗敬礼:“谷政委,好久不见。”


    再问:“……孩子爷爷呢?”


    来人笑着说:“我早就退伍啦,现在在土改队工作。”


    薛解放却是好奇,心说爷爷果然在这儿吗?


    来人名字叫谷满仓,曾经是薛农的政委,现在一起转业到土改队了。


    他目光扫过来,薛解放唰的立正:“爷爷好。”


    谷满仓扫了孩子一眼,含糊点了点头。


    已经是夜里十点钟了,谷满仓先带禾苗母子去单位食堂,边走边说:“秦州的地主们整体来说还不错,但也有几个罪大恶极的,要枪毙才能平民愤!”


    再说:“薛老总正在加班,核查财主王德彪的罪行。”


    禾苗问:“他什么时候忙完?”


    薛解放也眼巴巴的,因为在老区,最厉害的人才会被喊老总。


    不想给爹丢脸,他边走边扯皱巴巴的小汗衫。


    谷满仓却说:“他交待过,你的案子自会有人审理,但你一定不能撒谎,自己做过什么要如实供诉。至于薛老总,回避原则,他就不见你了……对了,这孩子是?”


    禾苗忙说:“我儿子,我把他从老乡家带出来了。”


    谷满仓似乎不太相信,只答:“喔。”


    禾苗忙又说:“妇救会的同志应该讲过,我有关于西州的情况要汇报。”


    西州地理位置比较复杂,易守难攻。


    而且最着急的是粮食,地主们都说无粮,也无人肯放粮。


    楚星汉早晨走的时候说过,他是要去找粮食,那个原因禾苗也懂。


    打仗死的也是老百姓,所以部队会先和谈。


    但如果西州政府故意拖延谈判时间,饿死的也是老百姓。


    所以先遣营会找到粮食,劝地主开仓。


    让城里的老百姓们都吃饱肚子,才会从容谈和平解放。


    禾苗本来想跟薛农讲的,但既然对方要回避,那她就讲给谷满仓。


    她说:“龙家至少有十座粮仓。”


    再说:“那些粮仓全是满的,但城里饿死了很多人,害怕老百姓会报复,他们不敢放粮,大概率会把粮食埋了,或者烧掉。”


    已经进食堂了,因为是战时,厨子就睡在食堂里。


    谷满仓拉开电灯,先喊厨子起来,让热两碗小米粥和俩馒头。


    然后他说:“就是因为担心地主会焚粮食,我们派了侦察连提前摸底粮库方位,保护粮食去了,至于龙家,目前摸底到的,他们家有五座粮仓,城内三座,城外两座。”


    西州这边土地宽广,地主也大,粮仓也都特别大。


    如果被焚毁一座,损失不可估量。


    禾苗坚定的说:“我确定有十座,因为龙家这几年兼并了许多小地主。”


    小地主被大地主吃掉,粮仓也就归大地主了。


    还有五座粮仓,那得多多少粮食?


    这个问题确实严重,谷满仓说:“我马上去部队,知会情况去。”


    他要走,禾苗追了出来:“谷叔,薛英同志人在哪里?”


    薛英就是薛昶二姐,曾经根据地搞宣传的,是一名组织小能手。


    谷满仓说:“在秦州,忙着搞组织工作呢。”


    但又说:“你要碰到她,尽量躲着点吧,她对你的意见……比较大!”


    薛解放听过薛英的名字,小声问:“娘,是俺二姑吗?”


    又自顾自说:“俺爹说过,二姑最喜欢俺了。”


    薛英丈夫为找禾苗出过意外,然后就跟薛英离婚了。


    薛英肯定疼侄子,但于禾苗,她肯定很气。


    禾苗又问:“薛俏呢,我听说她脑子受过伤,恢复了吗?”


    谷满仓叹气:“她的问题比较复杂,以后再说吧。”


    三姑姐薛俏人如其名,长得特别美,但据说伤到脑子后精神就出问题了。


    谷满仓说她的情况比较复杂,怎么个复杂法?


    但还有最关键的:“薛昶同志……”


    那毕竟是孩子的爹,穿越者只是听说,但他真的已经牺牲了吗?


    谷满仓摆手:“闲了再说吧。”


    他转身就走,薛解放唰的敬礼:“爷爷再见!”


    谷满仓又折了回来,仔细打量:“这臭小子,眉眼还真跟昶子还真一模一样。”


    又说:“粮食是大事,我得赶紧去解决。”


    薛解放知道的是,他爹已经牺牲了。


    见娘满脸失落,孩子轻轻环上了娘的腰:“娘,你还有俺呢。”


    ……


    土改队多的是有冤情的妇女们,排队等待组织记录冤情,并安置去处。


    都是女性嘛,夜里就全挤在一张大炕上睡。


    禾苗团着儿子在大炕上挤了一夜,太过疲惫嘛,睡的特别香。


    没有牙膏可用,她早起就到食堂借了点青盐,找出半秃的牙刷,因为薛解放没学过刷牙,她于是耐心教孩子,让他学会刷牙。


    正刷着,便听一个女人吼说:“孩子发烧急用药,你们凭啥不让我拿?”


    禾苗看过去,就见女人拿着一盒阿斯匹林。


    土改队的工作人员在解释生产日期,但女人嘴里叼着烟杆,蛮不在乎:“管它有没有过期,我们游击队的孩子都是铁打的,不怕过期药。”


    土改队的同志怒了:“你不胡闹嘛,赶紧放下。”


    但妇女径自往外走:“鬼子我都没怕过,我还怕个你,有种你嘣了我。”


    土改队也是军人,直接掏枪了:“快把药放下。”


    那妇女是游击队的,也有枪:“咋地,你想跟我比枪法啊。”


    眼看打起来,禾苗连忙跑过去,翻出两盒药来,说:“同志,是有孩子发烧吧,阿斯匹林过期失效了,但是这个,非那西丁在保质期内,它可以替代阿斯匹林。”


    叼烟杆的妇女都不认识非那西丁,只问:“这个药,真的能退烧?”


    见禾苗点头,着急孩子嘛,女人揣着药转身跑了。


    非那西丁的盒子上面写的是俄语,土改队的同志们都不认识。


    而现在别的不缺,就缺识字儿的妇女。


    所以发现禾苗甚至认识俄文,现场征丁,就有人拉着她帮忙去了。


    早餐干部们依旧是窝窝头,但被救助的妇女儿童,每人有一个松软楦乎的热馒头,简直香掉人的舌头。


    吃完饭娘还得工作,薛解放就在院子里玩儿。


    不一会,来了台小汽车,他没见过嘛,就跑上前去围观。


    昨晚薛解放见过的谷爷爷从办公室出来,搀扶另一位老爷爷下车,还在喊老总。


    老总,那不就是薛解放的爷爷吗?


    小家伙拔腿就追:“爷爷!”


    ……


    薛农昨晚在监狱,连夜审问财主王德彪,刚刚才忙完。


    谷满仓在汇报情况:“禾苗同志来投奔组织了,而且提供了西州龙家的很多情报。”


    薛农往屋里走着,眉头紧锁,并不说话。


    谷满仓于是又说:“昶子的娃还活着,禾苗给您带回来了。”


    薛农蓦的止步,但又继续往前走。


    他说:“人性可以是质朴的,也可以是险恶的。你瞧王德彪,前脚放火烧粮,后脚被抓就跪地求饶,明明是他放火,却把罪行推给老婆子和小妾们。”


    闭了闭眼再说:“情报转交先遣营指挥部。孩子有可能是她偷的,专项立案,查来历。”


    谷满仓于是问:“能证明昶子的娃没了,有人见过尸体吗?”


    薛农艰难摇头,深深叹气:“唉!”


    很多军人因为顾不上照看孩子,就会寄养到老乡家。


    大家也都想赶紧打完仗,好全家团聚。


    但就在两个月前,抚养薛解放的老乡拍来电报,说孩子丢了。


    正好当地去过一帮敌军残部,再加上薛昶之前忍不住去看过一回孩子,暴露过孩子的身世,老乡就在电报里说,孩子是被特务抓走了,那么大概率,孩子已经被特务杀害了。


    禾苗之前虽然没入党,但思想还算进步。


    可她后来离开老区去经商,据说合作的正是西州首富,龙家。


    而照现有情报分析,龙家是劣绅。


    在即将解放的关键点她带着个孩子从龙家来。


    孩子哪来的,她又是什么意图?


    她的情报自然有专人核实,孩子也得专案审查,看是不是她从哪拐来的。


    如此繁忙的节骨眼禾苗还要乱上添乱,薛农简直冒火。


    再想想唯一的孙子没了,他的心都要裂了。


    可他正要进屋,身后一声唤:“爷爷,您是俺爷爷吗?”


    谷满仓回头一看,笑了:“您自己看嘛,这不跟昶子小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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