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和初醒时所见的那盏小灯相比,现在位于郁晗头顶的灯实在是亮得晃眼。
她的第一反应是眯起眼睛,但身边的响动告诉她必须保持警觉,她强撑着睁大眼,看见玻璃窗外一群穿好手术服的人正在消毒,并且对她指指点点。
郁晗有种自己被当做试验小白鼠的感觉。
不对,自信点,她肯定是黎明军团拿来做试验的。
他们准备给她来一个开颅手术。
成功了,她就会变成他们的武器;倘若失败, 能让帝国军失去一个有名声的平民机甲主力, 不失为好事一桩。
宗朔的动作非常快,和郁晗谈话结束,就派人着手将她送到这里,要她“坦然接受本来写好的死亡命运”。
她的四肢被拘束带捆绑,力气不够, 动弹不得。
浑身上下,只有那颗发烫的牙齿有动静,像是有颗心脏在其中突突地跳着,她那半张脸的神经都被扯动起来,痛得厉害。
门开了,一名医生走进来,准备给郁晗上麻醉。
“等等……”郁晗大脑转得飞快, “这场手术之后,我肯定会死吧?”
那医生停下手上的动作:“领袖说了, 这算不上死亡, 你的意识还存在,依旧能给我们创造价值。”
郁晗深深地叹了口气:“可我失去了自主意识啊,那对我来说比死了还难受。”
因为牙痛,她展现出一副扭曲的痛苦表情,正好与当下的环境完美配合:“算我求求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人死之前总得留点什么吧?我想给我的朋友们来一份遗言……”
医生露出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迟疑。
“你这个行为没有意义,他们没有机会听到你的遗言。”
“万一、万一有呢!”她抓着这一点不放,还想伸手去抓医生的袖子,“机缘巧合之下,他们就能得到我的遗言!”
她吞咽口水,继续说东说西:“还有……我想知道和我一起被抓进来的那个人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他是我男朋友,我们才刚交往,我还没有跟他告别呢……”
医生转了转眼珠,口吻有些无奈:“事真多。你想怎么样?”
郁晗舔舔干裂的嘴唇:“我希望你们能帮我录个遗言,要不了多久,反正宗朔也没催促你们,他和我是老乡,肯定能理解的。”
“生前最后的愿望没能实现,成了我的执念,会不会影响你们提取我的神经数据啊?”
“啧,你等着,我替你问一下。”医生放下了手里的工具。
显然还是个尚存人性的家伙。
“你是好人!”郁晗扭头对她的背影道。
然而郁晗拖延手术的计划还未走出实践的第一步,就透过玻璃窗,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推门而入。
狭长的金眸一下就锁定在她的身上。
外面的医生认为他是来催促手术进程的,慌了神:“我们马上就开始手术。”
菲利克斯的语气染上急切:“等等!”
什么意思?他怎么也叫停?不打算让她马上去死吗?
郁晗疑惑又警觉地盯着他。
他径直闯入手术室,走到拘束着她的床前。
郁晗屏住呼吸,因为那张可以用“妖艳”二字形容的脸正在朝她逼近。
“你要做——”
话音未落,菲利克斯用力捏住她的下巴。
“张嘴。”他恶狠狠地道。
他发现了!
郁晗没有照做,含含糊糊地哼出声:“好恶俗,这样不太好吧?”
捏在她下巴上的那只手更加用力。
菲利克斯急眼了,摸出腰后的手枪抵住她的脑门:“你觉得对我装傻有用吗?”
玻璃窗外的医生冲了进来:“领袖还需要她的大脑——”
菲利克斯动作烦躁地放下抢:“我知道。但是用刀划开她的嘴不影响你们手术吧?”
他转头去搜索手术室里能用的工具,才在手术刀前停下,外面的房间又传来一声巨响。
天花板上,通风管道口的格栅被踹了下来,有人一跃而下,降落在正下方的一名医生身上。
医生承受不住一位成年男性落下的重量,当场死亡。
众人还在反应的过程中,寒芒从眼前闪过,又一名医生倒下。
陆濯的脸和手上沾满血污,恐怕不止现场这些人的。
菲利克斯骂了一声,立刻举枪对外射击。
陆濯阴沉着脸,扯过要逃走的一名黎明军团医生,当做肉盾挡在身前,没有任何犹豫地往手术室里行进。
菲利克斯当机立断,再次把枪指向郁晗。
“再往前一步呢?”
他看准陆濯是为救郁晗而来,其他的事已经全然不顾,便以郁晗的性命做威胁。
反正领袖要的手术,现在是无法完成了。
要救的人近在眼前,陆濯却不得不停下。
这和郁晗以前认识的陆濯完全不一样。
她的确见过他眼神骤变,忽然流露出危险和压迫的一面,但远没有现在这样惊人,他漂亮的双眼被杀意填满,对曾经同组织的成员挥刀时不存在一点手软,动作快且精准。
陆濯和菲利克斯处于对峙状态,郁晗转动眼珠,目光先是触及枪口,再看到菲利克斯在背后摸索芯环的手。
他要对外联系了!
“现在告诉你也没关系。”
她忽然开口,身边二人都是一惊。
她张开嘴,喉咙里溢出笑声。
“就算你知情也迟了,从进入这个基地开始,牙齿里的芯片已经被动激活。”她忍住疼痛,皱了皱眉,“它已经加载完毕……洛提督的星舰马上就会到你们基地上空!”
菲利克斯脸色微变。
而他短暂的惊讶立刻被陆濯抓住。
他抛开身前的尸体,撞向菲利克斯!
“——砰!”
菲利克斯按下扳机,两人一齐向后倒下,旁边的仪器连带着落地。
血从菲利克斯身下渗出,陆濯扼住他持枪的手腕,硬生生将其撇断。
菲利克斯惨叫一声,抓住陆濯的脖子,用额头狠命地撞击,血迹跟着二人扭打的方向蜿蜒。
郁晗手脚被束缚着,被迫观战。
牙齿里芯片的功能她是说了实话。
芯片是洛珈另外交给她的。
名为“双子星”,能够互相感应。
它没有什么强大的功能,待在她的牙齿里,一直处于休眠状态。
直到她进入黎明军团的基地。
他们的藏身处能够躲开帝国军的盘查,除了就在他们意想不到的第五区,还因为设置了强大的信号屏蔽场。
芯片唯一的功能由此被激活。
它吸收了屏蔽场的电磁辐射,郁晗待得越久,它吸收得就越多,内部的电路无法承受,寿命极为短暂,就能够在烧毁的一刻产生唯一一次突变的信号,会被成对的另一张芯片检测到。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等待她的舰队即可锁定到发射源的坐标。
渡远星拥有的短距离跃迁能力,可以让它直接越过大气层,到达黎明军团基地上方。
接过芯片的时候,林靖还替洛珈传了话。
“提督说,信号枪只有一发,等你。”
她与洛珈之间的配合,就通过这两块小小的芯片完成。
——不过,关于洛珈立刻就到的说法,就是她唬菲利克斯的了。
她没有设备,只有洛珈那边才能看见加载进程。
洛珈他们在哪,她压根不知情。
她不能只在黎明军团的基地里等待。
陆濯逃走,菲利克斯一个军团中层来调查她,却一去不返,房间里还有监控设备,他们一定会被发现。
郁晗扭动身子,继续尝试挣脱拘束带。
不行……不行……
她环顾四周,找不着一样能摸到手里的工具。
此刻,陆濯的刀和菲利克斯的枪都在彼此殴打的过程中滑向一边,二人改为徒手攻击对方,拳拳到肉。
郁晗从未见过陆濯如此疯狂,仿佛这就是他人生最后的战场,他握紧的双拳指节已见血痕,砸向菲利克斯的力道却不减弱。
菲利克斯腹部本就挨了一刀,在失血状态下逐渐力不从心,不敌陆濯。
陆濯双手掐住菲利克斯的脖子,后者的手无力地抠住他手背。
“你……”
菲利克斯自诩一切尽在掌握,却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曾经的下属活活掐死。
陆濯眼眶通红,处在丧失理智的边缘。
他掐着菲利克斯的脖子,看着对方的双目逐渐失焦,可自己的视线也被一层迷雾笼罩。
模糊不清的记忆涌出来:
帝国军在住宅楼里四处搜查、枪声、尖叫声、血……
要死的分明是菲利克斯,正下死手的他却开始喘不过气。
“陆濯!陆濯!听得见吗!陆濯——”
熟悉的声音骤然将他拉出那片黑暗。
他向声源转头,郁晗躺在床上,胳膊在束缚下挣扎。
“陆濯,你先把我松开,用这东西把他捆起来。”郁晗看了眼昏厥的菲利克斯,道。
“你听见了吗!陆濯?”她对上他的双眼,“把他的芯环摘下来,我们找点有用的东西。”
她的眼睛、她的声音,让他身边的一切恢复了清晰。
陆濯如梦初醒,结束对菲利克斯的压制,跌跌撞撞地走到她身边,解开她身上的拘束带。
他低垂着头,刘海遮住他的双眼,表情也晦暗不明,衣物上的血比刚跳出来时更多,单凭视觉,郁晗无法判断这里面是否有他的一份,只看见他忙碌的手上有一片片的肿胀和淤青。
她甩开那些带子,坐起身,转动胳膊,一面活络筋骨,一面加快语速同陆濯说话:“你受伤了吗?需要在这边处理一下吗?我给菲利克斯也做点急救,他肯定知道很多有用的情报,最好能给他带回舰队。”
“还有,芯片的事确实是我瞒了你——”
陆濯猛然将她拉进怀里。
“我听说他们要杀了你。”他声音颤抖着,“还好、还好,我没有来迟……”
他给了她一个满是血腥味的拥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手术室里再没有多余的声响。
陆濯的拥抱没有持续很久,他松开郁晗,浓郁的血腥味从她鼻尖淡去。
看她无事,他的疲惫与警觉里现出一点放松的情绪。
郁晗的视线飘向倒地的菲利克斯:“我们抓紧时间。”
陆濯简单迅速地给菲利克斯做了止血,将他的手脚用拘束带捆紧。
“我找到了离开的路线。”陆濯一边处理菲利克斯,一边对郁晗说,“要到基地的另一端,顺着通风管道可以过去。”
他看了她一眼:“我给你打掩护,你先出去, 也好把舰队的人带进来。”
郁晗本要应声,却见陆濯张了张嘴,她等着他的下文,只看到他欲言又止。
她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芯片的事——”
“你和洛提督之间有不能让我知道的事, 我理解。”
陆濯低头扯下菲利克斯的芯环,语气和表情都平淡,郁晗读不出他的情绪。
“应对这种情况, 多准备几重方案很正常。”他的声音更低了些。
“我们走吧。但愿菲利克斯能撑到舰队下来。”
他不等郁晗回应,动作略微僵硬地起身,背对她,走到被他打开的通风管道下方。
陆濯让郁晗踩住他的肩膀先爬上去。
“注意安全。”他道。
她小心翼翼,踩过他的大腿,他纹丝不动地承受着。
只是她踩上他的右肩时, 他在她的脚下猛地痉挛了一下。
“别管我。”他见她要下意识地低头, 劝阻道。
同时抓住她的脚踝,咬着牙,支撑她的重量站起身。
郁晗伸直手臂,够到通风管道的边缘。
她用力一撑,上半身钻进通风管, 内部的金属壁冰冷粗糙,还有一股闷闷的味道。
她蜷起膝盖,身体缩进管道,回头向下看。
陆濯仰头看着她,保持着原来扶住她的姿势,像是忘了收回。
她伸出手:“陆濯,别发愣,快上来!”
他提起一旁的座椅,站上去,毫不犹豫地起跳,椅子被蹬倒在地,郁晗眼疾手快抓住他,看见他脸上又出现忍痛的表情。
“没事……”他攀住管道口边缘,“这条路我走过了,你只管往前,我就跟在你后面。”
他们尽量压低发出的声响,郁晗一面艰难地前行,一面透过中途出现的格栅,小心观察外面的情况,确认和自己来时利用听觉得到的基地信息没差。
不知从何处开始隐约传来有规律的震动,金属板构成的空间也被影响。
郁晗狐疑地停下,回头对陆濯打手势。
陆濯掏出菲利克斯的芯环,让管道内的光线再亮一些,还看清她的表情。
郁晗做口型:“什么声音?”
陆濯愣怔,摇头。
“我来的时候没有听到过。”她把耳朵贴在金属墙壁上,心里是对突然出现的未知物的不安。
“像大型设备运转的声音。”她补充。
郁晗眉头往下一沉,爬向管道的下一个窗口。
之前她忙着赶路,所想的最重要的事,便是下方无人会留意到有两个人在他们头顶上爬行,每多爬走一段距离,她也多松了一口气。
可现在她意识到她忽略了一点:
如果黎明军团发现她和陆濯杀了人逃走,基地内多少会有些吵闹,黎明军团不会轻易放他们离开。
哪怕没有发现,基地各处正常运作,她也该看见巡逻的士兵和在各自岗位上的军团成员。
但这一层现在安静得吓人。
“陆濯。”她唤了一声。
“我在查。”他应道。
他的手指在菲利克斯的芯环上划动,离开之前,他用菲利克斯的指纹给上面的加密软件都解了锁,但尚未来得及细看。
陆濯不停翻阅,终于在翻译完菲利克斯对宗朔发出的信息后抬眼看向郁晗。
“他在去找你之前,就已经把对你牙齿的怀疑告诉了领袖。”
“领袖没有回复,但是……”
他举起芯环,呼吸肉眼可见地往急促转变。
郁晗只在屏幕上方看到一串红色乱码。
陆濯马上为她破译:“火葬计划,第一阶段启动,预计需要半个标准时。”
郁晗指尖泛起冷意:“听着就不像好事……”
陆濯攥紧芯环,点头肯定她的猜想:“我有所耳闻,军团会在某些大型的固定基地建造反应堆,以免遭到帝国军突破后泄露重要信息。”
鱼死网破,黎明军团总爱用这个战术。
“这个倒计时是我们还没离开手术室时开始的。”陆濯往前挪动,抓住郁晗手腕,“我们得快点出去。”
她却没有继续走的意向,停在原处不动了。
“能关停吗?”她问。
“可以是可以,需要进入控制室,手动操作,但多半需要生物识别……”陆濯察觉到她的意图,“不,郁晗,你不能去!非要去阻止的话,我一个人——”
“一定要阻止!”她反握住他的手,“你清醒一点,这不是普通的炸药,一旦基地被炸毁,会波及很多人,我们活着逃走的概率又有多少?”
“宗朔肯定在控制 室。 ”她说,“他急着撤离,渡远星恐怕已经在基地上面了!我要这里的地图,我得跟洛珈取得联系! ”
·
【火葬计划第二阶段倒计时,1:47……1:46……】
宗朔站在主控台前,看着满墙的红色倒计时,右手上下抛着一枚飞船钥匙。
控制室的门遭到暴力撞击。
他往旁边的小门退去,然而一只机械材质的大手已经强行卡进门缝,另一只手跟着塞进来,用不属于人类的力量破坏了这扇门。
机甲冲到他面前,一拳砸在他的头顶,金属墙面深深凹陷。
机身之上的刮擦和新鲜血迹,表明了她闯入此地的方法。
暴力可以说是一种鲁莽,不过紧急时刻却额外好用。
这种关头,她还想得起来寻找自己能用的最佳武器。
宗朔欣赏她的品质,唯独可惜她不能为己所用。
郁晗回头瞥了一眼屏幕上的倒计时:“把它关了。”
宗朔的脸上未见一丝惊慌:“你找来的速度很快。”
她不能杀他。
她不仅需要他的生物特征去终止火葬计划,而且得弄清楚他是否还准备了其他“大礼”。
【火葬计划第三阶段倒计时开始,请尽快撤离,5:00……4:59……】
她动了动因从通风管道跳出而扭伤的脚腕,咬牙切齿道:“我不介意把你的手折下来用。”
也用不着等对方反应,一个人单枪匹马面对机甲还是太弱,宗朔的胳膊被机甲手掌抓住,和无力反抗的玩偶没有差别。
他被郁晗的机甲用绝对力量压制,只要她在微操作上出了差错,就能捏碎他的骨头。
【倒计时,3:33……3:32……】
郁晗的耐心和倒计时一样要走向终点。
机甲强行扯过人类的手臂,压着他的脊背,逼迫他靠近控制终端。
终端解锁的一瞬间,宗朔只觉得手臂上某些部位被活生生的扯断,痛得他眼前一黑。
他在机械手掌的包裹下扭头,对郁晗道:“你以为这样就能……关停吗?没有我开启它们,还会有人想用它,说不定还是你亲手——”
“少废话!”
【声纹指纹识别成功。火葬计划程序正在关停。 】
宗朔的手掌骨头碎裂,他翻了个白眼,身体的重量完全倾倒,郁晗手一松,随他倒在地上。
机器轰鸣声在减弱,屏幕上的红色停止跳动。
郁晗松了口气,但仍然紧绷着脸,她从驾驶舱里跳出,把宗朔拖到终端边,用他的指纹解锁通讯频道。
调整到帝国军的通讯频段,她等待加载完毕,又谨慎地确认宗朔的确是晕过去了,才重新回到终端前。
终端很快就收到来自帝国方面的消息。
郁晗迫不及待地接起:“洛……”
对面的人不是洛珈。
帝国最高优先级的信号强行接入到了这里。
“陛下。”
郁晗敛起多余的表情,向画面中的人敬礼。
“你有点失望?”阿斯特丽德笑道。
“没有,我只是有点惊讶。”郁晗道。
阿斯特丽德往郁晗身后的地板上一瞥:“毕竟是抓住反叛军首领的大事,得到渡远星上的消息,宫廷上下都尤其关注。”
“郁中尉,帝国军事内阁已决定授予你帝国最高荣誉勋章。”阿斯特丽德正色,“授勋仪式会在你返回塔拉之后举行。”
“多谢陛下。”郁晗机械式地回应。
“现在,我要你重新启动反叛军基地的自毁程序。”阿斯特丽德道。
郁晗难以置信:“什么?”
“郁中尉,按下自毁程序的启动键。”阿斯特丽德重复道,声音平稳至极,“据我刚才得知的情报,这个自毁程序不仅包含你所在的这一个基地。”
“为了确保反叛军的所有技术、档案、人员,以及地面的潜在同情者全部被清除,执行我的命令,中尉。”
郁晗听见上层渡远星突击队进入基地,队伍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响,陆濯还拖着菲利克斯等她的消息。
地面上的人们可能对渡远星的到来产生恐慌,但以洛珈的作风,一定会承诺不伤害他们,任务完成就还他们普通的生活。
她再抬起眼,阿斯特丽德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如坚冰般冷硬。
郁晗梳理好措辞,鼓起勇气提出反对意见:“陛下,至少这处基地位于卢米瑞亚地下,引爆反应堆会波及您无辜的子民们,如果要毁,也请您将他们撤出再做决定。”
“如果消除黎明军团,我在位期间恐怕也见不到其他有实力成型的反叛势力了。”阿斯特丽德扬起下巴,“你在害怕什么呢?郁晗?”
郁晗没有应声。
画面一闪,阿斯特丽德不见了。
但不代表她善罢甘休。
郁晗亲眼看着远在卡德姆隆要塞的信号接入、破解程序,再获得启动权限。
“你是我亲手提拔的,郁晗。”
频道尚未关闭,传出阿斯特丽德的声音。
“你今天的表现,太让我失望了。”
【火葬计划重新启动,正在准备,预计三分钟内进入第三阶段倒计时。 】
郁晗冲到终端前,想终止操作,却没有权限。
“陛下!你不能这样!”
她不知道对方还在不在听。
“你会招来帝国臣民的怨恨!帝国的问题不止黎明军团!你不明白吗!阿斯特丽德!阿斯特丽德——”
“郁晗!冷静!”
现在接入通讯频道的,终于是她原先在等的洛珈。
她趴在终端屏幕上,大口地吸入空气。
“洛提督……”
“不要浪费时间,找到出口,马上离开基地,动作要快。”洛珈道,“能找到吗?地图显示在控制终端的右上角,应该藏有宗朔的私人飞船。”
“我知道,我这就走。”
郁晗呆呆地望着屏幕上的加载进程,上面的字在她的视线里摸模模糊糊,来回晃动。
她转过身,看见宗朔,拿走他手里的飞船钥匙,犹豫几秒,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拖进暗道的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将宗朔拖行至飞船内部,郁晗打开卫生间的门,用力将他推了进去。
门轰然关闭,她从外面上了锁, 转头直奔飞船驾驶室。
她匆忙地在终端上摸索, 找到自动驾驶模式,它的存在让她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了一些。
她还没学过飞船驾驶,虽说紧急时刻当然可以把它当做竞速游戏来对待,但这么个大家伙,难易程度应当和机甲不在一个层面。
刚打开飞船的通讯频段, 洛珈就接入进来, 似乎等待多时。
“郁晗,出去之后立刻往西南方向飞行,开最大速度。”他道,“帝国军哨塔不会拦你,不要减速、不要回头,直到离开卢米瑞亚。”
“是。”她按他所说在终端上输入目标,“洛提督……”
同样的呼唤声在通讯那头响起。
洛珈还在舰桥上坐镇指挥。
“安全后再说, 我相信你能处理好。”洛珈放低声音,“陆濯已经同突击队合流,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护自己。”
通讯结束,飞船启动,穿越基地内部的通道,大门识别到宗朔的飞船,自动打开,外界的光线一下子涌入,刺得郁晗睁不开眼。
飞船持续加速,等她适应光线变化, 已腾飞至高空。
她一瘸一拐地走到驾驶室窗边,看到渡远星延绵不断的庞大身躯,下面隐约可见强行破开的基地入口,以及正在回归舰体的机甲和作战飞船。
这些物体在她的视野里变小,居民区也成了零星散落在周围的黑点。
洛珈有安排飞船去接应居民撤离,但……这点时间根本救不下多少人。
“飞船即将穿越大气层,请系好安全带。”
郁晗回到座位。
强烈的震动和摇晃过去,她回到了星空包容一切的怀抱。
飞船下方,火光点缀在行星地表。
郁晗不想再看。
阿斯特丽德本性暴露无遗,就这样抛弃了她的子民。
郁晗靠上椅背,逃出生天,她却连一丝放松都感觉不到。
忽略身体的劳累,她的心绪异常繁杂。
首先,作为一个帝国的小军官,她拒绝执行皇帝的命令,会面对的惩罚几乎没有上限。
当时在控制室,是否还有更好的方法同阿斯特丽德交涉?也许她本来能放软口气换种说法,拖延一点时间,让洛珈救出更多的人。
“想这些太迟了!”郁晗烦闷地自语。
她一拳砸在座椅上,它只能承受,发出声闷响。
其次,黎明军团基地的后续应该怎么处理?飞船卫生间里还躺着他们的领袖,她认为交给洛珈最为稳妥,但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抢先截停。
她盯着飞船终端发呆。
各种各样的情绪纠缠在一起,打了个死结,她越思考越得不到答案,只会加深心底的恼怒。
冷静,冷静下来。
首要任务是安全返回极光号,再和值得信任的人商议接下来该如何做。
她决定先同林靖取得联系。
郁晗解开安全带,俯身面朝飞船终端,改变通讯频段。
飞入深空,环境里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船体内部也仅有从发动机处传来的轰鸣。
郁晗集中在终端上的注意力被隐约可闻的微弱声响打断。
——有人在她背后移动!
宗朔醒了?
不是锁门了吗?他怎么出来的?
郁晗从座位上站起,摸到腰后的枪,正欲转身,肩膀一沉,锐利的针尖瞬间刺进她的脖子,疼痛不已!
她猛地向后肘击,顺带一脚踹了过去,听见重物落地和人的闷哼,她迅速转身,把枪拔出来,对准袭击者。
一支空了的针管从宗朔的手里滑落。
郁晗脖子上的刺痛仍未消失。
“你给我用了什么?”
“毒药啊。”宗朔躺在地上,仰着头笑,“本来是想在不得已的时候给自己用的,现在觉得你才是最适合的人。”
郁晗的手指扣上扳机。
失策了,走得忙乱,没检查宗朔身上有什么,以为给他关起来就万事大吉。
不过他既然选择用毒药,身上应该没有枪械……否则一枪崩了她不是更简单?
“你少唬人……”她盯着他。
宗朔不紧不慢地坐起身,面向枪口:“我有没有吓唬你,你很快就能知道。你算错了一点,这艘飞船是我的,我比你更熟悉它,你就该一枪把我杀死,而不是想着把我带回去。”
郁晗的心跳不正常地减缓。
她极力控制呼吸的频率:“我现在就——”
手枪落地。
她的手部肌肉在不停地抽搐,难以用力。
“我说了……可惜你不信。”宗朔走到她面前,踢飞地上的枪,“你会一点一点地失去力气,再也无法动弹。”
他掐住郁晗的脖子,把她抵在墙上。
郁晗连抬手扯住他的胳膊都做不到。
“多谢你把我从帝国军眼皮底下带出来。”宗朔笑道,“接下来,换我带着你走了。”
“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活着到那里。”他竟惋惜地摇头,“我们两个穿越者,果然还是只留下一个人最好。”
他推了郁晗一把,她顺着他使力的方向跌倒在地,眼睁睁看着他走向驾驶座,改变了飞船航向。
“你就亲眼看着自己是怎么死的。”
无论如何,还能找个黑市医生把她的脑子挖出来……他盘算着。
他抬起右腿,脚踝搭在左侧大腿上,以闲适的坐姿观赏外面的景色。
“好久都没在太空航行了。”他轻快地说。
郁晗只能看见他的脚。
她不知道宗朔给她用的究竟是什么毒药,她的脑子还很清醒,怨念也尤为明晰。
两个穿越者,只留下一个人……
凭什么这个人不能是她?凭什么!
她往宗朔的方向爬过去,每挪动一点,就耗费她大量的时间和力气。
宗朔不知是否是故意的,她的手摸上座椅底端时,他才低头看向她。
“我知道你的精神力很强,不过都这样了,还是放弃挣扎吧?”
他蹲下身,逗弄一般在她面前晃了晃手。
“放过自己,让自己死得轻松些。”
郁晗抬头看着他,头发乱七八糟地被汗黏在脸上,愤怒和不服输的情绪把她眼里的红染得浓郁。
宗朔喜欢她这个表情,愉快地笑了声。
谁知下一秒,她上半身猛地撞了过来,头顶狠狠击中他的下巴。
他一个趔趄,顺势倒在座椅边,她抓住机会,爆发式地用力扒住操作台边缘,鼻尖要往终端上点。
宗朔怎么会放过她?
他立刻起身,要用胳膊扼住她的脖子,她一闪,一口咬在他的右手的虎口上。
郁晗巴不得把剩下的力量都发挥出来,铁锈味已经在她口中蔓延。
宗朔再度上前拉扯,她松了口,却不如之前灵活,被宗朔按在操作台上,于是奋力抓住他,他又摁住了她的手腕。
“检测到前方有漂浮的行星碎片,请注意避让。”
无人理会飞船智能系统的提示,郁晗拼命挣扎,扭打之间,不知哪个动作划动了终端界面,自动驾驶模式被关闭了。
飞船的飞行方向失去控制,先擦着一块太空垃圾的残骸高速飞过,警报声顿时拉响。
那颗系统预报过的行星碎片就在前方!
二人都是一慌,飞船可是他们现在唯一的落脚点!
宗朔趁机一把拽开郁晗,将她往驾驶舱外一扔,关上了门。
然而再去调整飞船姿态有些来不及了!他虽躲过正面撞击,船体却猛地晃动。
“船体受损,请保持手动驾驶。”
系统开始了重复播报。
郁晗躺在闪烁的红光里,视线一转,看见之前被宗朔踢走的枪。
再费力抬头,对方背对着她,埋头在终端前,忙着控制飞船。
是个机会!
郁晗爬向武器。
她又谨慎地看了宗朔一眼,在他回身的刹那用身体压住手枪。
他转回去了!
郁晗拿住了枪。
她不剩什么力气,肌肉一直在抽动,所以极为迫切,身上的工装都被冷汗浸透。
“——砰!”
第一枪,击碎玻璃。
宗朔惊讶地转过身,看到她手上的枪,惊讶转变为怒意。
他大步走到门前。
郁晗猛然起身,根本站不稳,靠在墙上,手臂晃动着。
“放下枪,你都不能瞄准。”
宗朔开了门。
她不要死,她不会死!
该死的人是他!
第二发,击中宗朔的小腿。
他吃痛地吼了一声,向她走来。
郁晗什么都不考虑,不管能对准哪里,只想着扣下扳机。
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第十发!
直到清空弹匣。
意识清明,宗朔已经倒在血泊里。
他睁大双眼,气息尚存,手指抽动着指向郁晗。
她把枪一扔,跌跌撞撞地越过他,扑倒在操作台上。
飞船方才失去了控制,正沿着之前的方向朝前方的一颗小行星加速前进。
郁晗用驾驶座安全带固定自己,一面尝试控制飞船的方向,一面继续切换帝国军的通讯频段。
可飞船已然失控,一侧的推进器在她的误触下启动了几秒,郁晗的眼前天旋地转,行星表面和星空不断在窗外切换。
所幸信号已经接通。
“郁晗?”洛珈在通讯另一端问道,“飞船的坐标为什么离舰队越来越远?”
“宗朔在飞船上……”她艰难地吐字,伸出手去触碰终端,“洛珈……我……我可能要不行了……”
头好痛……想吐……没力气……心率在减缓……
两个穿越者同归于尽,哈哈。她在心里自嘲地笑。
她的声音从通讯里传出来不甚清晰,洛珈的确能听出她断断续续的话音里透出的痛苦。
“坚持住。”
他只留了一句话,便转身离开渡远星的舰桥。
副官从后面追上来:“洛提督?”
“我离开星舰一趟,去救人。”他说,“你留下来,后续工作照着我的安排来不出意外就没问题,随时联系。”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无人能阻拦的意味。
·
洛珈在屏幕上看见了那艘飞船的全貌。
它在行星外围的轨道上翻滚,外壳上有一道裂痕,驾驶舱的舷窗亮着灯,是应急系统的暗红色。
洛珈切换到手动控制,配合那艘飞船的动作。
两艘飞船一同翻进星体的阴影里,很快又飞入恒星的光芒中。
他尝试让两艘飞船强行对接,谨慎和精准,缺一不可。
而在对接的卡扣靠近的时刻,他却罕见地手抖失误了。
他迅速拉开两艘飞船的距离,避免相撞,再度追上她,继续配合,尝试拉近。
他加快了飞船的速度,这次不带一丝犹豫地与对方接触,成功锁定。
由他牵引,两艘飞船总算在轨道上稳定下来。
“郁晗?听得见吗?”
她没有回答。
洛珈闭了闭眼,通知星舰的技术人员获取对面飞船的控制权限,拿出手枪,打开了舱门。
玻璃渣散在各处,地面上的血迹还很新鲜,多得触目惊心。
洛珈心头猛地一跳,在飞船内迅速搜索血迹的来源。
他看到滚到角落里失去声息的宗朔,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在确认郁晗坐在驾驶舱后,快步走了过去。
她还活着,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郁晗?”
洛珈收起枪,解开安全带的一瞬间,郁晗从座椅上滑落,他伸出双臂,稳稳地接住她。
郁晗费力地睁开眼,看不清来者,但她的嗅觉还认得他的松柏香。
“洛珈……”
“我带你回去。”他道。
她身上在发冷,因此越发绝望:“我的芯环……给赛德拉……”
洛珈蹙眉:“你说什么?”
“密码……密码是0713……”
是她重获自由到达帝星的日期。
洛珈意识到她在交代后事,语调霎时变得冷硬。
“不许胡说。”
他抱起她,走过宗朔的尸体,离开受损的飞船。
“你不会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治疗舱下,郁晗的睡脸平静柔和,洛珈在飞船内看到的紧张不安已经褪去,气色依旧不佳。
舰队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提督,中尉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神经阻断剂的代谢至少需要四十八个标准时,治疗舱可以帮助她加速恢复,不过她在任务当中过于疲惫,在这期间会反复昏睡。”
“我知道了。”洛珈握紧掌心里的芯环, 对医生点头, “让她好好休息。”
他走出观察室, 低头看向那块芯环。
它本来不该出现在渡远星上, 更不该交给他。
带着郁晗返回渡远星的过程中,他一直在尽力让她保持清醒,她很努力,活下去的愿望也尤其强烈,一直坚持到飞船被收入星舰,医疗部的人和他的副官冲进飞船,她才念叨了几次“芯环”,彻底昏厥。
那位新任的副官过于会看眼色,当即派人前往距离此不远的极光号,特意把郁晗的芯环讨了过来。
宗朔曾经在帝国陆军队受过严重创伤,随身携带神经阻断剂大概是缓解慢性疼痛用的,但过量的药剂注射到郁晗身上,让她无法承受,好在救治及时。
那么这个芯环,没有交给赛德拉·彭德尔顿的必要,不需要让任何人看见郁晗所谓的“遗言”。
他应该帮她保管, 等她醒来就还给她。
可等他回过神来,已经鬼使神差地把芯环解锁了。
芯环还停留在笔记软件的界面,她上次用过没有关,或者是有意为之。
最醒目的就是一篇上锁的笔记。
【留给你的记录】
洛珈迟疑地输入同样的密码。
解锁成功。
这算哪门子加密?
他挪开眼,装作无事地穿行过医疗部的走廊,往办公室赶。
这是在偷看她的隐私!
退出去,关掉它。
——当他看到前面的几行字,却为之愣怔,没能成功实践心中正直的想法。
【我叫郁晗,来自一个叫“地球”的地方。 】
地球?
洛珈咀嚼着这个从未听过的名字。
他回到办公室,把郁晗的芯环放在桌面上,无法阻拦对她的好奇心,继续往下看。
她从跟着他到达塔拉的第一天开始记录,也不知道这份笔记会被谁看到,就像在对自己碎碎念。
她说她来自一个帝制被推翻的国度,虽然普通人的生活也很辛苦,但总不至于会被贵族当做草芥践踏。
全世界的人类都住在同一颗星球上,没有庞大的星际帝国、没有机甲、没有星舰。
她死过一次,没想过自己会穿越到自己玩过的游戏里。
【不过也算幸运吧,我占据了这副身体,重获新生。 】
洛珈没再往下翻,他握紧芯环,看着屏幕黑下去。
郁晗在最前面写下的内容,足够他消化一段时间。
他静坐在办公桌前,沉重的心绪压住他的眉头。
不知道她从哪里来,就不会看明白她的思想和行为举止,更谈不上了解她。
原来他看见的,不过是她的表面。
他抬手按在眉间,心跳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
视线再度投向芯环,负罪感又从心底攀升。
他犯了错,未经允许就翻开了她的秘密。
后面的记录,他不会再看。
洛珈将芯环收进抽屉。
还回去的时候,又得向她道歉了。
她一定会生气。他想。
他得想想,怎么才能更加诚恳地道歉,而不会重蹈那套礼裙的覆辙。
但念头一转,如果她的身体恢复健康,有发火的力气,那双眼睛里能燃起什么充满生命力的劲头来的话,他也由衷为她高兴。
洛珈平复心情,尽力将郁晗的事压住,留到以后考虑。
他闭上眼,花了几分钟,让自己切换回工作模式。
他叫来了副官。
“卡德姆隆要塞还没有联系上吗?”他问。
“要塞方面的回复是,当前最优先的是执行皇帝陛下的命令,请您稍作等待。”副官道。
洛珈冷若冰霜的语气里添了些嘲讽:“黎明军团的基地全部被毁,顺带波及到帝国成百上千的民众,我以为鲁珀特少将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他站起身,走到置于墙上的斩星之前:“再发起通讯,这次把我的话带给他……”
“提督大人。”副官忽然插嘴,“容我斗胆劝您一句。”
洛珈背对他,未置可否。
副官见他不语,开口道:“皇室赐您斩星,为的是代行皇权,而不是指向皇权。”
“这是皇帝陛下之前交代我转告您的,她怕您可能有过于冲动的时刻,误会为帝国忠心效力的同僚。”
他的声音里含着让洛珈厌恶的笑意。
“而且要塞是直属军务部管辖,鲁珀特少将曾经是您的下属,现在已不在您的管理范围之内。”
什么劝说?实则是在替阿斯特丽德传话。
洛珈无声地冷笑。
“那好,就等他的回复吧。”
这位与他共事过一段时间、处处谨慎的同僚有些变了。
变化就从阿斯特丽德那场要塞的表彰会开始。
洛珈双眼掠过斩星剑鞘上繁复的花纹,再转到副官身上。
对方皮笑肉不笑地等在原地。
“去见见这次抓到的战俘。”
他越过副官,领头离开办公室。
“是。”副官道,“对了,提督大人,除了菲利克斯,我们这次还抓住了通缉令上那个叫艾琳诺的反叛军成员,您要先见她吗?”
洛珈脚步停顿,给予副官带有寒意的一瞥:“我记得她在黎明军团中的地位不是很高。”
副官一愣:“是的,她主要是依靠药物方面的贡献得到中层的位置。”
“那急什么?让情报部门先审讯。”洛珈迈开步子,“我先去见他们更高级别的成员。”
阿斯特丽德安排的副官处心积虑地试探他,刻意观察他,令他厌烦不已。
·
有人在郁晗耳边说话。
可就像耳朵被捂住了一样,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她曲起手指,摸到柔软的布料。
鼻尖则萦绕着一股消毒水味。
哦……在医院?
往日的记忆闯入她的脑海,那时她的病到了晚期,不剩多少时间,整个人更没有多余的精力,常常在病床上昏睡着。
迷迷糊糊间,她能听见父母压低嗓音交谈,也是这样模糊。
她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不管聊到什么话题转移注意,最后都会回到女儿命不久矣的事情上来。
郁晗宁愿听不清楚,哪怕这样,她的心也会跟着父母的语调一起揪起来。
他们舍不得她,她又何尝不是一样?
她想着自己不在以后他们要给她操持葬礼、收拾遗物,可能得花上很长一段时间适应新的生活,也拼命压抑着呼吸和眼泪,然后在沮丧情绪的包围下睡过去。
嗡嗡的说话声忽然停下了。
温热柔软的物体触上郁晗额头,轻轻地抚过她的眉心。
她睁开眼,对上的是陆濯温柔又忧虑的眼眸。
“你终于醒了。”他将她的一缕碎发捋到耳后。
“我……”
郁晗看看素白的床帘、床单,还有身上的病号服,回过神来。
“我没死。”她呆呆地说。
她展现出的不可思议让陆濯觉得可爱又心疼,后者更多些。
他露出一个安慰的笑意:“是呀,宗朔对你用的本来也不是毒药,你活下来了,身体状况也不错。”
“哦。”郁晗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若有所思,“那他死了,是吗?”
“嗯。”陆濯直起身,拍拍她的手背,“你也是无奈之举,不然死的人就是你。不要紧,我们还可以从军团其他被俘的高层身上得到有用的信息——这些你都别想了,是情报部门的工作。”
郁晗在陆濯的帮助下坐起,靠在床头。
她看见床头柜上摆着她的芯环,迟疑地将它拿起。
“是洛提督拿过来的。”陆濯说,“不知道是谁把它从极光号送到渡远星上来,不过有芯环在,也好打发时间。”
郁晗抬起头看他:“我们在渡远星上吗?”
“是。”陆濯答。
她一时没说话,把芯环戴回手腕上。
“卢米瑞亚……怎么样了?”
重新看向他时,她问。
陆濯望着她认真的探询眼神,知道必须说实话。
她是亲历者,对她说谎也无用。
“基地爆炸,正上方的几个街区被冲击波震塌了。”他说,“根据现有的统计,死亡一千八百多人,受伤一万两千人左右,无家可归的两万多人,当然,还有没能找到的。”
“不止受伤和无家可归那么简单吧……”郁晗追问。
而且毁灭的也不仅仅是卢米瑞亚的基地。
“嗯,放射性物质会给他们带来严重的疾病。”陆濯垂眸,“那片区域也被封锁了,至少需要百年来恢复。”
他顿了顿:“卢米瑞亚的工兵部队正在为他们建造安置点。帝星对外公开的消息是反叛军基地暴露后,企图与帝国军同归于尽,造成了这次爆炸。”
他紧张地盯郁晗,担心她醒来就听到这些消息,心情会过于激动,于她恢复不利。
但她只是紧绷着脸,凝视掌心,一言不发。
“郁晗。”他轻声道,“至少你在阻止宗朔关停计划的时候,给洛提督争取到了时间,否则死的人会更多。”
她掀开身上的被子,一脚踩进拖鞋就往病房的门口去。
“郁晗?”陆濯惊慌地拉住她,“你要做什么?”
她却忽略掉他的存在,径直往自己的目标出发。
陆濯拦在她身前,俯身凝着她的眼睛:“你先告诉我,你想做什么?没有必要的话,我替你去就好。”
郁晗摇头:“我……”
话音未落,病房的门被人推开。
席安一个箭步跨了进来:“她醒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陆濯懒得回头:“她需要安静休养,而不是聒噪的环境——郁晗,你先回去躺下,好吗?”
席安挤过来,也紧张兮兮地看她:“姐姐,你怎么样?你现在要出去?还是算了吧,有什么事让陆濯替你跑腿,我留在这照顾你。”
他挡开陆濯,对上郁晗疑惑的眼神,弯起唇角:“我参加了对黎明军团的突击队,听说你在渡远星上,找借口留了下来。”
郁晗并不在意这一点。
她用力把他们推到两边。
“都让开。”她哑声道,“我要去见……洛提督。”
·
渡远星毕竟是司令官旗舰级别的星舰,特为指挥官增设了会客室。
门口处“滴”地响了一声,她等待的人迅速走入,到了她对面的沙发上,却站在那没立刻坐下。
郁晗穿着医疗部的病号服,显得有些单薄。
她安静独坐,目光追着眼前的杯子里袅袅升起的水雾,对洛珈的到来没有丝毫反应。
洛珈只能看到她的发顶,却察觉到她一个人给这个空间带来的沉重氛围。
“郁晗。”他唤道。
她没理他。
她心情很差。
否则早就起身,过于有礼地称呼他一声“洛提督”。
但她绝不会没有任何理由就贸然找过来。
该从哪件事说起比较好?
洛珈一面考虑,一面解开外套。
郁晗一直低着头,对洛珈的所有动作均无响应。
洛珈轻叹了一声,接近她,将外套披在她的肩上。
“郁……”
她忽然仰起头,望向他的眼里泪光闪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洛珈的手在郁晗肩膀的上方僵住。
郁晗攥着他的外套,肩膀开始颤抖,她睁圆两只眼,眨都不眨一下,试图和情绪争夺泪腺的控制权,可惜未能获胜。
“我把任务搞砸了。”
她的声音不带有引人怜悯的脆弱,反而在用力。
这份力气终究没将她的眼泪收回。
它们从她发红的眼眶里滚出来,划过脸颊,滴在她攥着外套的手指上。
洛珈收回手,在沙发前半跪下,好看清郁晗的表情。
眼泪把她的睫毛糊成一簇一簇的,她的脸仍绷得很紧,尝试着不在他面前崩溃得太厉害。
“搞砸了什么?”他问。
郁晗的声音断断续续:“火葬计划……我没能阻止……阿斯特丽德……我本来可以……我、我知道她的个性,我能、能拖住她……”
洛珈耐心地等她说完才开口。
“菲利克斯重伤被俘,你捉住宗朔, 在他手里终止了一次火葬计划, 黎明军团核心基地的数据完整地转移给了帝国军。”他细数这次的成果,“你在被注射神经阻断剂的情况下击毙他们的领袖, 阻止他再次逃亡。”
郁晗视线模 糊,看不清洛珈的表情,只知道他离她从未这么近过,她摸起手边的布料胡乱地擦眼泪,在失态的边缘挣扎。
“军务大臣准许渡远星前往卢米瑞亚参与任务,必然得到皇帝的许可。”他说, “她时刻观察着渡远星的动向,单独同鲁珀特少将商定作战方案,我不知情。倘若我猜到,一定会去阻止。”
他也望着她的眼睛。
“如果这件事非要有人背锅,我是你的上级指挥官,我是参与这次任务级别最高的将领,所有你没阻止的事,责任都在我。”
他又扫过她身上的病号服:“你不该做的,是在恢复期从病房里跑出来。需要见我,可以找人告诉我。”
郁晗没接话,她的情绪太激动了,突然在洛珈面前哭成这样,她难免尴尬,想起身去卫生间洗把脸,稍作冷静,再回来同他说接下来的事。
身体的确没有彻底康复,她起身的瞬间便往前倾倒,洛珈抬起手臂护住她,她也下意识抓住,又跌坐在沙发上。
她没松手,他也任由她抓着,衬衫袖口在她手下起了一层层褶皱。
她醒来后没多久,就直奔洛珈这里来了,头发未经梳理,垂落下来,有一些缠在他制服外套的纽扣上。
洛珈抬起左手,用手指梳开她打结的发丝。
会客室安静下来。
郁晗肩膀的抖动逐渐平息,手劲也同样减缓。
她依然低着头,闷闷地说:“阿斯特丽德不会放过我。”
“我知道。”
“她可能会继续给我受勋,但这就意味着我要回到塔拉。”她开始梳理思路,“是、是一场鸿门宴。”
“鸿门宴。”洛珈重复道。
郁晗眨了眨眼。
对,这是来自她的世界的典故,他听不懂。
“就是……表面上是奖励你,给你封官授勋,把你请到皇宫里,然后当场扣一个罪名把你抓起来,或者直接……”
复杂的情绪折返回来,她的嗓子又哽住了,手还在比划,想把那个概念从空气里抓出来似的。
洛珈看着她比划,沉默片刻,把她的手按下来,平静地补充:“她会在授勋礼上动手。”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阿斯特丽德会在什么时候把我召回塔拉,不回去就是抗命,回去就是踏入她的陷阱。”
“她也不可能只针对我一个,和我有关系的人恐怕一个都逃不了。赛德她们、极光号上的各位成员,甚至你也……”
她在担心把别人牵扯到阿斯特丽德的怒火里,思维也仍被“错在自己没在黎明军团基地稳住皇帝”困扰着。
“你说的这些,现在都还没有发生。”他的掌心覆在她发凉的手指上,“既然你了解皇帝的性格,也预测到今后的事,说明你也在考虑对策。没错,我们还有时间去准备。”
她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洛珈坚信,只是身体和精神上的疲惫压得她暂时失控,他伸手拉她一把,她就能走出来。
洛珈认真地凝望她的双眼,他的冷静从容在眼神交流的过程里传递到她身上,她不声不响,眉心却一点点舒展开来。
“还有,别把责任都归在自己头上。”他继续道,“你也清楚,你不是一个人。”
郁晗吸了吸鼻子,想哭的感觉已尽数消逝。崩溃哭过一场,形象上凌乱且狼狈,眼睛却在发亮。
洛珈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几乎和她平视。
她看清他的双眼,常驻于此的冰霜不知在何时消解,碧蓝的色彩缓慢地流淌,满是鼓励和安慰的意味。
“抱歉……”
她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恢复正常状态。
“洛珈……洛提督,我原本是想来寻求一下应对阿斯特丽德的建议,毕竟这种事让其他人听见也不合适,可能是我现在状态不好……”
“没关系。”洛珈摇头。
她直呼了他的名字,虽说这个名字原先并不属于他,她又在中途改口。
但他为此感到高兴。
“你说的对,我应该先留在病房休息,等到想法理得差不多了,才来找你比较合适。”郁晗将视线挪到脚尖,“我这样反而耽误了你的时间,你也因为这些事情忙得焦头烂额吧?”
她留意到他眼下淡淡的乌青。
“我说了,没关系。”洛珈道,“需要送你回去吗?”
他无意中看见她戴好的芯环。
在进入会客室见到她之前,他还在脑海中拟多许多坦白和道歉的措辞,现在看来,立刻对她提起这件事并不合适,她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他说出来,无非是扰乱她的心情。
之后再选个合适的时间吧。
——他是妥帖地替郁晗考虑了,可远在帝星的那一位急不可耐。
就在这份平和的静谧之中,两人的芯环同时发出震动。
都是直接发自军务部的通知。
真是说什么就来什么。
郁晗做好心理准备,看过洛珈一眼,点开属于她的那封邮件。
【致帝国军第六军区极光号机甲队队长郁晗中尉:皇帝陛下知悉你的身体状况,感念你对帝国做出的贡献,得知你已清醒,特此发来慰问。 】
“消息传得真快。”郁晗蹙眉,“我才刚醒来,阿斯特丽德就知道了。”
洛珈倒是冷静:“渡远星上不止一个她的人。”
皇帝的慰问才不是重点。
【捉拿、击杀反叛军领袖,并在关键时刻直言劝谏陛下,你对帝国军而言意义非凡,经陛下与军事内阁商定,仍然赐予你帝国最高荣耀勋章,并有相应的军衔、职务晋升。 】
【皇帝陛下许你时间休养生息,寿勋礼已在准备,自受到此封邮件开始计算,请郁中尉务必于在一周内返回帝星,第七日是最后期限,不得延误。 】
【另:鉴于你的身体状况,陛下准允上士及以下军衔的士兵随你返回帝星,在路上有所照应,携带人数不得超过五人。 】
字里行间透露着刻意而为的体贴。
郁晗看得出其中隐藏的急切,阿斯特丽德不会再放任她发展下去,她比洛珈背后少了一个莱瑞亚公爵,更易下手,不如先拿她开刀,杀鸡儆猴。
夸奖她直言?其实耿耿于怀吧。
“军务部要求我解决完卢米瑞亚的事情,立刻前往卡德姆隆要塞之外的战区,黎明军团的残余势力因为听闻宗朔的消息有更加疯狂的趋势。”
洛珈起身,在郁晗对面的沙发上落座,表情再度凝结。
随着心境平缓,郁晗投入进对阿斯特丽德的分析当中。
“阿斯特丽德看得出我们有交情,为了避免你会给她处理我带来阻碍,特意把你支到更远的地方。”
“而从上次的行动来看,要塞司令鲁珀特少将已成为她的帮凶,想必会注视我的一举一动。”洛珈道,“她准许你带人同行,又限定了军衔,自然是想将彭德尔顿少尉给排除在外。”
“赛德拉会有危险吗?”郁晗警觉道,“我还有一个朋友在第五区的军工厂,她参与过渡远星的制造,没来得及返校战争就爆发了,我担心她也会被阿斯特丽德盯上。”
“极光号上有林靖,我会让他时刻提防,军工厂那边,我在军中有相识的朋友,可以为你提供帮助。”洛珈逐一安排,“你可以专心在返回塔拉的事务上。”
他顿了顿:“就带陆濯回去吧,至少你已经了解他,知道他能信得过。”
关键时刻,他甚至可以为郁晗牺牲性命。
“回到塔拉之后,我不能太被动,需要在阿斯特丽德行动前抢占先机。”
郁晗接着盘算,她可不能做阿斯特丽德砧板上的鱼,不然就真的不能活着回来了。
“其实在塔拉,有位关键角色。”洛珈道,“他可以否认阿斯特丽德皇位的合法性,往后也能在我们的行动中当一个特殊符号。”
郁晗同他对视,怔了一会,道:“多米尼克。”
她转了转眼珠:“可是阿斯特丽德肯定把他看得很紧,别说带他逃走,和他有交流都成问题。”
要说洛珈在塔拉的挚友,尤金·坎贝尔,也不至于有那种接近上任皇帝的能力。
洛珈嘴角是一层似有若无的笑意:“郁晗,之前的要塞争夺战,燕飞羽跑了。”
郁晗没明白:“嗯?是啊。你突然提这个……”
洛珈接着问:“你是不是觉得,他从第六军区逃跑得太轻松了?”
“是。”郁晗道,“毕竟你手下的舰队,都不算一般人,孟中校会让他跑了我也很……等等。”
她惊得站起身,洛珈的外套从她肩上滑落。
对她快速的反应,他流露出赞许的神情。
“是我让他走的,只有我和孟中校知情,现在还加上你。”
“他有一点私事想回塔拉去处理,所以我和他做了交易。”洛珈解释,“把他藏在塔拉,就是为了防备这么一天。”
郁晗了然:“我知道了,我会利用好这一点。”
随即又感叹:“洛提督,你还真是……吓我一跳。”
“瞒住自己人,才能惊到敌人。”洛珈往门口瞥了一眼,“我稍后还有其他工作要处理,具体要怎么做,在你离开之前我会告诉你。”
“你出来的够久,也得回去了。”他说,“不然医生会连同我一起批评。”
他与她一同起身:“我送你。”
“不用。我就是一个人来的,一点问题都没有。”郁晗拒绝得果断,“外套还你,星舰有恒温系统,我不冷……”
她拾起那件外套,却看见上面有她擦过眼泪的痕迹。
递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我洗干净再还你。”
洛珈倒不在意:“我有……”
他有单独的清洗装置,和她送去洗都是一样的。
然而他想了想,把这句话吞回肚子里:“没什么,我有替换的制服,不还也行。”
“那怎么行?总不能把它留着当纪念品。”郁晗把外套抱在怀里,趿拉着医疗部的拖鞋往外走,“提督,我先走了。”
到了门口,她又折返到洛珈跟前,展开外套,把上面的肩章给摘了下来,递到他手心。
洛珈疑惑地看她:“你这是?”
郁晗在外套上下搜索有无能代表洛珈的物件:“要是别人看出这是你的制服,误会你和下属之间的关系,不太好。”
“我不担心这个。”
洛珈等着她把外套里里外外都看过一遍,跟着她往会客室门外走。
她转过身,倒着往后退:“真的不需要送。”
洛珈停在门边:“好,你走吧。”
“下次见,提督。”
她头也不回地踏出会客室,他却没从门边离开,眼睛还留在她抱着他外套、穿着不合脚的拖鞋快步走着的背影上。
他才不在乎这个世界是已经写定的游戏,从郁晗穿越过来的那天起,所有的剧本就作废了。她不接受原来的剧情,不改变原有的理念,抱着打破命运的决心,才走到如此遥远的地方。
她有始终如一的勇气,是挑战命运的战士,执行过一次又一次艰难的任务,不缺少缜密的思维,向敌人挥刀开炮时亦从不犹豫。
她也充满了生活气息,会爽朗地笑,也会哭泣,还会手忙脚乱地把他的肩章从制服上摘下来,忘记那是全舰队独一份的司令款式。
所以他爱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帝星标准时间凌晨4时37分,渡远星上因忙碌接连吵嚷几日的情报部门陷入难得的静默。
智能系统率先发现走廊上的造访者,亮起的蓝色光线犹如睁开的眼,确认过对方的身份和权限, 光芒熄灭, 直接放行。
站在入口处的两名值班士兵姿态略有松懈,看到来人立刻站得笔挺。
“洛提督!”
洛珈颔首,没多说什么,越过他们径直往里走去。
一名士兵回头, 好奇打量司令官的背影。
“提督怎么这个点一个人来?他不休息吗?”
他的同伴不敢再懈怠, 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站好了!提督肯定是为了重要的战俘才过来的, 和咱们没关系。他那种大人物操心的事, 我们也操心不明白。”
士兵嘟囔了两句, 和同伴并列站好。
而洛珈在他们交谈的期间转过弯,踏上另一条走廊,到了此处,每隔一米就站着严阵以待的士兵,手持武器,神情清醒而肃然,他们依次对指挥官敬礼,动作极其利落。
洛珈目的明确,快要到达尽头时, 才在某间特殊的关押室前停下。
一般的战俘会被统一关在星舰最底层, 空间有限, 住多人间。
享有单独关押这类特殊待遇的,往往是得到危险标记的俘虏,或是有重要的利用价值,因此特设关押室,难以脱逃、没有机会与同伴交流,也方便情报部门随时提出来审讯。
“提督,您需要见战俘吗?”
守在门边的士兵侧身为洛珈让行。
这扇门须得有持权限的造访者和看守者共同的生物信息才能打开。
士兵看着长官认真阅览门上的战俘信息,便安静地在旁等候命令。
【关押战俘:黎明军团医师,艾琳诺。 】
【此人为帝国反叛组织黎明军团的中层成员,逮捕和审讯过程当中极不配合,初次受审时伪装重伤夺取审讯官配枪,并有使用药剂伤害舰队军官的记录,造成人员伤亡,标记为中度危险。 】
“开门吧。”洛珈对士兵说,“我一个人进去。”
士兵将指纹按在门锁上:“提督,她很危险,我和其他人会在门外留意您在里面的情况,如有需要也请您即刻呼叫我们。”
“好。辛苦你们。”
厚重的金属门将洛珈的身影和应答声掩盖住。
天花板上的灯洒下黯淡的白光,一面防爆玻璃墙挡在洛珈和战俘之间,映照出反光和他的身形。
艾琳诺缩在最里侧的小床上,她靠着墙角,囚服穿戴齐整,头埋在膝上。
这样的姿态显得她更加瘦削,枯黄的发尾挣扎着向外翘起,诉说它们的主人营养摄入不足的事实。
她不在休息。
看她不太稳定的呼吸,洛珈知道她在假寐。
他摘下军帽,顺手放在玻璃墙外的审讯桌上,开门向艾琳诺走去。
军靴踏进里侧房间,不过几秒钟,艾琳诺猛然抬起头,她眼底本就积蓄着警觉,在看见洛珈的那一刻彻底放大。
洛珈当然清楚在血亲的眼中看见了什么。
先是难以置信,之后变成了他最熟悉的恨意,再转变为冷漠。
他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艾琳诺打量着他的司令官装扮,目光最后落在他的军靴上。
她冷笑一声,嗓音沙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价值,能劳动碧辉提督亲自来。”
洛珈脸上没有什么情绪:“你不知道?”
艾琳诺审视他人的冷淡表情与洛珈的确拥有相似之处,尤其在双眼的部位,他们都继承了莱瑞亚公爵的相貌特点。
“是宣判我的死期?还是假惺惺地表示你对不起妈妈,装作关心我来了?”她望了一眼角落已经关闭的监视器,“这里没有别人,你不演戏也没关系。”
她展现在外的,全是不耐烦。
但洛珈也注意到,她两只拳头都紧紧攥着,紧张地留意他的动作,像是在观察危险、随时准备跳起来逃跑的动物。
他再度往她的方向迈步。
艾琳诺紧闭双唇,保持原来的坐姿,死死盯住他。
就在洛珈接近床边的时候,她漆黑的瞳孔骤然放大,飞快地起身,往洛珈身侧一扑!
脚腕上的锁链叮当作响,她的双手碰到洛珈腰间的枪,手腕却被他紧紧擒住,上半身便倾斜地悬在半空,和地面形成了一个锐角。
洛珈低头看她,手上稍一放松,她便挣扎出去,手疾眼快地“夺走”了枪,迅速上膛,把枪口对准他心脏的位置。
“你以为有了这样一把武器,就能达成目标?”性命受到威胁,洛珈却没有一点慌张,“你可以试试在这里杀了我。”
艾琳诺双目通红:“这是你说的。”
洛珈走近她,心口直接抵在枪上:“如果杀了我,谁帮你去杀莱瑞亚公爵?”
艾琳诺持枪的手有微弱的抖动:“少骗人。”
洛珈的眼睛里拢着一层寒冰,他稳稳当当地站在她面前,投下的阴影将她笼罩,征战太空的威压正在狭小的空间里扩大。
“杀了我对你没有好处。”他说,“艾琳诺,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
帝星标准时间凌晨5时56分,守在关押室外的士兵们终于等到门开。
提督和这个危险的囚徒交谈太久,他们担心,却也猜测他是要套出重要情报。
听不到剧烈动静、不得到命令,他们不能贸然闯入。
看到毫发无伤、面容冷静的洛珈,众人松了口气。
洛珈仅嘱咐他们保持原有的安排,没有多余的交代。
离开情报部门,洛珈不似以往,一心返回办公室,他转向渡远星舰载飞船库,要去送别一位受命返回帝星的人。
他一面走着,一面梳理脑中纷杂的事项。
和艾琳诺的重逢一点也不愉快,在他预料之中,兄妹俩的相处从来都是如此。
这也唤醒了被他深埋于心的回忆。
帝国历474年,维尔星的一个雨夜。
恒温系统将大雨天气的潮湿挡在建筑外,纵使天气不佳,公爵的度假庄园依旧办起宴会,热闹的声响一路传至二楼。
洛珈板着脸坐在二楼的书房,看着雨珠从玻璃上滑落,远方的旷野被雨幕遮挡,看不真切。
他又和公爵起了争执。
来到公爵家中的第十二个年头,他十七岁,除去总逃避与社会名流交际,他的一切表现都堪称完美。
那唯一的缺陷正是公爵执着地想让他做的。
洛珈始终不肯彻底融进贵族的圈子和生活,他讨厌和贵族来往,公爵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不能忍受他面对贵族聚会一句话也不说、只想躲开众人去寻清净的态度。
“洛珈,你很快就要去帝星,去穹宇军校,和他们的往来是必不可少的!”公爵尝试教育他,“等你进入帝国军,这些东西就更加重要!”
洛珈不理他。
公爵抬起手杖,想给这小子来一下,友人们在宴会厅中的呼唤却响起来,他只好营造出父慈子孝的氛围,先把洛珈打发走。
枯坐也比和贵族说话有意思。洛珈想。
他在窗前坐到雨势转小,别墅后院的景象逐渐清晰。
花园小径两侧的植物低垂着头,仆从们步履匆忙地来回奔走。
后门处聚着几个安保人员……
洛珈站起身,开了窗,他们斥责和辱骂声传进耳中。
虽然见过的次数不多,但血缘的羁绊似乎发挥了作用,让他轻易认出门口的女孩。
他快步下楼,穿过后院直达门前。
“少爷,您——”
“让开。”
他看着浑身上下湿透的艾琳诺,她跪到在地,泥泞攀上她的脸庞,整个人是那样狼狈不堪。
“你们都走开,我来处理。”
有位安保人员想替他举伞,被他一记眼刀赶走。
外人转身离去,艾琳诺便挪动膝盖,倾身抓住大门栅栏,满眼皆是恳求:“洛少爷……”
思虑再三,又改口道:“哥……求你、求你救救妈妈。”
“她怎么了?”洛珈蹲下身,仿佛凑近她就能一下得知亲生母亲的状况。
“她、她病倒了……我们没有钱……没有钱再去买药了……”
一提到家中情况,艾琳诺嗫嚅不止,泪水和雨水在她脸上混到一起。
“带我过去。”洛珈道。
他不是医生,到现场起不了太大作用,得知母亲生病已有三年之久,只能给了艾琳诺一些钱,返回庄园去见公爵,要求公爵将母亲送进最好的医院。
洛珈难得流露出着急的情绪,公爵抓住机会,要同他做个交换。
他会将潘妮秘密送入莱瑞亚最好的医院治疗,但相应的,洛珈必须正式踏入贵族交际圈。
他就是这样会利用周边一切来实现自己目的的人。
洛珈低垂着头,站在公爵的办公桌前,这次再也不犹豫:“好。”
同年夏末,将要入学穹宇军校的洛珈随同公爵夫妇来到塔拉,在各种各样的贵族晚宴之间游走。
他习惯了繁复的礼服,很快熟识每一位公爵圈子里的人,了解他们的秘密与暗号,开始尝试运用自己手中的权力,尝到了身处高位的滋味。
既然公爵想让他知道掌控权力的味道,那他就吃下这道菜,再利用它们打回去。
他知道,人一旦与这些事物绑定,就很容易被拉入无可挽回的深渊。
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被拉进去也无所谓。
——洛珈曾经是这么认为的。
但当他看见站在飞船前准备出发的那个身影,这种想法便悄然改变。
他不想走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因为他还有全新的愿望要实现。
“洛提督。”
郁晗转过身,向他行礼。
前几日的沮丧消失殆尽,她就像经历过一场暴雨的植物,看上去更有生机。
陆濯行至她身后,同样敬礼,眼神里倒是流露出不可思议。
“洛提督?”
“你们身上有重要任务,我来送行。”洛珈道。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是在以公谋私,找借口来送郁晗而已。
陆濯很敏锐:“郁晗,提督好像有话要对你说,我去飞船上等你。”
渡远星的成员们只当这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航行,只有本属机甲库的值班士兵三三两两地经过,等待换班。
郁晗抬头看向洛珈,眸光明亮。
“洛提督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吗?”
“没有需要交代的事就不能来吗?”他问。
郁晗眨了眨眼:“嗯……可以,随你高兴。”
“抱歉。”
怎么又是忽如其来的道歉啊?
郁晗站在原地,满是不解地继续盯着他。
“我未经许可看了你芯环里的内容。”他道,“得知了你很重要的秘密。”
他想过她会有什么表情,惊讶?生气?或者先愣一会才有反应?
未曾想到她会给他一个明朗的笑:“我早知道了,洛提督。”
“芯环是你送到我那里的,我不信你没看。”她语气轻快,“毕竟八卦是人类的天性。”
“怎么说呢?虽然我本不打算让你知情,但我之前毕竟也听了你的秘密,就当作是交换吧。”
她的笑意让他迫切地想解释。
“我只看了前面的一小部分。”
出乎他意料的,她抬起手,竖起小拇指。
“提督,你会替我保密的吧?”
这下换他愣住,他不知道这个手势的含义。
“这叫拉勾。”郁晗道,“是我们那个世界的一种约定方式,两个人勾住小指做一个承诺。”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
“对不起,有点幼稚……”
她后悔了,想收回手,洛珈却将小指勾了上去。
“这样就行了吗?”
“对。”她点头,决定意思一下就收手,“那就……”
洛珈收紧小指,对上郁晗惊讶的双眼。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约定。”
“郁中尉,要全身而退,活着回来。”
拉勾的动作不过是个仪式,能不能实现全靠自觉,而且多在孩童之间进行,他却说得郑重无比。
“那是当然。”郁晗也不由正经起来,“我们还要再见,毕竟约好的事业这才开头。”
洛珈低头看着他们勾在一起的手指。
随时都可能有值班的士兵经过,看见他们的提督和即将出发的中尉做某种毫无军事价值的纠缠。
他不该做这种事,在他原本的设想里,他会用标准的送行祝福结束对话,回到办公室,继续为将要到来的风暴做准备。
洛珈放松了力道,郁晗会意地后退一步,松开手指。
她重新立正:“洛提督,我请求出发。”
他缓缓放下手:“批准。”
他们都转过身,步伐坚定,向自己的目标行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帝星军务部门外宽阔的林荫道一派郁郁葱葱的景象。
每当奥瑞恩结束工作, 走出大厅面对这条街道,总觉恍惚。
这段时间发生过太多事情,他要忙的也不止是实习, 一旦回想, 一切变得像过去好几年那样漫长。
今天这种不真实感加重了。
郁晗正在返回塔拉的途中。
她的名字又频繁地被周围人提起,军务部的同僚们不知道奥瑞恩和她的关系,他们只知道奥瑞恩是博福特家族的少爷、皇帝的表亲,在军务部挂着一个不上不下的文职,偶尔被叫去皇室宴会当个摆设,他当然也不会在公务场合提起郁晗。
门前有几位军务部的前辈, 其中一人奥瑞恩还算熟悉, 他曾同这位前辈的女儿多丽丝·雪莱在学校的机甲联赛上组过队。
“黎明军团只剩残余势力, 陛下为何还不召回军校的学生?”
“我听说有大臣向陛下提起此事,但是被驳回了, 陛下很生气, 说一切都没有尘埃落定……”
“倒也没必要担心,您的女儿在第二军区的机甲队不是吗?那里很安全。”
博福特家族的红发出现在他们眼角的余光里,他们都噤了声,笑着和奥瑞恩打招呼。
奥瑞恩礼貌回应完,走下台阶,一辆黑色轿车在路边等他。
出行的时候, 他再没有坐过带了金百合徽记的车。
熟悉的人问起, 他总说是想低调点, 他还是军务部的实习生, 不希望太引人注目。
实际上,是因为奥瑞恩某天看到那朵金百合,没由来地犯恶心,他想到郁晗低头踢石子,冷漠地瞧着那个标志,说它太显眼,她不喜欢。
他独自去过她曾经在平民区住过的地方,帝国资源吃紧,塔拉也没能幸免,大部分物资都向贵族区集中,通货膨胀让本就过得辛苦的人们越发喘不过气。
军务部收到来自卢米瑞亚的作战报告,伤亡失踪的人不计其数,奥瑞恩起初也认为的确是黎明军团发狂的手笔,却在宫廷茶室里亲眼目睹阿斯特丽德欣赏现场伤亡照片的模样,心头凉了半截,装作没看到迅速离开。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周围的一切都不复以往。
奥瑞恩歪头靠在车窗边,看着随从在前面选定行程目的地,他闭上眼,本想在回家之前小憩一段时间,车行出一段距离,他却改了主意。
“索琳还在陛下那里吗?”他问。
“按小姐近期的工作时间来看,应当还在。”随从道,“需要我替您问一问吗?”
“不问了。”奥瑞恩说,“直接过去,和伊夫林说晚餐不着急准备。”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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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被阿斯特丽德身边那个危险的朱利安注意到,只要不触碰那块禁地,奥瑞恩在宫廷内依旧能行动自如。
侍从们的话题经常随着皇帝的心情和想法而改变,今天奥瑞恩听到的则是一场即将到来的帝国军官授勋典礼。
准备典礼和宴会,对宫廷侍从们来说得心应手,庆祝的仪式也令他们愉悦。
“那位郁晗小姐晋升的速度堪比碧辉提督了吧?”
“何止,比他更快!陛下不是要授予她帝国最高荣誉勋章吗?就连晋升的军衔和职位都暂时保密。”
奥瑞恩的心上压了一块沉重的巨石。
他曾经不了解阿斯特丽德,现在倒是基本明白了。
她给郁晗最高礼遇又如何?她的目的是在全帝国的注视下把郁晗架起来,郁晗所待的地方越高,摔得就越碎。
找索琳不过是个借口。
奥瑞恩轻车熟路,推开宫廷裁衣室的门。
设计图、各式布料和珠宝无序地堆放,衣架摆在正对大门的方向,授勋礼服赫然映入奥瑞恩的眼帘。
“博福特少爷?”宫廷裁衣师愣了愣,“您有什么需要吗?”
博福特一家子常来宫廷,都算比较好说话的贵族,几名忙碌的裁衣师便没有太拘谨,继续手里的工作。
奥瑞恩从他们身边经过,往授勋礼服的方向靠近。
“博福特少爷,最近我们都在专注下场授勋典礼的事,皇帝陛下也在等新的礼服当天出席用,您的需求可能得延后。”又一位裁衣师在他背后道。
“我不是来找你们定做什么的。”奥瑞恩停在衣架前,“我和郁晗中尉关系还……还算不错,所以想来看看你们给她设计的礼服合不合适。”
“您请便。”裁衣师道,“这是我们才完成的初版样品,这次典礼比较特殊,郁晗中尉人又在舰队,我们没有同她交流的方式,您要是熟知她的喜好,能给我们一些调整建议,我们感激不尽。”
“不麻烦。”奥瑞恩答应下来。
他的目光停驻在崭新的礼服上。
礼服以红白为主色调,从衣领开始便缀有宝石,流苏因为他的触碰来回晃动,在白色的衣料上投下影子。
两排镀金纽都有帝国军的标识,上衣下摆做了偏长的款式,中间用腰带收束。
一条披风从右肩垂坠而下,内里为红色,碎钻散落其间,像是片深红的星空;外侧仍是白色,裁衣师在边缘用金线绣上了花纹。
上衣风格华丽,长裤就是军礼服常见的简单款式,没有什么装饰,毕竟它多数时间都被掩盖在上衣下摆和长长的军靴之下。
奥瑞恩的指腹从凉凉的布料上滑过。
这是他第三次为郁晗考虑礼服的事。
头一回他们才开始熟悉,他想替她改一件礼服,却被洛珈抢占了先机。
第二次他们正在交往,她穿着那件礼服走入阿斯特丽德的棋局,他不希望她去做那样危险的事,焦虑的情绪催促他准备了一枚戒指,却成了他们关系破裂的导火索。
现在他对郁晗而言什么人都算不上,但他仍想比以往更认真地替她考虑这套礼服。
“郁晗中尉出身平民,皇帝陛下也看重她出身发挥的作用,最好还是改得相对简洁一些。”奥瑞恩指着礼服上的饰物,说道。
“她对帝国有功,值得嘉奖是不错,但授勋礼面向大众,视频会流出去,务必要展现她本人的特点,服装上的装饰不重要,该给的奖赏,陛下一定是不会少的。”
裁衣师连连点头, 在设备上增添标注。
“下摆和披风就都配合改动,收短一些,整体会更加干净利落。”奥瑞恩道。
“军靴太长了,届时应该会有跪地向陛下表示忠诚的环节,修改到方便屈膝和活动的长度最好,让穿戴者舒适也是裁衣师的职责,不是吗?”他转头看向裁衣师们,抛出问题。
裁衣师继续记录:“您说的没错。”
奥瑞恩瞥向军靴鞋底:“鞋跟别做这么高,郁晗中尉是机甲单兵,正式进入帝国军前基本都在校园里活动,鞋跟太高她穿不习惯,要是走向陛下的时候还歪歪扭扭,就太不像话了。”
裁衣师觉得那五厘米的粗鞋跟完全不至于让人走不动路,典礼又不需要跑步,博福特少爷是不是夹带了某些私人审美进去?
奥瑞恩没有得到他们回应,语气生硬:“帝国应该没有对女性军官礼服鞋跟的高度做规定吧?”
“没有没有,我们也只是按照有过的款式制作,多是为了整体好看。”裁衣师道。很快又笑着补充:“您在细节上提了这么多建议,我们会认真商讨后采纳的。”
奥瑞恩清清嗓子,憋出一句冠冕堂皇的话:“这不只是为了郁晗中尉,也是为了陛下和帝国考虑。”
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时间不早,他是真的该去找索琳,来掩盖此行的目的了。
他离开裁衣室,想象郁晗身着军礼服会是什么模样。
如果出现意外,不会有乱七八糟的装饰碍手碍脚,也不会挂住某些东西让她难以脱逃或留下线索。
它最好能改动成方便她行动的款式。
不过,奥瑞恩由衷地希望,郁晗不需要在授勋礼当天逃跑。
危机感若隐若现,他能做的却很少。
“哟,博福特少爷。”
一声呼唤把他从担忧中拉了出来。
不知何时,他已经在索琳办公室的门前。
索琳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走向他。
“怎么?有事找我?”她问。
“没事。”奥瑞恩道,“就是今天爸妈都在塔拉,晚上可能要一起用餐,你最近很忙,我觉得亲自来接你比较好。”
“这样啊。”索琳眉毛一挑,似乎接受了他的说法,“那正好,我刚打算走。”
她走在奥瑞恩之前,姐弟俩一路无言,直到上了车。
索琳按下前后排的挡板,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奥瑞恩,你现在瞎话可是编得一套又一套啊。”
放在以前被她识破,奥瑞恩必定要着急争辩。
但他坐在索琳身侧,默认了她的说法。
索琳无奈,她近来工作很忙,头痛的老毛病又犯了,只能靠特效药来缓解,这会太阳xue附近又在隐隐作痛。
她捏捏眉心,先叹了口气。
奥瑞恩在这空隙向她开口:“阿斯特丽德会在授勋礼上做什么吗?”
索琳指尖的动作瞬间停滞,她抬起头,眸光暗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问,“哈,你果然还是因为郁晗才过来的对吗?”
“你想从我这里打听皇帝的想法,那你就弄错了。”她说,“她不会相信任何人,重要的事务都会交给不同的人去办,或者亲自动手。”
“这种事情,你要我怎么揣测?”
她的指尖移动到膝盖,在布料上来回滑动。
“任何人都有秘密,你我是这样、皇帝是这样,我们的家族也是一样的。”
奥瑞恩不满地蹙眉:“不愿意说就算了,没必要这么前言不搭后语的,听着烦心。”
索琳无所谓地笑笑:“是吗?你觉得我在说废话?”
奥瑞恩还想追问,但索琳靠在车座上闭目养神,他怎么样都叫不醒这个装睡的姐姐。
·
飞船到达恩珀里昂星港,一切都很平静,和再普通不过的日子没什么两样。
宫廷派来的人行事低调,将郁晗和陆濯接上车,秘密送往皇家大街附近的帝星中央酒店。
他们对郁晗的解释是,难保会有反叛军的余党想对她复仇,所以在授勋礼开始前,不宜对外宣告,他们会一直跟在她的身边保护她。
“什么保护?当然是监视了。”
郁晗关上酒店套间的门,小声自言自语。
让她下榻酒店而非宫廷内,估计也是为了下手方便,也能撇清关系。
她随意打量套间的环境,四处摸索,没有寻找到可疑的东西,陆濯被安排在她的隔壁,只是走廊上有宫廷所谓“保护”他们的陆军士兵,她不能随便见他。
郁晗倒在里屋的大床上,酒店的智能系统立刻开启。
“检测到您身体疲惫、体态僵硬,为您安排按摩服务。”
她身下的床铺立刻响应,按得她嗷嗷直叫。
她跳下床:“谁要你按摩了?人工智障!给我关上啊——”
“好的,按摩系统已关停。”
郁晗重新回到床上,看向床边的智能系统面板:“人工智障,你还会什么?”
“提供以下服务:音乐播放、室温控制、灯光调节、叫醒服务、紧急呼叫……”
智能系统应要求,播报自己的功能,但好像觉醒了恨不得把所有功能抖出来给客户看的人格,郁晗看它短时间内都无法停下。
她先喊停:“那来首音乐吧。”
“请选择曲目类型:古典、爵士、白噪音、帝国军乐……”
郁晗又打断它:“帝国军乐?”
系统将她的疑问理解成了指令,房间里响起了雄壮的进行曲。
天哪……
郁晗不得不抬高音量:“切换自然白噪音!”
军乐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沙沙雨声。
她仰面躺着,摸到一边的枕头,抱在胸口。
房间的隔音做得太好,她听不见外面的动静,不能知晓走廊上士兵们的换班情况,更不知道陆濯在隔壁做什么,是不是也被这个该死的人工智障折磨。
不过这也代表着,只要房间里没有监控监听设备,外面的人也不会知道她的所作所为。
郁晗闭上双眼。
阿斯特丽德的鸿门宴在两天后等着她,至少现在,她想给大脑放个短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睡觉是不可能的。
郁晗陷入短暂的迷糊状态,然而时间还早,夜色不过刚刚降临在窗外。
生物钟令她无法入眠。
又或许是习惯了星舰上的窄小床铺,以及授勋典礼的阴云笼罩在头顶,各种原因交织在一起,她醒来后依然闭着眼睛,在柔软舒适的宽大床铺上翻来覆去。
辗转反侧得久了,智能系统又不经允许主动发言。
它故作人性化地降低音量,提议道:“检测到您似乎在入睡方面遇到了困难, 我有以下建议, 您是否要听?”
闲着也是闲着。
郁晗伸了个懒腰:“说吧。”
“建议一, 您显然是有要事处理, 对此过于重视, 充足的睡眠有助于应对压力;建议二:适当的娱乐活动可缓解焦虑,需要我为您播放帝国热门综艺吗?”
郁晗翻了个白眼,可惜智能系统看不到。
她怀疑所谓高级的酒店智能是阿斯特丽德让人安排来折磨她的第一步。
系统的建议没有得到回答, 自动转至下一条:“建议三——”
“算了算了,你别建议了。”她阻止道。
就不该指望一个人机能给出有用的答案。
智能系统屡次被客户否定, 一时变得沉默,在重新推算顾客的偏好,顺便送来了新的信息。
“酒店侍应生就在门外,为您送来助眠的热饮。”
郁晗皱了皱眉,懒得起身。
“免费送的?我没有点过餐饮服务。”
阿斯特丽德要下手了?
“他说是隔壁的客人为您点的。”
系统面板为郁晗显示门外的景象,侍应生稳稳地端着托盘,盛有牛奶的杯子上端有热气隐隐飘荡。
侍应生的身材高挑,姿态无可挑剔,郁晗颇有兴趣地往他脸上看,忍俊不禁。
她找到床下的鞋子。
“给他开门。”
“让您久等了, 郁小姐。”
陆濯带着礼貌的微笑,向郁晗一躬。
她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两名穿着打扮差不多的侍应生挡住了帝国陆军的视线,嘀嘀咕咕不知在做些什么。
“来得是挺慢的。”她配合道。
“您还有什么需要?我一并替您完成。”
陆濯对她眨了眨眼,她会意地向后退了一步,他端着托盘进屋,将背后的门带上。
“可以这样吗?”郁晗歪在沙发上,“你这身打扮又是从哪弄来的?”
黑白相间的侍者服装和陆濯温和无害的外貌相得益彰,他弯腰将热牛奶摆在郁晗面前,又在唇边竖起食指,示意她先不要说话,仔细在套间各处查看。
不属于他的衣服有些紧,将大腿往上的线条都勾勒出来,一览无余。
“没找到监听设备。”他从里屋走出,“他们可能猜到我们会检查,索性不放。”
他见郁晗还饶有兴味地打量他的装扮,笑着解释:“费了一点嘴上的功夫,和他们的领班分析一遍当下的利害关系。我的要求也不过分,他很好说话。”
究竟是别人好说话还是陆濯在威逼利诱,那就不知道了。
郁晗端起热牛奶,放到嘴边又停下:“不过说到底,阿斯特丽德的人也没有禁止我们见面。”
“不过只要我们会面,肯定会招来他们的关注。”他说,“你放心,有人替我打了掩护,他们没有发现我假扮成酒店侍者。”
“但一名侍者在客人的房间里待太久,也不太正常吧?”郁晗问。
“您现在是皇帝陛下最看重的人之一,您要求侍者留下,又有谁会反对呢?”陆濯道。
郁晗喝下一口牛奶,轻笑:“说得我像帝国有权有势的好色之徒一样。”
但是话又说回来,陆濯确实有那个姿色。
“抱歉,是我措辞不当了。”陆濯垂首。
他大概是期盼她放轻松些,郁晗清楚,自己在飞船上也不断猜想恩珀里昂星港等待他们的是什么,陆濯必定抓住了她流露的情绪。
她两手捧着杯子,转头看向低垂眉眼的陆濯,从他身上竟读出恭敬的态度。
“还挺像回事。”她点评道。
“因为要做情报工作,我经常要扮演不同的角色。”陆濯低头整理身上的衣物,“各种场合的侍应生、志愿者、生意人、学徒……你有想看的吗?”
郁晗挑眉:“角色扮演?”
这算是那个人工智障说的能放松的娱乐活动吗?
“可以这么说吧。”
陆濯抬眼看向她,眸光流转,像等待她发号施令,又像在期盼什么。
郁晗放下杯子,勾了勾手指。
陆濯坐下,朝她挪动,待到近处,他俯下身:“您有什么吩咐?”
她用手指勾进陆濯侍者马甲和衬衫之间的缝隙,他便顺势离她更近。
“我对这些兴趣都不大……”她对上他的眼睛,“我比较想知道,假如你当初在为黎明军团执行任务的时候,被我率先发现了,要怎么解决?”
“能怎么解决?”陆濯弯弯唇角,“你知道的,我拿你没有办法,只能任你拷问了。”
“我没深入接触过情报部门的工作,不知道怎么审问战俘比较合适呢。”她问,“要捆起来吗?要用上电击的审讯道具吗?还是……”
她脑子里浮现出穿越前看过的电视剧:“要拿通红的烙铁放在你身上、脸上?不过你长得这么好看,我有点舍不得毁掉你的脸。”
“有能让您喜欢的地方,是我的荣幸。”陆濯握住她的手,“很简单,先别考虑这么多。”
“郁中尉,您可以先搜身,检查我的证件、通讯器,或者……任何您觉得可疑的物品。”
“随便搜哪里都可以?”郁晗问,“我要不要先把你的手捆起来?”
她玩心大起,扯下陆濯的领带,他很配合,手背到身后,让她捆上。
“要从哪里搜起呢?”
坐在她跟前的人不说话,却在用目光指引她。
她的双臂穿过他身侧,从后腰开始摸起。
陆濯一动不动,坐得笔直,捆在一起的手悄然紧握。
郁晗搜索的目标从他的后背挪到腰侧,又转移到前胸。
她仰起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陆濯侧脸:“好像什么都没找到呢。”
“情报藏在哪了?”她掐住他的下巴,入戏一般地问。
“您觉得我会说吗?”陆濯眯起眼睛,配合地表演,“靠您自己的能力找出来吧。”
郁晗轻哼一声,二话不说,解开马甲的扣子。
陆濯的体温透过衬衫传到她指尖。
她的手指再次划过他的腰腹,这次他的反应比之前更大,肌肉在她刻意停滞的动作下紧绷。
“这位长官,您可真是坏心眼。”他的呼吸明显紊乱,“您对每个审讯的犯人都这样吗?”
“不是你说要仔细检查的吗?”郁晗反问,“你刻意诱惑审讯官,本来就该受到惩罚。”
“这里也没有。”她抬头看到陆濯染了一抹淡红的耳根,“还不交代?”
“……我不会告诉你。”他道。
他的眼睫在颤动,看着温驯且无措,想要制止她,却不能动作。
郁晗对他这副模样很受用。
她环顾房间,视线落在茶几上,酒店为宾客备好了果盘,她尚未动过,碟子边还摆着一把叉子。
哼……阿斯特丽德的人有点失策,必要的时候,叉子也足够当武器用。
她拿起叉子,将它抵在陆濯的喉结下方。
陆濯耳根的红色确实更明显了,却仍待在自己的角色里。
“长官,您着急了。”
“是啊,我的耐心有限。”郁晗道。
叉子在他脖子处的肌肤上游走,带来金属的凉意,陆濯的体温却往反方向而去。
他垂眸看她,看到她嘴角恶作剧一般的笑意,也溢出一声轻笑。
“长官。”他唤道。
郁晗划拉叉子的手停下:“嗯?”
“您拿着武器靠近我的时候,应当先检查一下我有没有抢夺它的可能。”
他忽地后仰,作势起身。
郁晗的反应已经在机甲队里练成,她跟上他的动作,没有犹豫,一只手抵在他胸口,向前推了一把。
她以为自己玩闹的力度不大,陆濯却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茶几腿上,重心不稳地后倾。
郁晗伸手去拉他的手臂,可她刚挨到他,他手腕上的那条领带就在她眼前滑落,方才将要摔倒的惊讶全然不见,他左手扣住她,右手揽住她的腰,两个人一起倒在沙发上。
两个人的气息都乱糟糟的,她听到他被撞出来的闷哼,他胸口的起伏和腹部微热的温度于她而言都过于清晰了。
叉子从她手里掉下去,在地板上滚了一段距离,房间里只余下呼吸声。
郁晗趴在陆濯身上,膝盖抵在他的腿侧。他的心跳又快又急,犹如催人动作的擂鼓声,她撑着沙发想要爬起来,他却收紧手臂,把她压了回去。
他的声音自她头顶上方响起:“长官,审讯官也得考虑一件事,如果在审讯过程中出现意外,被反制了要怎么办?”
郁晗回味过来:“你……你是故意的。”
“毕竟你绑住我的手法很随意,想解开它对我来说轻轻松松。”陆濯笑道,“你要是不来拽我,我可能就顺势倒下了。”
“那还是我的错咯?”她瓮声瓮气道。
陆濯只是笑。
覆在腰上的力度略有松懈,郁晗便撑起身,低头看他。
他陷在柔软的沙发里,领口大敞,胸口边上的痣又暴露在郁晗眼前。
配合演出受审讯犯人时的温顺不复存在。
“长官,你刚才还说我该受惩罚。”陆濯问,“你想怎么处置我?”
他摆出任她宰割的姿态,两只手却再也没放松。
她的视线在他那颗小痣上停留片刻,唇角一弯,俯下身一口咬在他的锁骨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陆濯在为黎明军团做情报工作的时候, 也受过很多次伤。
他很能忍痛,也擅长在别人面前伪装若无其事的模样。
可郁晗咬在他锁骨上带来的感觉却无比强烈。
先是湿润和带来瘙痒感的微痛,她伏在他身上, 轻咬这一口并未罢休, 加大了力度,牙齿在他肌肤上陷得更深。
疼痛也在加深,从锁骨的位置向周围辐射。
陆濯垂眸看她,抬手缠住她散乱的黑发,他蹙起眉头,却不加以阻止。
如果这样的“惩罚”能作为她发泄紧张和压力的出口,为什么不让她继续呢?
他甚至希望她可以把所有的坏情绪都倒给他。
唇齿间的铁锈味将郁晗唤醒。
她倏然停下,看见陆濯锁骨间齿印血痕交错,又抬头望向他。
对方却享受一般,双颊漫上了绯红, 扬起嘴角对她笑了。
“长官,您还有什么惩罚手段吗?”
他歪了歪脑袋,发型也凌乱不堪, 眼眸里能见水光,就像已经被她狠狠欺负过许久。
一缕头发自郁晗耳边垂落,轻拂过那处由她制造的伤口。
陆濯“嘶”了一声,他们紧紧贴着,他身体的颤抖便清晰地传递给她。
“我……你痛吗?”
郁晗摸上他裸露在外的肩膀,手指在锁骨边缘打转。
陆濯直接拉住她的手, 按在那, 她掌心的温度覆上去,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的眉峰因忍痛抖动,浑身上下却泛起难以言说的愉悦。
“不痛的话,惩罚还有什么意义?”
他的手滑向她的手腕,指尖轻挠,如水的目光缠上她的脸。
“长官,您继续吧。”他说,“不过……衬衫上要是沾到血,我就不好还回去了。”
郁晗拨弄他敞开的领口:“可它已经皱了。”
“我要是还穿着它,待会就要皱得更厉害了。”
陆濯笑起来,只看着她的手在他胸口探索、在他那颗小痣附近流连,他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老实地躺在她之下,可眼神一直在引导她。
真是毫不掩饰的诱惑和邀请啊。
“长官,您在顾虑什么呢?”他轻声细语道,“我是您的囚犯,您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没有人会因此责怪你,您也无需对我负责。”
郁晗俯下身,鼻尖贴上他的脸颊:“你很喜欢扮演这种角色吗?”
莫非有什么特殊癖好……
陆濯亲昵地蹭她:“因为对象是你。”
他偏过头,用唇去碰她的嘴角。
“把所有的压力都发泄到我身上也没关系的……”他含混不清地说,“皇帝陛下允许你带上我,不是为了照应身体情况吗?这也算……其中的一环吧?”
郁晗咬在他的唇上,权当回应,她又尝到血的味道,同样接收到陆濯的战栗。
他说的对,她确实想找点什么发泄一番,就连拥抱和吻都变得粗暴,而陪伴她的人完全承接了这一切,比双手被捆绑的时刻还要乖顺。
“沙发……太挤了……很热。”
他们在原处纠缠片刻,郁晗停下来,道。
沙发全然被他们的体温捂热。
“已为您调节温度。”
智能系统冷不丁地冒出来,给郁晗一个惊吓。
郁晗看了陆濯一眼:“你的房间也有这样的人工智障吗?”
陆濯的呼吸还乱着:“我听说,这种活泼的人工智能也是他们的特色之一。”
“是吗?它话很多。”郁晗嫌弃道。
帝国本土人陆濯倒是表示理解:“说不定会有需要和人工智能聊天的住户。”
“很抱歉打扰到您,接下来我会保持安静,求您不要给我差评。”智能系统道。
敢情它们还有业绩考核?好惨。
郁晗笑了笑,从陆濯双臂间挣出来,光脚踩在沙发边掉落的衣物上,看见那条领带,坏心眼又冒出来。
待到陆濯被她推进里屋的床边,顺着她的力道倒下,双眼便被领带笼罩。
“别动。”郁晗将领带绑好,上下打量,“看不见你的眼睛,还挺可惜的。”
“嗯,不能看着你,也很可惜。”陆濯笑道。
她轻巧地侧身,陆濯的手抓了个空,他看不见,坐在早被她揉乱的被子当中,迷茫地跟着她发出的声音和床铺上的触感转动头部,屡次试探都以失败告终。
郁晗似乎因为他无措的样子高兴,黑暗之中,他听见她清脆的笑声,循着摸索过去,这一回她倒是遂了他的愿望,扑了过来,两个人一同栽倒。
他由着她掌握主动权,视觉不起作用,便下意识地在她脖颈间嗅闻。
他摸到她发烫的耳垂,又道:“您喜欢这样吗?长官。”
“别、别这样称呼我了……”
郁晗撩开挡在眼前的头发,目光掠过陆濯的双唇,先前被咬烂的地方有些显眼。
“谁家……好审讯官会把犯人审讯到床上啊……”她喘着气,哭笑不得,“角色扮演到此为止。你就是你,我就是我。”
“就军衔上来说,你级别比我高,我称呼你为长官没有一点错。我也是作为你的下属陪同前来的。”
这种时候,他还一本正经地谈论职位话题。
“你觉得我会在乎?”郁晗问。
“当然不会。”
陆濯面朝她,双目虽被遮挡,但她觉得他的目光仿佛穿过领带布料落在她身上。
她若是一个在意身份地位的人,绝不会和周围人相处得那么自在。
甚至洛提督,和她之间都是朋友一般的模式。
陆濯想到那个年轻有为的指挥官,心底涌上一股酸意。
他羡慕洛珈。
郁晗刚从神经阻断剂的影响里醒来的那天,他和席安·德弗多都没能拦住她独自离开病房。
她回来时怀里抱着司令官的外套,眼睛肿肿的,一看就是哭过,但比初醒时多了笑脸。
所以他羡慕洛珈可以得到她的依赖,她会放心地在洛珈面前展现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而他呢,有黎明军团叛徒的背景在,她不信任他是人之常情……
“你走神了。”郁晗在他耳边道,“正好,我也有点累了。”
他们缓下来,他精准地抓住她的手腕,掌心和她一样滚烫。
“不过话说回来,你的军衔在我之上,我称呼你一声长官完全没有问题。”
“我还是想尽一个下属的职责……既然目不能视,我会用其他方式确认自己讨好了长官。”
他将郁晗的手腕拉到唇边,轻轻地舔吻,一路顺过去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她的手指。
“你的脉搏加快了。”他说,“你很喜欢。”
郁晗低头看着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陆濯,你又在装。”
装作随她心意,装作无力反抗。
实际上,他不依靠视觉,单凭其他,也能判断她的位置和状态。
陆濯坦然自若:“被你发现了。”
他搂住她,感受到她整个人的重量倾倒在他身上,喘声格外清晰。
她的胳膊在穿过他的胸口,又摸到他的脸上,他的眼前很快现出光亮来。
郁晗拉下了那条领带,双目中湿润的红离他很近很近。
她把领带抛到一边:“反正遮住眼睛……对你来说也没用……”
陆濯轻笑:“你喜欢的话就有用。”
“就那样吧。”她说,“我更喜欢看你的眼睛。”
“那我也一样。”他回应道。
她是真心对待他也好,把他当做工具也罢,今夜过去之后,他们的关系会怎么发展,也不是最重要的事,他不指望她会为他一人停留。
他只希望做好她的后援,成为她需要的人。
——陆濯心事挺多。
郁晗盯着他的眼睛看,他同她对视片刻,忽地挪开眼,一个吻覆盖下来。
擅长弹奏钢琴的手比她想得更加灵活,她无法控制地抓住他的后背,知道又要给他留下几道伤痕。
“唉……看来我真是那种对貌美侍者见色起意的坏军官了。”
待到一切结束,郁晗靠在床头,时不时往陆濯的方向看。
他重新穿好侍者的服装,衬衫无可挽回地皱了,只有拿回去熨烫才行。
“不,是我未得到许可就过来,表面上为您送来助眠饮品,实则有攀附帝国军新星的企图。”他理好衣服,接她的话。
郁晗眨眨眼:“又玩上扮演了?”
“不玩了。”陆濯走到她身侧,弯下腰吻她的额头,“以陆濯的身份,希望你今晚能睡个好觉。”
·
芯环在震动,闹铃声也响个不停,并随着主人不搭理的时间声响逐步放大。
床头的智能系统面板关闭睡眠模式。
“您好,您预约的早上5时30分的叫醒服务已启动。”
郁晗在床上翻了个身,抬起手腕,关闹铃的动作早就形成了肌肉记忆,按掉它都无需睁眼。
然而床毫无预兆地抬高,和地面形成一个锐角,床上的人连同被子从滑落,自然也就醒了。
郁晗:“?”
她睡眼惺忪地环顾四周。
“叫醒服务已完成。”
“有你这样叫醒的吗?”郁晗站起来,很有素质地抱起被子,把它放回床上。
“很抱歉,但的确是您昨晚选的效率模式。”
郁晗无语:“行,很有效率。”
“多谢您的肯定。”
郁晗:“……”
她对它没话说。
她让系统拉开半面窗帘,外面天色既明,街上似乎还有一层雾气,大约是穹顶管理员做的模拟天气。
帝星富人区尚未苏醒。
她走入卫生间洗漱,整理好情绪,离开里屋。
昨日宫廷派人送来了授勋典礼的军礼服,侍从等着她试穿,她都没有心情认真打量。
如今它摊开在沙发上,肩章、纽扣和装饰物都在晨光里发亮。
她在镜前穿戴齐整。
原先以为这种大场合的礼服多有不便,但这身衣服还给她留有了大幅活动的余地,简洁大方,它的设计师似乎更看重便捷。
明明要动手了,阿斯特丽德还真是舍得。
军礼服有魔力似的,郁晗穿好它,不由自主地昂首挺胸,披风轻轻摆动,将领风范十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正在直播:格洛里昂帝国最高频荣誉勋章授予现场。 】
即便信息传播发达, 帝国的大部分授勋典礼都不对外流出,往往是结束过后,由受邀媒体公开照片。
据帝国史料记载, 只有十几次重大战役后的授勋典礼是为鼓舞民心公开直播的。
而他们是成批次的集体受勋,和郁晗单独的场合又不一样。
可想而知,在外人看来,皇帝当下有多么重视她。
帝星标准时间上午9时,独属于郁晗的授勋典礼正式开始。
媒体从郁晗进入典礼广场就开始拍起,她身上的装饰在闪光灯下折射着光线,好像是在视频里给她添加了特效。
她的视线在前方扫了一圈, 在媒体镜头的围观下眯了眯眼。
【有人在看直播吗?今天我们舰队有假, 特意来看看校友。 】
直播链接也挂在穹宇军校论坛上方。
曾经靠特殊手段拿到军校入场券的学生, 如今也成了校方的骄傲。
【 1L :好想去现场啊,家人们,想当年郁晗还在参加机甲联赛的校内选拔赛,还在场边给她呐喊助威呢。 】
【2L:我也是,嘿嘿, 当时就觉得她打法超出体系,很有前途。 】
【3L:人在帝国财政大楼实习,大清早从办公室落地窗可以望到皇帝陛下安排的车队。不过再往里就看不见了。 】
【4L:羡慕了,不过想想我在第五军区的朋友, 已经很久没听到消息了, 更别提放假, 平安否……】
【 5L :都是机甲学院的学生,为什么我和她的差距这么大?呜呜呜呜……】
【6L:认命吧,朋友,人家从入学开始就是天才。 】
【 7L :如果郁晗看到你这句话,一定会反驳。 】
【8L:资深粉丝来了。 】
【 10L :郁晗这次的礼服也挺是特制的吧?和以往的军礼服款式都不一样。 】
【11L:皇帝陛下都单独设立授勋典礼,小小礼服不在话下! 】
【 12L :好看啊,好看,非常符合郁晗的气质,要是传统的军官礼服太繁杂了反而不相配! 】
【 15L :看到你们直呼郁晗,我的心里咯噔一下,郁晗老师也是你们可以直呼其名的?她是百年一遇的机甲天才、维护众生平等的战士、穹宇双璧之一、伟大的赤玉提督、帝国的希望之光,是值得所有人骄傲的校友,请尊称她一声,主人! 】
【16L:? 】
【17L:? 】
【18L:? 】
【 20L :前面的我都懂,穹宇双璧和赤玉提督是什么时候加上的?平心而论,她现在的军衔是中尉吧?立下大功可以越级升迁是没错,到提督的级别还不够呢。 】
【 21L :朋友,信息已经提前披露了!简单解释一下,郁晗晋升的速度已经超越当年的洛提督,所以就被媒体称为穹宇双璧了。 】
【22L:不得不说这些新闻媒体还挺会取名字……一个开机甲一个开星舰,都是帝国军重要武器,称之为“双璧”也很合适。 】
【23L:总之,速看直播!皇帝陛下要授勋了! 】
郁晗和宫廷礼官进入彼此的视野,后者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会场,她拉长声调,要将说的每一个字都印进观众心里。
“帝国军第六军区舰队,极光号机甲队队长,郁晗中尉。”
郁晗目不斜视,走在红毯上,只用余光瞥了眼礼官。
阿斯特丽德就在前面等她,帝王行头华丽得晃眼。
“……捉拿黎明军团领袖,终结帝国内乱,此等功勋百年未有。”
因为百年来只有黎明军团一个反叛势力发展到如此地步,郁晗暗暗想道。
不过典礼嘛,总是需要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今以格洛里昂帝国皇帝阿斯特丽德一世之名,特授予郁晗帝国最高荣誉勋章。”
这枚勋章非战功不得授予。
“晋升帝国军少校军衔。”
她越过了上尉军衔,直接晋升到少校。
观礼席上的将领和贵族有所反应,但都不敢出声。
“……任命其为帝国军特遣舰队代理指挥官,授独立作战权限,直接向帝国军务部述职。”
礼官结束宣读,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授勋台正中央单膝跪地的女青年身上。
郁晗吻上阿斯特丽德的戒指,回味了一遍从礼官口中听到的奖赏。
首先,阿斯特丽德要捧杀她。
其次,授勋给的职务看起来很 高级,然而特遣舰队常驻帝星,规定写明他们只在帝星危机时刻出动,要不是人在帝国军体系,郁晗都不知道这支队伍的存在,她怀疑里面塞满了攀关系的贵族,或是皇帝看中的自己人。
这支舰队的代理指挥官位同提督,既然授予她这么大的称号,将她从机甲队的体系里调离,无非是想防着下手失败,把她留在帝星,切断她和洛珈他们的联系,想什么时候除掉都可以。
不明就里的人眼红至极,礼官宣读结束,郁晗已经听到观礼席中的窃窃私语。
这福气送他们好了,费心费力,还会把命搭进去。
“郁少校。”
阿斯特丽德是第一个呼唤她新头衔的人。
“在。”
“我很高兴,能见证你从一介平民成为帝国的大功臣。”阿斯特丽德道,“起身吧。”
郁晗张口就来:“能为陛下效力,是我的荣幸。”
阿斯特丽德拿起勋章,走近郁晗。
她将勋章佩戴在郁晗胸口,不急着收回手,指尖在勋章旁停留。
郁晗并不抬眼去看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皇帝,只盯着对方晃动的宝石耳环。
纵使如此,她也觉察阿斯特丽德居高临下地审视她,指尖从勋章上移到她的肩头,用力地按了按。
“郁少校。”阿斯特丽德从她身前离开,转身回到王座,又点了她的名。
“你在前线浴血奋战,一定有所体会。”她问,“如今黎明军团只剩残余势力,你觉得帝国现在最需要什么?是变革还是稳定?”
她问得别有深意,郁晗当然知道不能随便回答:“陛下,我只是机甲单兵……”
皇帝漫不经心地笑道:“今天是你重要的日子,在属于你自己的典礼上,我允许你畅所欲言。”
“我就是听说最近帝国舰队似乎有些人对帝国统治有异议,或许是平时作战沾染到黎明军团导致的吧,你说呢,郁少校?”
郁晗坚持之前的态度:“陛下,我在前线只知道一件事,帝国需要的是胜利,至于其他,我的脑子考虑不明白。”
“恐怕只有陛下和相应位置上的大臣才能担此重任。”
皇帝不满意这个回答。
她的指尖在王座扶手边轻轻敲击,眼神掠过郁晗,望向观众席上神色各异的贵族们,紧接着又回到新晋的少校身上。
“可据我所知,你的想法很多。”
阿斯特丽德不打算就此放过她,她在座位上倾身向前,灰眸里卷起风暴,企图将郁晗真实的所思所想全部挖出来。
她没有等到郁晗回答。
匆忙急促的脚步声夺走了她的注意力。
一名皇家侍卫直接闯入授勋典礼现场,神色匆忙向皇帝狂奔。
阿斯特丽德眼神一凛,朱利安从她背后的阴影里闪身而出,拦在皇家侍卫身前。
皇家侍卫同朱利安耳语,退至一边。
朱利安转身的速度快到郁晗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箭步走到阿斯特丽德身侧,将侍卫的耳语传递给她。
阿斯特丽德眉峰一抖,一瞬间将所有的表情压下去。
她深深地看了郁晗一眼。
郁晗仰头回望,等她发话。
全场肃静,皇家侍卫必定是有要事才打搅典礼。
“战区发来急报,必须立刻处理。”阿斯特丽德站起身,“诸位先行休息。”
所有人起立目送她。
她走得又快又急,鞋跟敲在地板上嗒嗒作响。
她一走,会场里发出纷杂的噪音。
然而他们的交头接耳声被帝国陆军的到场打断了。
无数双军靴踏在地面上,声音嘈杂,他们列队包围会场,最后排的小队径直向郁晗所在的位置走来。
“郁少校,烦请您让让。”
为首的军官话说得礼貌,却迫不及待挤上她的位置,刻意用肩膀撞过她的新肩章。
郁晗轻蔑地笑笑,走到一边,双臂环胸,冷静站定。
新闻媒体的直播全部被掐断。
陆军军官的声音顺着扩音系统响彻会场:“没有得到皇帝陛下允许,谁都不许离开。”
“陛下不是去处理政务吗?”有位贵族发问,“难道宫廷内出了什么大事?”
“您少操心。”军官冷漠道,“我们也是听从陛下的安排,保护各位的安全,各位无需质疑陛下的决定。”
场地内外,陆军森严的阵列成了到场嘉宾心里的阴影。
宫廷礼官安排来侍从为宾客端上消磨时间的红茶,让他们在会场内移动。
但在授勋典礼上有此遭遇,很少有人能保持镇定。
有人失手打翻了茶杯,茶水溅到身边另一位贵族的礼服,二人互相抱怨,发展到争执。
有人不把陆军放在眼里,试图离场,被他们强行逮捕,嚷着之后有的是手段报复他们。
还有不怕死的记者打开摄像,设备当场被枪击得粉碎。
混乱正是郁晗想要的。
她往人群后面退,小动作被一位陆军军官发觉,他摸到腰间的枪,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啧,时机还未到。
郁晗顺手拿起某位路过侍从托盘上的茶杯,对那位盯着她的军官举杯,既从容,又带着丝挑衅。
军官无动于衷。
她摆出一副悠闲姿态,欣赏自己新得的勋章,摸摸礼服上的扣子,翻开衣领瞧瞧它的衬里,然后四下张望。
红发青年不偏不倚撞进她的视线。
他在看她。
奥瑞恩现在是一位局外人。
他的立场有待确认,郁晗干脆不予理睬,低下头,等待尤金·坎贝尔安排的侍从留下她能行动的信号。
可奥瑞恩在人群当中穿梭,以皇帝表亲的身份抚慰贵族们,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
贵族们的不满逐渐平息。
是啊……皇帝的近亲还留在这里,能有什么危险?
陆军军官也对他的行为无话可说。
奥瑞恩沿途对每一位贵族打招呼,终究还是来到了郁晗身侧。
郁晗往他的方向偏过头,装作他们不认识似地礼貌颔首。
“礼服合身吗?”奥瑞恩垂眸,轻声问她。
她抬起头,双眼终于肯定格在他身上。
他和几个月前不一样了。那时的他什么情绪和想法都写在眼睛里,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看出来。此刻他面向陆军军官,以往的冲动劲被沉稳所取代。
“陛下在离开前叮嘱过我,要好好招待郁少校。”他说,“我带她去偏厅的休息室。”
军官不肯放行:“可我没看到陛下同您说话。”
“你没看到?”奥瑞恩反问,“你没得到陛下命令,只能守在外面,我的席位离陛下很近,不是你能看得见的。”
军官的脸涨起红色。
“你可以派人守在外面。”奥瑞恩道,“但这是郁少校的授勋典礼,她是宫廷的客人,不可怠慢。”
他说得斩钉截铁、不容那军官质疑。
态度足够笃定的一方获得了胜利,军官犹豫着,手从枪柄上挪开。
郁晗便抓住机会,开口:“那就有劳博福特先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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