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都说医院里八卦多。


    但郁晗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医院八卦的中心人物。


    席安在背后搂着她,而她抬起头看向奥瑞恩。


    四目相对,空气隐隐焦灼。


    中间床位的病人身体状况不错,下床溜走;靠近门口的假装蒙头大睡, 一只耳朵还露在被子外。


    郁晗扒开席安的手:“你先冷静点。”


    他的任性仍未改变:“我不——”


    奥瑞恩箭步上前,抓起席安病号服的衣领,冲着他的侧脸就是一拳。


    席安的状态本就虚弱,直接倒在地上。


    他气喘不止,出血的嘴角却在上扬。


    这无疑让奥瑞恩更加生气。


    他再度扯出席安的衣领,强行让对方抬起上半身。


    “你不知道她有男朋友?”他怒视席安, “还说我是趁机上位的贱人,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又是什么?”


    他的红发和眼里的怒火一起燃烧着:“哦,我忘了,你们家族不就是这样吗?没脸没皮的事做得比谁都顺手。”


    席安一下变了脸色,抬手冲着奥瑞恩的太阳xue回了一拳。


    “你再说一遍!”


    奥瑞恩眼前一黑, 紧拽席安衣领的手吃痛地松开, 往后一个趔趄,撞得病床挪动了一小段距离。


    他当然要打回去!


    “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他龇牙咧嘴, “你不知道他们会有什么下场?”


    那位缩在床上想偷听八卦的病患没料到会飞速进展到如此地步,已然掀开被子坐起来,讶异不已地盯着扭打到一处的二人看。


    郁晗的头隐隐作痛,仿佛自己也挨了几拳。


    好吧, 这混乱的场面确实是因她而起。


    “别打了!都冷静!”她喊道, “这里是医院!”


    没人在听。


    他们都失去理智, 一边痛骂对方, 一边不服气地挥拳。


    得找安保把他们拉开!


    “别打了别打了!”


    一个男青年从病房外冲进来,拦在席安与奥瑞恩之间,结果自己结结实实地前后挨了两拳。


    他痛得站不住, 直接蹲下身:“哎……二位少爷……”


    中间突然有个人插进来,席安和奥瑞恩也总算停下。


    席安抹掉嘴角的血,眼眶四周已经现出青紫。


    他脸上有难得一见的明显惊讶:“文森特?”


    文森特捂住脸:“是我、是我,少爷。”


    “你让开。”奥瑞恩道。


    “别别别!”文森特拦住他,“二位有话好好说!”


    “他已经不是什么少爷了,按理说你们的雇佣关系已经结束,你不用这么护着他,否则我会连你一起打。”


    奥瑞恩作势又要去拉席安。


    他们都摆出不肯罢休的架势。


    郁晗趁机上前:“够了,我不知道你们这样打下去究竟能得到什么结果。”


    楼层的安保人员姗姗来迟。


    深知奥瑞恩是名贵族,而住在普通病房的席安算不上什么人物,他们便有选择性地只和前者说话。


    “先生,我们不知道你和他究竟有什么过节,但是这里是医院,还有其他的病患需要休息,请您体谅我们。如果有需要,您也可以去同我们的副院长聊一聊,我们可以带您去。”


    奥瑞恩冷笑一声:“不用了,我这就走。”


    他一把拽住郁晗的手腕,离开病房,气愤的状态下,他脚步飞快,郁晗跟得卖力,但这次情况和之前不一样,她便没有尝试挣开。


    也许是心绪不宁从而失去准确的方向,奥瑞恩并未直接带郁晗离开,二人一路没有停歇,到了楼下的庭院。


    时间尚早,院中只有寥寥几人。


    他们终于得以放慢脚步,郁晗抬头望向奥瑞恩侧脸,席安给他新添了不少青紫印记与血痕。


    倒是没想到一个还在病床上的人还有这样的力气。


    在奥瑞恩继续发作前,郁晗抢先开口:“要不要先去治疗舱待一会,把脸上的伤消掉?”


    “谢谢你还想起来关心我。”


    奥瑞恩松开她的手,倏然转过身,眉眼间是显而易见的愤怒与严肃。


    “郁晗,你不觉得我们该好好谈谈吗?”


    “是他们的管家拜托我来看望席安的。”郁晗说。


    奥瑞恩张了张嘴,像是被空气呛住,缓了半天才说话。


    “所以呢?他希望你来,你就来了?”他问,“你有没有看到报道?就是他在自己的雇主家纵火!他好歹也服务了德弗多家族几十年……一个做出这种事的人,你能猜到他的目的吗?”


    “如果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郁晗没有和他吵架的欲望,反而越来越冷静。


    “首先,事发当天上午,阿斯特丽德刻意向我透露了他们家会发生火灾的事。”她道。


    “因此,我遇见那位管家时,也询问过着火是否与摄政大人有关,他承认了。我走这么一趟只是一种交换。”


    奥瑞恩眉头紧蹙着,审视的目光在郁晗脸上巡梭。


    “还有呢?还有什么理由?”


    郁晗身后,绿植随风摇摇晃晃,那些景色在奥瑞恩的眼里像是被虚化了,她的黑发赤瞳尤其醒目突出。


    他们现在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奥瑞恩心头只有一团纠缠的乱麻,无法从头捋顺。


    一切都和他期望的不一样。


    郁晗和之前相比有些变……不,她从未变过。


    “贵族、皇室、阿斯特丽德,最近让我觉得很疲惫。”她说,“我承认,有些的确是我自找的。但是,我也越来越认清一个事实,我和你们本质上是不一样的。”


    有些话现在也不得不说了。


    “奥瑞恩,关于那天晚上的事,我很认真地告诉你。”她抬头看着他,语气越发坚定,“我不需要戒指,我不能接受贵族的生活。建立这样的关系也许在你看来很美好,但对我来说正相反。”


    奥瑞恩的脸色瞬间有了变化,他睁大了双眼,大部分的怒气都转为焦躁,她的平静也在加剧他的不安。


    “你一定要这么固执吗?”他问,“这个世界是可以改变的,阿斯特丽德现在也在纠正贵族高层……”


    “这和我需要的改变不一样。”


    她冷漠地打断他,又扔出一个他接受不了的消息。


    “那天我用奎克伯爵的事和阿斯特丽德做了交换。她和索琳恐怕都没告诉你——也是,如果你知道了,我们肯定要提前吵一次。”


    “她给我借用她权力的机会,相对的,我会为她效力,提前进入帝国军机甲队,取代燕飞羽曾经的位置。”她说,“是你一直不想让我做的,危险的事情。”


    “郁晗。”


    奥瑞恩唤了她一声。


    但他胸口有些发闷,以致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找不到任何吸引她的事物来挽留。


    郁晗并不回避他的视线,他们沉默地对视。


    他们的关系在这一天被某种力量猛地一砸,彻底分崩离析,无力追回。


    哪怕没有席安,这一天也迟早会到来。


    “为了减少对彼此的折磨,我们还是分手更好。”


    说这话时,她的情绪也没有外显的波动。


    仿佛……这件事她已考虑多时。奥瑞恩绝望地想。


    “你应该去寻找更适合戴上那枚戒指的人。”她说,“我不适合站在你给我设想的位置上。”


    “就这样吧。”她顿了顿,“你的确和那些贵族不太一样,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还算开心,谢谢你。”


    也是强行让分手的结语体面了一些。


    “郁……”


    她把奥瑞恩的呼唤置于身后,径直穿过庭院,往医院大门外走。


    ·


    【反叛军已被全面压制在第七行政区以外,利用第八行政区的地理环境负隅顽抗,帝国军已全面占据优势。第六军区舰队目前专注镇守后方,主要追击工作交给了卡德姆隆要塞驻军与第七军区舰队。 】


    【帝国军事专家预测:目前能作为反叛军基地的只有第十一区的佩里菲里斯,倘若他们持续滞留在贫瘠的边陲行星,缺乏各类资源,帝国军保持不动也足够拖死他们,慢则半年,快则两月,即可彻底剿灭反叛军。 】


    【帝国军当下任务较轻,或许不日,我们将能看见几位有功的将领返回帝星参与授勋礼。 】


    又在半场开香槟了。


    黎明军团背后那个神秘的领袖还尚未露面。


    不过……这些可能都是帝国高层愿意让民众看到的。


    令人担忧的消息,往往都要藏着掖着。


    新闻界面从芯环上消失,郁晗又看到几个来自奥瑞恩的未读消息。


    距离她提分手过去了差不多一天,奥瑞恩起先很安静,没同她联系。


    她以为他默默接受了这个事实,但睡了一觉醒来,发现他在凌晨时分又发了很多解释和挽留的话。


    她冷淡地回了一句“不会收回决定”,倒头睡了一个回笼觉。


    奥瑞恩的确是消停了一段时间,这会不知道又发了什么。


    郁晗懒得看,随手把消息划到一边,并思忖着他要是再纠缠就把他送进黑名单。


    时值傍晚,她从教室出来,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慢悠悠地走着。


    赛德拉和狄舒焰恐怕又窝在工造学院的模拟设计室废寝忘食,需要她把她俩揪出来带去吃晚饭。


    余光闪过一抹红色,害她心头一惊,误会是奥瑞恩因为分手黑化杀过来了。


    转头一看,只是一个穿了鲜亮红外套的女同学。


    芯环上方又弹出一条消息。


    【Eclipese:现在有空吗? 】


    【Eclipse:有点急事想问你。 】


    郁晗迅速一瞥,凭语气以为又是奥瑞恩,不耐烦地咕哝:“怎么又来……”


    手指重重地点上芯环,郁晗对着一个已经清空了的聊天界面愣了愣。


    席安还会问她有没有空呢?


    【星币不足无法显示昵称:有空,但不多。 】


    【Eclipse:……】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显示了很久。


    【Eclipse:你等一等……】


    郁晗不知道他在纠结什么,先按灭屏幕往工造学院的楼走。


    她踏上台阶的时候,席安总算把消息憋出来了。


    【 Eclipse :我就是想知道,你之前都是怎么在平民区租房的? 】


    【Eclipse:教我。 】


    郁晗:“?”


    就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将近夏季,处于人造穹顶荫蔽之外的平民区连空气都是热的。


    虽说出发前看过天气,也换了一身合适的衣物,迎面而来的热浪让踏出公共飞车的郁晗愣了两秒。


    她已经很久没来平民区了。


    放眼往前方扫了一圈, 有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家伙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径直往他的方向去。


    席安穿着不合时宜的外套,几缕亚麻棕的发丝从鸭舌帽里露出来,下半张脸藏在口罩里。


    没有特效药,他用这种方法遮掩在医院被奥瑞恩打出的伤痕。


    他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貌似是他现在所有的家当。


    “你这么快就出院了?”郁晗问。


    他等着郁晗走近,偏过头,不让她看有伤的那一侧眼角。


    “不想待, 也没必要。”


    他们在医院闹过一场, 八卦至少传遍整个楼层, 所有人知道他是前恩珀里昂侯爵家的儿子,他们一家是帝国的罪人, 他被各种声音和视线包围, 难以忍受。


    “我等了很久。”他瓮声瓮气地说,“这里好热。”


    “是你说等多久都可以的。”郁晗双臂环胸, “还有,你穿这么多不热才怪。”


    “说起来,在平民区租房的事,文森特应该也很了解吧?”她步入正题, “你怎么不问他?”


    “……很丢脸。”席安踢走路边的一颗小石子, “而且我已经解雇他了。”


    郁晗觉得好笑:“向我求助就不丢脸了?”


    “嗯。”


    席安低下头,避开郁晗似笑非笑的目光。


    “找个地方坐一会吧。”郁晗说, “你到底遇到什么问题了啊?”


    不就是租房吗?


    来这个世界之前,郁晗就是个普通打工人,租房的程序几乎是他们群体的必备技能。


    看看这个落魄的小少爷, 根本没有亲手接触过这些东西吧?


    她拉过闷头往高档甜品店钻的席安,给他拽进了路边一家忙忙碌碌的奶茶店。


    上个客人残留的小半杯饮品和垃圾还留在矮桌上,席安嫌弃地盯着看了几秒,可郁晗在他对面习以为常般地坐下,他也只能安静地跟随。


    他扯开口罩,舔舔嘴角的血痂。


    “我知道官方有……那什么便民的租房系统。但是有点麻烦。”


    郁晗纳闷:“我怎么没听说过?”


    真的便民吗?


    她顺着席安的指引找到帝国设立的网站。


    的确有这么一个系统,和租房中介有些相似。


    她随意翻动页面,众多富人区的租房信息映入眼帘,其中偶有混杂平民区的房屋,个个精致,且干净整洁。


    标定的期望房租当然价格不菲,平均几千星币一个月,高达两三万的比比皆是,看得郁晗直咂舌。


    “额……你的卡没被冻结吗?”她问。


    席安垂眸,视线定定地落在桌面,许久才开口:“是……克莱夫昨晚转给我的……那个时候我还没醒。大概有十几万星币吧。”


    郁晗一时没说话。


    心情复杂。


    她没想到克莱夫对席安的感情还挺深。


    他的手指纠缠在一起。


    “要不是在医院里听到,我想不起去看新闻。”他苦笑,“其实我看见了……不是他做的,我不懂他为什么要去顶罪。”


    “有人想让他顶上去。”郁晗淡淡地说,“即便你有证据也没用。”


    席安抬起头,支起胳膊单手托腮。


    “嗯,我知道,而且现在这个情况,我说的话也没人会相信。”


    他看向芯环:“就是这个系统也在阻拦我。”


    他们一家出事之后,电子信息档案立刻把他的身份改为平民。


    同时,缀于名字后的姓氏也对他产生了影响,收到的不是“请排队等待”,就是“对方已拒绝”。


    席安看着变化过的身份信息,咬住下唇。


    他从来没有尝过这种滋味,在他曾经的人生里,这些东西都是随时都会为他顺利开放的。


    郁晗耸肩:“这种平台本来就是给有有钱人服务的。”


    “而且你也不想想,你现在没有资金来源,平时还得有别的花销,住不到半年就会付不起租金的。”


    “你又不笨,想必能理解这种情况下规划好日常开销的重要性。”她说。


    “嗯。”席安看向她的表情有些发懵。


    郁晗站起身:“来吧,看在认识挺久的份上,勉为其难帮你这一次。不过,之后怎么在这里生存,你得自己学习。”


    她率先走出店铺,席安坐在原位迷茫地眨了眨眼,戴好口罩匆忙地追了上去。


    ·


    锁好身后的木门,狭窄的酒店标准间呈现在郁晗和席安面前。


    他们很幸运,遇上一个租客搬离不久的房子,在看过几户简陋到无法接受的公寓之后,落魄的小少爷终于妥协。


    只是天色太晚,公寓里只有简单的家具,席安也什么都没有,而郁晗也赶不上回校最晚的班车,最终都选择在外面再住一晚。


    郁晗已经无比自然地往房间里晃悠,一回头,席安还是拿着他那个行李箱,站在入口往里张望,眉头不曾舒展。


    “一眼望得到头的地方,有什么好盯着看的?”她问。


    席安这才往屋内走,他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坐在床边发呆。


    郁晗窜到他的床上,探过头看他的侧脸。


    他漂亮的容貌并未减分,只是略显疲惫,眼下浅淡的乌青和新添的伤痕几乎融合在一起,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


    事发不过两天,他的状态恢复速度已经够快。


    “还是早点睡觉吧。”郁晗戳戳他的侧脸,“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办呢。”


    席安现在反应迟钝,过了好一阵才扭头看他。


    “好饿。”他忽然说,“一整天都没吃过饭。”


    ——郁晗未曾想过有一天会看到席安埋头大吃泡面。


    这算是贵族眼里的超级劣质食品了吧。


    虽说普通人也完全可以用方便的便宜营养剂来补充能量,但食物的香气和原本的味道对人类来说也是不可缺失的一部分。


    她啃完外卖送来的炸鸡,洗完澡心满意足地把自己裹在被子里。


    席安确实是饿狠了,她只能看见他专心进食的身影。


    她昏昏欲睡,不过头顶的灯光又让她无法彻底睡着,她听见席安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之后就是浴室的哗哗水声。


    旁边另一张床的床垫吱呀响了一声,接着又是窸窸窣窣的声响。


    “姐姐。”席安轻唤,“你睡着了吗?”


    她撩起眼皮,看见他侧躺着,正脸朝自己,垂落的发丝遮住一部分受伤的痕迹。


    席安滚到床边,隔着一个床头柜的距离望向她。


    “谢谢你。”他难得的正经,“不然……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他的脸上终于现出一点红润,不知是终于摄入了能量还是热水澡的效果。


    “只是一点小忙。”郁晗道,“毕竟你现在……”


    “现在很可怜?”席安抢着问。


    “有点吧……”郁晗承认。


    他笑了笑:“那你可怜我吧。”


    “很奇怪……”


    他把被子拉至下巴,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郁晗。


    “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我对他们的感情。”


    郁晗很快反应过来,席安口中的“他们”,应该就是他的父母。


    “我不喜欢他们……如果要说实话,我讨厌和他们待在一起,我讨厌做他们的孩子。”他说,“也许他们对我也是同样的看法。”


    他摸了摸自己脸上的伤,又在笑。


    “其实,奥瑞恩昨天下手已经挺轻了。从小到大,只要让他们有一点不满意,或者他们不开心了,我都要受罚。”


    他展开掌心,那里曾经有过无数道伤疤。


    “我们一家过成这样还挺好笑的……好像和很多人眼里的贵族差别很大。”


    “贵族不过是表面光鲜亮丽而已。”郁晗说,“背地里丑恶的人很多。”


    “我有时候也希望德弗多家族彻底落魄,想看他们的梦想彻底破碎,甚至想过他们会死。所以我那天傍晚察觉异常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不过……就算我去提醒他们了,我们一家成功逃过一劫,以后也不会被放过。”


    席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可是……这一刻真的来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你昨天问我以后要做什么,我真的毫无想法。”他蜷缩身体,“就连文森特今天也问过我。”


    “真好笑。”他说着也扯动嘴角,“我分明都让他滚了,他为什么还要关心我?”


    “我一点都不值得别人关心。我传承的血脉很糟糕,我的性格也很坏。”他把头埋进被子里,“文森特也是、你也是、还有克莱夫……”


    郁晗已经隐隐听见了哭腔。


    她试图安慰:“你很年轻,现在改变还来得及。”


    “姐姐,我们的年纪又没差多少,你说这种话。”


    他抬起头,睫毛泛着湿意,眼眶确实也红了。


    “还有,对不起。我害你和奥瑞恩吵架了。你、你和他……”


    真的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生活的巨大变故,似乎彻底改变了席安。


    “我和他分手了。”她看了席安一眼,“别多想,不是因为你,是我们观点不合。”


    “哦。”他撇了撇嘴,表情没什么变化,看不出是否满意。


    “也是……如果没分手,你现在也不会在这了。”


    他胳膊伸出被子,探到她那一侧,拉过她的手腕。


    “姐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我一个机甲单兵,还能做什么?”郁晗说,“我答应了某个人,会提前去帝国军机甲队。只是不知道具体日期,想必会在反叛军彻底溃散之前吧。”


    席安抓紧了她的手腕:“摄政?”


    他在这方面比奥瑞恩更敏锐。


    郁晗挑眉,没有明确回答,但等同默认。


    “姐姐,到了那个时候,带上我一道吧。”他说,“除了机甲,我没有其他擅长的事。”


    她不愿答应:“席安,去前线不是开玩笑。”


    “你也知道不是开玩笑,可你还是答应了摄政大臣。”


    席安的话让她一时没法反驳。


    “好吧,姐姐,睡觉吧。明天一早你要回学校,对吗?”他按灭了灯光,手还一直牵着她。


    郁晗入睡很快,房间里一片漆黑,席安在她均匀的呼吸声里也渐渐入眠。


    可是那夜的火光和人们各种各样的议论迅速追在他背后进入梦中,他猛地睁开眼,根本无法入睡。


    他在黑暗里呆呆地看着郁晗的方向许久,悄无声息地下了床,绕到她背后,钻进她的被窝里,脸贴上她的发顶。


    明明是同一种沐浴露的气味,但从她身上闻到却让他安心。


    他确实还有一件未来可以做的事。


    那就是不管她如何打算,都紧紧追随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结束多米尼克七世的机甲课程,又见过阿斯特丽德做最终汇报,郁晗在侍从的陪同下沿着宫廷长长的走廊往前。


    正前方,两位宫廷礼官模样的人脚步匆匆, 跟在他们身后的宫廷裁衣师也是同样。


    “之前已经反复强调过,洛少将的授勋礼服一定要以简洁为主。”礼官严肃道。


    裁衣师同礼官争论:“……我们是按照帝国一直以来的礼制进行的修改,裁衣师们也一致认为足够了,如果不添加那些宝石饰品,要如何凸显一位帝国高级将领的地位?”


    礼官摇头晃脑:“你们一定要清楚, 礼制不是死的, 是依照大人物们的意志决定的, 如今的帝国……”


    聊天声戛然而止,他们与郁晗迎面撞见,但并未打招呼,双方互相往一侧让开,几乎就是最大的尊重。


    礼官小心地压低了声音,不过还是被郁晗听见了只言片语。


    “如今的帝国,权力最大的是摄政大人。若要说在塔拉之外, 掌握军事力量的人也有极高的话语权,那只能是……”


    郁晗双眼往身侧一斜,阿斯特丽德指派的侍从表情平静谦逊,没有任何把宫廷传言听进去的模样。


    她很清楚, 比起关照她在宫廷内的行动是否便利, 这位侍从其实更像阿斯特丽德的人形监视器。


    于是她也保持了沉默, 没对宫廷礼官的发言做任何反应。


    近几日,宫廷上下就是这么一派忙碌的氛围。


    除了准备帝国将领的授勋典礼,他们好像还在忙着别的事。


    自阿斯特丽德惩处财政大臣与其一派党羽,保守派贵族的声音一下小了很多。


    她曾当面向郁晗表示,那些私底下喜欢议论她德不配位的大臣们,要么闭了嘴,要么都在计划辞职离开塔拉。


    ——“闭嘴”这二字,可能是主动,也可能是被动。


    反对阿斯特丽德的势力基本清除,接下来她会做什么,简直不要太好预测。


    她是个不介意让别人看见野心的人。


    “郁小姐,再会。”


    车门开启,侍从礼貌微笑。


    “碍于当时有其他大臣在场,摄政大臣要我转告您,哪怕您不再教授皇帝陛下机甲课程,她也随时欢迎您成为塔尔博特家族的客人。”


    随时做客?


    不多几条命还真不敢。


    郁晗笑笑:“多谢摄政大人好意。”


    她也清楚,虽然现在她和奥瑞恩、多米尼克之间的关系断开了,但又和阿斯特丽德有了关联。


    她和皇室,乃至整个帝国的命运都被无形的丝线缠绕。


    恰在此刻,另一辆带有金色百合花徽记的车辆迎面驶来。


    谁家的车,郁晗再熟悉不过,身后的侍从也朝它的车头鞠躬。


    她则躲避一般立刻坐进车里。


    “可以回去了。”


    红发姐弟下了车。


    索琳忽略了恭敬的侍从,径直往城堡内走。


    倒是奥瑞恩停下脚步,久久盯着那辆车的尾部,直至其消失在转弯处。


    “那是郁晗吗?”他问。


    “是的。”侍从道。


    他没再说其他,转身追上索琳。


    索琳听到背后脚步声逐渐靠近,头也不回,语气很是冷淡:“你应该把那枚戒指销毁了,总拿出来看又有什么用?”


    “那是我的东西,我自己会决定它的去处。”奥瑞恩说。


    索琳的轻笑声满是嘲讽的味道:“反正不会去郁晗的手上。”


    “我觉得郁晗那番话说得很对啊。”她又道,“她想得很明白,她与我们本质上并不相同,你怎么能指望她成为博福特家族的一员?”


    “索琳,你之前对她的态度不是这样的。”奥瑞恩责备道。


    “很奇怪?这世界上并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


    索琳一直走在奥瑞恩身前,步伐未曾减慢。


    “帝国的百年世家会变,先祖制定的规则会变,更何况我对别人微不足道的态度?”她仰起头,目光掠过走廊顶部一盏盏吊灯,“环境在变动,人也不能保持稳定,必须跟着变化。”


    奥瑞恩看着索琳翘起的发尾,与他如出一辙的红发跟着她走动的频率一颤一颤。


    他对她的话感到莫名其妙:“索琳,你在说什么?”


    索琳猛地停下,奥瑞恩一个急刹,差点就要撞在她的背上。


    抬起眼时,他看见索琳的灰眸里酝酿着冰冷的暴风雨。


    “奥瑞恩,我们只能有稳定的利益,不能有稳定的感情。”她说,“除非你要摘掉现有的身份、博福特的姓氏,否则某些东西会陪着你一同进入坟墓。”


    ·


    郁晗和赛德拉在校门口送走了狄舒焰。


    她实习期的那位导师说有个极其重要的星舰项目,一封邮件,把她从塔拉摇去了第五行政区。


    “摄政大人有再和你提起机甲队的事吗?”赛德拉问。


    “没有。”郁晗背起手,沿着校园主干道最边缘,慢悠悠地走着,“她的心思是最难猜的,我只感觉她在筹谋什么,像是在等某个时机降临。”


    “如果你真的要提前去机甲队,我想与你同去。”赛德拉说。


    怎么还和席安说一样的话?


    郁晗转过头,赛德拉温和又坚定的神情落进她的双眼。


    “帝国未来最优秀的机甲单兵将要出征,身边怎么能缺少最了解她的机甲师?我觉得我们会是最好的搭档。”


    “反正我大部分专业课程已经免修,不会耽误任何学业。”赛德拉说,“而且……如果你一人去往前线,我会担心。”


    并非不认可郁晗的实力,而是作为朋友发自内心的关切。


    “在真正出发之前,我和阿斯特丽德应该都有很多准备要做。”郁晗道,“等到那时……”


    她的脚步伴随说话声一同停下。


    赛德拉正要疑惑询问,循着郁晗的视线往前看时,注意到了那个令她们的交谈骤停的源头。


    身形高挑的男青年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双腿在深色长裤的包裹下更显修长。


    不知是否察觉到她们二人在附近,他转过头,水晶似的紫眸尤其引人瞩目。


    赛德拉未曾与他正面接触过,但从郁晗口中对他有所耳闻。


    名为“陆濯”,有些神秘的卢米瑞亚毕业生。


    陆濯弯弯唇角,起身朝两个女孩走来。


    他先是将视线定格在郁晗惊讶不已的脸上,然后对赛德拉礼貌一笑。


    “初次见面,想必你就是郁晗学妹很要好的朋友,彭德尔顿小姐。”


    “是的。”赛德拉警惕地抓住郁晗的手腕,往后退了一小步,“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是之前来穹宇交换的卢米瑞亚学生,情报学院的陆濯。”


    一旦接触陆濯的双眼,郁晗便觉得自己在面对一个神秘的漩涡,牵引她向其中靠近。


    “陆学长……怎么会在这里?”她问,“你应该跟着极光号在第六军区。”


    “本该是这样。”陆濯说,“我是作为伤员随同各位长官回来的。”


    听到“伤员”二字,郁晗下意识地打量陆濯,却未在他身上发现任何受伤的痕迹。


    至少他在外貌上还是那样清秀俊美,行动能力也未受干扰。


    “是反叛军的精神力提升药物。”陆濯接近郁晗,压低了声音,嘴唇离她的耳朵很近,“我在一次与反叛军接触的任务当中,为了取得对方的信任,接受了药物注射。”


    “我没有机甲天赋,所以它的副作用对我来说……有些折磨,一时半会难以恢复。”


    他直起身,又用她们二人都可以听见的音量道:“还好我们的长官体恤属下,允许伤员们暂时返回地表休息。我也是暂时不知道去哪里好,所以选择来穹宇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


    赛德拉反倒抓住了他话语里的其他重点。


    “你是说,舰队的长官们已经回来准备授勋典礼了吗?”她问。


    “是这样。”陆濯点头。


    他的眸光忽然变得深沉:“这样一来,洛少将会真正成为帝国最年轻的将级军官。”


    “应该是众望所归吧。”赛德拉态度友好地敷衍,“毕竟帝国当下非常需要他。”


    “确实。”陆濯道。


    郁晗同赛德拉对视一眼。


    后者与陆濯并不熟悉,眼神里流露出“冷场了要不要继续找话题”的尴尬。


    “陆学长,我和赛德拉还有课程,先走一步。”郁晗道,“改天见。”


    她礼节性地微笑,挽住赛德拉转身要走,陆濯在她背后抛出的问题却让她不得不停下。


    “你和博福特分手了吗?”他问。


    说话的音调有些发冷,可等郁晗回望,陆濯依旧在用温柔的笑颜面对她。


    “是分手了。”她承认。


    “不过,这是我个人的私事,我不喜欢别人在这方面有过多的窥探欲。”她收敛起友好的神情,“这对你我之间的关系没有好处。再见。”


    她走得果断。


    陆濯坐回长椅上,姿态闲适,他凝着两个女孩的背影,她们在他的视线范围内远去,渐渐缩小,最后一点也看不见。


    他那对让人过目不忘的眼睛这才移向腕间的芯环。


    分手了……他就知道,她与奥瑞恩·博福特不会长久。


    仅仅如此,他的唇角便再度有了笑意。


    可芯环的存在又在提醒他,别忘记传递消息给菲利克斯:


    他成功回到塔拉,立刻在尝试接近郁晗。


    他的笑容短暂出现,立刻消失殆尽。路过的学生因为他出众的外貌多观察了几眼,却也因为他奇怪的表情变化选择躲开,而陆濯并未在意路过的陌生人。


    最近塔拉的局势变化太快,他深知菲利克斯给予的时间不剩多少。


    他们都看得出,郁晗当下已被阿斯特丽德拉拢,她会是黎明军团的敌人。


    倘若自己的手无法沾上郁晗的血,他就无法向追求了四年的事业表达忠 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宫廷之内的皇家大礼堂热闹非凡。


    全息投影在高高的天花板上映射出帝国辽阔疆域的星图, 散落的光芒落在下方数百位贵族与军官的礼服上。


    礼堂两侧,身着金百相间制服的皇家仪仗队纹丝不动,守在红毯边。


    这条红毯从大门外一路铺展, 穿过人群, 直抵高台上的王座。


    ——多米尼克七世正端坐于此。高台旁添置了另一把座椅,阿斯特丽德一如既往地守在皇帝身边。


    郁晗坐在观众席右区的第三排。


    前排都是些舰队司令、高级军官、帝国的重要大臣,还有各种封号拗口的贵族。


    她则被各家星际媒体的记者夹在中间。


    他们互不相让,不管是举起传统的摄像,还是用高级点的无人机,都想抢到最佳的观赏位置,现在又必须保持安静,郁晗稍稍转动头部,就能看见几个记者在用眼神打架。


    她是阿斯特丽德邀请来的客人,但碍于还没有爵位和军衔,只能待在后排,得伸长脖子,才能将场地中央的景象全数看清。


    规定时间已至, 号角手吹出短促的声音,宣告典礼开始。


    率先接受嘉奖的都是将级以下的军官,有十几人,他们身着统一制服,以整齐的队列形式进入大厅,来到皇帝面前。


    郁晗在其中看见了唯一的熟人:林靖。


    他的军衔也从少校晋升为了中校, 想必很快就能成为独当一面的指挥官。


    宫廷礼官依次念出军官姓名,阿斯特丽德代皇帝将勋章递至他们面前。


    这轮授勋流程进展很快,小皇帝简单交代了几句“希望你们日后能继续为帝国效力”诸如此类的话,记者们的快门声此起彼伏的在郁晗耳边响起,熟悉的同行之间会用极小的声音讨论一两句,并不兴奋。


    大家都知道,这场授勋典礼的重头戏在后面。


    年轻的军官们依次在指定的位置上落座,号角手在礼官示意下吹响长鸣。


    礼堂里的气氛骤然改变。


    就连记者们转向的镜头里都有一种期待的、凝重的感觉。


    前排的贵族们受到感染似的,一个接一个挺直了背。


    之前的环节里,他们确实是保持了安静,现在更像是在屏住呼吸。


    四位军官渐渐向礼堂大厅靠近,每个人都散发着强势的气场。


    最年长的瓦伦上将已过七十,头发花白,眼神却锐利得如同鹰隼,丝毫不输给身侧的年轻人。


    他的胸前缀满帝国曾经授予的勋章,告诉众人,他是一名为帝国征战多年的老将。


    最年轻的,自然就是洛珈。


    他的礼服款式与其他三位军官类似,的确如郁晗那天听到的那样,减去许多华丽饰物。


    但有他本人在就足够了。


    他的样貌、他的履历,都是一等一的耀眼。


    在这样的年纪就升为将级,背后的家族屹立不倒,任谁都会觉得,他日后想得到更高的权力,不在话下。


    师生二人走在中间,俨然是授勋典礼的重点。


    他们目不斜视地走过红毯,方才受过勋的军官们纷纷行礼致意。


    多米尼克从王座上起身,紧绷着一张小脸,准备亲手为他们佩戴勋章。


    皇帝还是孩童,军官们都是单膝跪地,以恭敬的姿态接受勋章。


    在郁晗的位置,现在只能看见洛珈金色的发尾,还有白色礼服披风的尾端。


    将级的授勋典礼要复杂很多,礼仪也更加讲究。


    他们要吻过小皇帝的亮出的佩剑,宣誓效忠誓词。


    以帝国正常的规制,授勋的顺序应当按军衔从低到高排列,但这次皇帝是最后才走到洛珈面前的。


    “洛少将,帝国能有你这样的人才,是一种幸运。”多米尼克道,“望你今后能继续创造佳绩,让胆敢挑战帝国权威的人销声匿迹。”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内尤为清晰,郁晗身侧的记者也在不停记录。


    “我会的,陛下。”洛珈应道。


    “洛少将,除了勋章,还有另一份嘉奖。”阿斯特丽德也站起身,不疾不徐走到他面前,“你升为将级,接手瓦伦上将第六军区舰队司令的职务,也是最年轻的提督,少不了要一艘独属于自己的旗舰。


    “我由衷感激陛下的赏识与认可。”洛珈道,“只是自正式进入舰队为帝国效力以来,我一直都待在极光号上,对我和所有舰队成员而言,它就是一位难以抛弃的战友。”


    “打造一艘旗舰需要消耗太多人力物力,黎明军团尚未消除,我不愿再占用帝国过多资源。建议陛下与摄政大人能将它们用在重建上。在第六区第七区,依然有很多流离失所的平民与奴隶。”


    他竟要拒绝!


    私下也罢,当众拒绝帝王的奖赏,属实是驳对方的面子。


    而洛珈姿态笔挺,全然没有畏惧。


    这类事情,他做过不止一次。


    阿斯特丽德微笑,喜怒不外显。


    “洛少将,你的考量的确是好。”她说,“可惜陛下早已下达打造星舰的命令,现在收回才是巨大的浪费。”


    她走过洛珈身侧,环视两侧观众。


    “据我所知,在座的诸位都心系前线,洛上校方才提到的事,你们难道不知情?”


    大厅内寂静了一会,在郁晗前排,一位贵族看懂了阿斯特丽德的眼色:“摄政大人,我也是才听说有许多因为反叛军发起战争失去家园的难民,想挪出些财产捐助到当地,却苦于航线受阻,还在思考门路。”


    阿斯特丽德满意地勾起嘴角:“很好,你既然有这种想法,只管向陛下和我提就好,不会没有办法。”


    “摄政大人!陛下!我也是这么想的!”


    “等我回家,也立刻着手准备捐赠事宜!”


    阿斯特丽德抬起手臂,示意他们安静。


    “有各位的话,我相信帝国的未来很有希望。”她走回座位,“但现在仍在授勋典礼当中,明日会有专人负责清点你们的捐赠。”


    “稍事休息吧。”她道,“过会就是为各位有功之人准备的宴会了。”


    ·


    郁晗从宴会厅的侧门探出半张脸。


    每一次参与宴会都有不同之处,现在天依旧亮着,相比炎热的平民区,从穹顶洒下的日光温和,庭院之中环境宜人。


    这场宴会全是她不熟悉的人,厅堂上方的空气里飘荡着溜须拍马、憧憬艳羡、痛恨鄙夷的话语。


    偶然间被人注意到了,她也得扯起笑脸装个几分钟。


    舞会伊始,她漫无目的地填饱肚子,躲开阿斯特丽德四处巡逻一样的视线,迅速开溜。


    方便的穹宇军校制服让她的步履更加轻快,她从忙碌奔走的宫廷侍从们身侧经过,游荡在宫廷花园内,打算随便找个地方刷刷芯环,和赛德拉吐槽又遇到哪位奇葩贵族。


    但前方的长椅上坐着位穿着军官礼服的人,破坏了郁晗所渴望的宁静。


    她的视线定格到那人的金发与标志性的一小撮低马尾。


    哦,是洛珈。


    他背对着她,正俯身面对长椅另一侧的某样东西,礼服披风垂落在身后,偶尔回应微风飘动两下。


    郁晗放轻脚步,往洛珈的方向接近。


    原先被洛珈挡住的地方随着视角的转变展现在她眼前:


    一根……毛绒绒的尾巴?


    橘白相间的猫坐在洛珈面前,伸出爪子拉扯他的礼服手套,丝织物被锐利的指甲勾住,洛珈无奈地摘掉了那只手套随它叼过去。


    他低头观察那只猫独自玩耍的动作,日光大方地倾洒在这条长椅上,小动物的绒毛泛着暖意,连洛珈本人的气质都多了几分柔和。


    郁晗鬼使神差一般抬起芯环。


    洛珈还未转身。


    这种反差的场面,不拍下来未免太过浪费!


    然而洛珈毫无预兆地出了声:“郁副官,拍摄之前要记得过问。”


    郁晗的手指已经下意识地点到拍摄键,她干笑着收回芯环,屏幕上的洛珈和猫变成了残影。


    “我还以为你没有发现。”


    “对接近自己后背的人有所察觉,是军官的必修课。”洛珈从猫身上移开了双眼。


    她看向那只和手套玩得不亦乐乎的猫,试图从:“据说宫廷内部原本是想将流浪动物赶出去,但因为皇帝陛下特别喜欢它们,所以都留了下来。”


    去上机甲课的路上,她也偶尔会看到小皇帝对它们依依不舍的模样。


    喜欢毛绒绒是人之常情。


    哪怕是洛珈也一样!


    “嗯,陛下喜欢它们很正常。”他道,“好久不见,郁副官。”


    他仍然称她为“副官”。


    宫廷园艺师精心打造的风景简直成了洛珈外貌的陪衬,繁复的军礼服和他的脸极为相配。


    要是真的按照往日规则用宝石做点缀,一定更适合他。郁晗想。


    “还没亲口恭喜你晋升少将。”郁晗说,“在第一线和黎明军团作战,一定很辛苦。”


    她回忆起宴会过程中各家媒体以及贵族用的称呼。


    “他们以前把你宣传为不灭的常胜之星,现在又直接称呼你为碧辉提督。”她笑笑。


    才刚刚结束授勋典礼,帝国传奇将领的称号已经备好。


    不过,“碧辉”一词的确是准确的形容。


    “他们喜欢夸张,这是我的本职工作。”他波澜不惊道,“只是黎明军团并未彻底剿灭,他们的高层也在逃亡,摄政急于将我们召回,这个授勋典礼办在了不合适的时间,我于心不安。”


    提及黎明军团逃亡高层,郁晗自然而然想起那个清瘦的少女。


    “艾琳诺找到了吗?”她问。


    洛珈摇头:“我也没有太多时间处理私事。”


    他环顾四周。


    “四天前我还在面对着一群吃不上饭的难民,现在却在这里参加宴会。”


    两个世界的对比实在强烈。


    他的金发被微风轻轻吹拂,在光线下隐隐发亮。


    可那对眸子里却没有耀眼的神采,多的是各种各样的深邃思想。


    郁晗与他一时间都没有说话,他身侧的猫玩腻了手套,一股脑将它扒拉到地上,跳下座椅窜进了花丛。


    洛珈往座椅边上挪了挪,空出一个宽敞的两人位。


    “坐吧,郁副官。”他发出邀请,“我想听你说一下近期塔拉发生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难怪洛珈还称呼她为“副官” ,这是要听工作汇报。郁晗想。


    她坐在长椅另一端,和洛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坎贝尔老师和洛少将不会聊到塔拉的情况吗?”她问。


    “确实会。”他点头,“但我想从不同的视角来了解。”


    “尤其是你还配合摄政完成了一件大事。”


    他上次进入宫廷, 是多米尼克七世加冕当日。


    在太空度过四个月, 今日在宴会上所见的帝国中枢格局与原先相比,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皇帝,或者说,阿斯特丽德以皇帝之名撤换了将近一半的大臣。


    新的暴风雨正在塔尔博特家的城堡上空酝酿,人们都知道暴雨将至,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汇聚的乌云,不知何时才能等到降雨。


    提到那场颇费口舌的晚宴,郁晗无奈地笑笑:“你说奎克伯爵和财政大臣的事吗?一切的起因还是他们明目张胆抢走了赛德拉的机甲设计图纸——我们曾在极光号上试验过未成型的作品。”


    “我有印象。”洛珈说, “近期机甲队因为黎明军团焦头烂额,没有足够的精力继续试验, 所幸彭德尔顿小姐还记得。”


    “我想为朋友伸张正义,却找不到任何能容许平民发声的空间。”郁晗往下说,“阿斯特丽德看出这一点,我们便做了交换。”


    “我现在对她而言,应该是一枚还有用处的棋子。”


    她说出这种话,语气和眼神里不含有任何恐惧,反而坦率地面对当下的处境。


    “她希望我顶替燕飞羽曾经的位置,令帝国机甲队重振旗鼓。”她抬眸,对上洛珈的双眼, “但我也听到其他人议论,他们说我奴隶与平民的双重身份很有价值,有助于阿斯特丽德笼络人心、巩固声望。”


    “他们说得有道理。”洛珈赞同。


    “我并不介意这点,我本来也想为帝国的普通人而战。”郁晗说, “我只是不希望阿斯特丽德把这些当做借口,实则要集中皇权专制。”


    她耸肩:“目前看来,她就是要这么做。”


    “我以前没发现,阿斯特丽德和芬恩三世骨子里很相似……”郁晗喃喃道。


    她扭头望向不远处的宴会厅,舞曲声和人群的欢笑随风飘荡她的耳边。


    倘若这里有一群威胁到阿斯特丽德掌权的大臣,这位摄政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在宴会厅地底埋满炸药,一口气把他们送走。


    洛珈没接话,他稍一低头,视线便落在郁晗的后脑勺,她编了头发,盘在脑后,细细的碎发在耳边和脖颈上方飘动。


    数月前还在他枪口下瑟瑟发抖的女孩,现在与他坐在同一张长椅上,谈论这个帝国未来的走向。


    世间的各种发展就是如此神奇。


    她骤然回身,明亮的眼眸又集中于他。


    ——虽然见过洛珈多次,但猛地看到这么一张脸,还是能给郁晗一种惊艳的感觉。


    而他似乎就在等着她回头。


    “若要进入机甲队,极光号上的大家都很欢迎你,郁副官。”他说。


    “又是机甲队,又是郁副官。”郁晗玩笑,“洛少将希望我去哪个部门?”


    洛珈很快回答:“如果你有余裕,可以身兼两职。”


    郁晗皱起鼻子:“没开玩笑吧?”


    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可不像说笑啊……


    “放心,我不会这么做。”他道,“你抢了副官的工作,林靖会有意见。”


    他说完,忽然扬起头,往郁晗背后望去,眉头微沉,脸上的神情多了些肃然。


    郁晗还未转头去看,他二话不说地起身,披风在她眼前闪过。


    “原来你在这里。”


    莱瑞亚公爵径直往他们二人所坐的长椅走来。


    他的双目轻飘飘地从郁晗那里掠过,还是停在洛珈那里:“大家都想见你。”


    洛珈说话的态度与方才相比,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急转,冷若冰霜:“他们应该已经看够我了,何必见那么多遍。”


    “洛珈。”


    莱瑞亚公爵用手杖敲了敲地面上的鹅卵石,来表达不满。


    “你母亲还病着,不要在宫廷内做多余的事,传进她耳朵里,只会让她不能安心。”


    这招确实管用,洛珈没再对公爵提出反对意见,他理正头顶的军帽,偏过头对郁晗致意,便迈开步子超过公爵,没有等待父亲的意思,独自返回宴会厅。


    莱瑞亚公爵走在洛珈后边,步履尤为缓慢,看到洛珈转过前方小径的弯道,他却转身折返。


    目标只能是待在长椅边尚未离开的郁晗。


    来者不善。


    郁晗的直觉告诉她。


    “郁小姐。”莱瑞亚公爵唤住她。


    “您有什么事?”郁晗问。


    “摄政大人当下看中你,但不代表以后还会重视你。”


    莱瑞亚公爵单手背在身后,手杖杵地,杖头的宝石偶尔折射出耀眼的光。


    他拥有绅士的姿态与外表,说话却逃不开帝国贵族傲慢的通病。


    “我劝你离洛珈远一些,我们家族只欢迎血统纯正的朋友。”


    郁晗不甘示弱,直接笑出声:“公爵大人,您未免过于高看所谓的血统,我根本不需要你们的欢迎……”


    谁知话音未落,警告完她的公爵自顾自地背对她离开。


    “嘁!”


    郁晗气呼呼地坐下。


    什么人啊!


    他们父子俩真的天差地别!


    洛珈能有那种特立独行的思想,简直堪称帝国的奇迹。


    ·


    阿斯特丽德将有功将领召回帝星已有五日,授勋典礼顺利结束,她却迟迟不允许他们回到舰队,反而要求他们不断地参与进宫廷的活动,以及各种各样的会议。


    宫廷的茶室里空空荡荡,郁晗和赛德拉无言地相对而坐。


    透过身侧的落地窗,她们可以清楚地看见阿斯特丽德邀请的帝国众军官和大臣依次步入会议厅。


    赛德拉将一块方糖放入杯中,室内只有勺子搅动茶水时碰到杯壁的清脆声响。


    糖块融化得一丝不剩,她手持勺子的动作却一直不停。


    郁晗看她心不在焉,关切道:“在想什么?”


    赛德拉如梦初醒般抬起头。


    “你说,摄政大人忽然叫我们来是做什么?她明明很忙碌吧?”


    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方才有许多军官出入的地方,会议应该已经开始,大门闭合,只有守在门口的两三侍从与皇家侍卫。


    “她经常这样。”郁晗说,“随便找个由头就把人叫来,也不大解释。可能这就是上位者的特权吧。”


    或者是服从性测试。


    不服从试试?


    不知是不是赛德拉的不安传递了过来,她的心脏不知为何飞快跳动,莫名慌张。


    她猛地给自己灌了一口茶,差点没被呛到。


    “别喝得那么快。”赛德拉贴心地递来一张纸巾。


    郁晗抬手去拿,却无法从对方的手里把纸巾抽出来。


    “赛……”


    赛德拉动作僵硬,眼里混杂着惊异与害怕。


    会议厅门口站满了士兵。


    他们黑压压一片涌上来,井然有序地列队,拿出武器随时待命。


    “深绿制服……”赛德拉站起身,直接带翻了身后的座椅,“他们是帝国陆军!”


    “不对!郁晗,我们快走!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她拉住郁晗,两人迅速冲向茶室门口。


    推开门,等待她们的是一群手持枪械的皇家侍卫。


    “郁小姐、彭德尔顿小姐,为什么不享受茶点呢?”为首的侍卫笑道,“请耐心等待皇帝陛下召见。”


    郁晗声音发颤:“……哪位皇帝?”


    “二位到时自会知晓。”


    门在她们眼前重重合上。


    她们紧握彼此的手,不约而同地再度望向窗外。


    ——面对帝国陆军士兵们黑洞洞的枪口,手无寸铁的人唯有恐惧。


    成年人都如此,何况一个年仅十岁的孩童?


    “姐姐?”多米尼克双眼惊恐地睁大,“姐姐!”


    他在约定的课程时间走出寝殿,先是看见阿斯特丽德,紧接着便被惊惧攫取了心神。


    阿斯特丽德站在一众士兵当中,眼神森冷,他想靠近,却也犹豫。


    这根本不是他的姐姐!


    她对他耐心、体贴,超越,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朱利安的长剑挨上他的脖子,锐利的刀刃瞬间染上鲜血。


    他一步一步,将小皇帝向后逼退。


    “老实进去,待着。”


    “我是你们的皇帝!”


    多米尼克撕心裂肺地喊着,眼里的泪光没有给他带来任何说服力。


    “我命令你们全部退下!让摄政大臣单独上前!”


    “退下——”


    无人听令。


    “帝国的皇帝。”阿斯特丽德重复道。


    她对多米尼克笑起来:“好的,陛下,我这就来。”


    在阿斯特丽德交叠的脚步声与笑声里,多米尼克心里的恐惧不断放大。


    “陛下,您知道吗?”


    她脸上是笑,说话的语气却狰狞无比。


    “我讨厌孩子,自始至终都是。”


    “一天天待在您的身边,我早就厌烦透顶。”


    朱利安的利剑没能将多米尼克逼退,但她凶狠的眼神却做到了。


    “凭什么父亲宁愿把帝国的命运交到一个连自己都照料不好的孩子身上,却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我是他加冕那天出生的孩子!当时人人都称呼我为帝国的荣光之女……凭什么你这个废物会后来居上?”


    她走到多米尼克面前,蹲下身,抓住想要逃跑的孩童的双肩,发疯一般地摇晃。


    “凭什么那群迂腐的大臣情愿支持你这种脆弱的家伙,也不肯屈服于我?”


    “是你们……你们逼迫我用强硬的手段的!”


    多米尼克表情呆滞,他大张着嘴,却失去说话的能力,只能呆呆地看着性情大变的阿斯特丽德,口水顺着嘴角淌到下巴。


    “我忍了这么久,陛下也该给我些奖赏吧?”


    她的双手越发用力,似乎想把多米尼克的骨头折断。


    而多米尼克甚至都想不起动弹,只能承受着肩头的疼痛。


    “把格洛里昂帝国的皇位送给我,最合适不过了。”


    她用力将多米尼克往后一推,那孩子一下跌在地上,两眼无神,依然追着她看。


    “很好,陛下默认了。”


    阿斯特丽德站起身。


    寝殿的门轰然关闭,在上锁前的最后一线光芒里,多米尼克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裤管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着液体。


    阿斯特丽德面向殿前的士兵们,她扬起下巴,神情傲然。


    朱利安率先单膝跪地,恭敬道:“陛下。”


    所有士兵跟随他做出同样的动作。


    他们衣物和武器摩擦发出的声响,在阿斯特丽德听来,如同美妙的乐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帝国历480年5月末, 皇帝多米尼克七世以身体虚弱无力支撑日常政务为由,宣告退位,并指定其同父异母的姐姐, 现任摄政大臣阿斯特丽德为皇位继承人。


    6月初, 阿斯特丽德在皇家大礼堂加冕为阿斯特丽德一世。


    站在梦寐以求的位置上,接受众人祝福,这位帝国的新皇帝光彩照人。


    加冕礼结束,阿斯特丽德即刻正式以皇帝身份开始工作, 首先就是面向帝国所有的子民发表演讲。


    “……我将尽帝国守护者的职责,保护每一位子民,无论他们来自那颗星球、是何种出身。帝国中枢的大臣、将领、初出茅庐的新星,都会紧随我身后,为各位建立一个更强大、美好的帝国……我亲爱的子民们,一想到你们,我便拥有了无限的力量!”


    聚光灯为阿斯特丽德的礼服与皇冠增色,她也享受着成为焦点,对镜头张开双臂,情绪激昂,支持者发出欢呼,无疑令她更加兴奋。


    “……值此之际,帝国上下应当团结起来!不能再任由反叛军破坏你们赖以生存的家园!他们必定会向我们认输、求饶!他们的鲜血就是侵犯你们生命安全的代价!”


    坐在下方的郁晗心不在焉,阿斯特丽德抑扬顿挫的话语在她的耳边绕过一圈又飞走了。


    周围坐着的人都沉默着,偶尔响应,各自心中所想,难以揣测。


    在很远的前排,她清楚地定位到博福特一家子,他们的红发着实显眼。


    头顶摄影无人机发出的轻微嗡嗡声引起她的注意, 她立刻坐正,显得自己很认真。


    毕竟她就是阿斯特丽德口中的“新星”之一。


    阿斯特丽德发动宫廷政变的那天犹在眼前。


    帝国颇有地位的重臣和将领,都被封锁在会议厅,进入宫廷又不得携带武器,他们毫无疑问地成了阿斯特丽德的囚徒。


    天外的舰队若想反对,也得考虑长官就在摄政手里。


    当天留在宫廷内的人,亦是这场变故的知情者,在不知情的外界看来,无异于在支持新皇帝。


    而直至再见到阿斯特丽德之前,郁晗和赛德拉都被皇家侍卫的枪口对准。


    她有些气愤。


    她与赛德拉都没有实职,是手无寸铁的学生,又已对阿斯特丽德做过保证,她们的性命依旧受到威胁!


    执政者多疑,并不会给予他人全部的信任。


    实际上,在加冕之前,阿斯特丽德做过充分准备,她惩处多位领主、大臣,以皇室之名将财产捐赠给难民,又捧起几位平民出身的人才。


    她在民众间的确获得了一定的支持,风评是要好于前几任帝王的。


    新皇帝的加冕礼顺利结束。


    郁晗用身体不适的借口先从宫廷离开,阿斯特丽德心情明朗,没有多问,便派人送她离开。


    她的确有些不舒服,一切都是从见证宫廷政变那天开始的,隐隐约约的不安在她心头游荡,这天一早准备观看加冕礼的时候,不适感被放大了。


    郁晗说不清楚究竟是身体的哪个部位难受,但这种感觉持续着,以至于她的身心状态都很糟糕。


    开场前她冲进卫生间,把吃过的早饭都吐了出来,宫廷准备的茶点还有午饭,她都食不知味,勉强自己咽下几口。


    阿斯特丽德与她最初相见时表现得多么完美!


    可只有长时间的接触才能让人看见前者藏在面具下的强硬,甚至可以说独裁专断。


    帝星上下的氛围让郁晗胸口发闷。


    也算是明白,为何洛珈会选择那份长久停留在太空的工作,而不是和其他相似背景的年轻人一样留在地表。


    等她带着些许恍惚下了车,腿脚发软地站在穹宇军校大门口,不管接下来还要不要上课,只想迅速购入一根营养液恢复体能,无论它的味道有多么怪异。


    她迈进校园,想加快走路的速度往校内的便利店去,但有心无力。


    “郁晗?郁晗?”


    温柔的呼唤难以听清,她皱了皱眉,在第二声到达耳边时往一边扭头张望,却看不见人影。


    “郁晗学妹。”


    高高的人影挡在她斜前方,她反应迟缓,刹不住动作,就要撞上,而身前的人想要扶她一把,两人动作交错之间,郁晗一脚踩在对方的鞋面,结结实实地往前摔倒。


    ……好倒霉。


    她脸朝地面,掌心泛起火辣辣的痛觉。


    陆濯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扶住她的手臂:“抱歉,摔伤了吗?”


    郁晗现在连说话回应的劲都没有,只是摇头,权当回答,在陆濯的搀扶下站稳。


    陆濯俯身,仔细地品位过郁晗表情里的每一个细节。


    她仰头对着那张气质柔和的脸,双眼不清醒似地半睁不睁。


    他怎么又在穹宇校内?


    出入频繁得像是仍在这里求学。


    陆濯的手虚扶在她肩头:“你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


    “有点。”她咕哝道,“我现在想去买点吃的。”


    ——大约十分钟后,陆濯坐在郁晗身侧,看她仰头将绿色的营养液倒进嘴里,一滴不剩。


    她两根手指捏住空荡的营养剂包装,凝着上面的品牌标识。


    “……苦瓜味的。”


    半晌,她道出的第一句话不无嫌弃。


    “我还以为是混合蔬果汁。”


    她转头四下张望,寻找垃圾桶的位置。


    给陆濯一种睡眼惺忪的感觉。


    “你平时就吃这些吗?”他问。


    郁晗睁圆了眼望过来,一副努力保持清醒的模样。


    “不是,今天情况特殊。”她说。


    “那就好。”陆濯弯弯唇角,接过她手里的空包装袋,转身投进离身侧不远的垃圾桶内。


    有些廉价的营养液并非真的有营养,但帝国仍有数以万计的人不得不把它们当做一日三餐食用。


    “手。”他忽地对郁晗道。


    郁晗懵懵地眨了眨眼。


    “看看你摔伤的地方。”


    她摔倒时下意识用手做了支撑,两只手的掌心都有擦伤,此刻血痕醒目。


    陆濯轻声叹息,语气里混了些责备:“看你像没事人一样。”


    “一点点小伤。”郁晗说,“我补充能量的需求更迫切。”


    陆濯从背后的购物袋里拿出消毒水和药膏,并拢手指,托住郁晗的手。


    瞧见她盯着药膏的惊异眼神,陆濯又笑:“看来你的确是给予补充能量,我跟在你身边做了什么都没留意。”


    “这是特效药,用上三四天很快就会好。”他低下头,专心查看郁晗的伤口,“待会可能有点疼。”


    “我自己来……嘶。”


    郁晗来不及拒绝,消毒水已经挨到她的伤口。


    陆濯抬头:“我轻点?”


    “没关系,长痛不如短痛。”郁晗晃晃脑袋,“我不怕疼。”


    “嗯,这点小伤,要是什么东西能让你害怕,我也要高看它三分。”陆濯说。


    距离太近了。


    当郁晗清楚地听到陆濯的呼吸声,原先混沌的大脑终于恢复清明。


    他们之间的距离全然不在普通朋友的范畴内。


    她甚至不知道她和陆濯能不能算是朋友。


    他的动作本就很轻,自她发出吃痛的声音后更柔了些,伤口散发着热度,与他手指相触的那一部分也实打实地能体会到对方的体温。


    动人的双眼现在静若深潭。


    消毒结束,他小心翼翼地将清凉的药膏覆盖涂抹上郁晗的伤口,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郁晗打量着他,终于道出之前的疑问:“陆学长还是来穹宇闲逛吗?”


    “借用穹宇的图书馆写毕业论文。”他理由充分,“学妹不会介意吧?”


    “现在帝国的情况太特殊了,我们学校允许无法返校的学生通过线上的方式完成毕业流程。”他解释。


    那是挺重要的。


    也不知道机甲学院毕业的时候要交出什么样的成绩才合适。


    郁晗笑笑:“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哪有我介意的份?”


    “还不是大人物吗?”


    陆濯的注意力仍然在她的掌心,却能一条条数出她最近做过的事,比当事人更重视。


    “你是难得一见拥有人机合一天赋的人,宫廷的常客,去过帝国最年轻将级军官的授勋礼,现在又刚从皇帝陛下的加冕礼归来。”


    “好了。”他抬起头,“双手摊开,晾一会吧。待会我给你裹一层纱布,今天最好戴上防水手套,千万别让伤口发炎。”


    郁晗点头:“嗯嗯。”


    “还有别的地方疼吗?”他问,“膝盖应该也是……”


    郁晗用指尖扫去裤子上的灰:“这里不方便,我回去一定记得上药。”


    总不能大庭广众之下把裤子卷起来让陆濯上药吧,那她不得上论坛头条了?


    【当众搞暧昧,机甲学院那个郁晗又在把全校当做play的一环! 】


    ——这么一想,她才发觉总能接收到一些似有若无的视线。


    她抓住几个盯着她和陆濯看的过路学生,他们心虚般地放下芯环、加快脚步。


    “这就是成名的烦恼吧?”陆濯不慌不忙,抽出纱布,“事已至此,就让我帮你把伤口处理好吧?”


    ·


    回到宿舍楼的时候,陆濯已经被冠以郁晗“绯闻男友”、“暧昧对象”的名号,被发在了论坛的八卦区。


    【这人是卢米瑞亚军校的吧,我记得他挺优秀的。 】


    【扒出来了扒出来了!我找了卢米瑞亚的朋友,还有弹钢琴的照片呢,长得好看人也挺不错的,我觉得也很般配吧。 】


    【什么呀,卢米瑞亚也敢来和我们穹宇沾边了? 】


    【停停停!没必要再拉两个学校的仇恨了吧?但话又说回来了,再优秀能比得上人机合一的天才吗?全帝国也找不出几个来啊!要我说……要我说的话,得是洛珈前辈和郁晗比较合适吧!她之前不是还去极光号上实习过吗! 】


    【没人嗑郁晗和德弗多的CP吗?之前看机甲联赛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俩的氛围挺特别的。 】


    【求你了,德弗多他们家现在什么情况,他都不敢在学校露面了。 】


    【楼主要不要发起投票?看看哪对的支持率最高? 】


    【请把我和郁晗的CP组合也放上。 】


    【楼上你谁啊!你要放的话我也要放! 】


    郁晗拿着芯环往床上一倒:“越看越离谱!能不能对我的个人生活少一点关心!”


    她睡衣的裤腿往上卷起,药膏只上了一半。


    赛德拉无奈:“像陆濯说的,如果不喜欢别人的注意,这就是出了名的坏处。”


    “随便吧。”郁晗叹气,“芯环该充电了。”


    她翻了个身,无语地看着蹭在床单上的一抹药膏,还是先拿起了芯环的充电器。


    充电示意亮起的一刻,芯环上端弹出一条消息。


    【 Voyager :你觉得星舰该取什么名字? 】


    她迟疑地划开芯环,结果眼睁睁地看着洛珈把消息撤回了!


    【Voyager:不好意思,发错了。 】


    郁晗:“?”


    作者有话说:


    并非发错!


    第117章


    几双擦得锃亮的军靴来回移动。


    男孩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 动弹不得。


    其实没有成人双臂的束缚,年幼的他也感觉出到访的“客人”和家中的气氛不对。


    他紧盯着被帝国士兵包围的父亲。


    枪口抵在父亲后腰。


    那些人说,要父亲“老实”回答问题。


    “请各位明鉴,我们一家三口都是帝国的普通人,就算是为了孩子考虑,我和妻子也绝对不敢沾染什么反叛集会!”


    他一直在反复强调这句话。


    可无论怎么说,士兵们就是不信。


    “你总认识这个人吧?”他们亮出一张照片。


    男孩瞧见父亲有所迟疑。


    “他……我……”


    “不许撒谎!”


    “我和他算是朋友,有时会在一起聚餐。”


    “那就对了。”发问的士兵露出得逞的笑, “你的朋友是反叛组织的一员,你难道不知情?要是知情的话,为什么包庇他不举报?我看你就是心存不轨!”


    “不不不不……我绝没有这种心思!”


    但说到这里, 士兵们的目的已经达成。


    “你心里怎么想,我们怎么可能看得出来?”


    为首的一声令下,男人便被围在中间, 无论他如何解释都是徒劳。


    围着男孩的手臂骤然松开,母亲鼓起勇气拦在士兵面前,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无缘无故带走他!你们无凭无据!帝国军就是这样守护帝国的吗?”


    “夫人, 让开。看在您和孩子的面上,我们才没有当场击毙帝国的叛徒。”


    她怒视他们:“他不是帝国的叛徒!如果你们坚持要带他走,我会将你们的行为一字不落地向上举报。”


    她回望敞开的大门,几个在走廊远远观望的路人往后退了几步。


    “在场的邻居和监控摄像都是证人!”


    “你尽管试试, 让开!”


    士兵们仅有的一丝内心全数耗尽,用力将她撞倒。


    “妈妈!”


    男孩跑上前, 拽住她的衣袖。


    母子二人绝望地看着男人以“反叛者”的名头带走。


    “别担心,我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你要安心带着……生活,等我回来。”


    这是他对妻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一周过去, 他出现在公开的死刑名单上。


    去而复返的则是那群帝国军。


    这次前来的数量更多。


    他们说,这栋楼里住过反叛军成员,为了守护帝国的安全,所有和他密切来往过的人都要进行排查。


    “快走!快走!”


    “……不要回来……无论你去哪里,都不要回来!”


    门板在枪击的作用下变形,男孩被母亲从一楼的窗户送了出去。


    他没有力气跑远,起先还躲在能看得见窗户的灌木丛里。


    很快,他亲眼看见士兵们将母亲逼到窗边,一片血色糊住了明亮的玻璃。


    他吓得魂飞魄散,跌坐在灌木丛,冷意侵袭全身,整个人也像被冻结一样,做不出任何动作。


    黑洞洞的枪口再次抬起。


    “——砰!”


    移动靶标应声落地。


    【本次得分: 10分,您本回合的设计模拟成绩为96分,是否继续? 】


    陆濯的指尖触上“停止”。


    在穹宇军校交换就读期间,陆濯结交到一些朋友,见过郁晗,他闲来无事,他借到他们的训练卡,走进了穹宇的射击训练室。


    他放下手里的训练用枪,掌心一片湿滑黏腻,额头上同样渗出细密的汗珠,额前的刘海一缕一缕地黏在一起。


    旁边的学生一直等着他休息,眼里全是羡慕:“同学,你好厉害啊!几乎次次都是十环!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练习的吗?能不能——”


    瞥见陆濯紧绷的表情和没有血色的嘴唇,他识趣地闭了嘴。


    陆濯用手背轻拭额角,反而微笑着看向提问的学生:“只要勤加练习,你也能做到……我没事,只是在训练室待得久了。”


    没等学生的下一句话,他径直往卫生间的方向而去。


    冰凉的水驱散了些许不适,陆濯卷起袖子,把紧实的小臂肌肉也置于流水之下。


    那场在第五行政区某个不起眼的行星发生过的事,在当年也没掀起多大波澜,很快也淡出人们的视野。


    就连他本人,也忘掉了很多细节、忘掉自己原来的名字、忘掉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躲开帝国军的搜查,遇上怜悯他的好心人。


    他有了新的父母、温馨的家庭,良好的经济条件允许他们走后门改动了养子的资料,赋予他全新的身份。


    大脑的保护机制也成功起了作用。受过巨大的刺激,他有几年完全想不起之前的事情,正好顺理成章地以“陆濯”之名开启新的人生。


    但枪口与涂抹在窗户上的血,终有一日闯入了他的梦境。


    以致于他现在拿起枪就会反胃想吐。


    陆濯站在镜前深呼吸,水珠于额头滑落,勾勒出他的脸部线条,从下巴落进水池。


    他调整好状态,查看训练期间芯环上的消息。


    【来自卢米瑞亚中央军校毕业生论文系统。 】


    【陆濯同学,您的毕业论文终稿已通过,请认真准备一周后的线上毕业答辩,祝一切顺利。 】


    另一条全是乱码。


    陆濯等着进门的学生从他身侧经过,低头迅速破译。


    【新皇帝的速度确实出乎意料,允许你的任务延迟一个月,不得再拖延。 】


    他用同样快的速度确认一遍,果断地将其删除。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留在塔拉多久,而郁晗又会在哪一天启程。


    时间不多,走到她身边的需求尤为迫切,但他已经不太清楚,也会克制自己去想:


    急切的心情究竟是因为菲利克斯给他的任务将要到期,还是发自内心的渴望?


    ·


    郁晗坐在床边,满腹狐疑地盯着芯环。


    自那条“发错了”的信息到达,洛珈的新消息紧随其后。


    【Voyager:但你如果有想法,也可以说给我参考。 】


    给他的旗舰取名,谁?她吗?


    【星币不足无法显示昵称:? 】


    【Voyager:抱歉,我撤回了,你可能没看到。 】


    【星币不足无法显示昵称:我看到了。 】


    【星币不足无法显示昵称:但那是专门为你打造的旗舰,对一个星舰指挥官来说很重要吧? 】


    为旗舰取名应该能算得上是一位指挥官的人生大事。


    以后这艘旗舰的名字会登上各种各样的报道,会在舰队的每个人嘴里响起,也会让敌人恨得咬牙切齿。


    郁晗甚至觉得这有些私密的意味,至少得是关系不一般的人才能提建议。


    比如他的家人、他那位征战多年的老师,或者他的挚友。


    她和洛珈算什么关系?


    有点暧昧了吧!


    【 Voyager :对一名指挥官来说,最重要的是如何履行他的职责,无论他在什么样的星舰上。 】


    郁晗:“……”


    很好,很有洛珈风格的回答。


    【星币不足无法显示昵称:那我想想。 】


    至于能不能让他满意,那就另说了!


    【Voyager:嗯。 】


    洛珈放下手腕,一抬眼,正对尤金调侃的目光。


    “你看起来心情不错,刚才和我谈论星舰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尤金说。


    “是吗?”


    尤金无奈:“你不想承认,那我也没办法。我都不知道和你聊天的人是谁!”


    他没抓住这个问题不放,笑容在他脸上转瞬即逝,他又同洛珈说起正事。


    “接下来要怎么办?摄政……哎,瞧我这张嘴,一松懈就改不过来称呼。”他捧起茶杯喝下一口,“皇帝命你接任第六军区司令官,其他军官都陆续回去了,她却要求你等到旗舰启航仪式……”


    “从斩星到旗舰,你从皇室那里得到的殊荣已经太多了。”尤金分析道,“我在想……按照那位的性格,这么做不可能只是出于公爵对国库以及她本人的支持。”


    他愁眉苦脸:“她是想把你高高捧起,等到黎明军团永无翻身之日,再让你跌到粉身碎骨。”


    “到时她一道军令,你回塔拉来也是死,不回也能以谋反之名处理。”


    洛珈十指交叉,目光静静地汇集在深色茶水上。


    尤金自顾自地叹气:“她可比芬恩三世难对付多了……说句不该说的,我什至有点怀念那个老皇帝在的时候,但凡他能再多活几年,你的目标说不定能轻松实现。”


    “当下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洛珈说,“但一切仍然按计划准备,瓦伦上将也愿意成为我的盟友,与黎明军团的战役结束,以他的资历应当有更好的去处,这是帝国军公认的。”


    尤金点头:“嗯,瓦伦上将如果能回到塔拉就职——”


    他的话被洛珈芯环的特殊提示音打断。


    “公爵夫人?”他起身,“那我先回避好了。”


    洛珈接受视频通话的同时,面部的表已经起了变化。


    他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柔和一些。


    但从轻声离开房间的尤金看来,洛珈的姿态依旧紧绷着。


    又是一场演出。


    “洛珈?洛珈?”


    全息投影展开后,莱瑞亚公爵夫人先是迫切地呼唤了两声,她举止怪异地四下张望,那双浑浊的眼睛最后才定位到屏幕中间的洛珈。


    洛珂在她背后站着,表情不甚友好。


    不过公爵夫人一心与洛珈交谈,才不会回头注意女儿的表情。


    “母亲。”洛珈淡淡地回应。


    “最近军队事务繁多,我不能回去看您,抱歉。”


    公爵夫人却很欣喜,她脸色惨白,笑容却非常灿烂。


    “洛珈,我看了你授勋典礼的转播,真好……我的孩子,妈妈为你骄傲……可惜我不能去看你……”


    她的声音像唱歌一样婉转,但也透着虚弱。


    说话的语气仿佛他还年幼。


    “这次病倒之后,她就这样了。”洛珂面无表情地对洛珈解释。


    她略带嘲讽地笑了笑:“很像十几年前的她。”


    公爵夫人在洛珂说话的当,往全息投影的方向凑近,几乎要把脸贴在上面。


    洛珈察觉了她的异常:“母亲,你能好好养病,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公爵夫人伸出手,想触碰投影那一端洛珈的脸,可惜只能摸到空气。


    “洛珈……是你吗?洛珈?”


    眼见她神志不清,洛珂上前拉住她:“妈妈,见过洛珈,你该满意了,先去休息,好吗?”


    “母亲,请去休息吧。”洛珈也跟着劝说,“等您好一些,我再联系您。”


    洛珂直接关闭了全息投影。


    洛珈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维持这种姿态好几分钟,他才往沙发靠背上靠去,仰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习惯性地打开芯环,界面还停留在他与郁晗的聊天记录上。


    他眯起眼睛等待了一会。


    也是……想名字哪有那么简单。


    正要放下,她的消息突然到达。


    【星币不足无法显示昵称:我想了一个……不知道行不行。 】


    【星币不足无法显示昵称:渡远星,如何?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洛珈推门走上阳台的时候, 夜幕已悄然降临。


    位于富人区顶层的公寓,能将大片夜景尽收眼底。


    比起莱瑞亚公爵在贵族区的豪华府邸,他更喜欢独自一人待在这里。


    虽说整个塔拉对他而言都没什么意思。


    洛珈站在阳台边缘, 思绪却飘到远在第三行政区的兰内侯爵庄园。


    他想起一个趁着夜色从阳台闯进贵族客房的女孩。


    那段回忆有些尴尬,他要求对方守口如瓶,最好忘记,可偏偏自己能不自主地进行回想。


    好吧,他妥协一般地想, 有些记忆并非想忘就能忘。


    有时越想深埋越是永远存在。


    郁晗的声音从芯环里传出来:“……洛少将,我其实是想发语音消息。”


    她坐在寝室桌前,双手托腮,仰头凝着天空中那一片星光。


    赛德拉已经从她的寝室离开,郁晗没有开灯,户外的路灯和伪造的自然光混在一起,成了照亮这片小天地的光源,她的双眸映着窗外的夜色,却没有染上同样的静谧,有了对比,反而更加鲜亮。


    她料到以洛珈认真的性格,势必会询问她“渡远星”是何种含义。


    但没想到在她发完“打字有些麻烦”,正准备转换成语音, 对面一个通话就拨了过来。


    “不好意思。”他道。


    真是距离产生美,看不见洛珈的表情,郁晗竟觉得他此刻的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些。


    “但我想, 你既然方便发语音,通话应该也没有问题。”他继续说,“我有打扰到你吗?”


    “没有。”郁晗回答, “不过是换了一种交流的方式。”


    “那么,洛少将,请容我解释这个名字的含义。”


    “洗耳恭听。”


    “在帝国的某些文化里,渡这一字,有航行的含义。”


    她查过了,韶原星当地的文化和原世界基本相似,若是洛珈问起,她就用参与机甲联赛时有所接触搪塞过去。


    “除此之外,我更想突出的是当中济世度人的意思,与洛少将想要解放受压迫群体的理想相呼应。”


    洛珈应了一声,表示在听。


    “远字,顾名思义。”


    郁晗舔舔嘴唇,似乎还尝到残余的苦瓜营养剂味。


    “建造星舰的目的就是为了远航,也是那条理想的道路漫长遥远的意思。不过,无论要走多久,我相信洛少将必然能将它实现。”


    她在芯环跟前笑了笑,在电子设备里有些失真的声音传进洛珈的耳朵里,像是有一根羽毛轻轻挠过。


    “啊!”她在那边惊叫了一声。


    “洛少将,这个名字我取得不好!皇室赐给你的剑叫做斩星,你的旗舰要是再被称作渡远星,多少有点不吉利。”


    “不。”他立刻否认,“二者之间没有任何关联。”


    “倘若这把曾经用来清扫污浊的剑会影响到星舰,那也是我犯下错误应得的。”


    而后,他安慰似地道:“这个名字很好,多谢。”


    “我就是简单地把你要走的道路和信念结合在了一起,没什么特别的。”她说。


    随后犹豫了几秒,又道:“或许还有对你本人气质的印象。”


    洛珈忽地没了回应。


    郁晗把芯环挪开了些。


    通话仍在连接状态。


    什么意思?


    “洛少将?”她尝试着呼唤了声。


    “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


    他打断她的告别台词:“你对我本人的印象是什么样的?”


    郁晗愣了愣:“额……你对这个很好奇?”


    “听见你提及这些,难免想知道。”洛珈说。


    “我以为你不在乎别人的评价。”她小声嘀咕。


    他用那种年纪轻轻就敢于挑战帝国保守派贵族的态度,站在最年轻将级军官的位置上,用得着在意别人的印象?


    “某些人的评价,的确无关紧要。”


    郁晗抬手捏了一把自己的脸。


    她怀疑他这句话别有深意,但他平静的语气却像在告诉她:仅仅是好奇,随口一问,你别多想。


    “你很……正直。”她的手指缠上垂落的头发,努力在脑海中搜索何合适的形容词。


    “只有这么一个词?”他问。


    她的耳朵捕捉到一声类似自嘲的轻笑。


    “不是不是,我还没说完!”


    “我有时觉得,你更像一把帝国的利剑。”她换了说法,“是被精心打造过的武器。”


    “但利剑出鞘不一定是为了战斗,所以这把武器并不是为了伤害别人而存在,也有温柔的一面。”


    “温柔?”他对这个词抱有疑问。


    “那你为什么要救助奴隶?”郁晗反问,“以你的身份,就算冷眼旁观,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洛珈的指尖一下没一下地点在阳台的金属栏杆上。


    放眼望去,道路上的车辆越来越密集,各种灯光汇聚在一起,变成一条发亮的河流。


    郁晗给出的分明是夸赞,但她的心头却被某个秘密压住,在听她谈及奴隶时,更加沉重。


    他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我没你想的这么好。”


    对面的女孩大大咧咧:“世上也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啦,谁还没个缺点。”


    她清了清嗓子:“咳咳,洛少将,我猜你肯定要问我认为你有什么缺点了。”


    “嗯,我就是有刨根问底的习惯。”洛珈淡淡道。


    但他心里清楚,他是想让他们之间的对话时间再延长一些。


    和郁晗说话,他没有负担。


    哪怕听她胡言乱语,也能当做休息。


    “可能你待人有些冷淡疏离吧,我有时候搞不懂你在想些什么,就比如现在……”


    郁晗说了一半,语气忽然变得懊恼:“哎呀,我在说什么,这应该是性格使然,不算缺点吧?”


    “我觉得,得和一个人相处足够久,或者了解足够多,才能看到对方的真正的缺点。”她说,“洛少将,我和你只是曾经有过上下级关系,或许以后还有机会共事,但并不足以让我对你的优缺点进行评判。”


    最后的言辞一本正经,直接在他们当中划开一道清晰的界限。


    她找补:“不过就一个下属的眼光来看,你现在就挺好的。”


    “我还得再接再厉。”他说。


    郁晗嗯了两声,没接住话,而洛珈也不知道能同她继续聊什么话题,在各种危急场面转个不停的大脑在这一刻卡壳。


    这下,气氛终于冷场。


    “洛少将,你不饿吗?我是说,好像差不多过了晚饭的时间点。”她为了缓和气氛干笑两声,有点傻气,“下次有空再聊吧,说不定我们还会在舰队上再见面。”


    洛珈顺着她的话道别:“再见。”


    夜风轻拂,他仍在阳台上远眺这个纸醉金迷的都市,思绪再度跑远。


    她说得对,他们的确不了解彼此。


    ·


    郁晗觉得,这一周见到陆濯的次数未免过于频繁。


    和赛德拉同去图书馆的时候,他坐在前桌窗边的位置,一抬头,她就能对上他漾着波光的双眸。


    从机甲训练室出来,她撞见他在校园里闲庭信步,关切的目光落在她的手心。


    “郁晗学妹,上次的伤应该好了吧?”


    见过阿斯特丽德,要求直接前往第六军区舰队,两人来回拉扯许久,她被宫廷的司机送到校门口,他也抱着电子书往校内走。


    “好巧,郁晗学妹。”


    巧合过多,那就不是巧合!


    “陆濯学长,你究竟想做什么?”郁晗选择直接问,“按理说毕业季应该很忙吧?你不用准备论文答辩就业之类的吗?”


    “首先,论文答辩是要开始了,不过导师已经对我的论文给予高度认可,我对答辩的准备也很充分,线上也会相对宽容,无需整天泡在图书馆里。其次,我在休养期间,医生建议我要经常放松。”


    陆濯答得有条有理。


    “最后,现在是特殊时期,前线军士有所伤亡,所有军校的学生都是默认的备用军源,直到我们全都上了战场,才会强行征召其他行业的适龄青年进入舰队。”


    “要是你想问我为什么总出现在你附近,那我要承认,我是故意的。”他竟没找任何借口,笑得温和迷人。


    “郁晗学妹,你很聪明,应该看得出我注视你的原因。”


    郁晗惊讶于他的表情变化之快,陆濯眉眼微动,笑容中的愁色便超过了其他。


    “因为所属星舰的长官是洛少将,我才得以在塔拉停留如此之久。等到我们各自启程去往太空,再见面又是什么时候?或者……再也见不到了?”


    他迟疑片刻:“郁晗,我……”


    停停停!怎么是这种校园剧要告白的氛围啊!


    郁晗瞥了眼越来越多的围观吃瓜群众,迅速把他没说出口的话打断:“我打算去一趟射击训练室,看论坛上说学长的射击技术很好,能抽空指导我吗?”


    陆濯的脸色有了些微的变化。


    “好,当然有空。”


    “为什么想起来射击训练?”


    郁晗拿起训练用枪的时候,陆濯在一旁问道。


    “你也知道,我被阿斯……”


    郁晗谨慎地改了口:“我被皇帝陛下委以重任,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我想精进一下枪法。”


    实际上她几乎没摸过枪。


    “这个东西,和机甲射击真的不太一样。”


    她调出最简单的训练,举起枪,堪堪射在三环。


    【本次得分:3分。 】


    郁晗:“……”


    身侧的陆濯有了动作,他跨步上前,胸膛几乎贴上她的后背。


    修长的手指覆上她的手背,郁晗从他的掌心感受到了一丝湿润的凉意。


    他的另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腰侧,稳稳托住她的手肘。


    “你的膝盖应该再向前弯一些,重心往前。”


    他耐心地指导她握枪的细节,也维持着这样亲密的姿态,逐渐紊乱的气息轻拂过她耳边。


    “别担心,它毕竟是武器,初学者想掌握它确实不容易。”他温声道。


    不知为何,郁晗捕捉到他的声音有轻微的颤抖。


    “在战场上开枪时可不能分神啊,郁晗。”他轻笑,把她的思绪唤回。


    “就是这样,看好准星,准备扣扳机……”


    他忽地搂住郁晗,带着她猛地转了个方向。


    “很容易就能命中敌人。”


    郁晗靠在陆濯怀里,举着枪,而枪口正对准了突然出现、脸上全无好气的红发青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一个合格的前任应该假装自己死了。


    显然奥瑞恩在这方面得不到及格分。


    不过以他的性格,也很难做到悄无声息地在郁晗的世界里消失。


    他找来的时间甚至比她预想的更迟。


    奥瑞恩扯动嘴角,满是讥讽地重复陆濯的话:“敌人?”


    郁晗正要收枪,奥瑞恩却一个箭步上前,一只手握住枪管,将它死死扯住。


    她被夹在奥瑞恩和陆濯之间,只要她为了躲避奥瑞恩往后一仰,就会靠进陆濯的怀里,所以她的身体暂且僵在原地。


    不知怎的, 她觉得陆濯手心原有的那层薄汗越来越多。


    奥瑞恩向郁晗俯身,眸光转暗:“你要开枪吗?”


    “别开玩笑, 我当然不会。”她皱了皱眉, 抱住枪, 调转了枪口,也脱离出陆濯的怀抱。


    “你不会, 不代表指导你的这个人不想。”


    奥瑞恩扬起下巴, 看向陆濯,红发衬得他的怒意更重。


    穹宇学生会要管理校园论坛,他早就看到了有人拍了郁晗和陆濯的照片,想到郁晗并不想见他,因此隐忍不发。


    直到今天,他亲眼见到他们就在校园里, 犹豫再三, 难以自制地跟进了射击训练室。


    找到二人的第一眼, 便是极其亲密的一幕。


    而陆濯,在郁晗之前有所察觉。


    迎面而来的枪口,简直就是挑衅。


    “那又如何呢?从广义上来说,情敌也是敌人的一种。”


    陆濯脸上挂着微笑,郁晗却看见他垂落在身体两侧的双拳攥得很紧,手背上的青筋像是要跳出来。


    “倘若给你一把枪,你也会毫不犹豫地瞄准我。”他对奥瑞恩道。


    奥瑞恩咬牙切齿道:“确实,我希望自己手里现在有一把真的。”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


    射击训练室是公共场合,在他们不怀好意的方式打招呼时,两侧的穹宇军校学生已经留意到这一切,但碍于奥瑞恩的身份,又没人敢真的凑近,只是远远观望议论。


    “看什么看?”奥瑞恩扫视一圈围观的学生,怒道,“要我找人把你们都赶出去吗?”


    他们不情不愿地四散开来,回到最初的位置上。


    势必要因为三角恋上一次论坛热门了。郁晗扶额。


    训练室内的射击声时不时响在她耳边,训练用枪不是实弹,但面前这两人已经平添了火药味。


    她毫不怀疑,再让二人面对面,上次在医院的事情还会二次上演。


    枪声接连在响,她留意到陆濯的状态也越来越不正常:


    表情未变,但鬓角的细汗和没有放松过的双拳表明他不过是在强装镇定。


    真是奇怪,他在这种场合下该是游刃有余吧?


    “没记错的话,你的交换期早就过了。”奥瑞恩逼近陆濯,“一个外校的学生,是从哪里得到权限进入穹宇的?这间训练室,也不是你能进来的地方。我马上就会——”


    “是我带他进来的,也是我要求他指导我射击训练,”郁晗挡在陆濯身前。


    “再者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质问他?希望你还记得,你现在没有资格过问我身边为什么会有其他异性。”


    奥瑞恩像是挨了一闷棍似的,眼神恢复清明。


    他的目光转回郁晗脸上,细看她冷漠的神情,原有的怒火也被她浇灭了。


    他唇角的笑自嘲且落寞。


    “你说得对。祝你们在一起玩得开心。”


    奥瑞恩退后两步,愤然转身。


    训练用的计分屏仍亮着,询问郁晗是否要继续训练,她却没了那份心思。


    “多谢你替我解围。”陆濯在她背后道,声音听起来轻到发虚。


    郁晗把枪往架子上一搁。


    “学长,我有些累了,想改天再练。”她说,“我看你也不是很舒服,也该遵照医嘱好好休息。”


    “……我没事。”


    他病态的脸色让郁晗想到曾在星舰上见到的场景。


    “还是别强撑比较好?”


    她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胸口,好心提议。


    “走吧走吧。”郁晗扯扯他的袖口,“实在不舒服,你可以扶着我。”


    “嗯?”


    陆濯望向她,双眼失去往日的光彩,空洞不已。


    他听见血液的流淌、自己剧烈的心跳,自身之外的世界却变得不够清晰,郁晗对他说的话也像是嗡嗡虫鸣。


    芯环在他手腕上剧烈震动,提醒他心动过速,要注意身体状况。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会发作得这样厉害,不能克制,身体也无法支撑。


    就连郁晗靠近时的表情在他视线里都有些扭曲,他看见近处的学生停下训练,投在他们脚下的影子越来越密。


    一个想法从他混沌不清的脑子里挣扎出来:


    这似乎是可以博取她同情的好方法。


    对,得尽快完成上面交代的任务。


    他用力从喉管里挤出想说的话:“抱歉……我得回去了……”


    说罢,不稳当的身子便向一侧倾斜。


    “陆濯?”


    郁晗的肩上骤然多出一份重量。


    陆濯将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用气声发出请求:“可不可以拜托你……送我一程……我不想让其他人看到……求你了……”


    生理眼泪从他泛红的眼角落进郁晗的发间,她惊讶地仰头,只看见那对更加湿润的双眼。


    他一定神志不清了,不然怎么会当其他的学生不存在?郁晗想。


    “真不用去医院?或者先去校医务室?”她问。


    他摇头时,下巴就蹭过她的发顶:“不……在熟悉的地方我会安心些。”


    ·


    既然陆濯要回他的住所,郁晗不做阻拦。


    人送到就好,至少和她待在一起的时候还是热的。


    两人坐在出租车后排时,陆濯有所恢复,呼吸趋于平稳,只是脸色不见好转,试图抓住她的那只手也没有停止颤抖。


    “我没想到你在这里还有公寓。”


    陪同陆濯上楼时,郁晗随口道。


    陆濯已经能正常答话:“是朋友的,他因为工作不在塔拉,借我暂住几天。”


    公寓不大,因此一切从简,干净整洁。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倾泻而下,在屋内制造出静谧的光影。


    “不进来坐坐吗?”陆濯站在门边,向郁晗发出邀请。


    “不了吧,我不打扰你休息……”


    他的指尖触了上来。


    陆濯拨弄着她的手指,轻缓而暧昧,惹得她指缝间都泛起痒意。


    “那好遗憾。”


    他弯起唇角,不健康的脸色和发亮的眼睛,为他增添了一种任君采携的柔弱感。


    “其实快到的时候我就想好,待会可以做什么晚饭招待你。”


    像是盼望长久不归家的妻子的忧郁丈夫,渴望征服妻子的胃,来留住她的心。


    郁晗及时制止了脑海中不合时宜的畅想。


    “可你还没好透,我怎么能让一个病人给我下厨?”


    “还记得吗?我们在韶原星偶遇那天,我曾经说过这是我的爱好。”他勾住她的手指,“正好可以让我放松。”


    指尖纠缠的动作轻柔,郁晗却从里面读出了不想放她走的意味。


    “不如就好人做到底,再帮我一次?”


    他靠在门边,力道一收,与她十指相扣,将她拉到身前。


    她的额头几乎要撞在他的唇角。


    郁晗将他脸上的每一处细节收入眼中,他低头认真地注视她,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忽然拉近的距离让她有了新的发现。


    席安和奥瑞恩的感情线她都经历过了。


    那么接下来,轮到陆濯了?


    何尝不是一种游戏全收集。


    她坦然接受这一猜想。


    “那好吧。”她笑道。


    她坐在沙发上,陆濯换了一身常服出来,胸前的纽扣似乎刻意开着,那颗小痣若隐若现。


    待他穿戴上围裙,点好的食材恰在此刻送达,他不让郁晗挪动半步,处理它们的手法相当熟练,而且心情也肉眼可见的变得明快,手指在台面上舞动的同时,郁晗听见他哼着轻快的歌。


    他注意到她投来的目光,于是哼歌声停止。


    “会不会不好听,吵到你了?”


    “没有。”郁晗摇头,“其实……我没听过这首歌。”


    “这是我小时候……”他切菜的动作顿了顿,“我父母他们喜欢的歌。”


    郁晗对帝国的流行音乐不大了解,只能点头回应。


    她继续搭话:“我在实习的时候结识了一个卢米瑞亚的学生,听她说你还会弹钢琴。”


    他看向她:“嗯,在入学卢米瑞亚之前,我一直都在学钢琴。”


    “那应该学了很久了。”


    郁晗双手撑在身体两侧,闲适地往前伸长腿。


    什么都不用忙活,聊天欲自然而然地在增长。


    “感觉学长从事音乐行业也可以,为什么要去军校学情报专业呢?”


    “这二者之间,也没有什么关联。擅长音乐,并不影响我还有别的理想。”


    他低头处理手边的食材,郁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他的语气偏向阴沉。


    “可惜这里没有钢琴,有机会我再满足你的好奇心吧?”


    再抬头看向她时,又只有令人如沐春风的笑颜。


    ·


    崭新的银色星舰静静地在工厂的中央休眠,像一座银色的山峰。


    在它正式启程之前,狄舒焰要跟着导师以及其他工程师做最后的细节检查工作。


    不过人和检查器械在它的面前都过于渺小,一上午过去,五分之一的工作都未完成,他们乘车回到舰首,准备吃过午饭再继续。


    狄舒焰拿起一瓶水,仰起头往嘴里倒。


    她遥遥望着那艘庞大的星舰,一天天看着它变得完整,她还有种不真实感。


    她没想过,导师让她来,是要参与进帝国那位天才将领的专属星舰制造。


    现在人人都称呼他为“碧辉提督”。


    她伸了个懒腰,打开便携电子屏,查看上午的工作进度,却瞥见系统上原来用编号代替的星舰名已经改变。


    洛少将在他们检修的时间发来了定好的名字:


    渡远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载着舰队士兵的飞船平稳航行,郁晗闭目养神,昏昏欲睡,却被同一时间响起的芯环震动声吵醒。


    屏幕上显示着一通未知来电。


    她转过头, 往赛德拉的方向看过去, 正巧撞上对方探询的目光,对于芯环上相同的内容,二人都觉诡异。


    接受过的防诈骗教育告诉郁晗,这则通话不简单。


    “我不是挂断了吗?怎么、怎么关不了?”


    后排有人喊道。


    赛德拉闻言把悬在挂断标志上的手指收回。


    看来挂断和接通应该是一个效果。


    郁晗保持谨慎,只关停芯环的震动,探头张望四周的状况。


    并不是所有人都收到了通话,还有小半郁晗知道是贵族出身的军士芯环一切正常,疑惑地看着邻座芯环弹出的投影。


    飞船内闹哄哄一片。


    “这人是谁?”


    “看他背后的旗帜!是黎明军团!”


    “黎明军团的消息怎么会发到我们芯环上?”


    郁晗噌地一下起身,趴在座椅上方看前排芯环上的内容。


    投影正中央是个硬朗成熟的男性,平头造型将他的脸部特征展现的一览无余。


    长在深邃眼窝里中的双眼让郁晗过目不忘,它们有一种无法聚焦的怪异感,像两个黑洞。


    “我是黎明军团的现任领袖,宗朔。”


    他的介绍让在场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氛围降至冰点。


    “我没……听错?”郁晗再度同赛德拉对视。


    赛德拉咬着下唇,迟疑地摇头。


    视频里的说话声持续着,黎明军团的这位领袖音色沉稳。


    “……黎明军团的成员们曾建议我尽早露面,以此激励人心,但我认为没有必要。首先我只是帮助平民奴隶阶级夺回自由的组织者,并非他们的统治者;其次,我的样貌可能会吓到各位。”


    “只是近期我们新任的皇帝陛下在民众当中营造一个温和的假象,我不愿坐视不理。”


    他用右手卷起左臂袖管,裸露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只机械手臂,它僵硬地抬起,在他的眼前打转。


    “这双眼睛也是义眼。”


    “我曾在帝国陆军总部任职,那里应该还留着我的档案。”他拍拍金属的手臂,“这,就是我的贵族上司给我的报酬。他如今已经成了帝国陆军的高级将领,恐怕早就将我淡忘了。”


    “这些是十年前的事,是我与贵族以及仍为公主的阿斯特丽德之间的个人恩怨。”他冷笑,“我和我家人的性命,对他们而言不过是随手可以丢弃的垃圾。”


    “仅仅因为她一时心情不悦,就葬送了一整个家庭。”


    飞船上有些人躁动起来。


    然而视频不播放完,他们拿不回对芯环的操控权。


    “具体的事件我无意赘述,我只想问一句:我的平民朋友们,你们当真觉得现在的待遇变化了吗?一切交由你们自己判断。”


    “阿斯特丽德早就展现出与其父相同的暴戾,我不认为她会改过自新,也不认为她会真心想改变平民与奴隶的生存环境。”他说,“还抱有此等期望投靠她的,望各位清醒。”


    “黎明军团不会受她的欺骗,也不会认输。”他神情冷峻,“虽然身体状态不允许我与你们站在一个战场,但我有与你们相同的经历,对你们的痛苦感同身受,我的精神与心灵永远与你们同在。”


    随即,视频内容又在转变。


    “这不仅是我一个人的复仇,他们必将为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帝国历451年,芬恩三世加冕之初,就在第七区对反叛势力进行清洗,仅一年便有6000余名无辜平民死亡。 】


    【帝国历461年,帝国军在第五区以“清查反叛组织相关人员”为由,共计造成1000余人死亡,其中还有数十名孩童。 】


    众人的芯环投影画面剧烈抖动,外界的干扰悄然到达,宗朔之后的话难以听清。


    取而代之的是两条标红的消息。


    【帝国全域紧急通告:反叛军以病毒软件的形式强行入侵帝国公民的电子设备,传播毫无证据的谎言,并试图扭曲皇帝陛下的形象,有意干扰帝国稳定。请各位理性判断,勿被干扰。仍然传播其中内容者,将视为“叛国罪”,若有发现,及时举报,可获奖赏。 】


    【帝国全域紧急通告(二号):宗朔,系帝国第五行政区人士,曾经就读于卢米瑞亚中央军校,能提供此人线索者,陛下将亲自接见,赐予爵位。 】


    一场舆论战。


    阿斯特丽德近来的确忙于此事,前几代帝王几乎把皇室在民间的声望糟蹋得一干二净,亟待修补。


    郁晗一度成了新皇帝的宣传工具,要反复出面,以平民之身为她站台。


    直到学业相关的资料处理完毕、出发的军令下达,郁晗也总算松了口气。


    无论如何,在第六军区也不会比在波谲云诡的宫廷更差了。


    她仍要前往驻留在太空的极光号,但这艘星舰的管理者被换成了原先就在第六军区任职的鲁珀特上校。


    洛珈升任司令官后,第六军区各支舰队的人员也进行了调动,除了林靖和几位早就一起共事的军官,极光号上的其他人都没能跟随他调去旗舰。


    之前的搭配被打散了,军事内阁又另调其他辖区的军士到洛珈麾下,舰队的默契需要重新磨合。


    孟榕依然留在极光号上,这对郁晗来说,也算是好事。


    她起身走上过道。


    黎明军团领袖带来的风波一时无法平息,收过来自帝星的禁令,谁也不想转头就被举报,人人噤若寒蝉。


    但郁晗经过时,还是留意到好些人偏过头仔细观察她。


    出身平民,背后的靠山却超出他们任何一个人。


    她是皇帝亲手捧出来建立功勋的。


    “你说,她刚才有没有想过……”


    “嘘!”


    飞船后排,一个年轻的军士想议论郁晗的立场,却被同伴拍了一巴掌,严厉禁止他探讨危险话题,两个人的视线追着郁晗,直到她走入卫生间。


    郁晗站在镜前,用掌心捧起凉水,搓搓自己的脸。


    靠在座椅上太久,她绑好的发型有些散乱,一缕黑发沾了水,贴在鬓角,镜中人双颊红润,唯有眼下那一丁点的乌青,才透露出她近日的忙碌。


    她对着镜中人挑眉,故作轻松的动作结束后,却叹了口气。


    她又能怎么想?


    她已经站在阿斯特丽德那一边多日,没有回头的可能。


    就像外面的那群人一样,他们已经作为帝国军的成员作战太久,哪怕内心再迷茫,大多数人也得顺着这条路走下去。


    郁晗稍微清醒了些,推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身形挺拔的年轻军士。


    紫色双眸向她流露出意味深长的笑,眼眸的主人走向通往飞船餐厅的门,故意回头望了她一眼。


    郁晗没忍住,轻笑一声,跟上前。


    距离目的地很近,又不是用餐时间,飞船的小型餐厅静谧无人,只有一台制作简餐的机器于此留守。


    陆濯挑了一把靠窗又正对着门的座椅,双手支在下巴,微笑着等待郁晗。


    “我要是不来,你岂不是很尴尬?”她慢悠悠地晃到他对面坐下,“到时候笑脸正对着一个陌生人。”


    “我知道你会来的。”他笑笑,“大家满心都是黎明军团,哪怕不说出来,现在心里也在各种盘算。”


    “想必塔拉那边正为了这件事着急。”他说。


    阿斯特丽德这会一定已经火急火燎地召开了会议。


    “嗯。”郁晗简短地应了声,似乎对这个话题兴趣不大。


    她低头,手指在桌上打着圈,以陆濯的视角,看见的是她的发顶,有那么一两根头发不服帖地翘着。


    “郁晗。”他轻声唤道,“你就不怕……”


    这一次,她反应迅速地抬起眼:“怕什么?”


    陆濯上身前倾,凑近她:“黎明军团会将你视为平民群体中的叛徒、必须消灭的敌人,安排人悄潜伏在你周围,只为有一天杀了你。”


    “那可真是荣幸。”


    郁晗反倒闲适,她也往陆濯的方向靠近,二人之间距离瞬间缩短。


    “我还以为只有皇帝陛下、帝国重臣,或者洛少将那样的将领才能被黎明军团这样对待。”


    “如果他们急于杀了我,那说明我对他们造成了威胁,他们在害怕。


    她歪歪脑袋,笑脸映照在陆濯的眼里。


    “这是敌人的一种认可。”


    陆濯没有预料到她的回答,表情有一瞬的凝滞。


    “那么多事情我都经历过来了,倘若黎明军团真的派出杀手什么的,我也一定可以解决。”她道,“我也珍视自己的性命,将来的人生还需要完成很多事,不会轻易让他们得逞。”


    陆濯垂眸:“那最好不过了。”


    再度抬眼,又是那副温柔似水的神情。


    他往郁晗的耳边伸手,几缕黑发柔顺地滑过他的指尖。


    “你头发乱了,我帮你重新编一个吧?”


    不等她答话,他从桌前起身,绕到郁晗身后,按住要配合他身高站起的她。


    “你坐好就行。”


    他在她身后保持着弯腰的姿态,解开她的发绳,那头黑发在她背后铺开。


    在发间穿梭的手指给郁晗带来轻微的痒,陆濯温热的指尖掠过她的耳朵与后颈,她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你放心,我的动手能力还说得过去。”陆濯的气息落在她颈部,“要不是这里只有这一根发绳,我还可以发挥更多。”


    “不用那么仔细,反正待会靠在座椅上又会被揉乱。”郁晗客气道。


    “弄乱了我再给你编。”他将她的头发分成三股,再编到一处,“哪怕是之后在舰队,只要你愿意,我也随时可以做这些事……还没有说,很高兴我们又能在极光号上见面。”


    他故作遗憾:“只可惜这一回不能再做洛少将的下属。他现在应该正在第五区准备渡远星的启航仪式吧?”


    郁晗一惊,差点把头发从陆濯手里抽走。


    “渡远星?”


    “嗯,独属于碧辉提督的旗舰。”陆濯道,“是昨天公开的消息,也许你太忙了,没有看见。”


    “……是有点忙。”郁晗说。


    洛珈还真采纳了?


    她自认这个快速想好的名字一般,洛珈认识的人里,多多少少也有一些人才,会花费更多的时间和心思提供一个名字,绝不会比她的差。


    搞不懂……真是搞不懂洛珈的心思啊!


    谈话间,陆濯手上的功夫已经完成。


    “可以了。”他的目光停在她后颈露出的皮肤上。


    郁晗摸过变成麻花辫的低马尾,陆濯的手却忽地覆上她的手背。


    “还有一件事,郁晗学妹。”


    他撩起她的头发。


    “之后,可千万不要这样,随意地把后颈暴露给别人。”


    “你还在想刺杀的事吗?”郁晗问。


    “嗯,这里很脆弱,经不起突然袭击。”


    郁晗听到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以为他要离开,便也跟着弯腰准备站起,却没想突然有一种湿润的触感侵袭上陆濯所言的位置。


    她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滞,转过头时,只看到陆濯的双唇从她颈侧离开。


    她睁大眼:“是这样偷袭的吗?”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偷袭方式。”他轻抚过她的头发。


    “我不喜欢偷袭。”郁晗扯住他的衣袖,“我偏好光明正大的方式。”


    “如果你愿意的话。”


    陆濯的手支撑在椅背上,身形从她上方笼罩下来,缓缓接近她。


    他用鼻尖试探性地蹭了蹭她,距离太近,她眯起眼,但并未躲开,而是凝着那抹清亮又特别的紫色,任由气氛染上他们两人的体温。


    就在她的嘴唇挨到同样柔软的物体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濯敛起缱绻的表情,往后撤开一步,望向门口。


    来者似乎无意进入餐厅,脚步声只在附近徘徊了一小会,又逐渐走远,从两人耳边消失。


    郁晗单手托腮,笑道:“无论是偷袭、正面进攻还是其他事情,都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学长,我们极光号上见吧?”


    她望了眼餐厅门口,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动作。


    陆濯会意,浅浅一笑:“好。”


    餐厅的门在郁晗身后开启又关闭,她摸了摸后颈被陆濯吻过的地方,将视线集中于窗外途径的各种星体。


    来到这个世界快满一年,郁晗回想跟着洛珈坐上他的私人飞船,初次面对这片浩瀚星海的场景,恍如隔世。


    如今她已习惯见到这些景象,还要学着在其中作战。


    她打开芯环里的加密笔记,翻过密密麻麻的记录。


    【正在出发去第六军区的路上,到达之后会去机甲队报道,后面应该会有一段忙得想不起记录的时间。 】


    【黎明军团的领袖今日正式在网络上露面,他说他是为了打破阿斯特丽德营销的人设,嗯……有这么简单吗?算了,我一时想不出来。总之,我并不赞赏他们时刻保持愤怒、时刻准备复仇的思潮,复仇之后呢?愤怒消失之后呢?要如何做?他们没有提出。 】


    【初来这个世界时,我还想不到我们会做这样的大事。也许它很危险,我可能会浪费从你这里得到的一次生命;又或许我们从此创造无人能及的功业,成为后世历史教科书里的一员。 】


    【不管是黎明军团还是背后的皇室,我都会小心。 】


    【另:陆濯也要小心,虽然他很温柔,但说话总像暗示。你说,不会真的有人来暗杀我吧? 】


    她停下来,思索是否还有其他事件需要记录,上方的飞船广播打断了她的思绪。


    “各位乘客,飞船已接近跃迁轨道,下一个跃迁目标为第五行政区卢米瑞亚行星。”


    “请在飞船上走动的乘客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带,飞船卫生间也会在跃迁期间停止使用。”


    “要到第五区了。”


    “对了,今天洛提督的旗舰也要从第五区起航吧?如果我们能在途中遇到,亲眼目睹一下就好了。”


    “小伙子,星舰体积太大,起航时不会走一般飞船的航行轨道,否则容易造成事故。”


    “哦……谢谢前辈提醒。”


    郁晗再度从过道经过时,众人对她的好奇已经有所减少,一部分因为途径第五区想到洛珈而转移了注意。


    赛德拉靠在座位上,睡眼惺忪。


    郁晗对她笑笑,老实坐下。


    “飞船即将跃迁,请各位乘客……”


    芯环又在震动。


    【Eclipse:姐姐,你身边的男人换得好快呀。 】


    【Eclipse:我就知道姓陆的对你有那种心思。 】


    【 Eclipse :不过还是怪奥瑞恩没有本事,不然怎么没留住你。 】


    【Eclipse:我有打扰到你们吗? 】


    郁晗:“?”


    席安?


    把他送进平民区的那间出租屋里,她就没有过问他的事。


    他说他想跟来,郁晗拒绝过,虽然知道他不是会听人说话的性格,但也没想过他就在着艘飞船的某个角落注视她。


    她想起身张望,腰间的安全带将她束缚住。


    此刻,跃迁也开始了倒计时。


    “十、九、八……”


    “……三、二、一!”


    掌声雷动。


    阿斯特丽德站在渡远星前,亲自宣布这艘星舰正式进入帝国太空部队的编制。


    黎明军团今日引发过轩然大波,但上位者喜怒不形于色,她对外展示的,永远是精神焕发、热情洋溢的统治者形象。


    她同一旁的洛珈握手:“碧辉提督……听说现在许多人都这么称呼你。”


    “乘上你的渡远星,带领我们的舰队取胜吧。”


    洛珈穿戴军礼服,向阿斯特丽德端正行礼。


    “遵命。”


    他在众人的注视和闪光灯的照耀下登入星舰,仍任副官的林靖紧随其后,同舰军官列队,踏上阶梯。


    星舰各舱门闭合,灯光亮起,参与启航仪式的众人要乘车向四周退开,避免被起飞时的噪音与能量冲击波及。


    现场的新闻记者仍在积极工作。


    “渡远星正在准备起飞,各位别看渡远星如此庞大,但和帝国以往制造的旗舰相比,渡远星偏重碧辉提督快速行军的风格,体积是偏小的。”


    “与此同时,它也是帝国目前唯一一艘能够进行即时短途跃迁的星舰,也就是说,渡远星能够在战场更高效地拦截敌方舰队,这也是工程师的最新工作成果——好,我们看见渡远星正在调整方向,随时都能准备出发!”


    洛珈坐在舰桥中央,肃然神情表明他已经进入工作状态。


    “长官,军务大臣亲自调来的渡远星的几位重要军官资料,全部整理完毕。”林靖在他身侧汇报工作,“已通知第六军区的各位指挥官,在您到达后会有一场重要会议。”


    “还有外面那些记者有关您的新闻稿件全部审核过了。”


    脚底的震颤变得剧烈,渡远星即将升空。


    “我知道了。”洛珈点头。


    他能从舰桥大屏看到地面上聚集的人群,阿斯特丽德被围在中央,记者们的长枪短炮一部分对准渡远星,一部分则对准皇帝,后者更像是今日仪式的主角。


    熟悉的失重感终于到来,洛珈神情淡淡,但些微舒展的眉心还是透露出他的真实心情。


    他其实无比渴望回到太空。


    渡远星甩开喧嚷人群,穿过大气层,脱离出引力限制,迅速进入平稳航行状态,洛珈终于得以重新被这片星海包围。


    他不再停留与舰桥,转身带着林靖往指挥官办公室走去。


    有太多工作要做。


    洛珈以速读的方式浏览工作邮件,只在认为最有价值的信息上停留。


    【来自第二舰队鲁珀特上校:极光号上的工作已交接完毕,今日将接引皇帝陛下亲自调遣的郁晗少尉、彭德尔顿少尉。 】


    他的目光顿了几秒,随后才切换到下一封。


    【来自卡德姆隆要塞瓦伦上将:近期黎明军团固守剩余三个行政区,拒绝主动出击,且监测到他们正有大批人员往第十一区转移,目的暂不明确。第六军区务必继续注意他们的游击队以及辖区是否有异常情况。 】


    洛珈盯着黎明军团的新动作沉思片刻,继续切换。


    【来自第三军区柯克中将:恭喜洛提督,陛下亲自安排启航仪式……】


    这种内容还往工作邮箱发。


    洛珈没看完,把它删了。


    下一封邮件显示出来,芯环也同时震动。


    他没有在工作时间看芯环的习惯,便伸手想将它摘下来放进抽屉。


    但发来消息的联系人竟是几年都不曾在网络上有来往的洛珂。


    他看到信息内容,眉头再度下沉。


    【讣告:莱瑞亚公爵夫人辛钰于帝国历480年6月20日病逝。 】


    【她是看着你的启航仪式直播走的。 】


    【看来你是没有办法参加葬礼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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