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深夜,狭小的房间内门窗紧闭,消毒水和潮湿的气味弥漫着,经久不散。


    门缝里透出一线幽微的光,隐约照出房间正中的椅子。


    有人以低垂着头、双手背后的姿势坐在椅子上,辨不出外貌和性别。


    一阵脚步声自门外接近,把手一转,外界的光线挤进来,椅上的人缓缓抬起头,小麦色的脖颈上青筋紧绷,黑眸里的危险神情一下就被点燃。


    “好点了没, 贺元青。”


    门口的女孩静立了会, 按下了电灯开关。


    她带着一头毛糙不堪的棕色短发走入光亮中,发尾干枯分叉,整个人瘦削纤细,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冷淡的狠劲。


    女孩手里的塑料托盘上摆着各种医疗用品和药物,她把它放在门口的矮桌上,面向贺元青。


    对视瞬间, 贺元青的愤怒彻底爆发。


    她死死地盯着女孩:“洛珈!是你杀了我的双亲!杀了我的哥哥!我要杀了你!杀一百遍也不为过!”


    她双目猩红,像是失了理智,疯狂地嚎叫着。


    女孩并不害怕,因为贺元青被拘束带牢牢绑在椅子上, 再挣扎也无用。


    “我要杀——唔唔——”


    “吵死了。”


    一块不知作何用的抹布塞进了贺元青嘴里。


    女孩走回矮桌前, 戴好一次性手套, 动作粗暴地按住贺元青的脖子, 消毒、注射,一气呵成。


    她收拾东西的时间里,贺元青的呜咽声渐小。


    她又沉默地坐在一边的床上,耐心地等着贺元青停止所有的动作,才走上前,扯出那团吸满口水的抹布,满眼嫌弃地将它扔在地上。


    “好点了吗?”


    贺元青额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她有些迷茫地抬头看着女孩,盯了有一会,喉间才挤出嘶哑的声音:“艾琳诺……”


    “嗯,很好。”


    艾琳诺绕到她身后,把拘束带尽数解开。


    “你恢复正常的时间越来越久了,下次少用点药。不然变成疯子,我可没空照顾你。”


    贺元青搓着被拘束带勒红的手腕:“我饿了。”


    她站起身,腿却像不受控制一般绵软,又倒回椅子里。


    “躺着去吧。”艾琳诺端起托盘,“待会让人给你送饭。”


    她板着脸,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间小屋。


    天花板上的灯闪动了几下,映在有很多磕痕的陈旧瓷砖上,投影设备在白墙上映出一个庄重的中年男人的头像,下方写着些类似“反抗必胜”、“我们必将完成解放”、“黎明终将到来”等鼓励式的标语。


    艾琳诺关上贺元青所在的房门,脚步不停,又依次拧开隔壁几间房的把手。


    这本是一个近百平的平层住宅,硬生生地被人为隔出十几间小套房,打造成了拥挤的病房,艾琳诺双眼扫过之处,都是些面色苍白的伤患。


    她走到最靠里的那一间房前,听见里面有说话声,犹豫了片刻,推门而入。


    机械女声正毫无波动地念着全息投影上的新闻。


    “……驻帕斯切尔帝国军联合第六军区第二舰队,于昨夜展开了一次秘密行动,成功捣毁反叛军在当地的秘密基地。”


    “缴获重型装备以及武器千余件,同时俘获在场的反叛军成员87名。”


    “菲利克斯?”


    床上躺着个深紫发的男人,双目微阖,听见艾琳诺的动静,他撩开眼皮,露出一对金色双瞳,对她笑了笑。


    “听着这些内容,你还有心情笑。”艾琳诺的目光也落在全息投影播报的新闻上。


    “至少,我们最关键的东西已经转移了,为了避开帝国军,付出一些小小的牺牲在所难免。而且我们不是也伤了他们一群人吗?”


    菲利克斯打量着艾琳诺的表情。


    “那个洛珈的鼻子未免也太灵了,远在天边,还能预测到反叛军的藏身之处……你说,会不会和他爬上去的经历有关系?所以尤其了解平民和奴隶?”


    “我怎么知道。”


    艾琳诺语气忽然僵硬,转头调出医疗仪器上的数据,一个个仔细检查。


    他们的空间和资源都有限,治疗舱过于显眼,也用不起。


    “哎呀,还是多亏了陆濯。”菲利克斯转移话题,“要不是他冒着风险把消息传过来,我们就算再擅长金蝉脱壳,也会被端掉一半。没有他还真的不行。”


    “上次背地里说他可能靠不住的也是你。”艾琳诺不屑道。


    “不冲突吧?一谈及任务对象,我总觉得他有些不坚定。我这个人,直觉还是挺准的。”


    菲利克斯面前的投影一抖,新闻变成了一份个人资料。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资料上女孩的照片:


    大约是应了拍照时的要求,她的黑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镜头下她的两只眼一大一小,有些滑稽,不过赤色的双瞳尤为特别。


    艾琳诺回头扫了那张照片一眼。


    “分明是奴隶出身,却站在帝国军那边,看来她是把受过的苦都忘了。”她不无嘲讽地说,“既然无法拉拢,让陆濯杀掉她以绝后患就好了。”


    菲利克斯笑眯眯的:“只怕陆濯舍不得。”


    “那就把陆濯也杀了,叛徒没必要留着。”艾琳诺不耐烦道,“看我做什么?我不过是个后勤的医务人员,你们会把我的话当回事吗?”


    她探过身,动作飞快地夺走菲利克斯手里的芯环。


    “伤员,现在是休息时间。”


    菲利克斯缩进被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艾琳诺没理会他,轻手轻脚地关了门。


    她放下手里的医务用品,独自站在窗前。


    窗外黑沉沉一片,只有远处路边的灯光在闪烁。


    打开芯环,一张照片弹了出来。


    棕发的女性面色柔和,她的左臂搂着一个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发色与下半张脸和她十分相像,显然是一对母女。


    而右侧的人却被艾琳诺截掉了,只露出一点肩膀和一抹金色。


    艾琳诺看着正中的女性,眼里冰冷的锐利被水光淹没。


    一滴眼泪落在芯环的屏幕上,霎那间,她如梦初醒,迅速抹去泪水,眸中只留恨意。


    ·


    郁晗在床上翻了个身。


    手臂似乎搭在了什么柔软温热的东西上。


    她懒得睁眼,用手又摸又捏。


    指腹上是紧实的触感。


    好像人的肌肉啊,她迷迷糊糊地想。


    似乎是为了回应她的猜想,温热的物体往她身上靠过来,发出黏糊而不清醒的哼唧声。


    等等!


    郁晗心头一跳,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依旧漆黑一片,她眼前现出席安的轮廓。


    呼吸很平稳,正在熟睡。


    早知道就直接把他轰走了!


    她点亮芯环,其上的时间将近凌晨四点。


    她松了口气。


    现在把他摇醒还来得及。


    极光号上有不少卷王,在她所认识的人里,机甲队就有一大群人会在五点爬起来自主训练,可怕得很。


    得在被这群人活跃起来之前让席安离开。


    她撑起身体,越过席安摸到开关。


    床被笼罩在暖洋洋的光线里,郁晗眯起眼,适应片刻,低头望向枕边沉睡的人。


    恬静乖巧的睡颜和他的性格全然不相符。


    虽然褪去了几分稚气,席安依旧像个被精心打造的玩偶。


    郁晗的目光往下滑,瞧见他肩膀和锁骨上一星半点的红痕,昨夜的记忆一股脑涌到眼前。


    她面上一热,转头又是乱七八糟一片的床铺。


    啊!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呢!


    席安的睫毛微微颤动,恰在此刻醒来。


    他看清楚郁晗的脸,对她露出一个傻兮兮的笑。


    “姐姐……”


    也毫不迟疑地往她怀里拱。


    “席安。”郁晗问,“不是说好我睡着了就走吗?”


    “嗯?”他抬起头,眼神还有些迷离,“哦……对不起,姐姐,靠在你身边太安心,就睡着了……”


    他又扑向她,鼻子里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她的颈窝。


    “够了够了。”郁晗推开他,“你现在该走了!”


    他停下亲昵的动作,双眸清明了些,但嘴角往下撇着,对她的要求很是不满。


    “你还是不是我的乖小狗了?”郁晗手指插进他的发间,使劲揉了揉,“以后还想不想要奖励了?”


    席安朝她扬起下巴。


    郁晗做好了应对他无理取闹的准备,他却一反常态,掀开被子,在床边呆坐了几秒,起身往窗边走。


    “哎,外面没有人的话,你走正门也是可以的吧。”郁晗叫住他。


    席安拉住窗帘的手一顿,忽地转身回到床边,在她的惊呼声里把她按倒,从额头一路吻到下巴。


    “姐姐,说好了。”他的嘴唇蹭着她的耳朵,“下次见面记得要给你的小情人奖励。”


    他放开她,探出头在门口望了望,便走出去轻轻地关上门。


    郁晗躺在原处,呼出一口气。


    什么小情人!


    他还是这么语不惊人死不休!


    她装作无事发生,用往常一样的作息起床吃早饭,和极光号的成员们汇合,换成在基地进行日常的体能训练。


    只是这次他们的队伍里比平时少了好些人。


    不会真像席安说的那样出去玩了吧?


    少说也得关几天禁闭。她幸灾乐祸地想。


    直至午饭时间,她才听说极光号抽调了一部分成员,会同当地的帝国军清剿反叛军的新闻。


    “我听说!”


    侯亦杉一面谈及小道消息,一面晃动着手里的叉子。


    她自来熟,常和不同的人聊天,因此消息要比郁晗和赛德拉灵通许多。


    “林副官也受伤了,是用担架抬回来的,满头都是血!”


    “听说那群反叛军的反抗可激烈了,当时——”


    “咳咳!”


    有人在她们头顶清嗓子。


    三颗凑在一起的头立刻散开。


    “孟少校?”侯亦杉是传播消息的,第一个心虚,“我们就是在聊点……学生之间的秘密,嘿嘿。”


    “是吗?”孟榕挑眉。


    但她没往下追究,双眼转向了郁晗:“郁晗,吃好了就跟我过来一下。”


    “这就来。”郁晗应道。


    孟榕一路无言,带她走出食堂,穿过人群,终于行至僻静处。


    “啊!真讨厌!”


    她忽然在郁晗身前喊了一声。


    郁晗不明就里,惊得往后退了一步:“怎么了……”


    “我们机甲队的人才又要被洛上校抢走了!”


    孟榕转过身,把郁晗搂了过来。


    “林副官执行任务受了伤,需要休养一段时间。所以,洛上校想挑一个实习生去做临时副官,刚好也是种锻炼吧。”


    郁晗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被选中了,郁晗。”孟榕一掌拍在她的肩上。


    郁晗惊讶,抬手指着自己:“我、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星舰基地的指挥官临时办公室一派静谧景象。


    午间日光充足, 照在这间没有多余装饰的房间内,给冰冷的实用派装修也添上一抹暖意。


    就连洛珈身上的肃杀之气都被赶走不少。


    公务邮件箱上的标记仍在闪烁,但他仰头靠在办公椅上,闭着双眼,窗外的光线给他的金发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有人敲了两下门。


    洛珈即刻睁眼坐正,拿起放在桌边的军帽戴好。


    “请进。”


    “报道。”


    身着机甲队队服的女孩站在门口,睁圆了眼,其中探询的意味显而易见。


    “长官,极光号随时都处在战争边缘,这个临时副官的决定未免有些儿戏。”


    郁晗行至洛珈桌前,开门见山道。


    洛珈挺直背, 身体略微朝她的方向前倾:“你觉得我是在儿戏?”


    “我不理解。”她说, “我不仅只是一名实习生,甚至只是因为新政策提前实习的、理论知识都没掌握完全的学生, 我此生在星舰上度过的时间总和下来也不过短短两周, 来到极光号上刚满一周。”


    她眉心间浮现出明显的皱纹:“我觉得自己作为一个机甲队成员,并不能胜任您的临时副官一职。”


    洛珈将她认真的神情收入眼中。


    “孟少校应该同你提过,林副官原先也是机甲队的。”他不紧不慢道,“实习生经验不足也没什么,我是在穹宇军校二年级时就提前进入舰队实习,担任过当今第六军区总司令官瓦伦中将的副官。”


    他在拿她和他过去的经历对比吗?郁晗惊讶。


    何德何能啊。


    迷惑和不满脱口而出。


    “可您来自帝国最富贵的家族之一, 是莱瑞亚公爵的儿子。”她说, “您的知识、能力、阅历都是用财富和权势堆起来的, 您拿自己的经历劝说我, 一点也不合适。”


    纵使洛珈冷淡的表情犹如铁壁一般,她一直盯着他看,还是从他的眼中捕捉到了转瞬即逝的愠怒。


    她急忙改口:“额, 长官,我是说……”


    快想啊!


    还得在极光号上待半个月呢!


    “抱歉。”他突然说。


    郁晗怔住。


    他们静默地对视,一时间世界上所有的声响都消失不见。


    他的蓝眼睛很漂亮,长在这张脸上正是锦上添花。


    她有些后悔,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还是太近了。


    “出于某些原因,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详情。”洛珈打破沉默,“但你的出身、你的思想,是我选择你成为临时副官的重要因素。”


    “你不用觉得德不配位,真是这样,孟少校会阻止我。”


    “她把你当做未来的机甲主力培养,说明你在机甲队的表现已经很不错了。”他说,“要是再加上实习期间担任过舰队指挥官的副官一职,你毕业后的履历会很好看。”


    像是真的关心她毕业找工作似的。


    虽然很真实很在理,但郁晗听到这个话题就隐约头痛。


    “你还一直没尝试过机甲单兵之外的职业,副官的位置说不定也会很适合你。”


    他依旧看着她,语气给她一种不是命令而是邀请的错觉。


    “像我们首次在极光号上见面一样,你说听取孟少校的建议是你进行职业规划的一部分,那现在呢?”


    他言尽于此,十指交叉置于桌面,耐心地等待她的回音。


    是是是,经验丰富的履历的确好处很大。


    反正他们相处的时间也只剩半个月了。


    “既然您已经安排好了,我愿意尝试,没有异议。”她说。


    随即又谨慎道:“只是一开始我对这份工作可能不太上手,希望您给我一两天时间适应。”


    “林副官的书面工作一直都做得很好,相信以你的能力,看了他总结的内容一定能很快接手。”他鼓励似地说。


    “还有一些军务相关的工作……”


    提到这些,他忽地见她面容上闪过犹豫。


    “别担心。”


    他从桌前起身,一只手撑在桌面,俯身接近她。


    清淡的柏树香又一次缓慢地侵入郁晗的鼻腔。


    与这种香气恰好相反的,是洛珈接近之后带着攻击性的美感的脸。


    他扎好的发型有些松散了,一缕金发就垂落到他的颊边。


    郁晗张了张嘴,但像着了魔一般,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我很有耐心,可以教你,郁副官。”他说。


    最后的称呼将她的身份正式敲定。


    又一阵敲门声,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远。


    “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还挑了别的实习生和你搭档。”


    洛珈看了她一眼。


    “请进。”


    不早说!她还以为她要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郁晗满怀着来者应该会很靠谱的期待回头。


    “长官。”


    青年站定,向洛珈行礼。


    碍于场面,他不能和郁晗打招呼,眼睛却总是停留在她身上。


    拜托!


    怎么会是陆濯?


    郁晗有种被命运狠狠戏耍的感觉。


    “情报部门的成员都很擅长书面工作。”洛珈似乎对陆濯已经很满意,“是你们的队长极力将你推荐给我。”


    陆濯礼貌微笑:“我不胜荣幸。”


    他展示出了和郁晗完全相反的态度。


    “而且我很有自信担任好您的临时副官,我会积极工作,绝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也会和郁晗学员好好相处、共同进步。”


    他没忘记自己曾在洛珈面前营造的人设,提起她的名字,眼里有了光亮。


    洛珈嘴边的淡笑泛着冷意:“那就好。”


    “拿上林副官的工作设备,好好了解舰队最近的重点工作,下午星舰会重新启航,你们要正式到达岗位上。”


    他看着他们两个人离开,又靠回办公椅上,眼里终于现出掩不住的疲惫。


    那本他翻了又翻的《废除奴隶制法案》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大约是才见过郁晗的原因,他想。


    这份法案的草稿只有尤金见过。


    尤金一开始总是笑话他“过于理想主义”。


    他也明白,想要废除这个堪称帝国根基的制度,谈何容易?


    有时他甚至也会怀疑自己,选择的这条路真的会成功吗?


    他需要的不仅是能够改变这一切的位置与权力、能给予他支持的背景、能理解他的同行者。


    他还需要一个奴隶的解放是有希望的证明:


    他们从不低人一等,只要有与帝国其他人同样的机会,他们也会出类拔萃,甚至超越贵族。


    如今有一个破除大众偏见的希望就在眼前。


    他想培养她,就是因为这个,不为其他。


    对,不为其他。


    ·


    【卫冕:我记得今天是可以联系得上你的,没错吧? 】


    【卫冕:……为什么又不回复? 】


    【卫冕:我知道你很忙,希望你看到消息之后能快点回复我。 】


    【卫冕:很想你。 】


    【卫冕:如果可以的话,我都想马上飞到第六军区亲自见你。 】


    【卫冕:嗯,我开玩笑的,我不会真的找去,会给他们添麻烦。 】


    奥瑞恩算得没错,按照一般的情况,这天的确是舰队的对外联络日。


    只是基地和星舰不一样,限制了成员们对外的网络信号。


    直到极光号重新启程,返回太空,郁晗在忙碌之余拿到了芯环,才接收到来自奥瑞恩的一大串消息。


    除了这些话,他平时还断断续续地给她发了很多,频繁得跟打卡一样。


    郁晗在副官办公室里顺地一坐。


    【星币不足无法显示昵称:才忙完,极光号落地补给,所以一直收不到消息。 】


    她想想在基地发生过的事,心底自然而然地涌上一点愧疚。


    【星币不足无法显示昵称:我也很想见你,还有半个月就能结束异地啦,很快的! 】


    奥瑞恩很快就拨来一个全息通话邀请,但被郁晗拒绝了。


    【卫冕:? 】


    【卫冕:你在做什么? 】


    【星币不足无法显示昵称:嗯……我还在副官办公室,不太方便。语音可以。 】


    “副官办公室?”


    奥瑞恩上来就问。


    “洛上校原先的副官受了伤,需要休养一段时间,所以我暂时成了他的临时副官。”郁晗解释。


    奥瑞恩一时没搭话。


    “奥瑞恩?”她唤道。


    “挺好的。”他回答。


    话是这么说,他的语气却闷闷的。


    这下换成郁晗不知如何回应了。


    奥瑞恩清了清嗓子,嗓音变得明快了些:“实习生做临时副官应该挺不容易的,你别累到自己。”


    “我……我离你太远,什么都帮不上你。”他 又低落起来。


    “你心里记挂着我,就足够了。”郁晗安慰道,“而且这是我自己的实习,不需要别人插手。”


    她听见他那边窸窸窣窣的布料声,想想时间,已经很晚了。


    “塔拉那边,是不是睡觉的时间了?”她问,“要不我们就聊到……”


    “别挂断。”奥瑞恩急切地阻止她,随后声音又渐弱,“其实我本来准备用全息通话,给你检查一下……”


    他说了一半,又没声了。


    “检查什么啊?”郁晗问。


    奥瑞恩像是憋着一口气,忍了半天才说出口:“……最近的健身成果。”


    “你既然不方便,那我只能等会……发照片给你。”他说。


    郁晗笑出了声。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不看算了!”奥瑞恩恼道。


    “我没说我不看!”她继续笑,“但是你能不能别立刻撤回,我可以一直留着……”


    “郁晗,今天的工作就到此为止了,你先去休息吧。”


    陆濯推门而入。


    “要是半夜有什么任务,我会先响应洛上校。”


    他看到坐在办公室角落的郁晗,她对着芯环,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房间不大,芯环里隐约传来熟悉的音色。


    他知道是谁。


    那边的男声也随着他的到来停住了。


    “郁晗?”奥瑞恩问,“你旁边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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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陆濯面色一如往常,向郁晗走来。


    她低下头,对芯环那一头的奥瑞恩语速飞快地道:“是和我一起担任临时副官的实习生,现在有事……”


    话音未落, 腕间传来温热的触感, 她的手腕已经被陆濯擒住。


    目光掠过修长的手指,她看见他嘴角蓄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郁晗?”奥瑞恩觉察出了不对,“我怎么觉得这人的声音我很耳熟?”


    她反应很快,当即抬起一只手,抢在陆濯开口前挂断了通讯。


    好险!


    陆濯已经半跪在她身前, 双眼黏在她的眉眼间, 露出一个遗憾的笑。


    他的指尖轻点在她手腕的肌肤上, 痒痒的。


    芯环屏幕再度亮起,是奥瑞恩发来的信息,郁晗瞥了一眼,不想在陆濯面前打开。


    “他的性格让你很困扰吗?”陆濯笑着问。


    奥瑞恩的确总给她一种有分离焦虑的感觉。


    不应该啊,她想,他有那样美满的家庭,家里人应该不会吝啬对他的感情。


    但比起这个……


    “你才更让我困扰。”她语气冷硬,“我上次就告诉你了,你总说些莫名其妙、意有所指的话,我不喜欢这样。”


    “在办公室和外人通讯是我不对。”她用力掰开他的手指, 站起身, “我之后会换到宿舍。”


    她的眼睛里蕴着火气,怒意被那片赤红放大,像一下砸到他身上似的。


    “我们还要一起共事半个月,我不希望因为以往的偏见影响我们的配合。”她有些激动,面颊也染上淡红, “更何况你是我的前辈,我也知道你很有能力,所以收起你那种轻佻的态度,给我做个榜样,不行吗?”


    “实话实说,你这样,我有点失望。”


    他从她的双眸里读出不加掩藏的嫌恶,心脏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榜样?”他故作淡然,翘起唇角,“你觉得我身上也有值得学习的地方吗?”


    “嗯。”她闷声应道,“你是毕业生了,经验怎么说都会比我丰富。而且洛上校也说,你是你们队长特地推荐上去的,应该……很优秀吧。”


    最后的夸奖不情不愿。


    “再不济,你还能一天到晚厚着脸皮挑拨别人。”她话锋一转,嘲讽地轻笑一声,“也挺厉害的。”


    陆濯真希望自己的心脏能对她的话别有反应。


    对,他还要得到她的信任,怎么能惹她厌烦?


    “我知道了。”


    他敛起原先的神情。


    郁晗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


    他在她面前永远都是笑着的,要么柔情似水,要么高深莫测。


    骤然藏起笑脸,他的面上有了一种冷意。


    “那么,郁晗学妹。”


    他用微不可察的速度,看过她那只又闪动了一回的芯环。


    “时间紧迫,既然洛上校那边暂时没有事,我们要不要现在就坐下来学习有关反叛军的内容?”


    “我粗略地看过林副官手里的资料。”他说,“虽然他整理得尽善尽美,但内容终究还是太多了,我会专门挑重点,加深你对他们的了解。”


    郁晗怔愣地打量他。


    变脸的速度堪比星舰跃迁啊。


    “你认真的?”她问。


    “不想学吗?”陆濯用指关节在办公桌面上敲了敲,“还是说,比起做好一名副官,你更在意奥瑞恩·博福特?”


    郁晗挑眉,拖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稍等,马上就好。”


    她点开芯环,划过来自奥瑞恩一大堆问询的话语,找了些借口和安抚的话,说稍后再同他联络。


    陆濯看着她的动作,心里攀升起一股不自然的愉悦。


    林靖整理的资料里当然不会有反叛军发展历史那样教科书式的内容。


    他们近来的行动、作战、基地位点、发展状况等,一股脑地展现在郁晗眼前。


    这么一看,单靠她一个人慢慢读,是得花很长时间。


    陆濯的双眼在众多资料间来回穿梭,他蹙起眉,难得的严肃神情将温和的气质冲淡。


    他一面为她圈出对反叛军有重要意义的行动,一面给她分析原因和双方战术。


    他们面对面坐着,电子屏上的资料同步翻阅,郁晗的确有些梦回自己和赛德拉在图书馆补习的时光。


    或许是这些资料重在反叛军,陆濯在讲述时对反叛军那一方的讲述更加细致。


    “你对反叛军的信息很……熟悉。”


    待他们中途停下休息,郁晗评价道。


    有个不恰当的比喻从她心头冒了出来:


    陆濯对反叛军的熟悉程度简直就像他在里面待过一样。


    他笑笑:“我是情报学院的学生,我们的存在就是为了针对反叛军。”


    “也是。”郁晗赞同道。


    她没看陆濯,视线停在资料末尾。


    看到这些报告,行将就木的帝国才真正地摆在她眼前。


    她也惊觉宫廷方面究竟向大众隐瞒了多少信息。


    【自479年1月至480年1月,据双方交火数据推测,一年内,反叛军新增动员平民、奴隶人口已至千万。 】


    除开帝星独占的第一行政区,和作为流放之地的第十一行政区,其余九个行政区大大小小的可居住行星加起来,构成了帝国两百亿人口的绝大部分。


    千万和百亿比起来的确还算不上什么。


    但对帝国不满的呼声越来越高,反叛军增长的速度就会越来越快。


    他们原先是集中在第八至第十行政区,如今战火也蔓延到了第七区。


    那四个行政区要是都沦陷呢?


    接下来就是卡德姆隆要塞。


    然后吞下一个又一个行政区。


    陆濯则早从复杂的资料上脱离,细细观察起郁晗的表情,似乎连一个眨眼动作都不想错过。


    “你是不是在担心,反叛军的发展有点势不可挡?”他问,“也许不用多久,哪怕是第一、第二行政区的平民和奴隶也都会被他们号召起来?”


    “也不见得。”郁晗想了想,说。


    “大部分平民只是想过上稳定的生活。”她说,“越是发达的行政区越是如此,只要统治者能让他们安居乐业,他们并不在乎坐在皇位上的是谁。”


    “现在反叛军宣扬所有平民加入反抗,无非是把他们从原有的生活里拖出来,他们怎么会乐意?更何况……”


    她点了点他们那个尚未露过面的领袖所说的话。


    “反叛军领袖主张建立一个新的国度,但依然会遵循帝制。”郁晗仰起头,费力地和陆濯对视,“等大功告成,他当皇帝,和现有的格洛里昂帝国有什么差别?”


    “为什么没人考虑直接更换政体——”


    陆濯的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嘴唇。


    “别说了。”他往角落的摄像头看了一眼。


    郁晗立刻明白了他的警示,两片唇瓣颤动了下。


    冲动了。


    一提到这该死的封建制,她那颗心就蠢蠢欲动。


    他收回覆在她嘴上的手,转瞬即逝的柔软触感似乎还残留着,他下意识地攥紧拳头。


    “让你了解反叛军,是为了知己知彼。”他严肃地看着她,“你这样发散下去,要是有其他人知情,轻则我们二人被抓,重……整艘星舰都会被拖累。”


    说罢,像是担心吓到她,他放柔了声音:“以后别再提了,好吗?不管是对别人,还是对我。”


    “嗯。”郁晗轻咳一声,“那请你忘掉吧。”


    “当然。”陆濯点头。


    他瞥到电子屏右上角的时间,惊讶道:“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讲到这么晚了。”


    “你的……男朋友,应该等得很着急了。”


    他将“男朋友”这三个字咬得很重。


    郁晗也因此给了他一个诧异的眼神。


    “你回去吧。”


    陆濯察觉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又急忙把温柔的面具戴在脸上。


    “洛上校还防备着我们,根本不用我们处理机密军务,想来一时半会不会找你。”


    “那这边先交给你了。”


    眼看对外联络日的时间仅余半个标准时,郁晗也不再和陆濯客气,一溜烟就跑没了影。


    办公室归于宁静,陆濯肩膀一颤,向后靠在椅背上。


    夹杂着恨意的淡漠涌入他那双动人的紫眸,仿佛没有他人在场,这才是他原本的模样。


    他转过头,看着副官的工作平台,自嘲地牵起嘴角。


    他不明白,洛珈这一手究竟是什么意思。


    更不能赌洛珈是否相信他。


    屏幕上突然闪起一个红点。


    陆濯猛地坐起。


    【第七军区求援】


    ·


    无论是地面军队还是舰队,第七军区当下受到反叛军的侵扰最多,也最为分身乏术。


    因此拥有帝国军事天才的洛珈的第六军区便成了他们最佳的求助对象。


    而瓦伦中将也并不吝啬给予援助,当即就允许洛珈带着一半的第二舰队前往目的地。


    郁晗一天下来还没休息过,就又一次陷入了忙碌。


    她匆匆忙忙敲开了洛珈办公室的门,向他汇报各部门的准备情况。


    洛珈听完,平静道:“我会去舰桥进行指挥,你也跟来。”


    “哦哦。”郁晗点头,“那陆濯……”


    “他有别的任务。”他打断她,似乎不是很想提陆濯的名字。


    “本舰即将进行跃迁,请所有成员做好准备,跃迁倒数,十、九、八……”


    郁晗还有些迷糊,眨巴着眼和洛珈对视。


    对面的人看着她,在她的眼神下也露出一丝迷惑。


    不是要去舰桥吗?现在还去不去了?


    她有些困,脑子里一团乱麻。


    等等,现在要跃迁了,她得找个地方坐下才对。


    他皱眉:“你为什么不……”


    “我……”


    郁晗刚刚开口,失重感骤然袭来。


    不好!


    她一只手撑在洛珈的办公桌前,胃里翻江倒海。


    不会吧……


    不会要吐在长官桌子上了吧!


    作者有话说:


    sorry 最近现生事情有点多,今天也是边犯鼻炎边写,来得迟了点


    第74章


    维尔星的秋季早晨总是雾气弥漫。


    这颗行星毗邻帝国第二行政区首府,也是莱瑞亚公爵洛瑞德的众多封地之一。


    家族名下的奴隶们日夜辛勤劳作,改造出了这片土地如今优美的田园风光。


    它不仅是公爵的私人粮仓,也是他邀请各路贵族体验所谓“田园生活”的度假地。


    洛珈默不作声地跟在洛瑞德身后,睫毛上还沾着水珠,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清晨的露水。


    度假别墅后方停了一架飞船,洛瑞德与他的贴身随从率先走了进去。


    年幼的金发男孩在这个庞然大物前怔住。


    直到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


    “快上去吧,少爷,公爵大人在等您。”


    洛珈并不理会, 他回头往庭院栏杆外的金色麦田望去, 双脚像在地上生了根, 无法动弹。


    公爵的随从站在飞船舱门边,不耐烦地对洛珈身后的人咳嗽暗示。


    他的意思, 那便是公爵的意思。


    飞船启动的灯光破开迷雾,洛珈也像个傀儡一样,被两个男人架住四肢,抬进飞船内部。


    他恍惚地走来走去,好奇心与迷茫混在一起。


    飞船驾驶舱的仪表盘很复杂, 有些字他也不认识,唯一明确的便是屏幕上一闪而过的“帝国历462年”。


    一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推回休息室,强迫他站在莱瑞亚公爵面前。


    金发的中年男人拿起手杖,敲在他细痩的胳膊上。


    “回家之后不许板着脸。”


    “……是。”


    洛珈垂下眼, 目光全被手杖顶端闪闪发亮的宝石引走。


    他讨厌公爵齐整的衣物、华丽的装饰,整艘飞船里也散发着人造的香味,令人作呕。


    “门窗已关闭,进入自动航行模式,飞船正在启动,即将升空,请系好安全带,不要随意走动。”


    突如其来的提示音惊得他肩膀颤动两下,他注意到跟随公爵而来的几个随从都站在角落里憋笑。


    公爵则以闲适的坐姿靠在沙发上,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洛珈,不要总是发呆,坐下。”


    洛珈依言而行,才在公爵身边坐好,就感受到一阵难以适应的晃动。


    他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鸡皮疙瘩和冷汗一齐从皮肤下冒了出来。


    公爵在他身边自顾自地说着话。


    “看见这片农场了吗?只要你以后好好表现,它就属于你了。”


    “甚至整颗维尔星也可以先分到你的名下……”


    公爵的念叨从洛珈的脑子里轻飘飘地滑过。


    他仅有一个想法:要吐了。


    怎么办?怎么办?


    他头晕目眩,双眼无助地转来转去。


    “我的名下有不少封地……”


    公爵喋喋不休。


    飞船穿越大气层的那一刻,失重感终于催动了洛珈的胃。


    粘稠的呕吐物落在公爵精致的衣装上。


    舒适的真皮沙发、地毯,也都难逃一劫。


    公爵愤怒、随从惊愕。


    洛珈愧疚,却控制不住胃部的痉挛。


    他们还能看见呕吐物上漂浮的、还没能彻底消化的粗糙黑面包。


    ——过去十八年了。


    频繁在太空中穿梭,洛珈早已适应这些环境。


    但每当星舰起飞、跃迁和落地的时候,第一次乘坐飞船的难堪经历还是偶尔从他繁杂的记忆里跳出来。


    尤其是郁晗在他面前露出要吐不吐的表情。


    她被他按在办公椅上,发白的脸上又是那种惊讶的神情,眼睛睁得老大。


    他的手从她嘴边移开。


    “含住,别咽下去。”


    郁晗懵懵地点头。


    位置的转换是一瞬间的事。


    她还没看清洛珈的动作,嘴里就被塞了一块口香糖一样的东西。


    舌尖尝到的味道又像薄荷糖,清凉,又混着淡淡的甜。


    但头晕恶心的感觉竟在一点点消散。


    洛珈就靠在桌边,淡然地盯着芯环看。


    她擦去额前的冷汗。


    印象里她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会晕飞船。


    只有她一个人!


    这世界欺负她不是土著吗!


    星舰跃迁结束,空间的震颤感骤然消失。


    “既然会晕,回头记得去医疗部领药。”


    洛珈站直,低头看着她,眼里读不出情绪。


    “去舰桥。”


    他转身,大步向门外走。


    郁晗从椅子上跳起来,把便携电子屏和文件通通抱在怀里。


    他从不等她,她只能小跑着跟上。


    ·


    帝国第七行政区,克尔兹星。


    封闭的防空洞窄小拥挤,一盏小小的充电台灯成了这里唯一的光源。


    烟尘和火药味从顶部的缝隙渗入。


    小女孩缩在父母中间,眼里噙满惊惧的泪。


    父母轻拍她的背部,以示安慰,但表情并不比她好多少。


    “小秋、小秋死了……”女孩抓着个有烧焦痕迹的断裂项圈,哭道,“我害怕……为什么……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我们也会死吗……”


    “不会、不会持续太久的。”母亲擦去女孩的眼泪,轻声道。


    “你困不困?”


    一直望着入口处的父亲回头看过来,揉揉女儿的脑袋。


    “先睡觉吧,等你一觉醒来,坏人就走了,我们就可以像以往一样——”


    轰!


    巨大的爆炸声从外面传进来。


    两个成年人都吓得抖了抖。


    女孩呆愣片刻,哇哇大哭。


    双亲迅速捂住她的嘴。


    “别出声!”


    女孩发出轻微的呜咽,她浑身颤抖,指甲抠进他们手背上的肌肤。


    他们的眼睛一起向上瞥。


    在他们头顶上,沉重的脚步声正在靠近,每一步都带着机械关节运动的声响。


    不止一台机甲从他们被炸毁的房子前路过。


    从听觉上判断,他们训练有素、精神抖擞,充满了获胜的信心。


    他们是帝国极其普通的三口之家,没人接触过机甲,遑论判断外面路过的是帝国军还是反叛军。


    这是一场突然袭击。


    起先他们只听见远处的爆炸声,后来帝国军竟难以抵抗,战火蔓延到了城区。


    所幸他们根据帝国军的最近紧张的动向,谨慎地准备了避难物资,才侥幸地保住性命。


    在他们的世界里,克尔兹侯爵就是能代表帝国势力的贵族。


    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人,有关他贪赃枉法、奢靡无度的小道消息在这颗星球上吹得到处都是。


    可拉着反抗大旗的反叛军直接毁掉了他们的家,让平静的生活一去不返,他们又能算正义吗?


    未来要何去何从?


    想到这个问题,躲在逼仄空间里的一家人只有茫然。


    哪怕是奋力还击的帝国军队,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不许当逃兵!振作起来!”


    机甲队队长在通讯里吼道。


    “你们有不少人都是本地人吧?看看他们把你们的家弄成什么样了!想想你们的家人!”


    “可是队长……”


    成员A嗓音微弱。


    “他们的机甲队,太强悍了……”


    “他们不是也为平民作战吗?”成员B话语里全是退缩之意,“我们也没必要保护克尔兹侯爵,干脆把他从里面拎出来交给反叛军。”


    “你个混球!我马上轰了你!”队长嗓音嘶哑,“他们能向全城的住宅的开炮,你觉得他们真的把平民百姓的命当回事?”


    “第六军区的支援不是马上就到达了吗?”成员C也在喊,“我们再、再坚持一会!”


    “你们有没有觉得……”成员A突然阴恻恻地道,“他们也知道第六军区会来支援,看监测图,他们的速度是不是和支援消息同步变快了?”


    队长盯着电子屏上的实时战地监测,吞咽下一口口水。


    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不管他们是怎么变强的,也别管支援什么时候来,愿意战到最后的,都跟我来!”


    战斗飞船和无人机从他们头顶飞快地掠过,不到一天时间,她长大的城区已经变成了一片瓦砾。


    该死的反叛军!


    他们毁掉了她的家!


    做出这种事情,凭什么敢说他们是在为正义发声?


    她没有机会确认家人的平安,当然,也不清楚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机甲队向来都是陆战的先锋,优秀的机甲单兵有各种荣誉加身的机会,但也经常将自身置于最大的危险之中。


    已经有半数成员牺牲了。


    这种情况下,求生欲战胜理智再正常不过,她也没法责怪想离开的成员们。


    她不再言语,调整好状态,驾驶已有破损的机甲,朝掩体外走去。


    身后的队员们犹豫片刻,有一两个率先跟了上去,其余人慢慢地跟上,最后竟没有一个逃兵。


    反叛军的机甲队在城市间飞速穿梭,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带有帝国军标识的机甲几乎不敢与他们接近来正面交锋,远远地向他们开火,反叛军的伤亡少之又少。


    “报告!帝国军的防御圈正在缩小!预计今晚前就能退至贵族区边缘!”


    “报告!我们的通牒下达了半日,但克尔兹侯爵依然没有回复!”


    一架飞船高高悬停在离战乱的城市很远的上空,不断接收着来自战场的最新消息。


    几个指挥模样的人接到最新消息,都嘲讽地笑起来。


    “等到他们的机甲队退到贵族区,到时候所有的飞船都开出去,他就知道急了。”


    “他大概还指望那个金发小子来救他吧?”


    “什么呀,搞不好已经伪装成平民,带上财产跑路了!”


    “他们不知道我们都掌握了金发小子来支援的消息了吧?”


    “只带半支舰队过来,未免也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一号军事基地已经落在我们手里,什么时候才能收到极光号的降落信号?”


    “要是把那个金发小子抓回去,不知道能晋升到什么位置!”


    “哎哎!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功劳,你可不许独吞啊!”


    他们看着机甲队一步步推进,聊得更是畅快得意。


    一直坐在屏幕前的年轻士兵突然蹦了起来:


    “报、报告!收到入侵信号!帝国舰队!数量至少有三十艘,正在我们预期的路线上往贵族区附近降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混沌的雪花干扰占据了极光号的每一块屏幕。


    舰桥内寂静得落针可闻, 此间每一位舰队成员呼吸声尤为清晰。


    郁晗也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的目光飞到舷窗处,看见淡蓝色的静电辉光在舰体上汇集。


    洛珈是根据第七军区同僚给出的信息选择的跃迁坐标,舰队到达后即刻进入了战时状态,从反叛军侧翼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助力第七军区的舰队夺回主动权。


    同僚也在中紧急抽调队伍,掩护他们进入克尔兹星,但这支舰队没有急于进入焦灼的战场,而是潜伏在了星球的电离层*中。


    显然, 此处的特殊环境严重阻碍了信号的传递与接收, 他们看不到一点地表的战况。


    但同样的, 反叛军雷达探测波也无法确认舰队的存在。


    像是一场屏蔽五感的豪赌。


    在降落出电离层之前, 一切都要仰赖于舰队的互相信任与紧密配合。


    还有最高指挥官对全局的掌控。


    郁晗抬眼,身侧的长官露出些微不同以往的神情。


    面对敌人,洛珈眉宇间的锐气更盛。


    他眼中的碧蓝水面终于漾起一圈圈涟漪:


    没有一丝赌徒的激动与不安, 只有属于天才的必胜信念。


    他的指尖点上座椅扶手, 是在数时间。


    动作一停,便是算好的时刻。


    “开始行动。”


    一声令下, 舰桥的氛围重新活跃。


    信号暂未恢复,但所有人都集中精力,有条不紊地推进计划。


    这一片区域的星舰群正在列队。


    它们纵向压缩、横向收窄,要构成一根突然刺向反叛军的“针”。


    至于反叛军——


    “该死!被骗了!”


    反叛军舰队的包围阵中间是一批带着角反射器*的廉价无人机。


    克尔兹一号军事基地检测到的入侵信号,全是由它们模拟出来的!


    它们廉价, 质量普通, 所以飞行的过程偶有延迟或突进, 显得笨拙。


    正是这些鲁莽的动作,配合能够反射雷达波的装备,制造出庞大、清晰的信号, 成功欺瞒了信心满满的反叛军。


    指挥愤怒地下令向无人机开火。


    “报告!报告!”通讯员慌张的声音突然接入,“约有三十艘帝国星舰在一号军事基地上空!请求折返部分星舰支援!”


    “他们只有那么点人,基地的防空系统是摆设吗?别大呼小叫的!优势在我们这边!”


    通讯员:“长官!他们熟悉这边的构造,防空系统已经被毁掉——”


    来自克尔兹一号军事基地的通讯突然掐断,这位反叛军指挥的心往上一提,还没来得及落下,城区方面的消息又接进来。


    “报告!机甲队上空出现二十艘帝国星舰!请务必增派支援!”


    “极光号就在正中!请务必给我们增派支援!”


    战场实时情报图上,代表帝国军的红点开始覆盖城区,标志极光号的那一颗最为刺目。


    那金发小子早就料到了!


    舰队何时出发支援、又计划何时进入克尔兹星,完全是他故意放出来的消息!


    现在要分头行动是来不及了,只能二者择其一。


    他心慌不已地盯着极光号所在的星舰群。


    只有二十艘……


    “活捉洛珈”这四个字在他的头脑里一闪而过。


    帝国军就来这么点人,很有希望!他想。


    哪怕活捉有困难,只要将极光号击毁,让帝国军失去他们依赖的将领,这也算是大功一件。


    这位反叛军指挥官原属帝国军队,深受贵族长官和同僚的冷眼,服役近十年,却几乎未得到提拔,一气之下选择叛逃。


    早在洛珈正式入职帝国军的时候,他们就在太空中作为敌人见过一次。


    他始终不愿相信,腐败到接近溃烂的帝国能有这样的好运,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竟能成为中流砥柱一般的人物。


    他手里可是有五十艘星舰,是洛珈的两倍不止!


    回去之后,他说不定能够凭此成为首领的亲信之一。


    ·


    【克尔兹星虽不是第七区首府,但资源丰富、地处冲要,是离开第七区的必经之地。 】


    【反叛军敢炸毁城区、要求克尔兹侯爵投降,意图明显,是想彻底占领这颗星球。 】


    【虽然星球外部的太空舰队被他们成功拖住——之后要重新评估反叛军的规模——但他们不会不防备可能的支援部队。 】


    【如果是我,我会抢先占领克尔兹的两处军事基地。 】


    【不过他们未免过于着急,应该先派精锐机甲队去第二军事基地才对,而不是直接突袭城区。 】


    【所以我另有一个猜测:他们机甲队的大幅提升是有时限的,必须在这个时间结束之前拿下这次战局的优势地位。关于这一点,我们很快就能验证。 】


    设备把洛珈在进入克尔兹星之前的作战会议上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记录下来,郁晗把它们收到一边,切换至机甲队的实时分布图。


    舰队迅速靠近地表,各种被炸毁的建筑清晰地现在众人面前,像是一道道伤口,未熄灭的火光就是其中流淌出的血。


    她从星舰的屏幕上看见了现场拍摄的画面,到处是残破的家具和衣物碎片,损毁的机甲躺在断墙边,机身下面是一大滩红色液体,机甲单兵的性命如何自然无需多言。


    满目疮痍皆在眼前。


    郁晗拿着便携式电子屏的手加紧了力道。


    像是有块巨石压在心头,沉闷的情绪堵在胸腔里,她禁不住发出叹息,被掩盖在舰桥的各种忙碌声响中。


    只有离她最近的洛珈偏过头,瞥了她一眼。


    她挺直背,重新将注意力放在手里的设备上。


    比起责备,长官的眼神更像是一种提醒。


    “我们就在战场上空,做出的任何判断都会影响战局,现在绝不能被情绪影响。”


    他大概会这么说吧,郁晗想。


    二十艘星舰投下巨大的阴影,覆盖住城区和还在其中作战的双方机甲队。


    反叛军似乎毫无退缩之意,他们像野兽般疯狂地继续战斗。


    不过,哪怕意识到危险想要撤离,也来不及了。


    帝国星舰尾部的舱门在同一时间打开,各舰机甲队迅捷地飞入城区。


    “报告,医疗部心理健康小组已经准备好了。”


    陆濯音色温和,吐字却也清晰有力。


    “我会留意所有实习生的状态。”


    实习生暂时还都是替补人员,但必须通过实战现场进行学习。


    极光号上这次有太多年轻学生,地面作战的场面他们未必能承受得住。


    “嗯。”洛珈简短回应。


    “报告,机甲队已按巷战阵型进入城区,随时能与反叛军开战。”孟榕也发来汇报。


    “孟少校,就按计划和你的判断行动。”洛珈说,“极光号也会随时注意机甲队整体动向。”


    孟榕是这次机甲战的队长,要在现场引领作战,而总指挥权仍在洛珈手里。


    看样子,他不会过多干预,因为计划已经定下,只需在敌军有超出他预料的异动时再提醒孟榕。


    他还要指挥整支舰队,因此对敌方机甲队的观察任务便分散出去,一部分也落在郁晗的肩上。


    脑中的每一根弦都紧绷着,郁晗全情投入在机甲队的作战上。


    反叛军的机甲队阵型分散。


    他们全都疑似进入人机合一的状态,利用精神和速度强化后的优势在移动中自发配合,不像帝国军有固定的主力。


    同时也能灵活地从三到四个方向来攻击帝国机甲。


    但孟榕手下的这支机甲队也并非不知变通:


    带有帝国军标志的机甲分成不同小组,组内又有两个梯队。


    第一梯队先行接敌,与反叛军短暂交火,不求战果,只需迫使对方做出高机动闪避动作,这就算达成目的,他们会迅速撤退出反叛军攻击范围。


    第二梯队立刻会从另一方向出现,重复第一梯队的操作。


    两个梯队交替上阵,每一次接触都极为短暂,为的就是迫使反叛军极限反应,后者不断调动机甲,但始终找不到可以一决胜负的目标。


    郁晗明白洛珈这么做的含义。


    他们到达舰桥之前,洛珈就在路上问过她人机合一是否会有副作用,她照实回答了。


    任何强化都有极限,不管反叛军是用什么手段达成的。


    高频率、高强度的机动动作会急剧消耗他们的精力,帝国军的车轮战会变成压力一层层叠加在反叛军机甲单兵的本就紧绷神经上,只待最后一根稻草落下。


    郁晗盯着战场图的双方标记,目光飞快地移动。


    她的精神似乎能融入到战场画面,与反叛军交手的场景近在眼前:


    冲入战场、射击、毫不犹豫地撤离,引诱敌方追击,但另一组队友马上出现,敌方转变防御方向,她要立刻准备下一次突袭。


    前方作战的数据不断传输回极光号。


    她迅速浏览完毕反叛军切换防御姿态的平均反应时。


    “长官,反叛军机甲单兵的反应速度确实在变慢。”她说。


    猜想得到验证,但洛珈只是点头表示听见,没有多余的动作。


    极光号正在他的命令下降低飞行高度,落在舰队的最底层,和其余星舰向城区外飞行。


    他们身后,一大批反叛军的舰队穷追不舍。


    “继续关注机甲队。”洛珈低声对郁晗道。


    她低下头。


    反叛军机甲队的阵型越发分散。


    她一下就明白过来。


    高灵活度的队伍,就代表着反叛军缺乏相互掩护的能力,战场应变几乎都要依赖于个人判断!


    很快,她就抓住城区东南角反叛军一群机甲单兵的破绽。


    他们的移动不再及时,单看标识,已经有一两个人有脱离队伍的迹象。


    就是这里!


    她抬起头,洛珈也在同一时间发言:


    “掩护机甲队主力至城区东南角,开始突破。”


    又道:“其他星舰保持高度,极光号继续下降。”


    先后发出两道命令。


    在这种紧张的状态下居然能兼顾两边吗?郁晗扯扯嘴角。


    她做不到,还是按照洛珈说的,专注于机甲队的战况吧。


    帝国的机甲单兵在东南角列出他们最常用的阵型,主力为首,整体就像一只箭头扎进反叛军当中,为后面的队友撕开一条裂口。


    有一处遭到突破,局势急转!


    克尔兹星驻地机甲队也受到极大的鼓舞,重新抵挡反叛军。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随同机甲队移动,浑然未觉极光号已经被四艘反叛军星舰包围。


    毕竟舰桥里没人因为这个情况而慌张,洛珈也没把她从极度专注的状态里唤出来。


    “报告长官,反叛军方面发来消息,要您亲自接收。”通讯员道。


    “不用看,拒收。”洛珈挑眉。


    他随便就能想到他们会对他说什么。


    他和反叛军交手过多次,也收到过他们的信息多回,多是挑衅、咒骂,或者对他极尽贬低。


    反叛军对他的恨意,并不亚于帝国保守派贵族。


    不过总的来说是一样的:他们既想得到他的能力,又恨不得彻底毁掉他。


    “中层舰队,准备开火。”洛珈敛起表情,命令道。


    ·


    “是那个金发小子给脸不要脸!”


    反叛军指挥一掌拍在腿上,愤恨时用力过猛,一时龇牙咧嘴。


    “我可是好心好意劝他投降,这样的话,就别怪我们下重手了!”


    “额,长官,洛珈毕竟是帝国的天才,又出身贵族,怎么可能向我们低头?”


    他身旁年轻的副官无奈地摇头。


    “恐怕我们只能将极光号彻底击毁,让整艘星舰与天才一同陨落。”


    “天才?”指挥不屑地冷哼,“恐怕只是比别人运气好、多背了几道实战案例罢了。”


    “看见了没?”他指着屏幕上帝国军的舰队排列,“金发小子还是太年轻气盛,只想着自己立功,脱出队伍太远了。”


    “是的,长官。”副官附和道,“我没从穹宇军校退学的时候,帝国方面就把他吹得天花乱坠,实际上也不过如此。”


    指挥咧嘴大笑:“哎呀,他要是来我的舰上,恐怕要做副官的副官!我们的主力舰马上就能教他——”


    他们头顶上,帝国军的星舰突然开火。


    主副炮一同启动,但炮火似乎不是针对这四艘反叛军主力舰,全部在它们的上空以及四周炸开,密密麻麻,像是……


    像是一种阻隔。


    “不对劲。”指挥喃喃自语,不由地出了一身冷汗。


    他立刻重新审视了一遍屏幕上的内容。


    帝国军中层舰队的炮火恰好覆盖了他们这四艘主力舰可以撤回的通道!


    也就是说,假如在洛珈那里遭遇反击,他们无路可退!


    “马上通知我们上层的星舰……”


    他看到自家队伍的最上方的星舰已陷入苦战,话音越来越低。


    这批帝国星舰数量虽然不多,可都是洛珈精挑细选的精锐。


    “报告长官!克尔兹一号军事基地已经……已经沦陷了,洛珈手下的其他星舰正在往我们这边赶!”


    上层星舰无法支援,退后的道路又不复存在。


    “不会的,不会的,我们是四艘主力舰,怎么可能拿不下一艘极光号?”反叛军指挥冷汗岑岑,“马上给主炮充能!”


    洛珈把自己所在的极光号当做诱饵,为反叛军制作了一个陷阱。


    这个陷阱设计得并不精心。


    毕竟,他记得这位反叛军将领及其部下,只是利用了对方心理层面的弱点——他们太想证明“天才”是帝国的一场梦,只要他向他们发出一丝犯错的信号,他们就会紧追不放。


    “报告!极光号主副炮全部充能完毕!”


    中层舰队停止了对反叛军的封锁,极光号主炮立即发射,正前方的反叛军主力舰遭受重创,上方的帝国军舰队紧跟着补射!


    星舰失去平衡,尾部拖着深灰色的浓烟,向下方无人的原野坠落。


    极光号身后,反叛军星舰的主炮亮起蓝色光芒。


    然而极光号最大的特性便是迅疾,破开一重封锁后,它有了更多的活动空间,迅速躲避了反叛军的射击。


    中层的舰队持续配合,几艘星舰交替出击。


    不断闪动的蓝色光芒像是天边的闪电。


    郁晗在星舰的震动和周围的轰鸣声里稳了稳心神。


    这里几乎都是身经百战的舰队老成员,她和几个御舰学员的毕业实习生多多少少反应都很稚嫩,显得格格不入。


    她往洛珈的方向看去,他在指挥官的位置上巍然不动。


    “郁副官,机甲队的战况怎么样?”他突然问。


    她迅速找回自己的状态:“我方机甲队已成功压缩反叛军的活动范围。”


    他们离原定要进入的贵族区自然也是越来越远。


    表示己方机甲队的绿色圆点正在彼此靠近,原有的突击阵型开始变换。


    “机甲队已经调整成横向列阵,准备包围反叛军。”郁晗判断道。


    面试似的。她想。


    这些内容,别说穿越之前了,就是穿越之后,她也只在近期的实习中听过一点。


    要不是洛珈让她做这个临时副官,她还不知道自己能对机甲阵型反应这么快。


    机甲队调动了全部火力,他们在推进,反叛军在不断后退。


    削弱、突破、推进、压缩,郁晗的心脏跟着作战的进展剧烈地跳动。


    她又把手指点在屏幕上。


    反叛军的机甲标记在中间汇聚了一个亮眼的红色光团。


    可以……


    “可以用最大火力压制反叛军了。”


    有人与她的低语异口同声。


    她抬头,撞进洛珈的眼里。


    还没来得及读出长官的情绪是赞许还是什么别的,他就转回头去,继续投入歼灭敌方星舰的最后工作。


    “长官!反叛军主力舰要求与您通话!”通讯员又一次汇报,“他说要投降!愿意进入您的麾下。”


    “开火。”洛珈冷冷道。


    ·


    反叛军征服克尔兹星的计划遭到了洛珈的绝对碾压。


    地表上的队伍惨败,太空中的舰队收到消息,立刻逃窜,第七军区获得了暂时的休整时间。


    大战之后,街道上全是碎石瓦砾。


    洛珈带来的半支舰队没有立刻休息,还在运送反叛军战俘。


    星舰上的反叛军几乎都受了重伤,担架上的身体血淋淋的,还不习惯战场环境的实习生们几乎都不敢看。


    机甲队的战俘则更加奇怪。


    要么像郁晗追踪菲利克斯那回所见,丢失一切行动的活力,迷迷瞪瞪;要么便像失去理智,口齿不清地怒号着,必须要用绳子捆上几圈才能被他们拖走。


    这也算人机合一的副作用吗?


    郁晗跟在洛珈身后,看着他们的情况,眉头紧蹙。


    下了星舰,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她终于感觉到了疲惫与困意。


    因为飞扬的尘土,城区的天空阴沉沉的,但她能看得出光线渐暗,可能一天又要过去了。


    今晚再忙到没时间睡觉的话,就要将近两天没合眼了!


    她望望身侧的陆濯,他对她点头,神情一如既往。


    再看看前面的身姿挺拔的洛珈……还很精神。


    她都不好意思说自己累了。


    “陆副官。”洛珈转过身,“明天一早我会去拜访克尔兹侯爵,你替我转告他,就说有要事商议。”


    “明白。”陆濯应道,“我这就去……”


    他们身后的人群忽然吵嚷起来。


    不用想,又是发狂的反叛军挣脱绳索了。


    这事刚刚就发生过两回,郁晗都懒得回头。


    但陆濯和洛珈的神情都是一凛。


    她正要去看,陆濯猛地拽住她的胳膊。


    她一头撞在陆濯的怀里,鼻尖磕在他胸口的纽扣上。


    与此同时,洛珈在她背后举起了枪。


    砰!


    是两道几乎重叠的枪声。


    一颗子弹从他们三人之间穿过,在墙面上留下了凹痕,变形的弹壳落在地上,声音清脆。


    另一颗子弹是从洛珈手里的武器中出发的。


    疯狂的反叛军倒在地上,小腿鲜血汩汩。


    几位帝国军飞速冲上来按住他,一脚踢飞了那把被夺走的手枪。


    他盯着郁晗的方向,露出一个疯狂的笑容。


    郁晗心有余悸地别开头,确认对方子弹飞过来的轨迹。


    “他应该不是针对洛上校。”陆濯在她头顶低声说。


    “但是……他的脑子现在可能不太正常,所以随机从我们中间选了一个也说不定。”郁晗说。


    怎么说这里也是洛珈的性命最值钱吧!


    陆濯抓着她胳膊的力度正在收紧,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离他很近,急忙向后一步将他推开。


    一转头,洛珈正看着他们。


    他垂下眼,将手枪收回。


    “陆副官,先把郁副官送回极光号。”他说,“不管他想杀谁,我都不会让他如意。”


    “走吧。”陆濯说。


    一路上他们竟没有任何交流。


    郁晗走在陆濯身侧,只见他的拳头紧紧地攥着,手背上都现出青筋来。


    作者有话说:


    ( 1 )电离层是星球大气层顶部的一层“带电粒子壳”。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包裹着星球的、无形的、微微带电的巨大迷雾


    ( 2 )角反射器又名雷达反射器,它是通过金属板材根椐不同用途做成的不同规格的雷达波反射器。当雷达电磁波扫描到角反射后,电磁波会在金属角上产生折射放大,产生很强的回波信号,在雷达的屏幕上出现很强的回波目标。


    第76章


    郁晗和陆濯搭了一辆载着机甲队伤员的车,一路摇摇晃晃,她挤在陆濯身边,只差没有靠在他肩上睡着,反复挣扎间看到机甲队前辈令人心惊的伤口,又清醒不少。


    陆濯一路都没向她搭话,目光深深,掠过车厢内的伤员,凝着小窗外不断变幻的景色,思绪似乎飘离克尔兹星的大气层,到了遥远的深空。


    车停后他的反应称得上迅速,作为其中为数不多的健康人,他跳下车帮着搀扶伤员、抬担架,最后才向他们此行的最终目的地前进。


    极光号停靠在郊外,灰暗天空将它庞大的身躯衬得更有压迫感。


    郁晗提不起劲,也懒得说话,陆濯起先还在她身后,逐渐越过她,很快他的后背在她的眼里也变成轻微模糊的黑色影子,这细长的影子与她保持着距离,缓缓往前移动,但突然停了下来,倏然放大。


    她又一次撞在了他的身上。


    “你还好吗?”陆濯转身, 扶住她。


    郁晗眨巴眨巴眼,强迫自己再清醒一会。


    她嗓子发干:“还行。”


    “你走我前面吧, 别忽然倒下了。”


    陆濯把她转移到身前,手还搭在她的肩上。


    “我只是有点累。”她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进他耳朵里,“我还没有经历过这样高强度的日程。可能……我的体能训练还得加强吧。”


    “嗯, 辛苦了。”


    他抬起手,在她的发顶上揉了揉。


    她回过头,强打精神的疲惫目光里混着惊讶。


    陆濯的唇角扬起一点温和的弧度,他看着她,不知是受了暗沉天色的影响还是心情不佳,清亮双眸里有一片阴翳。


    “郁晗,你为什么要进入穹宇军校?”他突然问。


    “你和那些没受过教育的奴隶不一样,你应该知道,进入穹宇,以后就极有可能成为帝国军的一员。”


    他的双眼从她脸上移开,望向极光号外来回走动的后勤部门军士。


    郁晗从他的口吻里读出急切与严肃的意味。


    为什么?


    她从混沌的脑海里拨出大半年前的记忆。


    那个在匆忙之中决定买下穹宇军校入学资格的夜晚,远到缥缈。


    当然是因为赛德拉也在穹宇。


    一言一行有如蝴蝶振翅,改变了太多剧情的走向。


    她回望陆濯那个等待答案的眼神,道:“为了活下去。”


    说完又觉得没必要同他说得这么沉重,又补充:“我的意思是,我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好像当时没有太多的选择。”


    陆濯的表情有短暂的凝滞。


    他找回笑意的速度很快:“这样啊。”


    “你是在做什么社会调查吗?”


    他没交代下文,郁晗便随口一问。


    “我个人的好奇心而已。”陆濯陪着她迈进极光号的入口,“像你这样的人很少见。”


    是啊,外来者,很少见,格格不入,所以引人瞩目,不小心就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我已经安全到达极光号,你可以向洛上校复命了。”郁晗站定,转移话题,“他那边应该还有工作需要副官在的吧?”


    依陆濯看,副官在洛珈的工作过程里可有可无。


    不然他也不会借着临时副官的名义来培养实习生。


    ——虽然培养的重心显而易见地向郁晗倾斜。


    不过他还是对郁晗笑笑:“也是,你的朋友就在前面,有她们在,我就不必再陪同了。”


    “郁晗?”


    赛德拉自她身后走来。


    “你怎么样?”


    她脸色还发着白,却把郁晗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遭。


    “我一直在洛上校那里,怎么会受伤?你放宽心好了。”郁晗拍拍她的手背。


    她把差点中枪的事情吞回了肚子里。


    侯亦杉也从附近慢慢跟着过来,她的脸色也极为难看,手拿纸巾按在唇角。


    “我们刚刚结束心理疏导。”赛德拉解释,“我们技术组还好,但作战组的实习生要一直观战,很多人都没缓过来。”


    陆濯见她们凑到郁晗身侧,转身走得直截了当。


    “哎,那是我们卢米瑞亚的……陆学长吧?”


    “嗯,是他。”


    “真巧啊,郁晗,你们两个都是洛上校的临时副官,你上次还跟我打听过他……”


    陆濯脚步微顿。


    只可惜,随着距离拉远,她们声音渐小,后面说了什么,他不得而知。


    他沉着脸,又摘掉了温和的假面。


    与郁晗在极光号上重逢开始,他就很难像过往那样长时间伪装自己。


    也许是这里的环境让他太累了,他叹了口气。


    就在极光号从帕斯切尔的星舰基地起飞前,他收到一条秘密消息。


    【在一个无望拉拢的人身上花太多时间,与浪费无异,不如尝试杀掉她,如何? 】


    这类联络通常是单向的,必须阅后即焚,无需他回复。


    但陆濯明白,倘若要他回复,他也只能发出违心的应答。


    他下不了手。


    ——那个反叛军向郁晗开枪的时刻,身体下意识做出的反应已经向他宣告了这一点。


    他展开手指,掌心已经隐隐现出月牙形的血痕。


    ·


    阴雨天席卷了克尔兹星的贵族区。


    克尔兹侯爵家门前的廊下,管家向洛珈和他身后的几位舰队高级军官鞠躬,迎接他们进入。


    原定的造访日其实推迟了两天。


    其一是因为克尔兹星上仍有苟延残喘的反叛军,舰队以抓住他们的任务为先。


    其二是克尔兹侯爵在收到反叛军的“最后通牒”后,就忙着收拾家中贵重物品,乔装打扮,抛下自己的领地逃亡。


    谁知他的飞船在飞出大气层后就遭遇流弹,船体受损不得不迫降,被困在荒野,就算有钱也求助无门,最后还是洛珈派人把他救出来的。


    侯爵返家没多久,逃跑时的狼藉痕迹还留在家中。


    郁晗来之前听了些有关克尔兹侯爵的传闻,和帝国的其他贵族一样,他爱好奢靡,但此时却没有什么仆人在。


    可能都趁乱揣上值钱的东西跑了吧。


    要是她仍被困在兰内侯爵的庄园内,遇到这种情况,她就会这么做。


    “我这次来,是想和侯爵讨论平民区安置的事情。”洛珈在会客室坐下后便开门见山。


    这类事务原本并不在舰队的工作范围内。


    但遭遇过反叛军的侵袭,这里迟早要有第七军区舰队的驻军,因此,民众如何安置、平民区怎么重建,也极为重要。


    只是这位侯爵的名声差:他既吝啬又难以交涉。


    洛珈和第七军区的同僚通过话,索性就让对方专心于反叛军的清理,代替其前来。


    克尔兹侯爵年近五十,郁晗站在长官们的沙发后,隐约能见他稀疏的发顶。


    想必她身边的陆濯看得更清楚。


    对于洛珈的要求,克尔兹侯爵扯扯领带,不大乐意。


    “洛上校怎么挂心起这种事情了?”


    “那您会挂心吗?”洛珈毫不客气地问,“您对您领地上的民众有丝毫的关心吗?”


    侯爵被他这么一问,脚后跟不安地跺在地板上,但还在故作镇静。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洛上校。”


    “身为领主,在领地主权和民众的生命安全受到反叛军威胁时,您的第一反应是隐瞒消息逃走。”洛珈平静地陈述,“按照飞船上的记录,从零收到反叛军消息到逃跑,不过是一个标准时之内的事。”


    “想想您还要收拾那么多东西,这个决定下的真是果断,我说的对吗?”他嘲讽道。


    克尔兹侯爵被这样直白地攻击,一张老脸肉眼可见地涨红了。


    “你!”他抬手指着洛珈,“你不要以为你为帝国建立了一点军功,就可以对我指指点点!”


    他急了。郁晗低头憋笑。


    他扫视了一圈在场的军官。


    “你带这么多人来,是想让他们也跟着声讨我吗?”


    “不是的,侯爵。”


    洛珈在他的衬托下更显冷静。


    “这些都是我舰队上工程部门和医疗部门的精英军官,会和你详细讨论安置、重建平民区需要做什么。”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侯爵抬高了音量,“那群平民能够活到现在全部都是靠我的庇护——”


    “这次平民的伤亡情况,我们已经在统计了,完成救援后,我会让副官发送给您。”洛珈截断他的话,“好让您欣赏一下您给予他们的庇护。”


    侯爵的话像是全被堵在了喉咙,他猛咳了几声,端起茶杯战术喝水。


    再度开口时,他仍然很硬气:“重建是我们领地的事,不需要你洛珈参与。”


    “您领地上的事就是帝国的事。”


    洛珈的手搭在了腰间的斩星上。


    根据郁晗的观察,洛珈日常是不带着这把剑的,造访侯爵府邸前,他特意把它取出来带在身上。


    他好像不介意借用皇室的权威。


    “恐怕皇帝陛下还不知道您近几年克扣了军……”


    侯爵眼瞳轻微地震颤:“闭嘴!”


    他不再冷静,胸口不断地起伏着:“让他们都出去……洛上校,我们单独聊聊,总可以吧?”


    “可以。”洛珈点头。


    管家将其余的人都请了出去,在另一间房中坐下,重新给他们准备茶水。


    气氛沉闷,军官们都保持着安静,窗外的雨声尤为清晰。


    郁晗在最边上,有些坐不住了。


    这两日她都没有休息好,此刻听到的自然白噪音又十分催眠。


    她找管家要了一杯黑咖啡,捧在唇边一口接一口地喝着,苦涩的滋味令她皱起了眉。


    有一个影子从她头顶上投下。


    修长的手指遮住杯口,手背几乎要擦过她的嘴唇。


    “郁副官好像有些不舒服,我想带她出去透透气。”陆濯向其他长官请示道,“我们就在附近,不走远,可以找人看着。”


    虽然他的行为很突然,但郁晗和他并排靠在廊下,望着连天的雨水,什么都不想,确实感到轻松。


    喝下的咖啡并没有阻拦住她的困意,她的头开始一点一点。


    陆濯靠过来,伸出手,轻轻地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肩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郁晗本想躲开的,但陆濯的手抚过她的头顶,轻轻地拍着,动作极为柔和。


    像是在哄小孩子睡觉, 就差给她唱摇篮曲了。


    “趁长官们都不在附近, 稍微打一会盹也没关系。”他轻声细语,“强打精神反而不利于工作。”


    他好温柔。


    无论动作、还是语调,都满含抚慰,令人轻松。


    郁晗眼皮渐沉,说出的字句也含含糊糊。


    “但是……”


    陆濯个子高, 为了听清楚, 只能俯下身挨近她, 呼吸吹过她的发顶。


    “你说什么?”


    “我说……”她努力调动思维, “洛上校这么直接地威胁克尔兹侯爵,一定是想速战速决,不耽误时间,他应该很快就会结束谈话……”


    “是我拉你出来休息的,其他的长官也都看见了。”他说, “而且洛上校也不是无法体谅下属身体状况的人。”


    “先别考虑这么多了,好吗?这件事要谈论各种要素,他们的速度应该没有那么快。”


    “嗯……洛上校确实比我想的好相处。”郁晗说。


    因为和洛珈有过不愉快的初遇,她起先的确有点畏惧他的权力、他冰冷的铁面。


    虽说现在她也总是看着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但她开始觉得,洛珈没有那么可怕。


    也许他生来如此, 这副模样对他的工作也很有利。


    高冷型的角色挺常见的。


    她的思绪在洛珈的性格方面转了一圈, 之后便没再说话。


    陆濯望着连天的雨幕,身侧承担的重量就在这时渐渐变重。


    他偏过头,郁晗的身体向他倾斜。


    她眯着眼,扯住他的衣袖:“那你借我靠一会……谢谢。”


    他抬手揽着她的肩膀,护住她,让自己的身体成为她的支撑。


    她是真的累了,连站着都能睡着。


    陆濯还是第一次离郁晗这么近。


    他的目光先是垂落至她正轻微颤动着的眼睫,又移向侯爵庭院花圃飘落的花瓣。


    没看一会,他又重新观察起郁晗来,看着她迎光的那一面脸颊上细小的绒毛。


    接着再次移开。


    小心翼翼,好像生怕过于明显的眼神会惊动她。


    如果不慎唤醒了她的话……


    她会用半醒不醒的迷蒙眼神望向他,会呼唤他的名字。


    只要他趁机低下头,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掠夺她的呼吸。


    ——不对!


    天边的闷雷和陆濯心中的惊雷一同响起,把他从幻想中扯出来。


    郁晗终究还是醒了。


    天气依然沉闷,雨没有停歇的迹象。


    她紧靠着陆濯,抬眼时只能看见他白皙的脖颈,他扭着头望向别处,似乎在欣赏侯爵花园里的景色,呼吸却不太平稳。


    “我睡了多久?”


    她推推陆濯。


    陆濯神情僵硬,默不作声地和她拉开距离。


    她察觉到他的不自然:“你怎么了?”


    “没什么。”陆濯说,“你也没睡多久,十分钟左右吧。”


    “你瞧,还没人来找我们,洛上校果然还没和侯爵聊完。”


    他唇角的笑意透着些郁晗看不明白的勉强。


    她睡着的时候发生过什么吗?


    郁晗没觉得有任何的不适,只有稍微打盹后的清醒与放松。


    “还要再歇会吗?”他问。


    平和的笑意回到他脸上。


    郁晗遵循“对方不说就不多问”的原则,只当自己看花了眼。


    “不用。”她说,“多谢你带我出来,我们这就回去吧。”


    这一回,换她走在他身前。


    她的黑发按舰队的要求低低地盘在脑后,本该是一丝不苟,此刻却有几缕发丝垂在耳后,在风中微动。


    他盯着飘动的黑发,它们像是落在他的心头,挠得人心里发痒。


    同时,一种令他不适的情感也在蔓延。


    方才她恬静的样子,席安·德弗多和奥瑞恩·博福特应该见过多次了。


    在观察郁晗的过程中,陆濯亲眼见到她和那二位之间的关系是多么亲密。


    他们独处的时候,何止依偎在一起这么简单?


    为什么最先和郁晗相遇的不是他?他恨恨地想。


    以她的出身,应该很容易就能体会到他对帝国的仇恨。


    他可以像她喜欢的那样,向她袒露埋藏的秘密,让她看到最真实的自己。


    他们就该站在同一战线上,除掉那些可恨的、傲慢的贵族。


    撞见推门而出的洛珈,陆濯飞快地垂眸,掩盖心里的愤恨。


    “报告,我身体有些不适,是陆副官先发现,让我出去散心,请您不要责怪他。”郁晗抢先向洛珈解释。


    “我没说要责备他。”


    洛珈瞥过她侧脸上压出的红印,不动声色道。


    “带他们去和侯爵会面吧。”他转身对陆濯道,“你们只需要提要求,他会照做的。”


    “明白。”


    陆濯行礼便走。


    郁晗紧随其后,却被一道清冽声线唤住。


    “郁副官。”


    洛珈不多言,用眼神示意她跟上自己。


    他目的明确,不带停顿地向门外走。


    郁晗匆忙转向,一面在心里吐槽洛珈脚步太快也不等人,一面接过侯爵管家递来的伞。


    “长官!还在下雨。”


    郁晗赶到他背后,举起伞,身高差却使得她不慎让雨伞边缘擦过他的军帽。


    那顶帽子歪了歪,一滴水珠顺着金发从他鬓角滑下。


    他也终于肯停下来。


    郁晗尴尬地笑笑:“长官,我不是故意的。”


    “我来吧。”洛珈的手挨上伞柄,“别躲,身体不适,淋雨不会更糟吗?”


    郁晗回到伞下,尽量和他并肩而行。


    “身体不适”毕竟只是她出去打瞌睡的借口。


    她的眼神不断上瞟。


    细密的雨幕像是给四周的背景开了虚化,洛珈俊美的侧脸轮廓更加清晰。


    老样子,没什么表情,被这阴冷的天气一衬,只觉冷峻。


    “你在看什么。”


    他发现了。


    郁晗随便找了个借口:“我就是在想,长官给副官打伞很奇怪。”


    “你是我的副官、我的下属,甚至可以说是一艘星舰的同僚,不是仆人。”他说。


    碧蓝的眼珠往她的方向转动,又飞快收回:“而且我自己也需要打伞,给你行个方便而已。”


    郁晗没想到他会说这么多:“嗯、嗯,您说的对。”


    “那么长官,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他们在向庄园的主建筑后方走。


    倘若贵族们的庄园构造都大差不差,他们就要到达奴隶们居住的场所。


    他们只能住在设备老旧的低矮平房内,贵族主人要是舍不得花钱,也会十分拥挤,不存在个人空间可言。


    她的想法得到了验证。


    洛珈停下脚步,凝望不远处的住所。


    郁晗的呼吸有一瞬的停滞。


    ——明明反叛军根本没向贵族区出击,克尔兹侯爵的居所完好无损,可奴隶们的平房破损严重。


    倒塌的墙壁上全是灰黑色的印记,屋外一圈散着灰烬,有些屋顶向下陷出大坑。


    “这里遭了火灾?”她犹豫道,“是反叛军扔下炸弹还是……”


    洛珈没有直接回答:“再走近些吧。”


    待她走近,从还算完整的建筑上看清从外部锁死的门窗,只觉毛骨悚然。


    “是……”她强忍着恶心,“是有人从外面把奴隶锁在屋里,然后……放了火。”


    洛珈的目光越过墙体,落在屋内已经烧成焦炭的不明物体上。


    此间已不再有任何活物。


    他抿了抿唇:“不是反叛军做的。”


    郁晗捂住嘴,手脚发凉。


    她回头看向侯爵家精心打造的别墅,胃里又在翻腾。


    洛珈沉默片刻,等她看上去稍微平静了些,才道:“你以前一直在第三行政区,那里远离战争,你可能不太了解。”


    “帝国的贵族,视奴隶为自己的财产。”他不再看屋内的场景,“战争来临,财产证书、金银珠宝皆可带走。”


    “但奴隶不行。”他的语气冷了几分,“一个贵族庄园要养一大批奴隶,逃亡的飞船当然无法塞下他们,贵族们也不会将有限的资源舍出来养活他们。”


    “哪怕如此,贵族逃走了,奴隶仍然得不到自由,无论生死,他们永远都是属于别人的财产。贵族也惧怕逃走的奴隶壮大反叛军的力量,所以……”


    他的眉间的“川”字越来越明显,郁晗从他的神情里读出显而易见的愤怒。


    “所以要把他们关起来活活烧死。”她声音颤抖地接话。


    难怪,初入侯爵家中,也只有非奴隶出身的管家在。


    她喘不上气:“过分……太过分了!”


    “抱歉,你身体不适,我还让你看这些。”洛珈忽然道。


    他的怒气在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


    “可我觉得,待你离开舰队,回到塔拉,很难再有这样深刻的体会。”


    “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们舰队一直在关注的事。”他认真道。


    郁晗有些惊讶于洛珈此刻情感的流露,但也诚恳地回应:“我知道,洛上校是真心想保护帝国的人民,无论他们是何种出身。”


    他竟笑了。


    可笑得有些苦涩。


    他的情绪也难得如此变换。


    “你说的没错,但……”


    “每当见到这种场景,我总在怀疑,自己成为一名帝国的军官意义何在。”他的手搭在斩星的剑柄上。


    “我们四处征战,抵抗反叛军,要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郁晗仰头看着他,他像是在问她,又像是扪心自问。


    帝国的内部,腐朽、衰败,倒塌的未来无可避免。


    反叛军嘴上说的,和实际做的,并不是一回事,都是她亲眼所见。


    灰暗雨幕下,洛珈的那头金发都因为低落的情绪变得黯淡,光芒不再。


    郁晗不明白,作为莱瑞亚公爵之子,洛珈的这些思想究竟从何而来。


    但她能理解他的迷茫。


    他的理想夹在帝国和反叛军之间,双方皆不能依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空中的阴云有散开的趋势,雨势渐小,只是风还未歇,将纤细的雨丝吹在郁晗脸上。


    她缓缓转动脖颈, 停留在洛珈身上的视线也转至烧焦的废墟间。


    站在同一把伞下, 她和洛珈之间的距离是前所未有的近。


    洛珈能看得清她睫毛上沾着的水珠,也看得清其下那双眼睛里的复杂情绪:悲哀与愤怒将那抹红色染得更加浓烈。


    她迈开步子,走到雨伞的范围之外,在破碎的窗前停下,沉默无言地看着其中的灰烬,只有肩膀在轻微颤抖。


    洛珈静默地跟上,又将伞笼罩在她头顶上方。


    奴隶们生前留下的痕迹不剩多少。


    分明用最多最累的劳动,将主人的衣食住行打理的井井有条,却根本得不到正常的对待。


    甚至没被当做人来看!


    克尔兹侯爵不过是帝国众多贵族的缩影。


    这种场景一定曾在帝国的某个角落上演过。


    而只要奴隶制度不废除,未来也会不断地发生。


    郁晗抬起手,摸到衣领下那朵半遮的酢浆草,手指用力地蜷曲着,指甲陷进皮肤里。


    “现在帝国的奴隶市场依旧是合法的。”洛珈突然说, “每年也有许多人因为犯错或是编造出的罪名,被打上奴隶标记。所以他们并不担心无人再为他们劳作。”


    “或许有一天,我失去莱瑞亚公爵的庇护,也会有此下场。”


    他提及自己的父亲, 话语里有些僵硬。


    “当然, 我不是为了避免这一结局才……”


    “我知道。”郁晗仰起脸, “公爵肯定早就为您铺好了路,您要是想活命,想过荣华富贵的一生,大可遵循家族的要求前进,永远站在帝国的老牌贵族那一边,而不是选择这么困难的道路。”


    “想改变一个庞大帝国延续多年的制度,很难。”


    对上洛珈的双眼,她禁不住说了下去。


    “但如今帝国的政局开始动荡,的确是……不可错失的时机。”


    她开始觉得自己很幸运,决定逃跑时遇上的是洛珈。


    要是别人,不知道自己现在会站在什么地方。


    或者再也没有站着的机会。


    但拥有好运的只是她一个人。


    “在兰内侯爵家里工作的时候,我身边也有一些相熟的奴隶。”她对洛珈说,“他们很多人与我年纪相仿,嗯,还有一群生来就被打上标记的小孩子。”


    郁晗深吸一口气,像在为后面要说的话做准备。


    洛珈一言不发,用眼神鼓励她讲述下文。


    她咬了会下唇,终于开口:


    “有个七岁的小男孩,每天吃不饱,偷吃了一点侯爵的残羹剩饭,被打到重伤。”


    “和我年纪相仿的孤女,她的脸被侯爵养的大型犬咬伤后留了疤痕,因此一直被管家和攀附他的狗腿排挤嘲讽,最后跳湖轻生。”


    “直不起腰还在劳作的老年奴隶,每天夜晚用自己攒的材料,给年纪小的孩子们缝补衣服,却被诬陷偷窃,受到惩罚之后被丢出庄园。”


    她很想安慰自己,这是游戏里的世界,它的残酷是编剧虚构出来的。


    可在其中生活,怎能不忽视、不怀疑、不厌恶?


    凭什么贵族就高人一等?


    凭什么他们连贵族脚边的一条狗也比不上?


    洛珈成功把她心底的愤恨唤醒了。


    她打心底不能接受帝国的制度。


    郁晗低下头,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一股气从胃里窜上来,酸水到了喉间,又被她硬生生压制回去。


    “抱歉,让你想到这些痛苦的回忆。”


    洛珈看着她眼尾现出的淡红,轻声道。


    他忆起他们初遇时她小臂上的鞭痕,眼眸中的光又暗下去几分。


    郁晗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些。


    她的视线定定地落在灰烬当中。


    “这种事时不时就会发生一次,就算一个人生性懦弱,不敢对贵族产生恨意,也会难受压抑得要命。”她道,“可我那时没有能力去改变环境,所以我选择了闭上眼,少去看也少去想。”


    “你选择自保并没有错。”洛珈说,“否则只会丢掉性命,谈不上将来。”


    “嗯。”她垂眸,“还得多谢您当初将我带到塔拉。”


    她的视线重新凝在洛珈身上,由衷希望自己发出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交换了这么多想法,可以告诉我,您希望我理解您舰队的事业的缘由吗?因为我现在是您的副官?”


    “你可以这么想。”他点头承认,“每位来到我们舰队上的人,都有可能成为未来的战友。尤其副官,肩负的责任也更重。”


    他担心她常和贵族相处,展现过的初心会在他们的影响下一点点消磨掉。


    现在看来,她身上的那股劲还在。


    “那您为什么只带上我一个?”她问,“您不希望陆副官也体会这种情感吗?”


    “他可能早就理解了。”洛珈说。


    郁晗没完全懂得他这句话的意思。


    不过此刻,她没有过多的精力分给陆濯。


    洛珈向腕上的芯环看了眼:“该回去了。”


    雨在他们交谈的过程中停了,他们不必再挤在一把伞下。


    郁晗照例跟在他身侧,继续之前的话题。


    “可是您应该也看得出来,我现在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她说,“虽然我是完全支持废除这个该死的奴隶制的。”


    甚至把统治帝国的人也送上西天。


    ——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谨慎地没说出口。


    洛珈的嘴角似乎因为最后那个“该死的”上扬了一丁点弧度,郁晗没能看清。


    “还记得我们上次在塔拉见面时我说过的话吗?”他问。


    “哦……差不多还记得吧?”她想了想,“你那天聊的内容有些多。”


    “那就再说一遍。”他转头看向她,“我将你视为帝国未来的可造之材。”


    好像有分量很重的担子顺着他的眼神传过来了。


    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初来乍到的那段时日,她只是重新书写原主必死无疑的命运活下去,从未想过创造什么宏大的事业。


    但洛珈像在鼓励她:


    为什么不从你开始,把改变命运的范围扩大?


    她的心头隐隐发烫:


    “既然是可造,那您恐怕还得等上一段时间,我还得在穹宇军校完成学业。”


    “没关系,我很有耐心。”他说,“只要我在帝国军还有一席之地,随时都能等待你的到来。”


    日光推开天边的阴云,洒落地面。


    他们的心绪也随之明朗了些。


    郁晗的眼里映出高空之中的光彩,让洛珈的思绪飘向腰间佩剑上端镶嵌的红宝石。


    不,那不过是颗人造的死物。


    不能与她感情充沛的双眸相提并论。


    他瞧见她的嘴角忽然有了笑意。


    “有什么好笑的吗?”


    她捂住嘴:“啊?我、我笑了吗?”


    洛珈转回身:“我还算擅长观察表情。”


    他似乎没对此产生好奇:“不过你不愿说,我也没有追问的理由。”


    “我只是在想,长官,我以前觉得您很冷漠、很难相处。”


    她踩着他们时不时交叠的影子,晃晃悠悠。


    “为什么?”


    他语气淡淡,就像随口一问。


    “可能因为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有点冒犯吧……”郁晗心虚道,“您还拿枪指着我,我当时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洛珈的脚步顿住。


    坏了。


    郁晗跟着停下。


    洛珈今天格外好说话,是她太飘飘然了。


    长官终究还是长官啊。


    “我以为你可以彻底忘掉这件事。”洛珈斜了她一眼。


    哪有那么容易!


    郁晗闭了闭眼,纵使一身军装将洛珈严严实实地包裹住,她还是不由地回想起长官美人出浴的那一刻。


    “我对您绝对没有那种心思!”


    她触到对方严肃的眼神,抬高音量。


    “我以后不再提了!不对不对,我会直接忘记!”


    做游戏玩家的时候还挺馋他的,但现在可不敢有非分之想。


    “嗯,我知道。”洛珈说。


    像是为她解释一般,他又补充道:“你有正式的交往对象。”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舌尖泛着一丝苦味。


    他用“错觉”把它迅速地抹去,同一时间,脑子里浮现出红发青年的形象。


    奥瑞恩·博福特,虽生在皇族,品行还未被宫廷内的污秽沾染。


    也许正因如此,他才能不带偏见地和郁晗相处吧。


    同为穹宇军校的年轻学生,他们二位更有共同语言,彼此产生好感也很正常。


    但……


    他的目光飘到郁晗的侧脸。


    方才见到她和陆濯时的那抹红印,随时间一同消逝。


    “你和陆副官关系很好吗?”他问。


    郁晗疑惑地仰起脸。


    平淡的语调和神色,仍是众人见惯了的洛珈。


    仿佛只是长官对二位副官相处情况的照例询问。


    她老实回答:“还可以吧,我们以前在机甲联赛上见过,但只是普通的熟人。”


    “您放心,不管我和他关系怎么样,都不会影响副官的工作。”


    她还能和那个谜语人怎么样啊!


    “嗯。”洛珈直白道,“我只是觉得,你和陆濯有些过从亲密,我不希望你把个人情感上的……一些问题和矛盾带到舰队。”


    “我会注意。”她答道。


    好吧,他说的也没错。


    她和洛珈之间友好的氛围就此抹去,一切又回到原先冷淡的状态。


    郁晗看着他闪闪发亮的肩章,思绪恍惚。


    他们今天的确难得地说了很多话,有几个瞬间,她觉得自己快要了解洛珈了,现在想来,他这个人身上还是谜团重重,难以接近。


    回到原处没多久,克尔兹侯爵与几位军官的首次会面交谈也结束了。


    侯爵眼底尽是不情不愿,可还堆着虚伪的笑容,邀请他们留下用餐。


    洛珈冷脸拒绝,他们马不停蹄,乘车返回星舰。


    “洛上校!”


    孟榕似乎在星舰入口等待洛珈返回多时,见到他下车,火急火燎地冲上前。


    “反叛军机甲队战俘的审讯有结果了!”她道,“竟然……和彭德尔顿学员的猜想差不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反叛军的机甲队有半数未能及时撤离, 舰队在战俘上的收获也算相当可观。


    “虽然他们是出了名的嘴硬,但这次人数众多,总有一两个撑不住的家伙。”孟榕说。


    他们想从反叛军战俘口中得知的内容有很多:反叛军神秘领袖的身份、最终大本营的所在地、下一步计划……只是这次事涉机甲队, 所以孟榕特地去过审讯室旁听, 急不可耐地想知道他们变强的秘密。


    “报告已经第一时间发到你那里了,但我猜你应该想听简要概述。”


    洛珈和孟榕在前,郁晗与陆濯随后,四人步履匆忙,往办公室的方向赶,路过的其他舰队成员纷纷避让。


    “他们的机甲队用了一种强行提升精神力的药剂。”孟榕语速飞快, “注射后,当人体内的激素达到一定水平,便会高度集中精力,进入人机合一状态。”


    “长期注射这种药剂的副作用, 我们也都看见了。”她眉头往下沉, 不屑道,“我本来还想偷师, 这种方法不用也罢。”


    强行获得不属于自己的能力,必然要付出代价。


    孟榕不会让手下的队员冒这种风险,与其如此,还不如脚踏实地多训练一段时间。


    “有收到多余的药剂吗?”洛珈问。


    “没有。”孟榕遗憾道。


    “那医疗部给他们做过检查了吗?”


    “选了一部分。”孟榕立刻会意, “他们脑部的损伤是否可逆,以及药剂里究竟有什么,还得等扫描和化验的结果。”


    “好, 辛苦你们了。”


    进入办公室,三人自觉站到长官的办公桌前。


    洛珈行至办公椅边,动作一顿, 手搭在桌沿,看向陆濯。


    “有关精神力药剂的报告,让情报部门先单独向我汇报。”他命令道,“不止极光号,我们舰队所有星舰都暂时不要将这件事上传至系统。”


    “是。”


    共事许久,孟榕瞬间听出洛珈的意思。


    “要瞒着瓦伦中将吗?”她问。


    第六军区总司令瓦伦中将也算洛珈的老师,二人交情匪浅。


    “你我都不会用士兵的性命作为取胜的筹码,但塔拉那边会不会就不好说了。”洛珈坐下。


    他眯起眼,并不掩饰对帝星方面的不信任。


    “此事一旦上传至军务系统,他们都会知情……前线的平民士兵会首当其冲。”


    “至于瓦伦中将,我会找个时间亲自向他说明。”


    “你们三位,也不要随意对外提起。”


    他的目光从郁晗开始,依次在三人身上停留了一会。


    三人接连应下。


    孟榕返回机甲队,郁晗和陆濯也跟着洛珈忙碌起来。


    当下的工作集中在反叛军战俘上。


    洛珈一向不主张将反叛军战俘全部送往监狱行星佩里菲里斯。


    战俘中亦有被迫加入反叛军,或是不了解战争含义头脑一热就参与其中的年轻人。


    偶尔的,他能够留下几位在舰队上,成为他麾下的一员。


    战俘的供词经过情报部门的整理,再转到两位临时副官的手中进行新一轮筛选。


    两位副官就留在长官办公室里,以便随时报告。


    郁晗和陆濯在一边坐好,她的目光越过电子屏,偷瞄了眼洛珈。


    集中精力工作时,那对碧蓝的眸子带着冷意,在报告的字里行间来回扫动,像台冰冷的仪器。


    真是梦回她的高中时代,洛珈是严厉的班主任,她和陆濯像自习的学生。


    虽说他们三人的年龄差没有很大。


    陆濯不声不响地戳戳她的胳膊。


    他点上屏幕,双眼中流淌着温柔的提醒与笑意,要她赶紧投入到工作中。


    没人要求按顺序从头看起,郁晗第一眼便落在反叛军机甲队的分组上,顺手点了进去。


    【姓名:阮乐安;出生年月:帝国历461年4月;性别:男。就读于第六区某机甲专业院校,460年10月加入反叛军】


    才十九岁,很年轻。


    郁晗往下看。


    【……被捕当日一直处于意识不清晰的状态中,恢复速度较慢,无法应答,后服用精神补剂,沉睡约12个标准时后苏醒。 】


    【精神状态萎靡不振,记忆存在混乱,对我方态度极为服从,能回答部分问题。 】


    看来他们用过提升药物后的状态,比真正开启人机合一要差很多。


    之后详细列出了关键对话,以及总结。


    【……系反叛军底层低级成员,对中高层管理无甚了解。 】


    【对反叛军使用提高精神力药剂的事实供认不讳,和另外几位的供词可对应。 】


    【叙述过程中提及数个人名,战俘口齿不清,但能够查明大部分均为机甲队的成员,另有几人难以推断,极有可能是以往调查中未曾听闻的反叛军成员,做特别记录。 】


    舰队里的前辈都不清楚,那郁晗就更不知道了。


    她迅速浏览过年轻战俘提及的陌生、碎片化的名字,打算提交上去,目光却定格在最后的人名上。


    【……反叛军后勤处医师,性别女,名字可能为艾琳、艾琳诺、爱莲娜,或是姓氏为艾及其同音字。 】


    【附审讯音频。 】


    如果是“艾琳诺”,郁晗还真的有所听闻。


    游戏开局的时候,洛珈曾向赛德拉询问过一个名为艾琳诺的失踪女学生。


    这个名字是很常见,但她的身份恰好又和后勤学院对得上。


    “看见什么难下定论的内容了吗?”


    陆濯凑到她身侧,用极低的声音问道。


    没等郁晗回答,他就精准地定位到那个令她犹豫的名字。


    “你认识这个人?”


    郁晗摇头,保持沉默,不想把洛珈曾经寻找艾琳诺的事告知陆濯。


    可陆濯仍旧提议:“我们还是听听音频吧。”


    音频里的内容和汇总上来的报告所言是一样的。


    郁晗反复拉动进度条,也没能听清楚那人含糊不清的语句。


    陆濯却很笃定:“就叫艾琳诺。”


    或许是戴了耳机的原因,他的音量比方才向郁晗搭话时要高了些。


    郁晗抬眼往洛珈的位置瞥:“你怎么就能肯定……”


    冷若冰霜的视线对了上来。


    剩下的话全都噎在她的嗓子眼。


    “陆副官,你们有什么发现?”他问。


    陆濯淡然地摘下耳机,起身到洛珈面前。


    “报告长官,反叛军机甲队战俘神志不清,供词有所缺失,我们在确认其中一个反叛军成员的名字。”他不紧不慢地汇报,“目前已知他们的后勤处有位名叫艾琳诺的医师。”


    郁晗在原处站起身。


    洛珈喜怒不形于色,但她隐约感觉,办公室内的气压骤降。


    “一个医师在他们当中可能不算太重要的人物吧。”陆濯似是毫无察觉,“不过,要是能抓住她,我们对他们用的精神类提升药剂应该会有更多了解,能找到应对的方法。”


    “你说的有道理。”


    洛珈竟放下手边的工作,从桌前起身。


    “把你们看到的供词发给我。”


    他提了要求,脚步却不停,往办公室外走。


    “都不必跟来。”


    他回头扫了郁晗和陆濯一眼,目光带着一股冷风。


    “洛上校一定有他的考量,他想问战俘的事可能会有机密内容,不适合我们听。”


    陆濯从后面走过来,轻轻拉住郁晗的手腕。


    “我们还是认真完成剩下的工作吧。”


    郁晗面朝陆濯,默不作声,凝着他看似善解人意的眉眼。


    “你是故意的吗?”


    “怎么忽然这样问我?”


    陆濯诧异,漂亮的眼睛里尽是无辜。


    “我也是看你疑惑,才……”他垂眸,“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秘密,可洛上校既然过问,我不能不说,不是吗?刻意隐瞒,反而会让他怀疑你居心不良。”


    “我把供词提交上去,他自然会看见……唉,算了!干活吧!”


    郁晗被他这副模样绕住,索性不去想。


    反正洛珈早晚都会看见这个名字。


    但艾琳诺究竟是什么人?她禁不住对此产生好奇。


    “如果指的是我认识的艾琳诺,其实我和她交集不多。”赛德拉说。


    ——时至晚餐时间,郁晗总算得以挤出一丝空闲。


    她和赛德拉凑在一起,就难免提及此事。


    “她和我同级,但不在一个学院,我们是在文学社认识的。”赛德拉认真回忆起过往,“她很瘦、很冷漠、孤僻,从来不主动和别人搭话。”


    “最初我也很纳闷,我以为她是被热情的学姐强行拉进社团的,后来聚会时才听说她是主动报名。”她说,“她总是一个人,也挺神秘的,所以我难免对她有些好奇。”


    “艾琳诺并不反感我主动接近她,她只是很内向,不擅长和人来往。不过……”赛德拉皱眉,“她对贵族有一种极端的厌恶,哪怕是图书馆里他们摸过的桌子,她都要拿出纸巾擦一遍。”


    “也许……是厌恶贵族加上洁癖呢。”郁晗干笑两声。


    这个性格加入反叛军再合适不过了。


    “除此之外,我对她就没什么了解了。”赛德拉耸肩,“她几乎不谈自己的来处和家人,只会和我聊聊社团和学习上的事,我就听后勤学院的学姐说,她是第二行政区来的。”


    “没想到她假期留校就那么失踪了……到现在都没能找到。”她不无担忧地同郁晗对视,“要是那位反叛军的医师真的是她,那她……也许哪天会在战乱里死掉。”


    赛德拉还是太善良了。郁晗想。


    反叛军频繁活动的地点离塔拉那么遥远,艾琳诺总不能是被绑去的。


    “没办法,那是她自己做的选择。”郁晗耸肩,“不过,她要是被洛上校抓到,说不定还能保住一命。”


    赛德拉在听到“洛上校”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忽地亮了。


    “我想起一件事。”她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


    郁晗立刻把耳朵凑过去。


    “我们一年级的时候,洛上校不是刚从穹宇毕业吗?”赛德拉说,“因为他是学校大肆宣传的优秀毕业生,所以有一回校长在全校演讲时提到了他的名字,天花乱坠得夸赞了一通。”


    “那天艾琳诺就在我旁边。当时周围太吵,我其实不太肯定她说了什么。”


    “在校长提到洛上校的名字后,她的口型应该是……”赛德拉蹙起眉,“是叛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赛德拉性格平和,很少讨论这类捕风捉影的事情,不过是看在对面坐着的人是郁晗,才肯告知一二。


    郁晗也被这莫名其妙的称呼吓了一跳。


    “洛珈一直都是帝国军的人啊,她怎么用这个词形容他?”她小声问。


    赛德拉给了郁晗一个不安的眼神,端起餐盘,扯扯她的袖子,头也不回地快步往回收处走。


    郁晗收到她转移地点的暗示,紧随其后。


    这些话有指控洛珈和反叛军相关联的嫌疑, 哪怕是只言片语, 也不能让别人听去。


    二人在星舰上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 靠在一处。


    “你要是真的对艾琳诺好奇, 我还有别的线索。”赛德拉说。


    “其实我们是有一张社团合照的, 她也在,我应该还没有清理。”


    赛德拉打开芯环的相册, 在其中翻找。


    “就是这张, 是迎新的时候拍的,大部分都是社团的新人。”


    她把照片放到郁晗眼前。


    “艾琳诺在最边上。”她提醒道。


    郁晗顺着赛德拉指尖的朝向,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那个女孩。


    她生人勿近的气质太好辨认。


    郁晗将照片放大。


    众人都在配合摄影师露出笑脸,艾琳诺最为勉强,嘴角仅仅上扬了那么两三个像素点,她的黑眸深邃,不带一丝笑意。


    她的双臂都背在身后, 胳膊肘曲起, 自然而然地与身侧的人隔开一小段距离。


    短发配合这般神态,倒还有些干净利落的味道。


    “我怎么觉得她很眼熟……”


    郁晗伸长脖子,几乎要把脸怼到照片的投影上。


    “是吗?”赛德拉凑过来,“我本来就认识她, 不太好判断。”


    “尤其是眼睛这片区域,真的像在哪里见过。”郁晗笃定道。


    她紧盯着那对黑洞般的双眼,在脑子里把认识的人通通拉出来对比。


    思绪最终停在一双碧蓝的眸子上。


    同样的冷漠,一般情况下不对外展露任何情感。


    郁晗抬眼和赛德拉对视,吐出令人匪夷所思的答案:“洛珈。”


    她开始胡乱猜测:“都是第二区出来的,他们不会是兄妹吧?”


    赛德拉哭笑不得,摇头否认道:“艾琳诺的信息登记上写着平民出身,和洛上校之间的差距可不是一点。”


    “再者,洛上校也不是没有亲姐姐。我曾在新闻上看过洛珂小姐的照片,他们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都像极了莱瑞亚公爵。


    “那也不一定。”


    郁晗对这种西式贵族的刻板印象颇深。


    “万一莱瑞亚公爵……”


    万一莱瑞亚公爵有私生女,艾琳诺只是长得更像母亲呢?


    但话卡在嘴边没能说完。


    她看见赛德拉眼里隐隐现出不悦,神情是罕见的严厉。


    没人会喜欢遭到这样的背后议论。


    “郁晗。”赛德拉一本正经地唤了一声。


    “抱歉,我不乱猜了。”郁晗及时打住,“艾琳诺这副模样或许是性格使然,至于她为什么那样说洛珈,也许是你看错了。”


    “这和我们都没有关系了,郁晗。”赛德拉说,“我们不过是名不见经传的实习生,和他们这些贵族沾不上一点边。”


    “也许我就不该告诉你艾琳诺的事。”


    “别生气,我们忘掉艾琳诺吧。”郁晗晃晃赛德拉的胳膊,“等他们查明反叛军的艾琳诺究竟是谁,我们肯定已经回到穹宇了。”


    “我希望不会是她。”


    话是这么说,但赛德拉担忧的面容已经表明了她的疑心。


    她们依旧待在一起,窗外的夜色和沉默一同降临。


    冷静下来后,那些乱七八糟的讨论慢慢消退,郁晗便不由地忆起随同洛珈造访克尔兹侯爵家的事。


    分明一天都没过去,她却恍惚地感觉她和洛珈的那段对话发生了很久。


    洛珈邀请她加入的事业,若是按照原剧情发展,该是属于赛德拉的。


    她不打算向友人隐瞒。


    “赛德拉,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想同你聊聊。”郁晗说。


    “但是……”她顿了顿,对上赛德拉的眼眸,“它同样也很危险。”


    赛德拉从郁晗严肃的神情里会了意。


    “你说吧。”她点头,“你知道的,我愿意陪你一同承担这份风险。”


    郁晗事无巨细,尽数告知。


    转述的冲击比不得亲眼所见,但赛德拉已然体会到郁晗想传递的感情,常见的柔和神色全被怒意所取代。


    她拽过郁晗的手,紧紧握住。


    “我没问过你,你没去除奴隶身份的时候,是不是每天都在遭受相同的欺辱和委屈?”


    她愤愤不平,眼神在郁晗身上来回巡梭,落在她袖口裸露的手腕上。


    “你有没有哪里受过伤?”


    似乎下一秒就想冲去第三行政区为郁晗复仇了。


    “已经痊愈了。”郁晗安慰地笑笑,“我现在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已经足够幸运。比起这个,我想知道你对这件事的看法。”


    “帝国的制度的确有很大问题。”赛德拉说,“绝对不止你和洛上校这么想。”


    “前往塔拉读书后,我见到的贵族越来越多,对帝国不同群体之间差异的认识也越来越深刻。”她的目光越发坚定,“我也曾对这种阶级化严重的制度表示不满——当然,也只是在心里说说。”


    “倘若真的有打破陈规的机会,我乐意去尝试。”她道,“不为别的,因为我身边的人、我的朋友,都曾被这个体制迫害过。”


    “郁晗,我曾说过,我很想拥有你身上的勇气与胆量。要是你不畏惧危险走上这条路,我也会紧跟在你身后。”


    赛德拉的眼眸激动得闪闪发亮,双颊也被热血染上淡红。


    “能得到你的支持,我很高兴。”郁晗郑重点头。


    也许从此以后她们的命运会更加密不可分。


    “虽然这艘星舰上的人应该都会跟随洛珈,但谨慎起见,我们就先牢牢把它记在心里吧。”她说,“不能在真正有能力改变这个世界前就丧命。”


    “嗯。就算是狄舒焰问起,我也会多加考虑的。”赛德拉赞同道。


    “我已经好久没和她联系了。”郁晗挠头,“感觉每次对外联络日都特别匆忙。”


    不是出意外,就是在和情感焦虑的男朋友掰扯。


    “我上回和她聊过。”


    提起另一位朋友,赛德拉的神情放松些许。


    “她在星舰基地遇到了很欣赏她的老师。”她道,“说在星舰设计方面得到很多启发。”


    “搞不好我们长官晋升将级以后,换的星舰就能轮到狄舒焰设计呢。”郁晗跟着玩笑。


    “她听到之后要说你抬举她了。”赛德拉也笑,“洛上校晋升的速度很快,假以时日成为帝国提督,帝星方面应该会专门汇集星舰大师为他制造旗舰吧。”


    “我还是不太喜欢洛上校,他把你从机甲队抢走了。”赛德拉顿了顿,半是玩笑地从洛珈入手,转了话题,“我们技术组目前有一个全新的想法,我觉得没人能比你更适合尝试。”


    “我们参考了VR训练的技术,想把它改造进机甲驾驶当中。”她对郁晗解释,“这样,机甲单兵的感官可以更好地融入机甲,操作的精度也会进一步提升。”


    那是就从手柄控制转为VR游戏。郁晗用自己的游戏经验理解了一遍。


    “但真实驾驶不是模拟的环境,所以需要机甲单兵的精神力足够强大。这艘星舰上,也就只有你能开启人机合一。”赛德拉说。


    “机甲队要是需要我,就让孟少校把我叫回去吧。”郁晗耸肩,“在洛珈那里一天要费的脑子可比在机甲队一周要多多了。”


    除了日常书面工作,还要不停地和不同星舰的长官沟通交涉、理解各种军事规划。


    即便洛珈对她的态度比较宽容,她也不想在这些重要事务上出错。


    极光号上的要事总是一件接着一件。


    第二日上午,郁晗汇报完情报部门提交的战俘状况,等候洛珈的新一轮命令。


    他面色如常,没有提起任何与“艾琳诺”相关的事。


    正要开口,一则全息通讯就直接传入办公室。


    能不经过通讯员和副官的系统,直接送到星舰指挥官眼前的,一般都来自军区司令以上的级别。


    郁晗瞥见了屏幕上的字:多米尼克七世。


    他们没有拒接的理由。


    郁晗端正姿态,老老实实在洛珈身后站好。


    阿斯特丽德和多米尼克七世的身影现在投影中。


    小皇帝端坐在特别定制的儿童尺寸王座上,强行绷着脸,一本正经。


    摄政大臣的姿态比他闲适许多,她的目光很刻意地扫过了郁晗,只露出淡然的微笑。


    “陛下。”洛珈起身,向投影中的人行军礼。


    郁晗也紧跟着长官做同样的动作。


    “嗯。”多米尼克七世煞有介事地点头,“洛上校请坐吧。”


    他的声音还十分稚嫩:“听说第七军区遭到反叛军突袭,战况焦灼,幸而有洛上校的舰队支援,赢得胜利。我代表帝国的民众向你表示感谢,特此致电慰问舰队的所有军士。”


    洛珈熟练地回应客套话:“多谢陛下,我会传达您的意思,舰队上的所有成员必定都会对您感激不尽。”


    他抬头看着小皇帝。


    多米尼克七世忽然眨巴眨巴眼,双唇轻启,又沉默了。


    仿佛一切都是阿斯特丽德教他的台词,现在台词背完了,他自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阿斯特丽德向前探出身子,温和地笑道:“陛下,之后的事情我来替您传达吧?”


    郁晗和洛珈都看得出来,其实要向舰队下令的人根本就不是皇帝。


    “嗯。”多米尼克七世尽力维持着自身体面,“洛上校,摄政大臣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是。”洛珈应道。


    他等着阿斯特丽德说话,她却不疾不徐,又将视线定在郁晗身上。


    “真巧,郁小姐。”她嘴角还蓄着笑意,“我都不知道你在极光号上。”


    “不过你不应该是机甲队的成员吗?怎么现在被洛上校抢走了?看起来他颇为信任你。”


    投影外突然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多米尼克七世往制造出噪音的地方瞥了一眼,不安地在座位上动了动,被阿斯特丽德按住肩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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