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里呀!”


    司镜窥见一双澄澈圆眸,旋即,衣摆被俏丽鱼龙轻衔住,将她拖曳出混沌血海。


    褚昭将她放到自己背上,欢欣摇甩尾巴,破开云雾,不知游向何方。


    九州四时有别,如今,不同于她们初遇之时的冬末,早已坠入一片赤忱的秋。


    司镜看见距浸默海最近的丹永城,菡萏依旧盛放,还新栽了望不到尽头的嫩粉桃树。


    有人窥见褚昭与司镜,兴奋指天,“看!是鱼龙族少主,还有护佑我们免于被玄魔屠戮的司镜城主!”


    “不愧是九州第一剑修,不仅亲手震碎魔尊落虞的魔丹,还以一己之力,洗刷浸默海近千余年的冤屈。”


    “听闻城主受了重伤,近几月都在浸默海修养,可我看,依旧仙姿出尘!”


    褚昭讨厌那些人一个劲地盯着司镜。


    只好用背鳍将女子身躯遮住,气恼叫:“不许瞧,知知是我的娘子!”


    她是带久憩初醒的司镜看美景的,才不要别人觊觎她的娘子。


    后背忽然一酥,庞然的鱼龙呜一声,蜷缩起爪。


    她五感敏锐,女子似乎俯下身,沿着她的背鳍一路吻下去。


    司镜并不说话,褚昭无措甩鳍,以为娘子是在和她撒娇,于是未曾放在心上。


    下一站,是漫山染遍红叶的北州。


    统御九州数百载的昆仑虚实为玄魔聚集之所,一朝湮灭后,小门小派林立。


    褚昭寻了一处门派无人的后山,朝已经扫成堆的脆叶吹口气,顿时,红叶飞旋。


    她被美景迷了眼,不忘用爪抓住其中最漂亮的那枚,悄悄给背上的司镜缀在发间。


    这样没有血色的娘子,就变得鲜活起来了!


    门派负责轮值打扫的弟子倦然睁开眼,发觉面前之景一夜回到瞌睡前。


    心如死灰,绝望揉了揉眼,被忽然凑近的绯红鱼龙脑袋吓得一哆嗦,“……呜!”


    “怎么?”褚昭鼓起脸颊,“你不服气?”


    “我可是认识你们宗主的,连她笨笨流口水的模样都见过!”


    弟子只知道宗主名叫烛因,是条沉睡千余年的古龙,却未曾去拜见过,更不知晓尊长之间的往事。


    她错目一瞧,看见绯红鱼龙背上,端坐着一个孤冷清寂的美人。


    听她们谈起烛因,竟从袖口取出匕首,仔细拭着,眸中划过一抹凉意。“……”


    弟子顿时捂嘴,“唔唔唔!”


    小女子定会烂在肚子里,不会向宗主告状的!


    褚昭载着周身泛霜的女子,满意游远了。


    弟子颤巍巍起身,却见侧后方,一身量极高、肤色微黯的女子倚着一棵树,正抱臂凝视着她这边。


    金黄色的竖瞳微眯,她垂下头,忽地震碎身侧几人怀抱粗的巨树。


    红叶落满了头顶,有些滑稽,却只顾黯然低语,“阿褚、阿褚……”


    弟子看出来,她们门派的宗主,好像是有点傻的。


    什么离奇美妙的三角恋情,古龙、娇纵鱼龙、清冷剑仙,且都是活了她几辈子的老东西了。


    连“宁怀”的话本也不敢这么写啊。


    褚昭不知背后有人在瞧,早就甩着纤长鱼尾,带着如一缕寒烟的女子飞远了。


    她游至一片清澈水面,只看见司镜正将她赠的红叶小心收拢进掌心。


    格外珍重,似乎在害怕将叶片弄碎,眼眸中也藏了些许脆弱。


    褚昭不明白,司镜为什么从与她重逢后,一直都不和她说话。


    不由闷闷想,一定是鱼龙的模样太丑了,惹得知知嫌弃。


    待到回去,她一定要变成人身,穿上漂亮的衣裙。


    不对……娘子似乎喜欢她赤裸的模样,每次垂眸望她时,几乎都不眨眼睛。


    那她就不穿衣服啦!


    绞尽脑汁想着,褚昭已经带司镜掠至东州摇光泽上空。


    摇光泽在玄魔交战中未被波及,静谧安适,水面如洒碎金,潜游着许多从懵懂长成的小鱼苗。


    不见槐琅的身影,只有蓓月依旧如往昔忙碌,舒展藕色长尾,不时弯出问号的形状,神情很是认真。


    褚昭借由朦胧雾气遮掩,飞得低了些,好奇偷听,只听见“昭昭”、“生辰”等断续的词语。


    很快就失去了兴趣,因为,她瞧见一抹明黄色靠近。


    是槐琅。


    “阿琅!”可才刚唤出声,双眸竟忽然被身上的女子遮住,只剩下影影绰绰的雪色,“唔……?”


    司镜开了口。


    嗓音很轻,不知在对谁说,“昭昭……不许瞧她人。”


    褚昭点头如捣蒜,有些羞赧,又欢喜于身上的冰冷美人终于出言,“好呀!”


    知知是她的道侣,就是要满足道侣的所有心愿,这还是司镜告诉她的。


    因此,纵然被蒙着眼,依旧欢欣雀跃地朝前游,将眼睛闭得紧紧的。


    却没瞧见,面前是一片荒芜大泽。


    失去方向感,马上就要坠入水中时,后颈忽然一凉。


    褚昭匆忙睁开眼,害怕司镜呛水,却发觉自己莫名其妙变成了一条小红鱼,被细腻掌心拢紧。


    她茫然唤“娘子”,想要扒开司镜的指骨,可是,却察觉到女子肩膀在发抖。


    一声一声唤她,低垂脸,用温冷的唇轻啄她露出的脑袋,嗓音含潮。


    “昭昭不要走……”


    “不要、抛弃映知。”


    才不会抛弃呢!


    褚昭气恼甩尾,仍抱着那颗莹润的珍珠玉石不放,用肚皮蹭司镜的掌窝。


    她觉得,女子在浸默海独自疗伤的这些时日,一定是睡得脑袋糊涂了。


    分明她已经收到了知知的心,那颗珍珠玉石已经把一切都告诉她了,竟然此时还在怀疑她么?


    “我们去郁绿峰看雪,好么?”司镜柔声喃喃,好似在对掌心里拢着的、顷刻就要消散的蜃景轻语。


    “昭昭……一直想要和我去瞧的雪。”


    纵然是梦,她也希望,曾被落虞推衍出的寒石与小鱼的未来,会一一成真。


    褚昭有些困惑。


    自九州上的魔被剿灭,九州归霁后,郁绿峰就变得温暖如春、再无积雪了呀。


    存心想要给女子一个惊喜,她没有戳破,只温顺地吮了一口对方冰冷指尖,娇声答:“好!”


    司镜御剑带她从东州大泽回云水间。


    立在山径脚下,良久,都没有再言语。


    入目绿意横生,与往昔霜雪封山的景象大不相同。


    褚昭听见有熟悉的少年少女的谈笑声传来,指缝外,闪过几道湛蓝色道袍身影。


    某个少女提着大包小包,从山下走私的飘香佳肴,看见山径处背对而立的雪色女子,哇了一声,“快看!那个剑修,像不像司映知!”


    “得了罢,别听师尊胡诌。她说自己曾经与九州第一剑修相熟,你就真信了呀。”


    褚昭听出来是云水间坏湿鳟门下的几个笨蛋。


    她不服气地从司镜掌心里探出头,替女子鸣冤,“无礼,太无礼啦!”


    “这是师姐,是比湿鳟还要厉害的大师姐!”


    沈素素倒吸一口气,立刻跳远,“昭、昭昭大人怎么在这里……!”


    她好奇仰头,沿司镜紧拢的手掌朝上一路望过去,被女子清隽容色所惑,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司镜就这样缄默望着面前一众尚且青涩的少年。


    她缓慢翕动长睫,目光描摹过所有人,旋即,无声垂敛双眸。


    眼尾被鲜亮生动的春意灼伤,弥漫薄红。


    褚昭从始至终,没有听见女子开口说任何话,只是见她无声离开。


    好似挣扎着,欲逃离一场诱人的幻梦。


    身后,沈素素得意扬扬炫耀,“你懂什么?高手从不多言,反派死于话多。”


    “不过、如……如果刚才那位剑修真的是司镜,能、能教我们,就好了!”元苓很是憧憬。


    云水间的十六余名弟子,由司镜在浸默海打捞魂息后,经怀宁医治,虽已复生,却失去了过往的记忆。


    褚昭有些为司镜打抱不平,气闷鼓腮。


    她想要把怀里的珍珠玉石拿出来,叫笨蛋弟子们瞧瞧,女子曾经殚精竭虑,为她们讲习符法剑术的模样。


    可是最终还是舍不得。


    那是知知送的。


    是只送给她一条鱼的礼物。


    司镜捧着小鱼,循记忆回到了曾经的寝处。


    刚一进门,便回手落了锁。她温存拨弄着手心里小鱼的温软鳞片,想要寻一只盛水的小缸,以免小鱼干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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