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发如云,媚眼如丝的女子在周身摸索,凤眸惊慌,“我……我的请帖呢?”


    她容色姝艳,极有侵略性的长相,此刻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楚楚可怜,引得旁人侧目。


    薄琨瑶将唇咬得泛红,袖里却暗自攥紧了指节。


    这可是问情宫唯一一张请帖,她软磨硬泡才叫宫主给了她。本意是想来昆仑虚亲自瞧上一瞧,看已堕魔的司镜究竟会不会出现的。


    谁料方才身侧果真擦过一道与司镜格外相似的身影,她朝前追了几步,那女子却融入雾中,再也瞧不见了。


    有人上前问询,“道友出自何宗何派?不妨我来为道友寻寻?”


    薄琨瑶眼波流转,正想答应后,使些手段夺了这人的请帖,混进昆仑虚。


    可余光一瞥,忽地在雾气中窥见了那道雪色身影。


    司镜眸光淡漠,落在她衣襟处。


    是在和她炫耀么?


    薄琨瑶恼得整了整衣襟,却忽然摸见一片失而复得的翎羽。


    她勾了勾唇,娇媚着嗓音推拒方才修士的好意,施然走到入口处,递出翎羽。


    世人皆说,堕魔之人会丧失清明神智,活在虚晃混沌的幻象中,如同行尸走肉。


    司镜竟然还认得她?


    弟子接过薄琨瑶手中的翎羽,稍稍探查后,面色倏然发白,惶然后退。


    “璟、璟思……?”


    现下九州谁人不知,璟思便是司镜,是屠戮丹永城,修为深不可测,恶名昭著的魔修。


    更遑论,翎羽中的信息,还颇为挑衅地书着“浸默海,璟思”。


    薄琨瑶身形一僵。


    她想后退,可几息间,已有数个境界不在她之下的昆仑虚之人将她重重围住。


    而再抬头看,似鬼魅般现身于薄雾中、面庞淡薄的女子,早就不见踪迹。


    “……司映知,好、好啊。”薄琨瑶气极反笑。


    堕了魔,果真不似往常那样木讷矜持,竟把她骗得团团转。


    她抽出佩剑,勉强挡了几道剑气攻势,身姿飘逸,脱出玄门之人的围追堵截。


    “嗝。”人群中,一道鸦青身影目送薄琨瑶远去,视线朦胧,“……谁啊?”


    怎么眼花到,瞧见邻峰问情宫的花蝴蝶小姑娘也来了。


    甩了甩头,宿雪很快忘怀眼前之事,朝前几步,笑眯眯递出请帖,“在下云水间宗主,宿雪。”


    师妹的结契礼,她怎能错过。


    何况,她的乖徒徒定然也是要来的。


    …


    司镜穿梭于玄门人士中,垂眸静静走着。


    归霁在她体内,笑得诡谲狡黠,“阿镜真是好手段,原来……你早已发觉我在请帖里给你备下的小惊喜?”


    “住嘴。”司镜低斥,眸底划过一丝凉意。


    她早已知晓,若她自己是清明一面,归霁则是她污浊不堪的另一面。


    堕魔千百年,原身已融入浸默海的凶剑,怎会好心助她轻易寻得昭昭。


    归霁依附于她,乖乖沉寂了一会。


    看司镜落座,姿态端矜,模样丝毫不符案上朱砂绘就的“薄琨瑶”三字,含笑问:


    “只是,我有些好奇,薄琨瑶与你交集不深,只是存着想与你比一场的心思,何必如此针对人家?”


    司镜斟了半盏酒,小口酌着,未曾回应。


    “阿镜可别忘了,我也是你,是能读到你的心思的。”归霁好整以暇。


    不知读到什么,她嗯了一声,拖长音,“最让你耿耿于怀的,是……薄琨瑶在北州客栈,曾触摸缸中懵懂可爱的小红鱼?”


    归霁在寡言女子胸口里笑得花枝乱颤。


    那若是阿镜得知,她早已与昭昭绑了情蛊,又当如何自处呢?


    司镜收紧酒盏。


    血雾虚无缥缈,难以琢磨,她却是读不出归霁的心声的。


    “还有旁的缘由。”她敛起长睫,凝望杯中涟漪。


    “你曾说,想杀了落虞,屠尽昆仑虚。”


    归霁思考片刻,笑出了声。


    所以,不欲让与此事无关之人,譬如薄琨瑶之辈踏入昆仑虚,以免误伤。


    她的阿镜还是太过善良了,善良到……不像行杀戮道的魔修。


    “但,不谈今日,昆仑虚来了好些熟悉面孔。”归霁透过司镜双眸,瞧见了很多人。


    不远处醉意朦胧的宿雪,她怀中以折枝现身的怀宁。


    云台之上,始终忧思不展的槐琅。


    “阿镜,”她嗓音如同落在司镜耳边,“再过一阵,当昭昭露面后,你还能像如今一般自持么?”


    “别忘了,你可是来抢亲的。”


    墨发遮住神情,司镜搁下酒盏,眸底划过一抹压抑良久的绯红。


    “这里可以坐吗?”一道身影御云而来。


    是个身量才到腰身的小姑娘,衣摆后生着藕色鳞尾,气喘吁吁,“今日处理族中事务,呼……我来得不算晚吧。”


    司镜敛起衣摆,给少女腾出身边的位置。


    “谢谢道友!”少女年岁瞧着并不是很大,嗓音也稚嫩,“我叫蓓月,道友如何称呼?”


    蓓月?


    司镜雪纱下的浅唇勾起。


    她应:“薄琨瑶。”


    她对自己的面貌下了术法,眉眼轮廓模糊,路人见之即忘。


    “薄道友应该是剑修吧。”蓓月果真没注意她的长相,只瞧见她的剑。


    “我们鱼龙都是不擅长使剑的,但昭昭大人,就是我们少主啦,可是受诸剑亲和的厉害体质,剑术天赋异禀!”


    “不知薄道友认不认得少主,想必再过一阵,她就要……”小鱼龙话很多。


    “认得。”司镜忽声开口。


    她目光落在蓓月脸上,似透过她眉眼,瞧向身后的某个人。


    最终还是挪开视线,“我与鱼龙族少主,相熟已久。”


    隐在面纱后,司镜不知思及什么,无声笑了一下,指尖淌过一抹光晕。


    她将手中雕琢成金鱼草花的玉戒递来,“蓓月,这是我为少主挑选的赠礼,不妨就由你递交?”


    眸光却已然落向远处。片刻后,待合卺礼开始,殷裙身影会出现的那方悬台。


    “若是交不到少主手里。”司镜唇角掀起一丝弧度,意有所指。


    “那就拿给槐琅瞧瞧罢。”


    …


    褚昭坐在梳妆镜前,抬眸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想抬手,好奇触碰头顶垂坠的珠玉,指节却被身后人虚虚握住。


    “阿虞?”她笑起来,乖顺唤。


    落虞牵着她起身,温声开口:“该走了。”


    她为面前少女妆点后的模样而惊艳,但也敏锐感知到,拔除情丝后的昭昭,变得不似过往那般活络。


    虽然依旧对万物保有懵懂的憧憬,可面对情愫之事,如泛不起波澜的死水,无知无觉。


    如今,也只是因为她的身份是结契对象,才甘愿配合她。


    落虞心想,这样足够了。


    昭昭再不会想起任何有关司镜的过往,只会记得她,做她一人的禁脔。


    她会慢慢地、一点点地教会小鱼……道侣间应该做的事。


    褚昭走得稍前她几步,期许掀开帷帘,望向外面,欢欣地哇了一声。


    清寂的宗门,此刻挂满红绸。


    云霭凝成水波状的粼粼纹路,仙鹤翻飞,雀鸟脆吟。


    昆仑虚上下,装点了数不胜数她喜欢的嫩荷菡萏,远在北州,她却觉回到了摇光泽。


    褚昭被许多目光盯得不自在,朝落虞身后躲,“阿虞,这是在做什么?”


    “昭昭无需局促。”落虞绯红衣袂翻飞,扬唇,“不过是一次寻常的玄门宴饮,但,今日昭昭想做什么,阿虞都会满足。”


    褚昭杏眸亮了起来。


    她凭栏朝悬台之下望去,有人举盏朝她敬酒,她忙不迭地也捧来酒盏,学起对方的模样。


    咕嘟饮下好几杯,眼前景象模糊,转头望去,不远处有昆仑虚弟子揽剑游艺助兴。


    隔得太远,褚昭睁圆眼也看不清,她本就想学剑术,现下心中好似有小爪在挠。


    随手抓了一柄剑,注入灵力,晃晃悠悠地踩上去。


    未念什么法诀,剑就顺遂她心意,朝她想去的方向飘逸行去。


    落虞仓促起身,殷红衣摆却划过她掌心。


    她无声笑了,垂脸,思及过往。


    昭昭愈来愈像她记忆中的绛云。


    不止眉眼,还有性格。


    被拔除情丝的小鱼,依旧明媚自在,像极了往昔从未对她生出想法的绛云。


    可昭昭马上就会留在她身边,做她的道侣了。


    落虞朝来客遥遥举起酒盏,不掩笑意,一饮而尽。


    却在余光中,窥见她近乎刻在心底最厌恶处的那抹雪色。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