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仍很不甘心,仔细听嬗湖说话。


    时不时点点头,咬唇打量几眼萧琬。


    “哼……”褚昭终于松口,“那就暂且允许你照顾我的娘子!”


    “不就是寻常人类么,有什么好的。百年之后,娘子就又归我啦。”仍小声念叨。


    萧琬但笑不语,温柔望她。


    面前的小鱼妖周身修为波动稍强,她一时看不透是何境界,可在她心里,与后山拾得的珊瑚妖并无不同。


    其他玄门之人眼中,妖类作恶多端,可她却并无芥蒂,始终认为是些娇蛮懵懂,如白纸般的存在。


    只是,她拾到的珊瑚更弱小一些,需要她照顾。


    待突破筑基期,成为金丹修士,寿数延长,便可不再顾及常人生老病死之理,长久陪伴。


    褚昭被面前仙修少女盯得脸烫。


    伸手揪住对方的湛蓝色衣带,“不行不行,我不放心娘子,要和你一起去。”


    其实……是这鱼驴峰实在太冷了。


    才在覆雪山阶上待了一小会,她已觉得周身裸露的肌肤结了霜。


    萧琬不曾推拒。


    取出佩剑,见少女仍在原地,弯眸,将她拉上来。


    “正好我也有一道涉及妖术的阵法,需要前辈指点。”


    道友晋升为前辈,褚昭得意洋洋,很是受用。


    细雪勾连在她发间,衬得她乌发唇粉,却也冻得她在佩剑上跺了跺脚,“那快走罢,不要把嬗湖娘子冻到。”


    萧琬稍一点头,沉心御剑,却忽然面露难色。


    闭眼,又默念一遍剑诀。


    她几乎从未在御剑术上失手。


    今夜却不知为何,催动数次,朝夕相处的剑竟没了回应。


    “你忘记怎么让剑飞起来了?”褚昭困惑问。


    她心念一动,二人脚下的剑便泛起浓郁绯色光芒,摇摇晃晃,迅速升了起来。


    佩剑嗡鸣,似在回应少女应召,倏地扎进郁绿峰山腰的重重夜雾中,在薄青色空中划出蜿蜒残影。


    风声呼啸。


    萧琬眼中闪过深思,望向剑尖处四下好奇遥望,只余背影的殷裙少女。


    能驱使其他修士已认主的佩剑,仅有两种可能。


    一是面前的小鱼妖境界高深,远超于她,妖力至少堪比元婴。


    而另一种,则是少女天生天赋异禀,受诸剑亲和、簇拥……甚至敬畏。


    后种情形,萧琬仅在一人身上瞧见过。便是北州昆仑虚宗主,当今玄门第一人的濯清仙子。


    “这下知道我的厉害了吧。”褚昭扯扯她在身前叠起的衣袖。


    萧琬回神,瞧见少女此刻邀功模样,禁不住笑起来,“自愧不如。”


    “只是,前辈。”她回过头,打量远处。


    “我的寝处,似乎是在相反方向。”


    佩剑在空中急停。


    转了个弯,气急败坏朝萧琬指引的方向飞去。


    此刻,元苓与沈素素才从峰顶的锻剑崖处下来。


    结束今日罚剑,连阿青与桃缪都已把头埋进羽毛里睡去。


    沈素素揉了揉酸软手腕,只觉浑身精气被抽干。


    元苓正想说点什么安慰,却忽然瞧见石阶之下,山腰处有道红光轻闪,如张扬翎羽划过夜幕。


    “血光之灾啊。”沈素素悲叹。


    元苓偏头望她,轻声反驳,“不、不是祥瑞吗?”


    她瞧见,那抹红光中夹杂着有些眼熟的鱼玉符色彩。


    垂头,轻抿一下唇,眸中闪过几分追忆。


    不知为何,又思及曾在颍川城中相遇的,娇俏恣意的殷裙少女。


    -


    褚昭坐在萧琬寝处的榻上。百无聊赖,目光四下梭巡。


    这里和司镜的房间并无不同,只是多添了些带有活人气息的小物件,一点也比不得她奢美的洞府。


    怀中忽地被递进一杯荷花茶。


    似乎注入了蜜浆,清甜气息扑鼻而来。


    褚昭杏眸一亮,咕咚咕咚喝完,粉唇沾染水渍,身子也暖起来。


    萧琬递给她茶后,便转过身,将嬗湖放进精心布设的小水缸之中。


    熟稔催符,让清水温热起来。


    小珊瑚探出头,舒服地呜呜叫,触须攀上她指尖蠕动。


    褚昭顿觉刚喝下去的茶水不甜了。


    她哼一声,胸口发酸,瞪了萧琬好几眼。


    萧琬察觉到她投来的目光,浅笑一下,心知这小鱼妖前辈恐怕是在吃味。


    自手边拾起一沓古旧手卷,她走过来,蹲在褚昭身前,话音温良,“前辈,请瞧这个。”


    翻开手卷,里面俱是褚昭读不懂的,如蚯蚓小虫在爬的古文字。


    她苦思冥想,皱眉瞧了半晌,用指尖戳一戳。


    这些墨渍,真的不是被压扁的面包虫吗?


    萧琬摊开有图的一幅手卷,端详片刻,温声细语,“这是千余年前鱼龙族兴盛时,曾留下的一卷残缺密传。我想……请前辈注入一丝妖力,助我激活阵法。”


    她回过身,眸光柔软,凝聚在温水中舒展开的珊瑚妖身上。


    “如此,我便能与她结契了。”


    褚昭半知半解,“鱼龙族”“秘法”等陌生词语如流水般在脑海里匆匆划过。


    只剩下萧琬最后提及的二字。


    ——结契。


    便是,一生只能与心慕之人做一次的事吗?


    眼前倏然浮现出女子清冷秾秀的面庞。


    褚昭摸了摸手腕上微冷的素冰镯。


    她有些脸热,想起昨夜司镜将她揽入怀中,百依百顺,啄吻她锁骨时的模样。


    羞赧低头,扭捏了一阵,她扯住萧琬的袖角,杏眸轻闪。


    “阿、阿褚也想学,可以么?”


    第27章 识海


    萧琬稍有意外, “自然可以,前辈。”


    这本就是妖族秘传之术。只不过,面前的少女想与谁结契呢?


    她无言瞧了眼褚昭, 又向身后水中探头的小珊瑚望去。


    “不是嬗湖娘子!”褚昭仿佛读出她想法, 脆声纠正。


    “我洞府里有许多许多娘子呢。但若是结契,不是要和自己最喜欢的美人么?”


    说完,脸有些热热的。


    那定然就是清姿胜雪的司镜啦。


    嬗湖听见了, 呜唔低叫两声,委屈沉入水中。


    萧琬眼中含笑, 放心下来,“原来如此。”


    “不过……”她翻弄手中残卷, 话音捎带几分不经意的提醒意味, “此物出自鱼龙族,在妖族看来应当是邪物, 前辈不介意么?”


    正如魔之于玄门,鱼龙族也曾在妖类中恶名昭著。


    只因千载前,曾肆虐九州、屠戮三界生灵的魔尊绛云,就是鱼龙族。


    即便眼下,鱼龙族与旧日不堪历史一刀两断,跻身成为三界内传承最为古老的妖族,并与众玄门交好,但依旧少有人敢擅自催动鱼龙族秘法。


    因绛云恶趣味至极,喜欢在族内秘卷中藏些“小惊喜”, 催动之人, 妙则修行日进千里,坏则筋脉俱竭,爆体而亡。


    “鱼龙族, 是鱼和龙生出来的妖吗?”褚昭歪头问。


    她从没听过有这等奇怪的妖族,至少……大水坑附近没有。


    提及龙,她忽然想起荒山盘踞着的那条龙,咬住唇,话音嫌弃又别扭,“龙?笨笨的,听上去也不是很厉害嘛,有什么好怕。”


    萧琬但笑不语。


    “你不怕吗?”褚昭倒是有点意外,“先前画符课上,我瞧知……那个大师姐总是夸你呀,作为仙修,你竟然要学坏!”


    “……学坏?”萧琬垂头,眸中闪过一丝压抑情绪。


    那又何妨。


    她素来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之人。


    同门皆夸她天资聪颖,却不知她私下所习皆是禁忌术法,宗门内禁养灵宠,她却想将一只妖养在寝处。


    只因为在后山遇见了那簇珊瑚。


    湿软攀上指尖后,不知为何,萧琬竟生出从未有过的迫切念头。


    想将她紧紧抓牢。


    “好,这个忙我帮啦!”褚昭爽快应下。


    正好这几日她无聊得紧,既然司镜要去烤荷,她就来添点乱子。


    谁叫美人不搭理她,那就只能任凭她把鱼驴峰搅得天翻地覆。


    阵法需要一定时间布置,褚昭与萧琬约定好两日后的见面地点,又陪伴一阵嬗湖,才推门离开。


    峰间风雪暂歇,静谧安适。


    似乎快要天亮了。


    褚昭一袭红衣,踏进晶莹新雪里,足底咯吱轻响。


    她蹲下身,在掌心里捏了个雪团子,雕成小鱼模样,玩得不亦乐乎。


    却听闻灵气萦绕的密林深处,传来灵力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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