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绰按了按眉心,肉眼可见的头疼,疲惫也直接写在了脸上。


    “还请各位稍安勿躁,此事我自然会禀告师尊。如有必要,明光阁会上报仙盟求援,以便早日捉住凶手。”


    “尊者,你看这——”


    不待她说完,殷不染抬手掐了个诀:“凝心,安魂。”


    刹那间风敲竹林响,月光甚至盛过了昏暗的庭灯。


    宁若缺只觉得通体舒泰。


    周身的灵脉被温柔地浸润,魂魄离体的不适感也尽数祛除,舒服得像是泡在温泉里。


    她长舒一口气,猜测应该是殷不染在为尸体安魂时,好心的分了自己一点灵气。


    尸体身上可怖的伤痕逐渐愈合,也终于闭上了眼睛。


    之前退得远远的人们再次围拢上来,小声地商议着,要如何为这位同门送行。


    宁若缺悄悄挪出人群,恨不得把自己藏到影子里,再趁人不注意的时候一走了之。


    事到如今她还没放弃自己的计划,尤其是在遇见不太正常的殷不染之后。


    她一点也不想和殷不染贴近!


    这时,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小师姐,原来你在这里呀!”


    脸蛋圆圆、杏仁眼的少女一路小跑着进来,既无视了现场的氛围,也完全不好奇之前发生了什么。


    她巴巴地凑到殷不染跟前,心疼地牵了牵殷不染的手:“夜里风大,你的斗篷呢?手也好凉。”


    殷不染又恢复到之前懒懒的状态,有气无力地答:“落她床上了。”


    清桐转头去看宁若缺,又噔噔噔地跑去屋里找斗篷。


    宁若缺:?


    不是,她为什么莫名其妙地瞪我?


    她俩的交流并没有特意避着许绰,后者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她命令其余人把尸体抬走后,目光在两人之间巡睃,不紧不慢地问:“尊者与这位……”


    宁若缺随口道:“我叫宁满。”


    这倒不算骗人,基本没人知晓,她在被师尊捡到之前,就单名一个“满”字。


    许绰摆出一个友好的笑容:“尊者与宁道友可是一见如故?”


    清桐动作很快,已经将狐毛斗篷取来,二话不说地披在了殷不染身上,还使劲掖了掖。


    很显然,殷不染习惯了被人照顾,这些动作半点不影响她回答。


    她慢悠悠地开口:“并非,她是我——”


    “咳咳!”


    宁若缺突然猛咳两声,有用力过猛的嫌疑,就怕殷不染说出一些奇怪的话。


    殷不染瞥她一眼,接着道:“她是我的病人,有缘遇上了,就过来复诊一二。”


    话聊到这个份上,她见殷不染打了个哈欠,料想这人也该走了。


    她好借着自己这个普普通通、修为低微的身份赶紧逃走。


    果不其然,许绰很会察言观色,贴心地劝殷不染回去歇息。


    还笑着夸赞:“尊者真是医者仁心,我不打扰二位叙旧了。”


    而后者没有推脱,悠悠走出几步后突然回眸:“不跟上来吗?”


    宁若缺原本轻轻落下的心,又差点跳出嗓子眼。


    “我……”


    殷不染烦躁地蹙起细眉:“你的病情又加重了,拖不得,今晚就得治。”


    连带着清桐也不满地乜她,似乎是在埋怨她为什么惹殷不染烦心。


    宁若缺:“……”


    坏了,她要是真跟上去,怕是很长一段时间都逃不开了。


    宁若缺还在纠结,目光滑到颜菱歌脸上,开始思考要不要拿她做借口。


    谁知就连颜菱歌也无比诚恳地劝道:“前辈,还是身体重要。”


    宁若缺感觉自己就像只身不由己的木偶,被人抬着架着上舞台,演一出莫名其妙的戏。


    可她只想找回自己的剑。


    眼看殷不染的脸色越来越冷,宁若缺郁闷地垂眸,小心翼翼地藏好自己眼中的不情愿。


    “好。”


    病人总比未婚妻好,宁若缺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个身份。


    她跟在殷不染身后,快要跨出院门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灯火阑珊的地方,竹影摇晃。


    颜菱歌孤零零地站着,朝她小弧度地挥了挥手,露出一抹腼腆的笑。


    宁若缺学着她的动作,也招了招,小跑两步后追上了殷不染。


    *


    不得不说,明光阁供给殷不染的住处非同一般。


    坐北朝南的院子,溪水潺潺,绿萼梅傲雪凌霜,假山凉亭一样不缺。又以灵石布阵,聚集起大量灵气。


    屋内更是处处精心设计,连窗沿都是上好的红木,是宁若缺没有体验过的有钱。


    她才跟殷不染走进屋,清桐就自觉关上门,退了出去。


    宁若缺觉得这个小姑娘怪怪的,总对她怀有一种莫名的敌意。


    她刚想说些什么,就见殷不染拿出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珍珠,放在了桌子上。


    一时间雾气蒸腾,阴寒的气息铺满房间,再以极短的时间消散。


    宁若缺侧耳,再听不见屋外的声音了,就像是被丢进了一片单独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


    这应该是传说中的“蜃楼珠”,全天下不过十枚。


    她见殷不染脱下厚重的斗篷,没什么精神地靠到了贵妃塌上,唇色比初见时更加苍白。


    宁若缺不敢坐。


    她斟酌了片刻,迟疑地开口:“你来明光阁做什么?”


    明光阁不是什么声名显赫的大门派,以殷不染的身份,完全没有必要亲自来。


    殷不染撇过头:“我累了,今晚不想谈这些。”


    她抬手轻轻一抽,发带落于榻上。


    满头白发披散开来,丢掉了所有的端庄矜持,平添了分猫儿一样的慵懒。


    随后抬了抬下巴:“况且这么好的月色,聊正事太过可惜。”


    宁若缺虽然很想问个明白,但看对方实在是困,连吐字都绵绵的,仿佛缠在一起的毛线团。


    她只好颔首:“你说得对,今晚月光正好,我得抓紧修炼。”


    今天发生的事让她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


    她太相信自己的经验了。


    但修真界以实力为尊,若遇上强敌,经验很难弥补修为上的差距。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吃大亏。


    她环视屋内,打算找个合适的地方打坐,不会打扰殷不染休息。


    殷不染还没来得及说出下一句,宁若缺就已经背过身去了。


    “……”


    她沉默几秒,噌地站起来,握拳,狠狠地对着宁若缺出击。


    然而后者游刃有余地往旁边挪了一小步,殷不染的拳头恰好擦着肩过。


    轻飘飘的,像被什么小动物扑了一下。


    宁若缺扯了扯衣服,满脸迷惑:“我肩上有什么东西吗?”


    殷不染没有回答。


    她面无表情地看向地板,停驻了一两秒,然后艰难地把视线挪到窗边。


    随后指着那张铺了草席的凉榻,一改绵软的语调,冷冷道:“你今晚就去那里修炼吧。”


    第6章 剑出惊鸿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殷不染……


    宁若缺其实并不挑剔修炼的地方。


    她在灵气浓郁到可以积云化雨的秘境打过坐,也曾在尸骸遍地的古战场调息。


    就算没有剑,只有一枝树枝她都能练到尽兴。


    只不过修炼时会造成灵气波动,难免影响到旁人。


    宁若缺不想打扰殷不染休息。


    她目测了一下凉榻与床铺之间的距离,放心地盘坐下去。


    运行心诀前她还特意看了一眼,里间的床幔已然落下,殷不染应该是准备睡了。


    她顺手灭掉烛火,熟练地默念起心诀来。


    此处不愧是给贵客提供的居所,比那个简朴的客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灵气干净又纯粹,大大提高了修炼效率。


    宁若缺五感本就敏锐,在修炼时更甚,灵气运转几个周天后,原本寂静的房间里传来几声轻响。


    她几乎瞬间就锁定了异动的来源——


    是熟悉的气息。


    虽然闭着眼睛,但她能清楚地“看见”那团气息悄无声息地靠近,在自己面前站了半晌。


    没有恶意,宁若缺不想打断修炼。


    随后,气息又慢吞吞地移动到身边,挑了个地方呆着不动了。


    在无数斑驳的灵光中,那团气息随着呼吸起伏,始终散发出微弱却恒定的暖光。


    修炼时光阴恰如飞梭,等宁若缺再度睁眼,月光穿过窗,洋洋洒洒地落了满地,把一切都照得透亮。


    梅香乘着风送进来,混合了原有的安神香,竟然调和出一种别样的清甜味道。


    她怔了怔,如卡壳的木偶一般,缓缓转过头。


    五尺长的凉榻,自己只占用了一边,而另一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挤得满满当当。


    是殷不染。


    本该好好躺在大床上的殷不染,此时窝在她身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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