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凤凰火
涅槃峰上常年设有屏界, 一重防止业火喷延,一重防止外人误入。
唯独在凤霞宗弟子取业火的时候,屏界会大开一段时间。此时裴容还未至涅槃峰, 就看到有弟子抬着两副担架朝宗门内行去,担架上的弟子着墨蓝色衣装, 估计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姚宗弟子。
两个弟子被抬入宗内静室, 裴容瞧上了一眼,一个腿折了,一个臂骨断了,倒是没什么大碍。
姚宗弟子向来以做事严谨细致闻名修凡两界,虽是疼极了,也不叫唤, 但是面色难看得很,兴许也是觉得丢人, 对他道谢之后更不吭声了。
裴容转过头问凤霞宗小弟子:“近来御道改道了?”
“没有的事, 近来只是部分御道暂闭。再说御道改道,姚宗弟子应该都知道吧。”小弟子也是觉得奇怪, “或许御剑御久了些,有些疲惫。”
姚宗弟子面色仍不好, 裴容准备过些时候再来问问情况。
慕景栩问:“师尊觉得有什么奇怪?”
“我看你知道的比我更多。”裴容道, “可惜, 本是准备出去的。”
“此时当然也可出去, 姚宗弟子若说了什么, 凤霞宗内也会留意的。”
这时候又有个凤霞宗弟子匆匆行过来, 朝慕景栩道:“慕公子, 方才在涅槃峰处有花妖出没, 守在那处的弟子暂时将她们留下了。”
花妖?
九头蛇出没之时, 不少花妖浑水摸鱼,也想要吸纳修士金丹,此时出现在凤仙山内,确实值得注意。
慕景栩问道:“凤仙山平日没有对来往灵修多加限制,花妖从前是否经常出没此地?”
凤霞宗弟子道:“公子说的不错,但是平时花妖多不多,我倒是没怎么注意。近来涅槃峰上出了那些奇怪的修士,就没什么灵修出现了。”
裴容不久看见了出现在此处的花妖,还是先前碰到过的差点儿对梓泱下手,又在九头蛇现身之地出现的那小花妖。依照目前的规矩,以正法修习的灵修不再被称之为妖,因此倒该叫她花修了。
凤霞宗讲礼节,小花修本来没被捆着,不过好歹算是被“押”过来的,眉眼间都有些愤愤,但是望见了碰到过的裴容,立马眉开眼笑,说:“你在这里了啊,小狐狸。我听了你的话,修的是正道,方才要不是我在这里施法,让那两个御剑弟子不朝原来的方向飞,他们定是落到涅槃峰的火里了。”
她说得有些神气,裴容见她目光清澈,知道这花修没撒谎,于是问她:“那你原本就在涅槃峰附近了?”
小花修说:“不错,我来这儿……采花。”
花修采花,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
“你好像长变了些,又好像没有。”
花修盯着他,突然插了句。她先前就觉得小狐修身上气息有些像剑仙,此时更觉得灵修长得也更像了,忍不住抬起手揉了揉双眼,以为自己眼睛花了。
“涅槃峰附近没什么花,你是想要业火。”裴容笃定道,“修界市集不少,凤凰业火又不是什么违令的东西,你为什么要来此处寻?”
小花修并不遮掩:“我想要九天凤凰的涅槃火。”
一旁的凤霞宗弟子道:“涅槃火难得一见,极其珍贵,你要涅槃火做什么?”
小花修这时候才颇有些迟疑道:“仙师们也都知道,南州邪祟颇多,我听说……听说涅槃火可以让所有邪灵都躲得远远的。”
她修习了好一段时间,能多说些话,不过此时说话也说得有些累了,此时不禁喘了几口气。
“凤凰业火本就容易灼人,涅槃火可不是什么随意拿来辟邪的东西。”裴容道,“你若是碰上了什么邪灵缠身,唔,也可向凤霞宗求助的。”
虽然不是所有仙门都响应有难必出手的号召,但是凤霞宗是大剑宗之一,也算是稳执牛耳的一方宗门,不会对灵修爱答不理。
许是见裴容有此底气说话,花修喘匀了气,瞟了眼慕景栩,又瞅瞅带自己过来的凤霞宗弟子,然后对裴容道:“小狐狸,我可是做了好事,你如今在凤霞宗,能不能弄得什么仙丹灵药的,奖赏奖赏我?”
裴容说:“我这里有一些,你想要可以拿去。不过我还有事情想问你。”
花修眨巴眨巴眼睛。
裴容轻抬一指,指的是门中的姚宗弟子:“你看见姚宗弟子的时候,还看到了什么不寻常的?”
小花修努力搜刮着记忆,然后说:“我来到涅槃峰,看到了一阵狂风,风停下的时候,两个修士御剑过来,他们的剑不太稳,眼见着就要跑进火坑里去了。”
“没有其他的了?”
“嗯。”
“你确定是狂风?”
裴容耐心地问她,花修不明白哪里有问题,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应“嗯”。
花修生性敏感,一点细雨也会当做是急浪,一丝风也可当做“狂风”。反过去想,花修所能察觉到的,定是驻守的凤霞宗弟子难以察觉的异样,也许是御道的确出了什么问题,也许是什么东西捎来的灵力浮动。
他最终温和一笑,给了花修一些灵药,冲凤霞宗弟子点了点头。
小弟子会意,准备将花修带离凤仙山。
花修临走时不忘转身朝裴容晃晃手:“对了,我在城北有家彩织坊,你要是想穿新衣,我来给你织,会给你算便宜点的。”
“我有个帮手,也是只小白狐呢。”
小花修走后不久,裴容朝慕景栩问道:“景栩,想穿新衣么?”
——
出了凤霞宗,大雨倾盆而落,现下修士倒是没人撑伞,都结了个法盘在脑顶避雨。
这雨下得颇急,贾千水似乎非常躁动不安。
裴容费了些功夫才让化作玉佩的贾千水安分下来,不至于因为腰佩之物时而闪烁金光,或是兀自旋上几周引人侧目。
城北的确有家彩织坊,正开在仙家门市和凡界闹市的交界之处,估计两方的生意都会接下。裴容到时,三两女修方从里面走出来,指着彼此的储物袋,言笑甚欢。她们走后,彩织坊的门慢悠悠地合拢,题着“彩织坊”三个字的门匾消了光,门前挂着的灯笼也熄了灯火。
这是仙家集市表示“歇店”的方式。
——
彩织坊内响过“哒哒哒”的拨算盘声。正算账的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孩童,听见有人来了才抬起了头。
“花姐姐不在,小店差不多也打烊了,二位公子别日来吧。”这孩童声音明朗,目光也亮得很,“不过若是这时候有什么瞧上的成衣和布料,六宝给你们先记上。”
六宝想必就是那花修口中的小白狐,一副机灵模样,说话间隐隐在打量她们两个,心下估摸着裴容和慕景栩的身份。
他放下了小算盘,从柜台后的小板凳上轻跳下来,恭敬地扬手,指着店内架子上的布匹一一简要介绍了去,然后又问道:“不知二位公子想要什么样的布料和款式?”
裴容回想起从前,自辟谷之后对衣着更是不挂心起来,挑衣服这种经历几乎都没有,来回穿的还是当初沈宗统一量体给门内弟子裁的衣。不过他是宗主亲传门徒,自小就养在身边,同少宗主待遇一般,所以着的衣衫还是同他人不同,至少不是普通的门服。
裴容指着一袭青衫道:“景栩,你看这件如何?”
不久前见到赵洵宁,他忽觉得青色衣衫还不错。玄色有些凝重,赤色太显摆,青色亮眼,也不张扬,最是合适。
“师尊觉得好便是。”
裴容盯着衣裳,慕景栩盯着裴容。
六宝觉得奇怪,这人怎么都不看几眼衣裳呢?
“行。”
裴容挑得很干脆,六宝随即掐了个小诀,只见一道似水花般的灵印在慕景栩周身轻扫了一转,六宝就速速在纸上记下了尺围大小。
因大雨瓢泼,窗户都由六宝关上了,此时窗棂的光也黯淡下来,离入夜也不远了。
“公子应该知道,交界之处常常如此,灵力不足之时,天黑得就早些。”六宝见出他们是修士,所以多半知道这些修界常识。
裴容接过了六宝递过来的定金牌,自储物袋中取了些银钱出来,又问道:“你这花姐姐近来在寻凤凰涅槃火?”
“公子说的,我没听过。”
六宝挠挠脑袋,不知他指的是什么。
这小狐狸究竟说没说谎,一眼便看得出来。裴容见他真的不知情,于是收好了木牌便走了。
小白狐走到门边,欢脱地说:“公子慢走呵,大概两日就有成衣了,可需要灵兽送至宗门?”
裴容道:“那便送到凤霞宗吧。”
六宝点头应是,又说:“公子路上小心。”
——
甫一离开彩织坊,裴容便说:“怎么心不在焉的。”
“心不在焉的是师尊。”慕景栩弯眼瞧他,“起初还真以为师尊专程为我挑衣呢。”
“怎么心不在焉了,我真是在给你挑衣。”裴容道,“只是彩织坊内确实有些奇怪。”
“师尊觉得有什么还需探的?”
“花修不见了,我们四处问问就是。”
裴容伸手碰到了几丝雨。
不远处都在尘雾蒙蒙之中,店门前的灯火在其中隐隐绰绰——
第22章 彩织坊
仙家市集上除却彩织坊这一角, 其余地方仍是热闹非凡。裴容和慕景栩还没行几步,就有不少人围上前来问他们押哪一家。
一开始裴容云里雾里,后来才得知此处有“关扑剑巷”。据说今夜会有神剑现世, 各大仙门都出了不少宝贝想换得神剑,于是就有人抛了赌注, 猜测是哪家仙门能夺下此剑。
此方市集有小河穿行, 还临着一方大湖,裴容没押什么仙门,只是同慕景栩乘上一小舟,听划舟的老者说话。
“二位可是气度不凡呐,我划船这么多年,还少见二位公子这般的。”老者一面划舟, 一面说。
河水中游过几条身形硕大的鲤鱼,该是得了些修为灵气, 许是察觉到裴容身上有仙丹之类的好东西, 于是纷纷窜出脑袋,最终被裴容用剑鞘轻敲了几下鱼脑袋, 转而觅入水中。
老者转了向,又道:“这方市集傍着的湖啊, 叫泪湖, 背后有个传说。”
“传说, 那里原本没有湖, 只是有名痴情女子思念远赴都城的情郎, 日日落泪, 最终此地就多了一湖。”
“哈哈哈, 这不是胡扯吗, 所以根本就没有人会信。”
老者划着桨, 不禁笑出声来,又道:“不过后来听说那湖灵气颇盛,也常有仙门道侣到此地游湖的,都说有情人终会在泪湖相聚,沈宗主和沈夫人便是其中一对呢。”
裴容原本唇角含笑,只静听他说,但是一听到沈宗主和沈夫人的时候,神思不禁恍惚。
沈宗宗主沈沧玉于他而言为师为父,沈夫人修为不高,没捱过生产这一劫,在生下沈文竹不久之后就过世了,裴容对她的印象只停留在了模糊的晃影之中。但再怎么模糊,也比他毫无印象的亲生爹娘要好上许多。
“老人家,可是湖中有什么生灵相护?”慕景栩绕开了话题,“此地离仙山有些距离,不会无缘无故灵力强盛。”
老者说:“公子说得极是,这湖中的确是原本有‘灵’的,我们从前还拜过湖神,但是后来,好像是有好些仙长来过此地,说是那灵已经不见了,真是可惜。不过好在现在那里灵力也很强呀。”
天地万物都在演化不息,百年来消逝的灵不在少数,倒是不足为奇,只是可叹。
小舟又行了一会儿,老者指着岸边店铺道:“这里开店的灵修不少,卖布匹成衣的,绣花作画的,吃食的都不少,那些个小姑娘据闻都是花变的,若是不说,我永远都认不出。”
“从前乐圣也常常来此处弹琴呢。”老者继续说,“不过乐圣飞升去了吧,后面再也没他的踪迹了。”
乐圣萧瑜,是医仙故交,二人当年也风骚地自封了一个“琴画二子”的称号。但是传闻乐圣同魔修有染,在那位魔修亡故之后回到修界,终日郁郁不振,连弹十日琴,抱着酒坛一觉不醒,后葬入仙棺。
赵洵宁因此也闭关多日。
现下回想起来,那还是他登凌云顶不久前的事。
乘舟绕上一圈,老者靠岸,慕景栩付了行船钱,同裴容下了小舟,入了一家热气腾腾的小店。
桂花酒酿圆子甜香溢鼻,然而裴容满脑子是方才所见的情景。
小花修,白狐,乐圣,魔修,医仙。
细细想下来,这些人之间没什么关联。
“师尊又是心不在焉。”慕景栩将酒酿圆子朝裴容推近了些,“本以为师尊是想陪我走一遭。”
此遭没辟谷,裴容拿起勺子道:“不是不准喝酒吗?”
慕景栩道:“这样当然不算,师尊怎么这么计较。”
裴容轻吹口气,浅尝几口,面上便显薄红,眉头也舒展开来。这下轮到慕景栩一时间恍惚。
仿佛他回到了多年以前,裴容焦头烂额劝他喝药的时候。
然而当时他不愿服药,裴容倒是不气,只是着急,于是面颊泛红,在屋子里踱步,不知如何是好。
虽然年纪尚小,但是慕景栩还依稀记得自己愿意对裴容开口说话的时候,唤的是“美人师尊”。
美人……师尊……
如今细细品嚼,倒是品出了些不同的滋味。后来是二师兄余不渡训了他几次,才改口叫了师尊。
往年他们师徒围聚一处时,大师兄吃的不多,又沉默,二师兄吃得多,话也多,而他就喜欢盯着师尊,然而师尊不吃什么东西,常说他吃得太少。
店铺老板娘送上了些玉米馍馍,裴容少时在沈宗没吃过这些,后来离了沈宗云游四方的时候,才注意到这些各种各样的东西,不过那时候已辟谷,便也没尝。
从前的都成了过往,倒像是蒙上了层不真切的迷障,清醒之时能想起过往种种,然而神思恍惚间,仿佛曾经只是镜花水月,不是拨云可见的朗日。
“彩织坊今日也关得这般早。”老板娘掌着盘,抬眼望见了对岸灯火灭下一片寂静,“花璃这小丫头近来不知在忙些什么。”
“您意思是,彩织坊从前不是这么早就歇店?”裴容啃了口馍馍,“只是近两日才这样?”
老板娘说:“是啊,虽说花璃掌手之后歇店的时辰都比以前花羽在的时候早,但是也不像近几日这般。”
裴容这才知道那小花修名叫花璃。不过这花羽又是谁?
“那彩织坊有两个掌柜和一个……帮手?”
老板娘回道:“彩织坊从前的掌手不是花璃,而是花羽,听说她们是从同一处仙山出来的。”
“花羽是我们这一众最早来此地开店的,后来听闻花羽同一个修士结为了道侣,便没怎么现身了,待她身怀六甲的时候回来,灵力已是大衰,生下了孩子,但是自己的灵元却不保,彩织坊也关了好些年……”
“前不久花璃来了这儿,彩织坊重新开了张。”
她说及此事,连连叹气,又知自己说多了些,只给裴容添了两个玉米馍馍便不再多言。
“老板娘,来一碗……”此时一人踏入店面,同裴容恰好对视,“裴容,你怎么出来了?”
凤行雨今日没穿平日着的红衣,是一袭墨色衣袍,除却眉间一股张扬气,倒是没那么引人注目。
“你是来押神剑的?”
“才不是,神剑哪里会出现在这里,只是个噱头罢了。”凤行雨凑到了一桌道,“南州厉鬼有些线索了,我寻到了这边的市集。”
慕景栩问道:“何处的线索?”
凤行雨说:“路经的沈宗弟子给的,四方仙门不久前也核实过,是这地方无疑。而且近来常有弟子路经此处时无法御剑,可见问题就在这里。”
“你这么肯定,那怎么着手?”裴容给凤行雨递了个馍馍。
凤行雨接过馍馍,说:“此地好像没听说有什么怪事,也没出现过九头蛇和剥丹的人。”
他三下五除二将玉米馍馍给吞咽下肚,又喝了些酒酿,道:“在此之前,我先去一趟剑巷,看下是谁在那里乱传神剑的消息。”
“你们留心些外面,我先行一步,有事凤翎联系!”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凤行雨留下两个空碗碟和两道凤翎,人已经走了。
裴容拾好凤翎,能感觉一时不小心沾了些雨水的贾千水像是又醒了过来,归于了先前的烦躁不安。
千水幼时遭遇洪灾,由他出手相救,后来见到大江大河时常常慌神,但不至于对雨水都这么敏感。
待裴容施了去水诀,贾千水才安分下来。
他们方才一出店门,花璃又现了身,她撑着伞,好像等在这里许久了。小白狐六宝跟在她身后,探出个脑袋张望着裴容和慕景栩。
“狐狸,你发现彩织坊的事了吗?”
花璃斟酌了下措辞,但总觉得怎样说都不太恰当。
裴容道:“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
他复虑及花修说话不易,于是找了处亭子,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她。
“有邪灵纠缠你?”
“对,应该是邪灵,长得青幽幽的,但有时候又像个……修士。”花璃说,“定是欺负我,欺负我修为不高。”
裴容又问:“你判断他是邪灵,他做了些什么?”
花璃扳出一根手指,道:“半夜弹琴。”
她皱了皱眉头,又扳出一根手指继续道:“琴声好吵,还吸引厉鬼。”
“厉鬼往何处去了?”
花璃摇摇脑袋:“不知道。”
裴容从花璃的回答中大抵知道了这纠缠的邪灵不是普通厉鬼那么简单,还能弹琴,引其他厉鬼。
但这邪灵弹琴,仅仅是在彩织坊弹,其余店面都听不见,让花璃有苦诉不出。幸好还有六宝,否则她也会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琴声有时虽吵,但是偶尔还挺动听,不过花璃觉得,必须要将这邪灵驱逐出这市集,否则她没办法好好睡一觉。
此时六宝忽然眼前一亮,朝裴容道:“你可以修成九尾狐欸。”
裴容一时不慎露出了狐尾,六宝是因注意到了他长尾上的赤色弯纹才会岔出一句。
不是所有狐族都能修成顶级的九尾狐。于狐修而言,天生灵脉至少需要百里挑一,后期还需要不少机缘,辅之天材地宝,才能最终修得九尾,有望登上仙途。
裴容此前注意到过狐尾上有些不同,但那赤色从未像如今这般鲜艳惹眼过。
他一直想着增强这灵修体魄,并未想过要修得九尾。
六宝发出了对同族艳羡的长吁声,眼睛越发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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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P:小太阳话痨活力受x高冷闷骚人妻攻]
[谢途x沈知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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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间以恐怖游戏真人秀为主打,无法主动退出,一不下心真的会嘎嘣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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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开场,无数弹幕蜂拥而至,他不得不顶着主播的马甲,拉上了一个高冷面瘫组队打关。
直播间特别注意:
1.努力寻找线索,通关游戏
2.注意节目效果
3.遵守游戏规则
4.全体通关情况下,人气最低的玩家,会被逐出直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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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游戏一:校园异闻录]
【解锁校园异闻:隐秘的黑影】
【解锁奖励:10点,可用于购买小卖部商品】
【关卡背景:某一天,第一中学初中部教学楼的底层卫生间忽然传出了阵阵哭声和黑色的掠影,凡是靠近的人,最后都在卫生间里窒息而死】
【玩家任务:探索黑影的真相】
【答案请用0.5mm黑色签字笔工整书写于答题卡上,且将真相公之于众】
【再次提醒:一个关卡的限定时间为三天,超时未完成任务,视为通关失败,以游戏时间为准】
请遵守校规:(请注意校规随时更新)
1.学生不得迟到早退,值日生务必清扫完毕后才能离开教室。
2.天黑以后不得在教室逗留,请立刻回到寝室。
3.学生应依照课表上课,上课期间,请认真听讲,完成课堂练习,不得随意离开教室。
4.按时吃饭,按时洗漱,按时睡觉。
[恐怖游戏二:古宅探险]
“欢迎来到游戏‘古宅探险’。”
“游戏背景:凯洛森小镇原本是一座安宁的小镇,但是百年之前,恶龙苏醒,盘踞于此,人心恐慌。”
“小镇传言,尊贵的霍华德家族有一笔财富,由先祖秘密放置在山间隧道通往的青铜门之中。”
“霍华德先生不久之前对小镇居民声称自己找到了藏有财富的地点,持有十把先祖留下来的钥匙。”
“但是恶龙盘踞在财富所在的山谷之中,霍华德本人难以靠近。”
“这一笔财富,被凯洛森居民称为‘恶龙的宝藏’。”
“霍华德本人招募勇士开启宝藏的大门,并承诺成功的勇士可以获得霍华德家族的财富,但前来挑战的勇士无一例外死于恶龙之口。”
“尽管如此,仍然有不少的勇士,前仆后继而来……”
“游戏目标:开启恶龙的宝藏。”
[恐怖游戏三:末日绿月]
[恐怖游戏N:游戏加载中]
Ps:微恐,四舍五入就是不恐
第23章 琴师
六宝搓着手, 步子也不禁往前挪了挪,似是很想摸摸裴容的尾巴。
不过这尾巴很快由裴容收了回去。自从在樱仙木林岔气以来,经过一阵的调息, 妖丹已近复原,但他仍不敢随意运气, 狐耳和狐尾并不能收放自如。
于是露出长尾的意外就更频繁了。
花璃将六宝后领子拎住, 免得他冒犯了裴容。
她虽然狐狸狐狸地叫,但总觉得裴容并非寻常灵修,说话间也有多加注意。
何况守在裴容身边的人,看起来不是很好惹的样子。
“来了来了!”花璃将六宝扯回身旁,“我听到那琴声了。”
六宝竖起了狐狸耳朵,也道:“对, 他又来了啊花姐姐。”
看来这种情形发生过多次,但是花璃和六宝并未受任何伤害, 要么是这“邪灵”太弱, 要么是此灵并不是想要伤害他们。
慕景栩一敲剑鞘,渊越飞过河面, 于凌空之处碰到了什么东西,剑锋匆匆回转。
“可是如今不是夜半啊!”
此时天色渐沉, 但还不算得入夜, 也不知此时出现的究竟是不是邪灵。
花璃面露哭相, 捂着耳朵说:“这琴声总是让我觉得很心烦。”
裴容如今听觉更加敏锐, 察觉到琴声之时就堵上了双耳, 但是见六宝一直仔细听着声音却未见异样, 于是又令琴声入耳, 过了一会儿, 并没发觉琴音有什么摄人心魄的效用。
往年不少魔修也喜欢风雅地弄些书画乐器当做武器, 能够轻易操纵人的心法。然而此时出现的琴声却如潺潺泉音,反倒是令人身心舒畅,好像是有人泛舟而游的意兴之曲。
“景栩。”
裴容唤了一声,又指了下还未回鞘的渊越。
慕景栩会意,将渊越骤变为发簪大小,然而剑光一时大盛,于半空中旋摆几周,照映出的是混迹雨丝中的一根琴弦。
自天而落的雨丝本是直直而落,此时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乱。雨水骤然转急,在河面砸落起道道水花,激起藏于暗流之下的诡异琴弦。琴弦如同蛛网交错罗织,中心即是花璃。
这几乎是眨眼之间发生的事。
花璃瞪大了双眼,修行的所有法诀都用了个遍,然而无用。琴弦织就的网捆紧了她,将她拖入了河水之中。
原本在花璃身旁的六宝被琴弦弹飞,水花蒙了满面,一时睁不开眼睛。
裴容召剑,一剑劈开了河面,栽头而入长剑激下的裂隙。
“大狐狸!”
小白狐呛了口水,复睁开双眼,恰看到裴容跃身落入河水中,差点儿跟着一起下去,却被慕景栩拎住了。
“大……”
他第二声大狐狸没叫出口,因为慕景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裴容跳入了河水,原本由剑斩出的河面很快复原,几朵雨花砸落而过,逐渐新现的痕迹恰似一道道脚印。
慕景栩仔细瞧着河,六宝看看他,又看看水,吓得不敢吭声。
——
裴容没想到入了河流中却是踏上了一方平地,周遭是一派喧嚷。他抬头一望,只见满月高悬。
穿行过他身侧之人皆戴着铜色面具,步履匆匆,奔向的是八方纸阶缓缓筑起的一座楼阁。
楼阁已经将盖第九层,有一半纸阶渐次收回。
这是“蜃楼”的形式之一。
一个同样戴着面具的朱裙女子朝他抛来一个面具,说:“客官可别愣着,阶梯快要收了。”
没有琴声,也无花璃的身影。
裴容见这女子只是普通灵修,又四下张望一阵,便盖上面具,寻纸阶而上,入了阁楼之中。
纸阁出天下奇珍异宝,于幻术结界之道也是得心应手。阁楼之中并非想象中的模样,而是别有一番天地。街巷逐渐在裴容面前延展开来,密密店铺探出身来,先前的喧嚷再一次灌入双耳。
而每一家店的门前,都悬着一把古朴的长剑,微微闪烁其光。抽拉长屉之声不绝于耳。
这里应该是关扑剑巷。
所谓关扑剑巷,在五洲四方各地都有。
剑巷只售剑,大部分只在每月十五与十六两日开放,固定会有三百家店,每一家店店主都会蒙面,不露真容。至于买卖的方式也同平常的摊贩店家不同,所有的好剑和普通的剑都会藏在形制一模一样的盒子中。客人无论身份高低贵贱,一律付十文钱点出一道序号抽取一个盒子。
每家店内开张之时,都会在门口张贴出镇店的宝剑,吸引各方来客试上一试。
所以简言之,十文钱赌把运气,运气好的,便能花十文钱得到一把千古名剑,在一众人羡慕的口水中潇潇洒洒走出剑巷。
运气不好的,也许抽了大半个巷子,也没能扑到一把好些的。
裴容早先也带过大弟子和二弟子来过各处的关扑剑巷,说起来,贾千水的第一把剑还是扑出来的名剑。
有人借神剑之名,令此处的关扑剑巷热闹非凡。裴容在人群中几近是被推搡着朝前行走。覆上铜色面具之后,所有来客都变成了身量,声音,衣装颜色皆一致的人,连身上所佩的事物也会被隐去,只有自己看得见。在此处寻人,怕是只能靠眼神,兴许只比大海捞针好上那么些许。
唯有那些朱裙女子能被辨认出来。
法诀难以使用,一时无法朝“外处”传达消息。
待他又行出半里,发现人群出现了分流,分别朝东、西、北三方而去,而每一处都设有一道法阵,有两名朱裙女子守候于旁。修士进入法阵当中,若身上有危险灵器,法阵就会变成赤色,反之,则一直是青色。
既无出口,那就进而为上。
也许这也是屏界中偶然而生的幻境。
此时贾千水再次苏醒,引出了一道光来,正指着北向的法阵。
裴容此时慢下了脚步,并不放过任何的细节。
两侧朱裙女子分别轻抬一手,道:“仙君请。”
裴容走过法阵,回望一眼,身后的法阵骤缩,结成了一个小法盘,最终化作飞烟。
这个法盘他实在太熟悉,早年在沈宗之时,他剑法初成,由沈沧玉派去考校新来的弟子,其中一道则是用这筛选法盘探测灵脉和修为。
还需探灵力的关扑剑巷,他此前从未见过。
他又行了几步,忽然望见了黑压压身影当中飘过了一缕鲜艳的赤红。
那赤红在此时也顿住了步子。
裴容一时觉得这人也是望见了他,顺着人流前行,同此人对视,道:“三公子?”
凤行雨眼露讶色,仔细分辨裴容的眼神,又注意到他腰挂的玉佩,才问:“裴容?”
也对,凤行雨不久前才说过要到关扑剑巷。飞凰同凤行雨灵脉相连,天生剑灵非凡,寻常之地很难掩盖剑灵之色。
“你怎么在这儿?”凤行雨见裴容点了点头,“慕景栩呢?”
裴容从他走后开始说起,然后指了指此地的天:“然后就跳下来了。”
凤行雨眼睛里写着迷惑:“我是在湖边莫名其妙引来这儿的。”
“湖边?泪湖?”
“这附近不就只有泪湖嘛。”
“你原本不就是要来剑巷么?”察觉到有目光打量他们,裴容引着凤行雨继续朝前行,中途还绕过了一座剑仙塑像。
凤行雨道:“本来隐州的人也出动了,我原不准备来这儿了。但是宗门弟子临时传来消息,说我二姐不见了,依照灵器所引,可能是来到了泪湖附近。结果我还是来到了剑巷。”
凤天毓和凤天姝近段时日都在静养,基本没有露过面。凤天姝灵识不稳,每天都有弟子轮值看护,此时失踪,确实令人担忧。
难道此地同林清晓有什么关系?
“刚才我发现有法盘可测根骨修为。”裴容说,“此地还有什么怪异之处?”
“那个法盘我倒是也有注意,但是其他的,就并没有了。”凤行雨道,“谁知道泪湖之处为什么连着剑巷,我进来之后,更是感应不到我二姐的气息。”
此处灵器的效用都大大削弱,正如先前十月城中有林卓出现的屏界会削弱灵力一般。
所以此地也在一个非同一般的屏界之内。
幸而本灵较强的飞凰和本身为魂灵的贾千水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裴容又问:“有没有发现花修的身影,或者听到什么琴声?”
花璃由琴弦卷入河流之下,没道理凭空消失。琴声恰在那时候响起,同剑巷兴许也有些关联。
而进入剑巷的共通之处,竟都是水面。
凤行雨摆手无奈道:“没有,都没有,我在这里兜了几转了,没看到其他什么,出口也寻不着。”
说会出现的隐州之人此时也没有冒出影子。
二人没琢磨出个剔透,裴容将贾千水的光刻意隐了去,凤行雨同时也将飞凰收了起来。
他们进了放言有神剑披荆的一处高楼之中。
高楼的中央,有一处巨大的机枢,正在咔咔作响,其上有无数个木匣,正在左右上下不断挪移,每一个木匣之上,都标有一个数目。入此楼的人都在门前飘浮的瓷盘上放下了十枚铜钱,然后挥起朱笔,在瓷盘上的宣纸上写下了心中所想的数目。
裴容抬起手,随意写下了一个“六”,然后掷出了十枚铜钱——
第24章 铸剑阵(一)
河面在裴容身影消失之后出现了一串轻盈的脚步, 之后便归于了寂静。
雨丝飘零而过,不久之后就停了。
“公子……我们……现在该做什么啊?”
六宝吞咽了下口水。
他总觉得慕景栩不知在想些什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但他很想找到花璃,实在耐不住, 便开口问了一句。
他话音刚落, 响过一阵的琴声又起,河面之上又出现了大小不一的串串脚印。
慕景栩道:“等着弹琴之人现身。”
六宝望着他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夺下的一根琴弦,不敢再作声。
入夜,周围店家歇了店,月光透过云层落下,一道身影骤然出现在河面上连接对岸的小石桥之上。他看起来并不像是修士, 也不像是魂灵,穿着薄衫, 只像是个正在小憩的普通人, 呈坐姿,闭着眼睛。
眨眼间, 此人跟前多出一把七弦琴来。
他将手伸出衣袖,六宝立即打了个哆嗦, 躲在了慕景栩身后。
这人的手齐齐断下了第一个骨节, 残手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弹着琴。
他并未直接触碰到琴弦, 只是借用似有若无的灵力在拨动琴弦, 起先只是寥落的几道音, 过了一会儿才开始成曲。曲子是仙门出名的安神曲, 常是长辈弹给幼辈听的。不过安神曲没弹多久, 就已经开始变调, 忽然变成了急阵曲。
顺河而来的脚步也走得越发密集急促, 慕景栩此时轻抛出手中琴弦,六宝只见琴弦于凌空中绷直,荡起了几丛金光。随后,河面上逐渐显出魂灵的身影来。
其实这些魂灵看着也并不可怖,只是唯有一半的身形有实形,另一半看似随时都有可能消散于此。
六宝从来没见过这样群鬼而出的场面,何况魂灵还排着队,脑门由一根细弱的琴弦串在一处。
有些可怕……又有点滑稽。
——
顺着魂灵前行的方向,六宝跟着慕景栩,很快来到了泪湖。
泪湖湖面原本平静无波,魂灵整齐列队踏上湖面时,引来一道道流痕。
然而慕景栩却一时间想起了许久之前萦绕于脑海中的梦魇。梦中是灰沉沉的铁马冰河,尸堆成山,亡灵围聚着他,最后化作了一滩血,落头而浇。
他定了定神。
梦魇不会无缘无故而现,泪湖之下,想必有些东西。
渊越剑当空一斩,魂灵立即分列左右,露出了巨大的豁口来。
“好臭啊。”
六宝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
豁口一时还在不断扩大,被搅乱了队伍的魂灵飘来飘去,最后都由自豁口中散出的雾气牵引而去。
弹琴之人游荡至此,将怀中的七弦琴砸入了泪湖之中。
一时间,湖面荡开了层层涟漪,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慕景栩和六宝已经身处在了一处街巷之中。
周围店家灯笼明亮,店面皆浮着一把朴素的长剑。
——
裴容写好数目,阁楼之中的机枢木匣传来了新的噪响,将标有“六”的木匣移至下方,又一声机簧弹动的“噌”响,木匣便送到了他手上,不过里面是空的。
他运气向来不算得好,对此不感到奇怪,可是后面的凤行雨,乃至一群来客都中的是空木匣,便是桩怪事了。
“怎么回事,没有一个人能中一把剑,这家店是唬人的吗?”
“我本来就不信有什么神剑,顺便过来看一眼。”又有人接着道,“不过这样的店,还真是头一回见。”
神剑之说基本没有太多人相信。何况,通过那阵法被引向此处的,修为都脱离了劣等之流。
只是不知为何,这种地方会专门设立筛选法盘,似是有意将不同层次的修士各自聚集在一处。
修士们开始吵嚷之时,机枢上方掠过了几道红影,正是方才守在外处的朱裙女子。她们此时并未覆面具,凌空御剑,居高临下地望着底下的人。
半晌之后,其中一个女子忽然笑起来,笑声回荡四周,层叠而来,众修士手中的剑匣随着笑音纷纷化作了玄石。
这偌大修界,除却惜明山凌云顶那方玄石,便很难寻到整块的玄石。对于修士们来说,这也是稀罕之物。
一时间,捧着玄石的修士面面相觑。
机枢发出一阵咔咔怪响,迸开几道深痕,一颗人头张望出来,然而却口吐蛇信。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分明又是九头蛇!
这九头蛇较先前裴容所见的还要身形庞大,其上人面也更为清晰,而此时包括他在内的一众修士却发现脚步略沉,阁楼之景晃荡起来,极像是镜花水月。
裴容勉强退去半步,脚下还真推出了层层涟漪。
他心下了然,这想必就是在水面之上构建出的“蜃楼”。能同时将这么多修士迷惑入内的蜃楼,想来确实不同寻常。
因为九头蛇的苏醒,机枢的禁锢也被完全破开,这非同一般的蜃楼也发生了些许的摇晃,但很快又稳固了下来,似是洇水的画幅恢复了原貌。捧着玄石的修士不明其理,但是却没有力气扔开这蹊跷的玄石。
按照从前魔修的路子,将人困住多半就是摄人灵力。不过这些朱裙女子,虽是笑得邪魅了些,看起来也是正派修士,不知目的究竟为何。
裴容反倒觉得经常出毛病的妖丹此时安分了下来,灵力流经初结的金丹,竟还畅通了几许。
此时的九头蛇逐渐伸展开蛇头蛇身,九头同御剑于半空的朱裙女子一般,居高临下地望着众人。
“大胆妖女!我乃凤霞宗凤行雨,尔等在炼什么诡阵,速速停下!”
凤行雨正气凛然,然而脚步同其他修士一样,也没办法移动。只有先前能显色的飞凰腾空而出,逼近九头蛇中心人面,但是那人面忽然吐出蛇信来,将飞凰剑身舔舐了一通,神情堪称餍足。
三公子觉得被狠狠恶心了一把。
“这不算得什么诡阵,还望凤霞宗三公子安静些。”御剑的女修抬起一掌,一道法诀下来,众修士都不能开口言语,“烦请诸位为修界太平辛劳一程。”
飞凰不能产生任何威胁,不多时就被凤行雨收回。裴容缓缓将灵息减弱,试着用起初的妖丹运气。
不是摄取灵力的法阵,更不是什么能替他梳理灵脉的法阵……
九头蛇并不像要攻击任何人的模样。裴容打量过四处的修士,发现并没有人露出痛苦神色,想来也不是什么献祭禁阵。
可无论这阵法究竟为何,都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法阵。不过这女修声称是为修界太平之举,倒是颇有些意思。
裴容的灵力转而经流妖丹,他这一角的阁楼出现了一瞬间的摇晃。他掐着这一瞬间,猛地提了口气,将手中的玄石抛向了九头蛇。
九头蛇撞开了飞来的玄石,其上的人面俯瞰着裴容,目光淡然,却不再有所动作。
其中一位朱裙女修道:“奇怪,怎么会混入一个灵修?”
她身旁之人道:“一个罢了,许是姐姐阵法疏忽了些,不足影响这阵法。你看,已经开始了。”
裴容眼见着九头蛇中一人面逐渐褪去其肤表,慢慢露出人骨来,浮空之中亮起一道金光,其上弥漫的雾气将人骨化作了齑粉,融进了有些刺眼的金光当中。
如此,金光“消化”到了第四个头骨。
就连修为不俗,有些见闻的一众修士,也都纷纷瞠目结舌。
等到第四个头骨消失殆尽之时,金光之中出现了一道模模糊糊的剑影,剑影的剑尖之处已具实形。
“姐姐你看,已经成了。”
女修的欢喜隔着面具也能传达出来。
裴容可算知道了这是个铸剑阵。
早年他通阅古今剑谱之时,意外也翻过一些记载禁制法阵的古籍,其中就有叙述如何用妖物来铸剑的。
可惜那时他还太小,见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便想自行尝试一下,剑术未开窍,阵法倒是稀里糊涂地倒腾了出来,可谓天赋异禀,只是阵至半截,被沈沧玉发现,险些反噬他自身,最终由沈沧玉挡了下去。他因此还被关在静思堂三日,不吃不喝,反思己身,在年幼的心灵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
但就算是未读过那书的修士也知道,越是至邪之灵,便越能炼出顶级之剑。
原来今日不是神剑出世,而是有人要铸剑。
铸剑阵中为至邪的九头蛇,则更需要修士压住阵脚以固阵。灵修的妖丹极有可能同邪物相引,从而破坏阵法,怪不得那女修说他是个“混入的”灵修。
不过此时自阁楼顶端忽然传来一声炸响,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闯出了个大窟窿。豁大的窟窿引来了些水花,在金光剑上浇过了几道。
渊越剑刺过金光散开的迷雾之中,守阵的女修惊散于四处,九头蛇余下的头颅吐出长信,却被渊越的灵气击退了三步之远。裴容重聚灵力,终于可以勉强活动开来。
慕景栩破尘雾而来,渊越重回手中,至裴容跟前,皱眉道:“师尊,你真是令人担心透了。”
裴容见他眼角有些发红,握剑的指节微微泛白——
第25章 铸剑阵(二)
裴容知道自己一头扎进河里实在太冲动, 确实不占理,最后老老实实地承诺说:“下次不会了。”
慕景栩望着他:“我也不会让师尊再有下次。”
跟在其后的六宝化回了人形,不觉得这二人是师徒有什么问题, 只觉得徒弟教训起师父有些好笑。
他此时才明白慕景栩方才为什么心情有点不好。
裴容还没来得及再三强调“真的不会了”,阁楼之中的迷雾却越发浓重, 险些让人连九头蛇这个庞然大物都要看不清。那些守阵的女修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禁言术不解自破。然而蜃楼幻术将那窟窿恢复了原貌,他们依然被困在其中。暂不得出口。
“这就是个铸剑阵。”有修士判断道,“敢用九头蛇来铸剑,起阵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这个问题,在场所有修士都很想知道答案。
凤行雨手提飞凰剑,又抛出凤翎, 驱散了几分浓雾。九头蛇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众人视野当中,余下的五颗头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 均吐出了长信, 迅速伏地又扬首,眨眼之间, 其中一个人面已然张开血盆大口来,将一位修士吞食入体。
金光中已铸好的剑逐渐消散, 最终九头蛇的头颅重归原貌, 九张人面各有悲喜, 正审视着在场所有人。
——
“孽畜!”
其余的修士纷纷拔.出长剑一齐朝九头蛇劈头砍去, 剑落之处, 蛇身裂出了血口, 然而其中散出了更多雾气来, 熏得人双眼刺痛, 四下落入漆黑一片。
一开始就冲在前头的凤行雨成为了最先望不见的人。迷雾扩散速度尤其快, 几近在呼吸之间就将阁楼中的人都熏瞎了。
裴容下意识去抓慕景栩,慕景栩下意识拉住他,最终二人险些相撞。
小白狐六宝拽起了两人的衣襟。
裴容看不见东西,一时间只能听到自己有力的心跳声。沉寂的黑压过周身,天地似乎都变得渺远起来,直到慕景栩握紧了他的手,他才缓过神来。
不多时,他眼前又晃过一道光,是贾千水的魂灵。
九头蛇身同地面摩挲的声音逼近,不时又有修士的惨叫声传来。其中一个人面蛇头逼近之时,裴容挽剑急斩,顺手一掌将六宝推远了些。贾千水落到地上,生出层保护法盘,但暂且只能护住裴容一人。
慕景栩提剑,将其余袭来的蛇头一并击退,只是人面蛇头活动得极快,蛇信欺身,鞭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裴容虽看不见,但已经嗅到了血腥气,心下一紧,唤道:“景栩?”
“我在,师尊。”
慕景栩琢磨着气息,退到了裴容身侧,没想到裴容的呼吸忽地凑近了不少,双手环过他腰身,淌血之处疼痛感逐渐消失,想来是启了一个愈疗法盘。
可是他不禁心跳如擂鼓。
不知这迷雾究竟是什么,除却迷障视线还有什么别的作用。裴容开始逐渐屏息,此时调转灵力,想要恢复视野的光明。
“你大师兄的剑法当时也是初成,教你还太粗糙了。”裴容声音虽低,却含着笑意,“来,今日师尊教你。”
他勉强睁开一只眼睛,一手托起慕景栩的手腕,挑起了一道剑光。
“其实渠微九式之中,也是有杀招的。”
九头蛇发出了低沉的喘.息声,因着这明晃晃的剑光又提起了精神,人面围聚而来。裴容引着慕景栩云步刺劈一阵,剑光所及之处,蛇身肤表破裂,陷入了僵化之态。
过了半晌,蛇身才淌下了道道恶血。若旁人瞧得见,一定会因为这剑意之流畅通达而啧啧称奇。然而人面蛇头绕开了剑锋,高低错落在四处,并不能一击而散,只因蛇身受创。发出了嘶哑的呻吟.声。那俯瞰而下的九双眼睛,像是密切地监视着在场的所有修士。
愈疗法盘此刻收回,慕景栩身上血口已然复原,道:“师尊还没动真格。”
“马上就是杀招了。”
裴容缓缓道,声音绕在慕景栩耳畔。
这时,余下的修士有些恢复了些视野,齐齐出剑,紧接着在九头蛇身上落下深浅不一的伤痕,但是人面灵活游移,巧妙地避过了剑雨,蛇尾将一众修士卷入了它身下出现的一方血潭之中。
偏在这一刻,先前那琴声又出现了。
琴声犹如流水,缓缓而来,古朴之音轻啄耳畔,能听出弹琴之人惬意非常。在一片漆黑当中,一些水花的痕迹顺着琴音抑扬而出现。
不知是否是那琴师也入了这蜃楼幻术中。
裴容剑意已起,剑锋横斩而去,又是一阵如繁雨般凛冽的剑光。九头蛇来不及反应,人面疯狂挪移,又齐齐仰天低吼,而后冲撞开了高阁。阁楼遂一寸寸崩塌。
原本的剑巷,塑像皆似雪融朗日之下,消于无形之间。
幻术之景象不久消失,众人此时立在泪湖湖面之上。细雨纷纷,四周不知是哪里来的密织琴弦,像是当头盖下了一张巨网,而琴声仍在。迷雾自湖心弥漫,底下之湖水暗流涌动,修士暂时御剑飞空,但见一道白衣身影跃到了九头蛇人面上方。
裴容身形移转,似是雨中飘飞的蝶,但每每出剑,却是饱含力道,剑光所及之处,万丈波澜卷轻尘。剑花似掠弦,层层拨乱了天罗地网。雪衣若流云,散开了迷雾重重。
琴声随他出剑而扬了几调,只见九头蛇人面应转声而落,蛇身沁血,没入了泪湖之中。
然而那白衣未染一滴血。
“剑……剑仙……”
这时不知是谁不禁惊呼出了一声。四下御剑的修士也不约而同在心中闪现过这样的错觉。
直到散开的修士中冒出一道不和谐的声音:“他怎么会是剑仙,分明只是一个小灵修,看,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
众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在了裴容此时露出的尾巴上面。那长尾主体为白狐毛色,其上却有赤色痕迹,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他们心目中的剑仙,一剑惊天澜,剑意可逐凌云顶上层叠流霞,驱千百厉鬼,问天道,护太平,只是万万不会是一个狐修。
“灵修怎么了!又不是没有过狐仙!”
贾千水着急得解开了阿萱的物诀,真的变成了一把长剑。六宝蹲在长剑之上,听闻众人对灵修的不屑,气得憋红了脸,愤愤不平地晃着指头道。
一群修士却回道:“狐仙?什么狐仙,闻所未闻。”
“莫不是修界妲己吧,虽是灵力超群,可也害得当年的大剑宗元彻惨死于魔宗之地上。”
“啧,狐修定然奉其为狐仙了,毕竟没几个狐修能修习到此境界。”
“都说狐修最善于魅惑人心,懂得双修之道,岂不是害惨了元彻剑宗,哪里能称仙呢。”
“……”
九头蛇沉没于湖水之中,冒了几个泡之后便了无生息。凤行雨踩着飞凰,四下打探一周,回转之时听到这些聒噪之声,大声道:“不可掉以轻心,还有一层屏界!”
“不,还有两层。”
慕景栩此时悠悠开口。
贾千水由他一诀重新化作玉佩,六宝转而同他一道乘上渊越剑。
凤行雨奇道:“两层?哪里来的两层?”
蜃楼幻象已然破除,他们目前正困在一道屏界之中,不出泪湖范围多远。但是凤行雨并没察觉到第二层。
“一层屏界是护剑巷中景,一层屏界大抵同那琴声关联。”裴容御剑调息,“看,第一层要没了。”
——
泪湖湖水一时间激荡起圈圈涟漪,浮空之中的景象,都像是碎裂的琉璃一般寸寸落下,直到露出了一方晴空。
屏界之中昼夜共存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这界中界,大多数人都是头一回碰到。
众人仍是在泪湖之上,但周遭景致生生转了个模样,原先是阴沉暗云,此时则是悬日落晖,哪里有半点雨丝。
岸边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花璃见一瞬间这么多修士出现在跟前,一时面上错愕,而后注意到裴容在其间,于是用力挥手,双手拢成号角状:“狐狸!快离开!”
她灵力不足,声音没办法透过屏界当中的层层法咒传达到裴容耳边。
裴容隐约能听到声音,但实在细若蚊呐,不过见花璃平安无事,在用力招手,知她示警之意,但是这屏界没头没脑,镇守之物或者灵都没现身。
众修士再次面面相觑,但是五感略敏锐些的,也察觉到了湖面正在微微向一侧倾斜。
倾斜幅度越来越夸张,众人皆御剑朝陷落的一侧而行,眼看着湖面似要擦过半身。
原本已经消失的琴弦忽然出现,只见一根银丝窜进湖水之中,一群魂灵忽然现身,顺着丝弦的方向接连落入湖水当中,激起了一道道硕大的水花。
水花越发沉,最后湖面像是被撕裂开一个缺口来。缺口之下,血雾阵阵,黑影缭绕。
琴弦由一只断了手指的手收回。只见湖面之上,一道身影和一把七弦琴逐渐出现,待他转过身来,一部分修士皆呼吸一滞。
倒不是因为他的断指,而是因为他的面容。
这人裴容很熟悉,不是乐圣又是谁呢?
近来好像总是碰上熟人,却不是好好活着的那种——
第26章 婴灵
“这是乐圣的屏界?”
“不对, 乐圣为何会在此处,而且……”
“他不是入仙棺多年了吗?”
修士们头上顶着的疑问越发多了。
先前说此地会有一处关扑剑巷开张,还有神剑藏匿其中, 本就是疑点重重,
再到后面的朱裙女修, 将所有人困住的铸剑阵, 南州四地近日频频出现的至邪之物九头蛇,以及目前的重重屏界,像是死而复生般却又断了手指的乐圣萧瑜--
所有的东西都越发叫人摸不清头脑。
萧瑜一出现,原本倾斜的湖面回归到了正常的模样,只是那缺口越来越大,其中腾起的血雾和黑影逐渐笼罩了半方天, 血腥气熏得众人作呕。
缺口之中飘出了不少魂灵,但是同进去的不同, 已经浑身染血, 黑气穿透心口,似是厉鬼。
他们背后的缺口仿佛是一道血门, 其下有一方深远的血海。无数面目全非的头颅在海面上沉沉浮浮,但是又被不知名的力量拉扯入血海之中。
但这并不是裴容第一次见到的场景。
即便裴容屏息, 记忆也让他“嗅”到了那诡异而腐臭的味道。
他仿佛再次回到了厉鬼围聚惜明山的那一天, 明明众仙门合力, 人人尽其职责, 动用所有的仙门至宝, 但最终沉于幽渊中的厉鬼仅在半日之内涌向了惜明山。
那时的惜明山还是仙家划出的一方安全之地, 庇护着不少凡人和修为尚浅的修士, 然而厉鬼之浪刹那间袭来, 惜明山之下也仿佛成为了滔天血海。
而厉鬼所要到达的地方就是惜明山之上的凌云顶。
“师尊, 你怎么了?”
慕景栩见裴容面色忽然苍白,也同他一样皱起了眉头。
裴容摇摇头,然后道:“这泪湖之下,可能就是幽渊的一处入口,方才的琴声是引这些魂灵入幽渊。”
修界曾经一致认为幽渊是人死后的魂灵所归之地,同神鬼之境一样神秘莫测,但同时也是厉鬼所居之地,因此聚集着至阴至邪之气。
乐圣出现在此处已经是十足怪异,其琴声先前就有,后来在关扑剑巷也出现,竟然是为了将魂灵引去似是幽渊的地方。
但是转念一想,琴声在剑巷出现之时,并没有引来什么邪物,反倒是在另一层面动摇了铸剑阵。
乐圣究竟想要做什么?
慕景栩见裴容回神,又盯着那破开的一处血海,眸中似也掠过血光:“师尊,我记得,那一日,厉鬼向凌云顶而去,惜明山之下,就是这样的。”
他此时握紧了拳头,但更想紧紧抓住的,是好像还是场梦的裴容。
裴容道:“若真的是幽渊……”
若真的是幽渊,若过往的那一天再次来临,他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无论何等蜃楼,何等屏界,一剑不行,那便两剑,三剑……
幽渊既出,厉鬼肆虐,他会尽力助所有人逃出生天,哪怕他此时只是时常岔气的一个小狐修。
裴容念及此,将剑握得更紧了些。他抬起头,望见的是慕景栩脸庞冷厉的线条,先前出现过的时空交错之感再次涌现心头,与此同时,他心中那根隐秘的弦忽然拨动了一下。
是了,他有所允诺,是不能随意离开了。
“幽渊,这是幽渊啊!”
有修士反应过来,差点儿踉跄着从剑上摔下湖水中,被身旁的同行之人及时拉住。
“幽渊,怎么会是幽渊呢,那分明,分明……”
又有御剑修士惊呼出声,但是声音发着颤。
当年有不少修士都经历过厉鬼围聚惜明山一战,即便没有成为主力,心中也是落下了不小的阴影,此时再看到幽渊的一角,实在是噩梦重现。
仿佛那一天从未远去。
凤行雨这时候望着眼前血雾,心中也很纳闷,于是御剑至裴容身旁道:“的确,以前幽渊已经被全数封闭,这里怎么会突然有个入口?”
凤霞宗仙法又不同于其他门派,并不是常规修习就可晋升境界,彼时的凤行雨年纪还算小,尚未通悟凤凰魂的修习之法,于是由凤天毓亲手设下法阵护在了凤霞宗内,对于幽渊厉鬼以及幽渊本象,只在一开始瞥到了几眼,到后面却全然处于与世隔绝状态,所知都是从他人嘴里扒拉出来的。
后来的修界常有人道一句话:要成为真正的大剑宗,便要登凌云之高,见云蒸雾霭,万彩飘摇,也要下幽渊之深,驱万千厉鬼,挫千骨尘灰。
——
缺口当中不断出现染血的厉鬼,此时忽然飘浮而上,伸出长臂,似是要把众御剑修士都拉入血海之中。
在场之人都有些道行,没被轻易拽入血雾漫漫当中。再说目前人人身上都常备凤凰火,加之凤霞宗公子探出的凤翎,初成的厉鬼也纷纷回落入血海当中。
但是这些厉鬼不知疲倦,也毫无意识,就这么不断重复着朝上又落下,往复了许多次。
不多时,幽渊血海翻涌一阵,不再有厉鬼自其中而出。而乐圣萧瑜此时飘荡至了血门之前。他紧紧抱着七弦琴,眉眼之间竟然是一阵失落。
“乐圣,乐圣!可以听到吗?”
“萧乐圣!”
“萧仙师!听到的话能回话吗?”
一众修士尝试同乐圣进行交流。
萧瑜像是听见了,但像是嫌弃这些人聒噪,面上愠怒着,扬手就抛来几根琴弦。
琴弦逼近跟前,修士本能性地后退。
乐圣此时不知究竟是魂灵还是人,或者说更像是介于魂灵与人之间的状态。
裴容不禁想到了樱仙木林中的苏子浔。
苏子浔是为保护神树而亡,魂灵有执念,同母树相连,逐渐也同整片木林的神树相连,肉.身同样葬入仙棺,但魂灵游散在外。
萧瑜此时不知是否有自己的意识。
就在此时,岸边原本着急跺脚的花璃忽然晕倒了过去。
萧瑜似有察觉,回头望了一眼。但是下一刻,血雾之中忽然出现了一道月牙般的亮痕,慢慢浮现出了一道人形。
人形虽然模糊,但是能见出是个婴儿。
婴灵形态明晰些的时候,面上似是挂着笑,但转眼间,众人就见他一掌将乐圣拍远了些,转而又扬起手掌,一连将几个厉鬼都牢牢抓在手心,然后张开嘴巴,竟然将厉鬼一个个吞入了腹中。
方才还成群的厉鬼转眼之间就寥寥无几,婴灵转而将巨手浸入了血浪当中,面露疑惑地搅弄一阵,又继续逮出了几只厉鬼,吞入口中。
他就这么一个个吞下了厉鬼,此时吞得多了些,似乎面露痛苦之色,原本清澈的双眸变成了赤红之色。
原本看似无害的婴灵骤然间变成几丈之高,浑身都燃着红色的焰火,双脚踏在湖面之上,响亮地打了一个嗝,吐出了几圈黑气。
“方才是铸剑阵,这不会又是什么铸灵阵吧!”
“本来是来剑巷随意看看,怎么这么倒霉?”
“近来修界就是不太太平,依今日所见,这不太平之后,定是同一群人在作祟!”
“……”
御剑的修士围成了半个大圈,齐刷刷俯瞰着吃饱了的婴灵。
裴容觉得近来种种相继发生,都绝非偶然,甚至连大剑宗林清晓、苏子浔与乐圣萧瑜的死之间,都有着微妙的关联。
婴灵本就怨气颇重,这忽然出现的婴灵还以恶鬼为食,想来怨气会越烧越旺。
只见此时,婴灵的身形骤然又增加了几倍,仿佛可以一拳打散整个屏界。
先前是众人俯瞰他,现在是他在俯瞰众人。
婴灵再次扬起手掌,最后猛地击入泪湖湖面,血门一时被击散,豁大的幽渊之口犹如水中涟漪晃荡了一阵,然后消失不见。
裴容只觉得一阵狂风扬来,不禁闭上了双眼。
在下一刻,他似是落入了湖水当中,咸腥味灌入了鼻腔。不过很快,一只有力的手就拉住了他,将他引入了厚实的怀抱当中。
他一个旋身,不经意朝斜上方漂移了些许,脸颊似是擦过了另一张被水沁得有些冰冷的面颊。
失重感就在这一瞬间陡然消失。
裴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不是泪湖,也不是泪湖的湖水,而是相间不过鼻息的慕景栩的脸庞。
此时慕景栩因忽然消失的失重感,不禁后退了半步,但双手未松,紧紧将他揽在怀中,旁人看了,都会觉得亲昵无比。
然而二人都知道,方才他们因为横空而出的巨大婴灵拍了一巴掌,落入到了泪湖之中。
“好了,我站稳了。”
裴容似是安抚般拍了拍慕景栩的后背,慕景栩才慢慢地松开了手。
“不知那婴灵究竟是什么,但应该确实是打散了屏界,还封住了幽渊入口。”裴容一面说,一面打量起了四周。
慕景栩此时回神慢上了些许,然后才顺着他的思路道:“乐圣引魂灵入幽渊,是否就是想将那婴灵引出来?”
这样的猜测不无道理,裴容由此想到了另一桩事。
大多数人听信的传闻是乐圣同魔修有染,但是鲜少有人知道乐圣还有过一个孩子。
魔修同样是修士,生出的孩子大抵不会有什么问题,只不过这孩子夭折了。
这传言还是裴容从前自天岚仙府的小弟子口中偶然得知的,不知究竟是不是真的。
兴许是萧瑜心怀愧疚,所以有了想将孩子寻回的执念,因而才会有泪湖之上的一方屏界?
裴容边想边走,四下打量过一番,眼前一方街巷,似是前不久才到过的地方,不过这里并不是彩织坊那处的仙家市集,而是……
十月城!——
第27章 月神像
十月城中乌云沉沉, 转眼间就落下了倾盆大雨。
裴容和慕景栩方踏足回此处的时候,身上并未有任何水珠,此时雨幕落下, 身上才沾了些湿。
裴容垂眸,然后叹了口气, 道:“也不知道千水和那小白狐到哪里了, 凤三也是。”
他们清点了下储物袋中的灵器仙丹,发现并无遗失。
只是贾千水方才化回玉佩,此时毫无踪影。
六宝和其他修士一样,不见了踪迹,不知是否是被婴灵劈下的一掌引向了其他地方。
经过再三确认,裴容和慕景栩都确信此地就是不久前来过的十月城, 不是幻术或者屏界之中。
不过此时暴雨如注,街上也不如从前热闹, 但是偶然可闻高高低低的呜咽声。街上的店铺只开了一半, 看起来也是阴沉沉的。
他们寻到了先前住过的客栈,二人收了避雨的法盘, 一道迈入客栈,只见老板娘正执帚清扫店面, 店中却无来客。
“啊, 两位道长, 你们快来看看阿简。”
老板娘抬起头来, 形容本有些憔悴, 但是望见了裴容的那一瞬就燃起了光来。
不过一抬头, 就能看到老板娘的儿子阿简正坐在楼梯上, 垂着脑袋望着他们。
不过阿简不太对劲, 一张小脸有些惨白, 盯着他们的时候面上也不见笑,全然失了原先的活泼劲儿。
老板娘长叹了口气,不禁抹了把泪水,然后道:“阿简病了,都是我的错。”
裴容问道:“先前的‘恶虫’既已经去除,现在还有什么症状?”
他一面问,正欲走上楼梯,却被慕景栩一把拉住。
阿简此时突然站起身来,忽然长大了嘴,吐出了口黑气。慕景栩掷出锁灵袋,大半黑气都入了锁灵袋中,但仍有几缕逃窜出了客栈。
慕景栩道:“师尊在此等我。”
说罢,就追那妖魂去了。
老板娘面上顿时没了任何血色,只是坐在长凳上,颤着声说:“又来了,又来了。”
旋即她才提起勇气般站起声来,试着唤了声:“阿简。”
方才裴容启了一个法盘探其气息,阿简的双眼慢慢恢复了光彩,边哭边叫:“娘,好难受啊。”
法盘上并未显示任何浊气,说明阿简并未被什么邪物附体。
锁灵袋没能完全锁住的,是逃窜的妖魂。
上次未能及时捉住,此时这妖魂竟然又到十月城中作祟来了。
裴容朝老板娘点了点头。老板娘会意,走上前来,将阿简抱入怀中,抽泣着说:“那可恨的送子丸,实在是……实在是害人的东西,我可怜的孩子……”
老板娘说道了一番送子丸,而后擦干泪水,又继续道:“近来凡是服下送子丸后生的孩子,都病了,有好些已经没气了,我的阿简,我的阿简可怎么办……”
阿简此时不难受,可见娘亲哭得伤心,又跟着抽噎起来。
裴容也不藏着掖着,道:“实不相瞒,先前倒卖这送子丸的人,只是借药丸之命,中途将妖魂种入体内,如果妖魂已经离体,阿简是不会病的。”
老板娘倒不是很惊讶,只道:“妖魂?是了,先前周遭就在传失踪的孩子都是被精怪附了体,我一定要再好好拜拜月神。”
“月神在上,阿简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有什么报应都是我这个当娘的该受的,妖魂找来,也当找我才是。”
“月神在上,月神在上……”
她抱着阿简,虔诚地祈祷着。
“城中可还有别的什么异样?”
裴容复问道。
如果是送子丸“送”出的孩子出现意外,十月城不至于如此冷清。
老板娘哽咽了一下,说:“道长有所不知,上次失踪的孩子寻了回来,城中都在庆贺,但是后面,月神发怒了。”
“发怒?”
裴容望了眼雨幕,心想城中人或许是将这大雨当成是神灵之怒了。
老板娘道:“月神庙里的月神像,是前几代城中人塑的,这些年剑仙像多了起来,也筹了不少钱给月神重塑了像身。但是不久前,那神像……神像裂了半截。”
“庙中人发现之后,城中又建了一个新的月神像,但是……”
“这些天连日都是大雨,头日下雨的时候,听说入夜有人喝酒喝得晚,在路边望见蒙着红布的神像在路上走,还……还吃掉了一个人。”
裴容道:“只有一个人这么说,还是许多人都真的看见了?”
老板娘说:“夜里酒肆人多,虽然开始望见的人是醉汉,但是后面又有不少路过的人看见了。那时候,还真的出现了十月之景。”
“但是新的神像很快又坏了,也不知新的什么时候才能塑好。”
她说及此处,面色更苍白,连呼吸都紧张了起来。
裴容不再多问,在客栈结了法阵,叮嘱老板娘和阿简都好生休息。
他靠在门边,盯着雨幕,等着慕景栩回来。
不过他忽察觉到一丝熟悉的灵息,只见自天上落下一个湿漉漉的毛团,竟然是小白狐六宝。
六宝落地的时候,先是打了个喷嚏,然后才四下张望,望见裴容的时候眼睛亮了:“公子!”
他于是化作了人形,手里紧紧攥着的是正明灭烁光的贾千水。
裴容将大弟子的魂灵收回,向小白狐道了多谢。
慕景栩后脚回了客栈,就见冒出来的小狐狸和裴容挤在门口张望。
他道:“师尊,妖魂都收入了锁灵袋中,只是城中定然还有不少。不过我还发现大师兄的一魂一魄就在周围。”
裴容身上的玉佩像是在赞同他般,光芒更盛。
六宝说:“这魂魄好像很怕雨,一沾雨水灵力就很不稳。”
裴容面上泛笑:“兴许是因为越发靠近离散的魂魄了。”
贾千水身为剑痴,平时沉默寡言,但是喜怒全在一张脸上,说不准真是激动成这样的。
慕景栩一见师尊笑,唇角不禁也浅勾起来。
裴容将客栈老板娘所述简单说了一番,然后道:“妖魂离身,血气不足的孩童可能难以安然无恙,先前是我疏忽了。”
“种下妖魂的人心计颇深,就算防下一招,也难预测后面会有什么动作。”慕景栩道,“师尊何必怪责己身?再说泪湖中乐圣也被卷进来,此时我们又来到十月城,可能不只是妖魂这一件事这么简单。”
六宝跟着点点头。
——
月神神像吃人的事需得多了解些细节,而贾千水散出的光似有所指,于是裴容等雨停下之后,让六宝守着客栈的法阵,同慕景栩跟随指引在城中晃荡。
原本热闹的十月城近日是真的略显清寂,难得在街上望见一两个走动的人,一见到他们也是立马别过脸去,急匆匆走开。
但是不久之后,一队人马忽然出现在正大街,两列壮汉抬着架子,架子之上正是尊盖着红布的神像。
贾千水引着光,方向正同那队伍所行一致。
这些人最终将神像送往了月神庙。
神像由壮汉抬到了供台之上,众人将神像放置好的时候,又俯下身拜了几拜,口中念念有词,依稀说的也是“月神在上,月神在上……”
谁知神像竟然挪动了半寸,顶上红布无风却微动,一道女声悠悠传来:“月神在此,尔等祈愿吾已听闻,无事便速速退下吧。”
“尔等不要叨扰吾身。”
“月神”忽然开口,将一众壮汉都吓了个激灵。
领头的人又磕了几次头,然后抬首道:“月神大人,先前您塑身毁坏,可不是我们故意的啊,我们赶紧给您塑了新的塑身,您有什么不满意的,可要跟我们说啊。”
那“月神”有些不耐烦,然后道:“塑身被毁并非我动怒,乃是妖气影响,尔等无需担忧。”
“是,是,我们就不打扰月神了。”领头人又跪了几跪,“愿月神保佑十月城风调雨顺。”
“愿月神保佑十月城风调雨顺!”
其余人也都纷纷跪拜。
待这群送神像的人走后,裴容和慕景栩才入了神庙之中。
他们方才施了障身之法,而神庙中开口说话的,也不是什么月神,是另一个用了障身之法,躲在供台之上的人。
神像随后被挪移开了些,这人也逐渐显形。她原本盘坐在供台之上,此时忽而起身,用手中的长剑将神像一分为二。
这长剑一扬,便带起了一串凤凰业火。
这装作月神的人竟然是凤天姝。
——
凤天姝收回佩剑飞焱,只见以神像为中心,忽然漫开几圈炽热的凤凰火。
神像之中一阵“嘶嘶”之声,随即窜出了几缕黑烟,黑烟未能逃出火圈,已经被燃烧殆尽,余下几点火星。
凤天姝眼中也冒着火星:“都是这妖魂,让我跟丢了清晓。还我清晓!”
眼见着神像中的妖魂被灭了个干净,凤天姝的怒火才微微退了些,将注意力放在了裴容和慕景栩身上。
她端详了裴容半晌,道:“剑仙,就是这城中妖魂寄居在神像身上,才使得神像能四处走动,至此,城中妖魂基本都由凤凰火烧尽了。”
凤天姝一面说着,手上也抱拳行了一礼,但是一面还气得跺脚,将那火星来回碾压了一阵——
第28章 双魂
裴容眼见着忽然现身的凤天姝干净利落地处理掉了妖魂, 心中大概也猜到了神像会动是怎么一回事。
这妖魂自孩童体中去除,然后流散四方,最终寄居在神像之上, 将神像当做傀儡,享着城民拜祭, 自然而然养精蓄锐, 增长了不少灵力,又活吞城民,妄图短时间内能修得肉.身。
但凤天姝嘴里念叨着林清晓,才是更让人奇怪的地方。
“凤二宗主的意思是,林剑宗也在此处?”
近来裴容的接受能力不断被锻造,如今就是说各大剑宗的开门老宗主从土里冒出来, 他也不会觉得惊讶。
凤天姝将储物袋中的虚尘镜拿出来,目光落在镜面上半刻, 然后对裴容道:“虚尘镜中常倒映出他的模样。”
她念及林清晓, 怒火全然消失,只静静摩挲着自己的红玉扳指, 声音里仅余下了温柔:“但是镜面破碎,我只能看到非常模糊的魂灵, 于是去了泪湖。”
裴容又问:“所以凤二宗主也是因婴灵出现, 自泪湖传送到了此地?”
凤天姝听到他提及“婴灵”, 微微蹙眉:“我没见到什么婴灵, 在泪湖边没有看到他, 但的确是被什么东西送到这儿了。”
凤天姝自以为是泪湖当中有什么传送阵法, 能连通不同的屏界, 从而瞬间抵达十月城。
裴容道:“方才泪湖中的幽渊入口之上出现婴灵, 凤三此时不知在何处。”
凤行雨的飞凰不受屏界所制, 也许凤天姝的佩剑和灵器也具有相似之效,在此能派上什么用场。
凤天姝听到“幽渊”二字之时眉头拧得厉害了些,道:“幽渊重启,厉鬼横出……但是不必担心小雨,他的凤凰魂可是比我的好。”
“虚尘镜碎片遗落于四方,我猜有碎片在那泪湖之上的某个屏界。十月城中的屏界虽散,却是虚尘镜出现的地方。”凤天姝又道,“虚尘镜非寻常灵器,其镜面本就为一体,碎片与此屏界之间能相互感应。”
她设下的阵法在此时才彻底熄火,月神庙中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只是那神像又惨遭毁坏了。
凤天姝干咳两声,使了个还原术法,将神像还原。
这神像雕的是个女子,不过面相刻意塑得有几分圆润,看起来慈眉善目。因为方才太冲动,凤天姝此时心怀愧疚地拜上了几拜。
“我来到十月城,又看到了清晓。”凤天姝颇有些失神,“他一定还在这里。”
裴容这时候问:“二宗主上次看到林剑宗,具体是在何处?”
虚尘镜在十月城屏界散碎时出现,而后众人追踪妖魂踪迹,其中有道不同的影子,想来很可能就是林清晓。
凤天姝先是摇了摇头,目光似是越过了裴容和慕景栩,一下子望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看到了。”
她双眼复又生辉,疾步离开了神庙,天边立刻腾飞起一只凤凰。
有情人的眼中只有情人,容不得别的什么了。
裴容拿出凤行雨给的凤翎说:“待它来引路了。”
慕景栩道:“师尊觉得林剑宗还在?”
林清晓的真正死因一直都是谜,其中最有说服力的猜测就是他用法器助人界将军林卓夺得了战役的胜利,是谓忤逆了天道,于是修行半途遇上了难渡之劫。
而林卓未能逃脱战败的气数,葬身于黄沙漫漫之中。
兄弟二人最终殊途同归,都入了修界仙棺。
裴容道:“凤天姝如今神智清明,既然是看见了,兴许林清晓还活着,又或者魂灵在四处晃荡。”
无论哪一种,都能让仙界惊上一惊。
——
十月城中响起了凤凰的长鸣,起初只是一道,不多时成了两道。
裴容跟着凤翎的指引,不久就望见并行的两只凤凰。凤凰羽翼划过天际,尾羽携来五彩流光。原本闭门不出的十月城城民纷纷大开窗户门扉,探出脑袋张望奇景,议论着凤凰飞天的“吉兆”。
在其中一只凤凰落地之时,其跟前还真出现了一道魂魄。这魂魄看起来缥缈至极,只依稀可见手抚长剑。
两只凤凰旋即化回人身,正是凤天毓和凤天姝。
“阿姊,你看,清晓的魂灵就在此处。”凤天姝一步步靠近林清晓的魂魄,“他的魂魄既然还留恋世间,那么我就能找到办法重新看到他的。”
凤天姝目中含泪,双手发颤,已至林清晓魂魄跟前咫尺,却不敢再迈进,生怕走近了什么都望不见了。
见到此情此景的慕景栩心下微动。
他也曾多次想过若有一日师尊能回来,或许就是以这样的魂灵之态。为此,他身上总是带很多灵器,大大小小,五洲四方的均有,就是怕有一日师尊回来,怎么留都留不住,轻飘飘地消失。
他的目光落在裴容身上,听到凤天毓开口才又挪开,对凤天姝越发同情。
凤天毓道:“姝儿,林清晓已经死了。”
“我不信,且不论我信与不信,他就在此处,待魂灵回归本体,怎算是死!”
凤天姝捧着虚尘镜,手指微微发颤,声音近乎固执。
虚尘镜此时仿佛跟随她情绪的起伏而闪烁其光。
林清晓此刻只是魂魄,仅依靠本能游散于天地之间,他悠悠地靠近凤天姝,或者说,是靠近她手上的虚尘镜。
魂魄离虚尘镜近了,立即化作了一缕白气,但是白气在镜面晃荡一阵,很快就离开镜面,化回了大剑宗的模样。
“林清晓身死,魂魄寄于此面虚尘镜之上,又因虚尘镜破碎而流散四地。”凤天毓平淡道,“若是能补全这镜子,他的魂魄才算得稳固。”
“只是,他的确是死了。”
她说及此时,眉眼间渐露哀愁,修界默默瞻仰的冰冷美色也因此染上了一丝沧桑。
“既然剑仙都能活过来,清晓为何不能?”凤天姝此时倒平静了下来,“不论林清晓变成何等模样,哪怕最终只有魂灵,我也要同他作伴此生。”
裴容意外被二宗主点了名,于是心想这话有几分道理。
当年连他的衣角都不能侥幸留存下来,现在却能大变出一个灵修,还带着从前的记忆,那么林清晓未尝不可活过来。
而后成功与否,全看这魂魄的状态和医仙赵洵宁的手法。
凤天毓深呼了口气,道:“身负凤凰双魂之人,一生都需为涅槃做准备。”
凤天姝摇摇头:“阿姊,你在骗我,你自小到大,都惯会骗人。”
“我没有骗过你。他魂魄游散世间,是没有安息。”
凤天毓的声音坚定,宛若审判,又似誓言。凤天姝背后闪现过一道烈火赤符,随即双目微张,下一刻便闭眼沉睡,倒在了凤天毓的怀中。
凤天毓的金镯脱手,于凌空中盘旋几周,遂化作了固魂灯,将林清晓的魂魄暂存其间。
裴容问:“凤宗主十分肯定林剑宗已死,可是因为还知道些别的?”
修界人人皆知“凤凰魂”的存在,身为凤霞宗正脉,则可在通悟宗门仙法之后,变化凤凰真身。但是凤凰双魂的说法,他是头回听闻。
固魂灯归于凤天毓身旁,她一手小心翼翼地替凤天姝梳理长发,静默了一阵。
凤天毓面上沉浮过几丝哀愁,最终轻叹了口气。
“林清晓死了,是我杀的。”
——
裴容一行回了客栈,同贾千水和六宝会合。
因赤符之效,凤天姝尚未苏醒,被凤天毓安置在另一间房内。
而此时的凤天毓道出惊人之语之后,恢复一派淡漠模样:“我凤门一脉,天生负凤凰魂,但我同姝儿,凤凰魂相连一体。”
这等联系裴容隐隐有感。凤天姝身体虚弱之时,凤天毓也面色苍白。
再者,二人本就是同胞姊妹,灵识间有所照应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这十月城,就是林清晓和姝儿相识之地。”
凤天毓一时间恍惚,她总觉得林清晓来到凤霞宗拜访之时只是数日前的事情。
“不瞒剑仙,凤凰双魂意味着天姝同我,此生注定孤行。”凤天毓道,“双魂本是一魂,原本只该活下一人。”
“倒是听闻过凤霞宗前代剑宗也有过双生之人。”
裴容这时候想到,仙门大历所载的凤霞宗历代大剑宗,其中也有过双生子。
“双生之魂,身上有太多负累。”凤天毓苦笑一声,平常寡淡一寸寸皲裂,“姝儿若同林清晓结为道侣,凤凰魂则会乱气数,涅槃无法依照天时完成,最终……难逃一死。”
“林清晓……他知道我的苦楚,说是为了姝儿,便一个人去了神鬼之境,想要破了这诅咒,回来之时已经是重伤难愈。”
“那是姝儿啊,我们同胞生,同魂长,那是他的姝儿,又何尝不是我的姝儿。”
“若非我告知林清晓,他也不会如此……惨淡而去。”
凤天毓有些无力地抬起双手,仿佛是想握住什么。苦笑之后余下的都是疲惫。
这世上,只有她的姝儿同她命相系,运相连。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姝儿能觅得欢喜,不孤身一人——
第29章 乐圣(一)
凤天姝醒来之后, 将林清晓的固魂灯抱在怀中,过了良久,才对凤天毓道:“阿姊, 你说的话,我好像在梦里听见了。”
凤天毓将手中的虚尘镜交予她。
凤天姝望着镜子盯了半晌, 然后说:“这镜子不是寻常虚尘镜, 既能锁住清晓的魂魄,也藏着些我看不清的东西。”
“我想了许久,既然是剑仙发现的虚尘镜,说明冥冥之中,虚尘镜便是该落到剑仙的手中。”
她抬起双眼,先是望了眼凤天毓, 然后才又看向裴容:“我凤天姝,想将此虚尘镜交给剑仙, 望剑仙能堪破其间秘密。”
凤天姝将虚尘镜递给了裴容。
裴容并未犹豫地接过了镜子, 然后道:“二宗主放心,这镜子我也十分好奇, 但愿能寻到些线索。”
说来也是奇怪,从头回拾到虚尘镜, 裴容就觉得同这镜子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他也曾怀疑自己看什么都有几分熟悉, 是源于“睡”了太久, 脑子兴许有些迟钝, 不过现在, 他能确定自身同这镜子间, 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仿佛是种非常纯粹的召唤。
凤天姝本想开口说些什么, 但不过是刹那间, 虚尘镜陡然一亮。凤天姝,凤天毓,连同周遭景象都一并模糊,仿若由一个巨大的豁口纳入其间,留下的是一汪黑寂。
一时间,裴容只来得及够住身边慕景栩的袍角,但很快掌心一滑,什么都没再抓住。
——
沉湖之感涌上来,裴容再度睁开眼睛之时,竟又回到了泪湖的岸边。
花璃正捏着六宝的脸:“醒醒,快醒醒啊!”
六宝呛了几口水,转而才迷迷蒙蒙地睁开双眼:“我这是在哪儿呢?”
“这是真正的泪湖……大狐狸,你醒了!”
花璃抬起头来,看见了裴容。
裴容站起身来活动了活动,发现这遭浑身湿透,是真真正正沉过湖了。
那面虚尘镜就落在他身旁。
萧瑜默默地盘膝坐在花璃身边,闭着双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手头的七弦琴。
婴灵仍然在暴躁地拍打湖面,而此时十来位持隐州誉牌的白衣修士御剑而来,团团将婴灵困住,多面誉牌于凌空之中大绽金光,围成了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最终那婴灵回归了本初之相,又忽而化作了一朵花,飞到了花璃的手上。
幽渊入口中蒸腾起几阵雾气,转而迅速合上,留下的巨大豁口翻滚起几阵浪漩,一众御剑修士鱼贯而出。
慕景栩在此众修士之列,怀中是差一点被遗落的贾千水。御剑人潮涌出,却并未见凤天毓、凤天姝和凤行雨的身影。
不多时,泪湖湖水恢复平静,萧瑜睁开了眼睛,张着嘴,仿佛要说些什么,可是又并未发出任何声音。
婴灵所化之花最终融于花璃掌心。
婴灵同泪湖裂口一并消失之时,屏界出现了新的缺口,落下了如注暴雨来。真正的此方天仍是大雨瓢泼。
修士们纷纷顶起了避水法盘。
隐州修士收回誉牌,也齐聚在了泪湖边上,一部分着手问起了关于“神剑”的事,一部分盯着乐圣,商讨着如何处置。
慕景栩掷出了道火符,将凤凰业火滤了滤,先是把裴容周身湖水给净了,顺便冷眼将周遭有意无意瞥过来的目光逼了回去。
本是打着些见不得光的主意的修士纷纷侧过了头去,心里头却还继续幻想着这剑法还不错的小狐修的滋味,仿佛瞬间懂得了过往为何会有大剑宗会同狐修远走高飞。
内心还捏着一缕清高劲儿的,将罪过都抛给了狐修的天生魅术,然而此时背过的清心诀不知道为什么愣是想不出开头,艰难想出来也是颠三倒四。
不过众人心中齐齐哀叹的“这磨人的狐修”,狐修本尊毫不知情。
裴容的确觉得方才有目光黏在自己脖颈上,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下子散光了,于是一门心思又系在了徒弟身上。
“你先管自己,我这再掐个诀。”
纵然慕景栩已入修士之列,裴容还是见不得他浑身湿漉漉的模样,但他手上符箓没几张,并没有火符,不然也不至于“烘干”得如此缓慢。
论起修界法诀,是避水容易去水难,再者,这泪湖中的水湿气颇重,不是借凤凰业火之力,还当真难以迅速去除。
慕景栩并没理会他这句话,只眼底沉笑望着他,手中火符围着裴容绕起了圈,待裴容身上湿气褪尽,才慢悠悠地去了自己衣衫上的。
火符上未消完的苗子不知怎的腾然飞至一干人等眼前,虚晃一下,惊得人以为要被业火灼伤了眼睛。
裴容疑惑:“这火符余火伤人,来路有些堪忧啊。”
早些年仙家市集大开,可是不少人昧着良心做些不实在的东西,诓了好些钱入兜。
慕景栩见“余火”消了,道:“师尊说的是,修界各种各样的人均有,不过这火符之上的业火,向来只灼些邪物,不知心魔算不算?”
裴容应道:“自然算……”
他见慕景栩唇角扬得有些不对劲,陡然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知道这余火分明不是余火,是自家徒弟出手收拾人的法子。
他抬眼望着周遭修士,那些修士都躲着他的目光。
裴容没心思猜这些人的心魔是什么,只将目光转向乐圣。
花璃正跟在乐圣身边,泪汪汪地望着隐州派来的修士。方才那婴灵所化归到了她身上,料是同花璃脱不开干系,因此隐州修士将她拦下,六宝在一旁无助张望。
然而花璃不久前说话还算利索,面对一众传闻中的隐州修士一下子结巴起来,来回了几遍:“这这这个屏界是乐圣设的,但,但是没有害人。”
“你为何会入此界?你同乐圣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花璃挠挠头,“就是爹爹吧?”
她答得犹犹豫豫,问话的隐州修士却是很懵圈。
修士有个花修女儿,众人都闻所未闻。而乐圣伤心欲绝,长醉不醒后葬入仙棺之时,也尚还年轻,就算是应了传言,真跟什么魔修有个孩子,那孩子顶多七八岁。
花修成形少说也得几十年,就算花璃还是少女模样,花龄也不会太低。
乐圣身周还有护灵阵法,旁人难以靠近,盯着乐圣的一干修士并无所获。
花璃一着急,抬手指向了裴容:“我要跟他说话,我……我和你说不清楚。”
隐州的修士一下子愣住,转而才望向被指的裴容。
一众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裴容朝慕景栩微微点头,又走上前道:“同为灵修,有些不方便说的,兴许就方便了。”
隐州修士是各地挑选而出的修士,大部分时间都蹲在隐州修习,定时聚集在一处,由隐州长老领头决策修界事宜,大都好说话。
裴容略微留意一下,这些修士都是生面孔,应当是新选出的一批。
——
花璃牵着六宝,朝裴容招了招手,然后退到了一旁去,同隐州来者保持了些距离。
裴容道:“这同和他们当面说倒也不差。”
就算是溜到了一边儿,他们所说的话其实都会一字不差地入隐州人士的耳朵里。
花璃道:“我没有什么秘密,可我刚才结巴。”
她面上泛红,此时一句话出来,还真恢复了好好说话的样子。
“好,那你好生说来。”
裴容这点儿耐心还是有的。
花璃接着说:“乐圣的确是我爹爹。”
“我要告诉你另外一件事。”
“我有灵修灵魄,也有人魄。”
她摊开掌心,婴灵所化之花微微摆动着花瓣。
“那你娘是谁?”
不论是裴容,隐州修士还是修界大众,最好奇的莫过于此。
花璃摇摇脑袋说:“我不知道。”
她掰着指头,数起了自己所知的事情:“乐圣是我爹爹,我有人魄,所以修习也快,可是我还有很多姐妹……”
花璃虽然这时候不结巴了,但是自己越理越凌乱,道不出个明白的来龙去脉。
正在此时,一阵仙鹤长鸣自远空而来,不多时落地泪湖之岸。
赵洵宁姗姗来迟,先喘匀了一口气,望见被隐州修士团团围住的乐圣魂灵,高举着天岚仙府的誉牌,呼道:“剑下留人!”
——
医仙赵洵宁忽现踪影,一众隐州修士撤开了条道来,但为首之人有些纳闷。
他们身上剑未出鞘,哪里是要砍人的样子?
“咳,医仙不必着急,我们此番前来,本是调查神剑踪迹的。”为首的修士道,“却不想此地屏界复杂,乐圣会出现于此。”
赵洵宁长舒口气,道:“怪我来迟了。”
他最终望着盘坐在此,兀自弹琴的萧瑜。
准确来说,这并不是萧瑜,只是他断了指的魂灵。赵洵宁绕着魂灵自生法阵走上了几圈,一连“唉”了三声。
“分明一个痴情种,确实不该招惹灵修。”
赵洵宁一面道,一面摸索出了法阵的纹路,话音方落,阵法便解除。
萧瑜这时终于走出了一个人的世界,不再拨动琴弦,抬眼望着赵洵宁,显得甚是迷惘——
第30章 乐圣(二)
赵洵宁想起了许多往事, 颇有几分伤怀,双眼隐泛泪光。
医仙一到,周围的修士全都凑上前来, 准备听上一耳朵的乐圣和魔修的前世今生痴缠之恋。
但是赵洵宁所说却同众人先前耳闻的大相径庭。
“我早年就说过,不是什么魔修, 只是个花修。”赵洵宁拿扇子头敲敲脑袋, “花修同平常灵修不同,就算成功化形,也不可有后代。”
“萧瑜很多年前和一位名为花羽的花修结识,花羽同他一道修炼,犯了这个大忌。”
“花羽灵元耗尽,只余下了花种, 乐圣细心浇灌养护,长出了花来。”赵洵宁道, “只是不是当初的花羽了。”
“后来这人走了, 我便将这结出的花送到了一座仙山上去。”
赵洵宁再次长叹一声,注意到了此处的花璃。
“你就是……”赵洵宁一时有些恍惚, “不,你就是新结的花修炼而生的花修吧?”
花璃一句句听去, 自觉赵洵宁说的都是实情, 自己脑筋转了一转, 觉得事实就是如此, 于是点头道:“大概是吧。”
裴容自行理上一理, 又瞧了眼花璃, 算是明白了。
花羽耗尽灵元, 但因花修特殊, 最终只留下的花种, 新结的花修成了花璃。
那么可以说花羽“复活”了,也可说花羽给萧瑜留下了“女儿”,女儿还不止一个。
没成想,前些日子给花璃造成了困扰的魂灵竟然是萧瑜。
乐圣的魂灵默默合上了双眼,仿佛是弹完一生的琴,弹得有些疲累,于是打起了盹儿。
赵洵宁掏出固魂灯来,慢慢将此魂灵收纳其中。
此时乐圣设下的整个屏界才真正消散,花璃眼巴巴望着医仙,问道:“医……医仙,你可以把这个给我吗?”
她指的是萧瑜的固魂灯。
赵洵宁捧着固魂灯,有些无奈道:“屏界一散,这魂灵不知还能撑多久。你若是想让他撑得久些,或者平安重入天地轮回,固魂灯就放我这儿吧。”
花璃知道他并无恶意,于是说:“谢谢医仙,那我守着这魂灵吧,我会给你打杂的。”
赵洵宁道:“罢了,医宗里头也不需要人打杂,你可以选择到天岚仙府修习,顺便守着这魂灵。”
花璃连连道谢,众围观之人议论纷纷。
——
屏界消散,裴容察觉到身上有灵器产生了些异样,拾出了虚尘镜来。只见镜面破裂的纹路闪烁了一瞬间的光辉,裂痕少上了一道,先前残缺眨眼间竟补上了那么一小块。
裴容垂眼,也瞥见了自己的面容。
若说先前待在医宗之时,他外形是地道的小狐修,看起来缺些精神,显得柔柔弱弱,此时虽仍未脱狐修气质,然而眉眼之间已经寻回了些同往日的重合。
他从前不爱照镜子,可是常会有不少人喜欢画他,于是对自己的样貌细节都颇为敏感。
泪湖湖面忽然又起了动静,但跃出身影来的是方才不知去往了何处的凤行雨。
凤三公子沉湖许久,浑身湿透,立马用随身的凤凰业火将湿水消尽,环顾一周,发现了医仙赵洵宁也在此处,便道:“你怎么也来了?”
周围无数双眼睛盯过来又撤开,凤行雨知道自己怕是错过了什么。
赵洵宁望了他一眼,并未回话。
隐州修士复问道:“我们先前察觉,乐圣之灵有意将游散魂灵引向幽渊入口化作厉鬼,不知医仙对此作何解释?”
医仙同乐圣私交甚笃,横插一脚想将乐圣魂灵拿走,确实还得给众人交代。
赵洵宁道:“这个……”
他瞥了眼周围修士,显得有些迟疑。
隐州修士倒也不会不依不饶,毕竟此次两重屏界之下出了九头蛇铸剑阵之时,事态已经出乎他们的意料,加之其中一重又同乐圣相关,泪湖之下竟藏着幽渊入口,现下无论还有什么事,都不至于令他们咂舌了。
为首之人见赵洵宁有些为难,于是道:“医仙若觉得不方便,我们另择一地细细道来。”
赵洵宁并不想拒绝,便准备跟着这些隐州派来的修士好生解释一番。
不过在隐州修士齐齐转身之时,他们手中的佩剑纷纷绕过一道流光,为首之人顿住步子,朝裴容这方望来。
一众人迟疑了那么半晌,面面相觑一阵,便立即下跪道:“剑仙灵魄在此,受吾等一拜。”
隐州修士说跪就跪,阵仗颇大,在场所有修士都慢了几拍才反应过来,而裴容的目光落在了他们身上佩剑上的“隐线”上。
传闻这隐线是探灵的至宝,看来隐州对他的祭天十分上心,和他师门一道,都在用各种各样的东西寻他。
裴容此时不知该作何态,慕景栩微微皱起了眉头。
赵洵宁和凤行雨没想到隐州之人随身还带着这种探灵之物,还探得很准。
赵洵宁干咳一声,立马道:“诸位近日四处奔波,这隐线也许久未用了,兴许是识错了人,我们还是先行将乐圣这事解释清楚再说。”
隐州修士得长老之令,四处处理修界事宜之时,也在寻找剑仙的踪迹,现下也觉得自己跪得突然,又齐齐打量了裴容一眼,才迟疑地起了身。
凤行雨立马接过话头:“医仙说得不错,这狐修拜入医仙门下的灵修,大抵同剑仙没什么干系,我看就先去凤霞宗,将此事处理了。”
隐州修士没那么好糊弄,知其中定有蹊跷,脚步毫没有挪移的样子。
裴容于是道:“诸位仙长,我目前出了医宗,近日就在凤仙山上修习,若是仙长有什么想问的,此后问便是。”
这时隐州修士才略微放心,以赵洵宁和凤行雨打头,纷纷准备御剑前行。
花璃收了赵洵宁给的一块仙府誉牌,准备和六宝回一趟彩织坊,收拾一番便启程去天岚仙府。
慕景栩同裴容一道,跟在一众隐州修士之后。这些修士不常出没周遭,并不认得慕景栩,不然心中疑云怕是会消去大半,确认裴容真实身份。
——
凤霞宗内,自十月城回归的凤天毓和凤天姝双双恢复如常,仿佛是预料到会有一批人拜访宗门,早早地便在宗门入口之处等候。
裴容再次沿纸阶而上,又想起了关扑剑巷屏界当中出现的蜃楼幻术。
此道屏界根据市集之地的河面湖面构建,同乐圣屏界交错一处,本来应当是能隐藏得极好,大抵是没想到,中途会出现铸剑阵被毁的意外。
赵洵宁同隐州之人交代,裴容不便听,却也不能走得太远,于是就同慕景栩以及凤行雨一道等候在宗门中的一间静室之中。
雨水一直断续,此时又变得瓢泼起来。慕景栩拿出了灵器罗盘来,只见罗盘一阵乱转。
“千水的离散魂魄就在此处?”
裴容探出一缕灵识四处打量。
找妖魂邪魔这些事他早年做得很顺手,可是找人的魂魄这档子事,却是一片空白,于是灵识探得也小心翼翼。不过起初还能觅得一丝熟悉的气息,而后却又什么都察觉不到了。
慕景栩眼中闪着同样的困惑,又再次聚精会神地纵罗盘指向。
凤行雨一面打着喷嚏,一面问道:“贾千水的魂魄?为什么会在此处?”
他推开窗户一瞧,只望见了漫天的飞雨。
慕景栩此刻忽然明白过来,将贾千水身上的咒术解了,然后将其放入了一盏固魂灯之中。
窗外的雨丝似是受到了某种感召,纷纷聚集在魂灵之上。
固魂灯中微弱的魂灵慢慢伸展开来,飘出了一道人形。
——
贾千水的魂灵终于寻回了本态,声音低哑着开口:“师尊。”
裴容收回灵识,望着许久未见的大弟子,内心感触良多,最终朝贾千水应了一声:“师尊回来了。”
他们都未曾想到,贾千水的一魂一魄竟就在飞拂的雨丝当中。
凤行雨道:“你这大徒弟有救了,等会儿就去找赵洵宁。”
不多时,赵洵宁同隐州修士商讨完毕,勉强留下了乐圣的魂灵,隐州修士却一个个面有菜色,但没放过剑仙魂灵显露这一茬儿。
裴容知道这伙人随便拎一个出来,灵器都比他这一转人加起来多得多,所以也没有刻意做什么掩饰,全靠凤行雨编出了个“就算他是剑仙,此时也不再有先前的记忆,只是带有些灵息的灵修”的缘由,先将隐州之人打发走了。
但是这时候,大抵也是到了该回一趟沈宗的时机了。
赵洵宁难得面露倦色,但还是将乐圣引厉鬼的始末又讲了一遍:“……曾有仙师指出,幽渊之中厉鬼之数趋于恒定,若是心存执念,则可引路魂灵入幽渊,换得原本入幽渊的魂灵归来。”
“萧瑜的脑子向来一根筋,做了魂灵更是如此,竟是搭了一方屏界守着这幽渊入口,全等着花羽回来。”
他说上几句就觉有些唇干舌燥,于是倒了杯茶水饮下。
裴容捧过贾千水所居的固魂灯,对赵洵宁道:“医仙,我有一个请求。”
赵洵宁望着他手中的固魂灯,心下大概知道是谁,便说:“你我之间谈什么求,若你信得过我,便将这固魂灯交予我,只是时间长短,我无法保证。”
裴容知道赵洵宁平日对自己的医术向来自信,对医仙之称从无愧色,他这么一说,也是在跟他提醒。
裴容望了眼慕景栩,又看了眼手中的固魂灯。固魂灯中的魂灵之光时明时暗。
“我活这么长时间,都很少求人。”裴容轻笑了一声,笑的是自己,“不过我想郑重地求你,倾尽毕生之学,救救千水。”
“我收徒,绕不开负大义救人的训诫,但是我的徒弟跟着我,好像都是在受苦。”
赵洵宁没想到他会这般说,立马小心地接过了贾千水的固魂灯。
慕景栩更没想到裴容会出此言,望向裴容的目光有一丝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怜惜。【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